第一章
「我來!我去跟父王說!」阿爾薩斯邊說著,已經跑了起來。馬雯猶豫著望向他的長官,但阿爾薩斯已經下定決心搶先一步。他衝下台階,結果在冰上一腳踩滑,不得不跳過最後幾步。阿爾薩斯衝過庭院,只在衝進王座廳之前猛地剎住腳步,差點忘了要讓自己鎮定下來。今天是泰納瑞斯接見民眾代表的日子,他會傾聽代表的請願並儘力協助他們。
這灰色的馬駒渾身濕漉漉的,它的長腿糾結在一起,在昏暗的燈光下眨著大眼睛四下張望。它棕褐色的大眼睛與阿爾薩斯的目光一對上就分不開了。你真美,阿爾薩斯心想,他的呼吸為之一滯,意識到這個約拉姆吹噓「降生的奇迹」真是自然造化之功。
瓦里安顯然已經擦洗過臉,但他的額角和指甲里都還留有污跡。
他挺直瘦小的肩膀,緊張地想要拂去身上的稻草,最終卻毫無作用,然後大步走出牲口棚。
阿爾薩斯的目光落到了那個男孩身上,他一定就是瓦里安·烏瑞恩王子了。瓦里安個頭高瘦,卻有著寬闊的肩膀,來日一定會發育健壯起來。他只比阿爾薩斯大出幾歲,看上去臉色蒼白、精疲力盡,一副失魂落魄、孤苦驚惶的樣子。
「烏瑟爾爵士,」他儘可能用那種別忘了我是王子的語氣說道:「這些人民對我很好。我請求您,別踩到他們的家禽了。」
狼和狗熊蜷縮在各自的洞穴里,等待著暴風雪的離去,前者和群族們安心呆在一塊,後者則孤零零地聽天由命。無論它們多麼飢餓,除非哀慟的狂風停止了它的悲鳴,刺眼的風雪厭倦了它的咆哮,否則什麼都無法讓這些動物們出門覓食。
「沒錯,」獸人道,「這毫無意義。很快,蘇醒的時刻就要到了。醒來,再次邁向這個世界。」他轉向男人,雙眼散發出光芒,「照你選擇的道路走下去。」
這大廳、這鏟齒獸戰利品、這火、這桌子——這獸人和孩子——都只是自己夢境的一部分。
阿爾薩斯聽見約拉姆和賈利姆也跟著走出了牲口棚,卻沒有回頭去看,而是注視著馬背上的騎士。他全身穿著——「鎧甲!」阿爾薩斯倒抽了一口氣,說,「我會派人回來牽你的馬,阿爾薩斯王子。堅毅就算載上兩個人也能跑得更快。」他俯身伸出一隻有力的大手握住阿爾薩斯的手臂,毫不費力地揮臂把男孩拉到自己面前。這時瓦娜聽到馬蹄聲衝出屋來,她一面在毛巾上擦著手,鼻尖上還沾著麵粉,瞪大藍色的眼睛擔心地望向她的丈夫。烏瑟爾朝她禮貌地點點頭。
侍衛繼續喝著茶,阿爾薩斯嘆口氣,朝那條看過十幾次的大道繼續望去。起初還挺令人激動的,可現在他開始覺得無聊起來。他想回去看看明鬃的小馬駒怎麼樣了,開始盤算著溜出去幾個小時不被發現的可能性。法理克說得對,洛薩和瓦里安可能還要幾天才能——阿爾薩斯眼前一亮,他慢慢從手上抬起下巴,眯起眼睛。
「這事我們以後再說,太太。」烏瑟爾舉起戴著鎖甲的手一碰前額行了個禮,然後踢了踢他的馬堅毅,而這匹同樣渾身披甲的戰馬跳躍著奔跑起來。
「哪,閣下,這你肯定比我清楚。」法理克圓滑地回答道,很明顯在抑制著回笑過去的衝動。
洛薩看起來就是個完完全全的戰士,阿爾薩斯這樣想道。他高大、健碩,儘管身被重甲卻動作輕快,顯然對這重量習以為常。他髭鬚濃密,下巴上留著短須,頭頂卻幾乎都是光溜溜的,為數不多的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馬尾。在他身邊站著一個身穿紫袍的老人。
現在他的雙蹄又找回了節律。他揚了揚自己腦袋,頭部的短角刺向了天空,尾巴抽搐著。他的身邊是其餘的舞者,他們的身體同樣火熱,儘管雪花和狂風從屋頂的發煙孔中滲透進來,屋內的火堆依然執著地燃燒著,帶給整個木屋溫暖和舒適。
儘管王座廳穹頂高懸,是用大理石和其他石料砌成的巨大房間,它卻比外面的庭院暖和的多。就算在這樣的陰天,穹頂中央的八角窗也能提供足夠的自然採光。火炬在牆壁的燭台上熊熊燃燒著,給房間里增添了洋洋暖意,也蒙了一層橘黃色的光輝。地板上飾刻著一系列錯綜複雜的環形圖案,中間圍著洛丹倫的徽記。不過現在,大廳中謙恭地等著依次向國王請願的人們遮住了這一圖案。
聖光在上,請讓那日晚些來臨吧。
「呃,孩子,你的衣服有點臟誒。」約拉姆說。
阿爾薩斯低頭看看自己,心中https://read.99csw.com不由一沉,他渾身都是稻草和馬的唾沫。阿爾薩斯聳聳肩,「也許回宮的路上我該跳進路邊的雪堆打個滾。」他咧嘴笑了笑,然後稍微清醒了一點,說道:「別擔心。我都九歲了,不再是個孩子了。我能去任何我——」
男人聽著兩人的爭論,抓緊了他座椅的扶手。過去幾年裡,夢境一直重複,而他發覺現在自己對此生出的厭倦遠多過最初的樂趣感。「我已經煩了這種掙扎,這次我們就徹底了斷吧。」
而那孩子則不同。曾經,他也是個英俊的少年,有著一雙海綠色的大眼睛,鮮明的五官,還有一頭金色的頭髮。僅僅是曾經。
汗水沾濕了他的毛皮,使其顯得更加黯淡。他那棕色的牛眼因專註而緊閉著。
「我恨冬天。」瓦里安哭著說道。看似毫無道理的短短几個字中流露出深深的傷痛,令阿爾薩斯為之氣餒。他無法面對如此的悲痛,無力為瓦里安做些什麼。
「他在做夢了,」一名孩子低聲說,他翹起鬍子,眼神放光。「安靜!」阿忒克發作了,一時沒控制好自己的語氣。那孩子顯然被震住了,緘口不語。周圍做響的僅只剩下風雪的嗚咽和哀鳴。
她沉重的腦袋落在阿爾薩斯的腿上,母馬閉了一會眼睛,側腹隨著呼吸而起伏。男孩笑著拍了拍她汗濕的脖頸和手感粗糙的馬鬃,朝賈利姆和他父親那邊看了過去。一年當中的這個時候,馬廄里寒氣逼人,馬駒溫暖潮濕的身軀上蒸汽騰騰。那對父子正用毛巾和乾草拭擦著馬駒身上未脫的膜衣,阿爾薩斯不由咧嘴而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鞠躬退下。
「很快就是瓦里安國王了,萊恩國王已經在暴風城殉國。」這個噩耗比聽到數千人突然流離失所更讓阿爾薩斯震驚。阿爾薩斯有個和美的家庭——他、姐姐卡莉婭、母親莉安王后,當然還有泰納瑞斯國王。他見過一些君主對待家人的方式,知道自己的家庭是個相親相愛的特例。想想看,你失去了自己的都城、生活方式,甚至你的父親——「可憐的瓦里安。」他說道,眼中盈起同情的淚水。
「希望,還沒有結束。」他低聲說道,不知為何,儘管在獸人和骷髏的狂笑聲中,儘管在北風肆虐聲中,男人聽到了這句話。「穩住她的頭。就這樣,孩子!」
瓦里安抿起嘴唇點了點頭。
一曲吟唱,像炊煙一樣從嘈雜的寒風中響起,含混無詞卻飽含意義,它混入了許多聲音。鼓聲、擊打聲以及骨頭和骨頭的撞擊聲,匯成一股熱烈的暗流,融入這無言的吟唱里。狂風最可怕的那部分破壞已經被氂牛人村中的桿柱、獸皮和木屋所抵擋,他們的屋子十分堅固,有著彎曲的頂篷覆蓋,挑戰著這片大陸的嚴酷。
「呆不久的。」男人說。
「看到什麼了嗎?」「沒有,殿下。」法理克一面回答,一面小口抿著熱飲。「他們可能今天來,也可能是明天,要麼後天。要是您希望看到的話,閣下,說不定有的等了。」阿爾薩斯朝他咧嘴一笑,開心地眯起眼睛。「總比上課好。」他說道。
他的兒子賈利姆正蹲在父親和王子身邊,這時候也笑了起來。阿爾薩斯也忍不住咯咯笑了,腿上被明鬃蠕動的嘴邊滴下的溫熱口沫沾濕了一片。
但他們對此都毫不在意,大人們也還沒有對這份友誼喊停的意思。因此約拉姆過來叫孩子們去看「降生的奇迹」之時,阿爾薩斯正在這裏和賈利姆玩耍,玩些修城堡、丟雪球,或是官兵抓強盜的遊戲。
阿爾薩斯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一步。「抱歉打擾您,父王,可他們來了。我看到他們了!他們用不著一個小時就能到達這裏。」泰納瑞斯的表情嚴肅了少許。他知道「他們」指的是誰,於是點了點頭。「謝謝,兒子。」人們面面相覷,他們中大多數也都知道「他們」是誰,於是準備結束這次覲見。然而泰納瑞斯抬起一隻手。「不。天氣良好道路通暢,他們該到時自會到達,用不著提前擔心。在此之前,我們先繼續吧。」他苦笑著說道:「我有一個預感,等他們來到之後,這種接見就得往後拖延了。在那之前就讓我們盡量多處理點事吧。」
正如阿爾薩斯所料,不久之後瓦里安王子就被帶到了客房。泰納瑞斯親自陪著他,一隻手溫柔地擁著男孩的肩膀。看到兒子在客房裡等著他們,泰納瑞斯並未流露出絲毫驚訝。
「陛下。」這個聲音洪亮有力,九-九-藏-書一下子將阿爾薩斯驚醒過來。
「請坐。」他一面說著,沒有回到那榮耀的王座之上,而是隨身在陛台最高一級的石階坐下,慈父一般把瓦里安拉到自己身邊。看到這一幕阿爾薩斯莞爾一笑。
「謝謝您。」他說。
烏瑟爾的手臂就如鐵環一樣摟住阿爾薩斯的上腹。男孩心裏有些害怕,但他把這拋到一邊,推了推烏瑟爾的手臂。「我知道怎麼騎馬,」他心中的急躁蓋過了憂慮。「告訴我這是怎麼了?」「一位南海鎮的騎手剛剛來過,他給我們帶來了壞消息。幾天之前,數百艘滿載著暴風城難民的小船在我們的海岸登陸了。」烏瑟爾說道,卻沒有移開手臂。阿爾薩斯也不再糾纏此事,伸長脖子專心聽著。他瞪大了海綠色的眼睛,緊盯著烏瑟爾嚴肅的面孔。「暴風城淪陷了。」「什麼?暴風城?誰?什麼——」「我們很快都會弄清楚的。這些倖存者,包括瓦里安王子在內,由暴風城昔日的勇士安杜因·洛薩大人帶隊。他和瓦里安王子,還有其他人會在幾天之後抵達王都。洛薩預先通知我們,說他帶來了可怕的警訊——如果暴風城已經覆滅,那這是顯而易見的。王上派我來找你回宮,在這當頭你的職責可不是跟平民玩耍。」阿爾薩斯震驚地把頭轉回前方,雙手抓住堅毅的馬鬃。暴風城!他從沒去過,但聽過有關那裡的傳說。那是一個強盛的國度,有著高大的城牆和美麗的建築。那些堅強的人們建造了這座城市來抵禦暴風的侵襲,而它也由此得名。想想看,它竟然陷落了——誰……或者什麼有足夠的力量來奪取那樣一座城市?
「你還沒、沒有贏得他。我會、我會證明給你看的。」
也許是感覺到了兒子的注視,泰納瑞斯朝門邊瞟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線笑意,然後他繼續把注意力轉回請願者身上。
母馬的白毛被汗染成了灰色,她轉動眼睛嘶鳴起來。國王泰納瑞斯·米奈希爾二世的獨子、洛丹倫王國的未來的統治者阿爾薩斯·米奈希爾王子迅速抓住馬嘴籠,嘴裏輕聲地撫慰著。
在這深沉的儀式古音之上,狂風的咆哮聲依然清晰可聞。舞者中一名叫卡米庫的薩滿不慎踏錯一步,蹄子笨拙地撞上了地面,但他立刻回身繼續舞蹈。集中。關鍵就是集中。這就是薩滿驅役元素,令它們服從自己的唯一要點;這也是他的人民在這片殘忍而又無情的大陸上生存的方式。
「不知道。但可以確定的是,人數不少。信使說那是所有的倖存者。」倖存于什麼?
兩個男孩對視著,阿爾薩斯腦中一片空白。令人不安的沉默持續了片刻,最後阿爾薩斯脫口說道:「你父王的事,我很難過。」瓦里安退了幾步,轉身朝俯瞰著洛丹米爾湖的巨窗走去。陰沉了整個早上的雪終於紛揚落下,寂靜如毯覆蓋大地。這太糟糕了——天晴的時候,從這裏可以一直看到芬里斯要塞。「謝謝。」「我相信他一定光榮地戰死沙場,讓敵人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他被刺殺了。」瓦里安的聲音生硬無情,阿爾薩斯猛轉過身看著他。瓦里安現在正側對著阿爾薩斯,他的身影映在冬日陰冷的光照之下,顯出異樣的冷漠。只有那雙布滿血絲和仇恨的棕色雙眼露出幾分生氣。「一個得到信任的朋友設法同他私下會談,然後她殺了他。一劍穿心。」阿爾薩斯凝視著他。光榮戰死就已經夠難過的了,而這——他突然衝動地伸手拉住另一位王子的手臂。「昨天我目睹了一匹馬駒的降生。」他說。這話聽起來真蠢,但此時阿爾薩斯最先能想到的就是這個,他的聲音誠摯而真切。「等天氣好些的時候,我帶你去看他。他是最令人驚奇的東西了。」瓦里安轉過頭久久地看著阿爾薩斯,臉上飛快地變幻著表情——冒犯、懷疑、感激、嚮往,以及理解。突然,那雙棕色的眼眸中湧起淚水,瓦里安把頭轉向一邊。他雙手交叉蜷縮著身子,肩膀不住地顫抖著。他極力想要抑制著抽泣,卻忍不住哭出聲來。那聲音尖厲而充滿痛苦,是為一位父親、一個王國、一種生活方式的逝去而哀悼慟哭。或許直到此刻,瓦里安才終於能夠盡情釋放心中的悲切。阿爾薩斯拉住他的手臂,感覺手指就像是摸著僵硬的岩石。
馬兒猛拉著腦袋,幾乎將九歲的男孩一同帶起。「哇哦,明鬃。」阿爾薩斯說:「輕鬆點,姑娘,會沒事的。什麼也別擔心。」
「他們來了!」他喊著朝遠方指去。
「那read•99csw•com瓦里安王子?」當然,他早就聽說過瓦里安了,阿爾薩斯熟知所有鄰國君王、王后、王子還有公主的名字。他突然瞪大了眼睛,烏瑟爾提到了瓦里安,卻沒說王子的父親萊恩國王。
當然,一切皆為虛幻。坐在長桌的主位的男人非常清楚這一點,他的座位比其他兩人稍高一點,是用猛獁雕成的,但還算不上王座。他很清楚自己正在做夢;他一直在做夢,做了很久很久了。
法理克立刻來到他身邊,茶碗忘在了一旁。他點點頭。
幾天之後,阿爾薩斯站在城堡的護牆,把一杯蒸汽騰騰的熱茶遞給陪在身邊的侍衛法理克。這樣的拜訪對阿爾薩斯來說就是家常便飯,小王子經常溜去找巴尼爾一家、城堡的洗碗女工、衣帽男僕、鐵匠……實際上幾乎包括王家庭園中的每一個人。對此泰納瑞斯總是唉聲嘆氣,但阿爾薩斯知道他從未因此懲罰過任何一個人,他有時簡直在想父王是否默許他這麼做。
獸人不懷好意地斜了眼男孩,他的骷髏臉上露出了可怕的微笑。男孩再次咳嗽了起來,但在獸人的注視下卻沒有絲毫退縮。慢慢地,他不失驕傲地挺直了身子,渾濁的雙眼輪流觀察著獸人和男人。
年輕的洛丹倫王子躲在那裡偷看著,人們的聲音從下面傳來,他們講述的故事聽起來幾近幻想。然而當他看到這位暴風城的傳奇勇士,以及那個壯麗國度未來國王蒼白的面孔,阿爾薩斯毛骨悚然地意識到,這一切都絕非幻想。相反,它們都真實得要命,可怕得要命。
「我是安杜因·洛薩,暴風城的騎士。」他們來了!安杜因·洛薩大人,暴風城昔日的勇士……阿爾薩斯從座椅下面鑽了出來,他小心地站起身,躲在包廂的藍色帷幕後面往外偷看。
「他怎麼還在這裏?」獸人指著男孩的方向說。
「阿爾薩斯,這位是瓦里安·烏瑞恩王子,暴風城未來的國王。」阿爾薩斯朝這個與他身份相當的男孩鞠了一躬。「殿下,」他語氣正式地說,「歡迎蒞臨洛丹倫王國。很遺憾我們未能在更愉快的情況下會面。」瓦里安優雅的回了一禮。「如我對泰納瑞斯陛下所言,值此艱難時刻,感謝貴國的支持和友誼。」他的聲音有些拘謹、緊張和疲憊。阿爾薩斯注視著他的斗篷、外套和短褲。這些用符文布和魔紋布縫製、綉著精美圖案的衣物都髒得好像穿了半輩子之久。
旋轉的暴風雪包圍了這三個身影。男人張開雙臂,讓刺骨的寒風圍繞住他,像是一層冰雪的斗篷。獸人大笑了起來,漂浮在他臉上的骷髏也同時發出自己狂躁而響亮的笑聲。
「他們來了多少人?」他們正策馬返回王都,馬蹄如鼓,阿爾薩斯不得不略微提高聲音。
烏瑟爾拍拍他的肩膀。「是的。」他說道。「對那個孩子來說,真是個黑暗的日子。」阿爾薩斯突然打了個哆嗦,卻不是因為這個明朗冬日的寒冷。這是一個美麗的1景白雪皚皚。然而阿爾薩斯突然感覺一切都陰沉了下來。
「是的。」洛薩回答。「事關種族生死存亡之戰。」阿爾薩斯艱難地咽了口氣,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包廂。
「要我騎馬出去會見他們嗎,父王?」泰納瑞斯端詳著他的兒子,而後搖搖金色的頭顱。「不。我想你最好不要參加這次會面。」阿爾薩斯感覺自己受到打擊了。不要參加?他都九歲了!一個重要的盟國罹受大難,一個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因此失去了父親。他突然感到一陣憤怒。為何父王總要這麼蔭蔽著他?為何不許他參加重要的會見?要是與父王單獨在一起,他一定會出言反擊,但阿爾薩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不能在這些人面前和父王爭辯,哪怕他一點也不理虧。
一個小時之後,阿爾薩斯·米奈希爾安穩地坐在室內陽台上俯視著王座大廳。
這個想法令他歡喜。阿爾薩斯把斗篷裹成一卷當作枕頭墊著。火盆、火炬,以及狹小空間中擁擠人群發出的熱量溫暖著這個房間。再加上人們催眠曲般的嗡嗡討論聲,令他幾乎都要睡著了。
這股從海洋席捲而來的寒風也襲擊了卡瑪瓜村,撕扯著村中巨型海獸骨架上矇著的獸皮。在此居住了無數年的海象人們知道,等這陣風暴過去,他們又得去出門去修理損壞的漁網和陷阱。就連他們堅實的住所也常會在這種風暴中受損。他們正聚集在一間挖進地下三尺的集會屋裡,點起熏人的油燈,一邊加固篷帆以抵禦風暴。
阿爾薩斯知道自九九藏書己將要通報誰的蒞臨,但他一時間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的父王。他和瓦里安一樣是國王的兒子,王族貴胄。但瓦里安沒有父親,再沒有了。想到看著空蕩蕩的王座,聽著古老的加冕樂為自己奏響,阿爾薩斯感覺喉頭一陣梗塞。
阿爾薩斯驕傲地看著他的父親。這就是人們如此愛戴泰納瑞斯的原因,也是為何國王對他兒子在平民當中的「冒險」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原因。泰納瑞斯相當重視他治下的人民,並將此灌輸給他的兒子。
「你的愚蠢簡直跟你的頑固一個等級,」獸人吼道,「很久以前我就已經贏了這場爭奪!」
阿爾薩斯放下手,轉身凝視著窗外。
但一兩年的時間,父王一定會明白我值得上出席這樣的事件。我也就用不著躲躲藏藏了。
國王泰納瑞斯二世就坐在陛台上鑲珠嵌玉的王座中。他金色的頭髮在靠近額角的位置有些略略發灰,臉上略略有些紋路,但這更多的是微笑而非皺眉留下痕迹,所謂相由心生。他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漂亮袍子,藍色和紫色背景上綉著閃亮的金線,在火炬和王冠反光的照映下閃閃發光。泰納瑞斯往前微微傾著身子,正全神貫注地聽著眼前那人的陳述。他的藍青色眼睛緊緊注視著他。那是一個小貴族,阿爾薩斯一時記不起他的名字。
骷髏的圖案似乎從他的臉上剝離了開來,像是有實體一樣漂浮了起來,整個房間也因此產生了變化。之前還只是普通木頭的燈台雕刻波動了起來,擁有了生命,隨著它們的晃動,口中銜著的火炬搖晃著照出古怪跳躍的影子。屋外的狂風呼嘯而來,撞開了房間的大門。
法理克感激地笑了,真心實意地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脫下護手好讓茶杯溫暖他發冷的雙手。大雪將臨,天色灰白,但還算晴朗。阿爾薩斯靠在城垣上,下巴枕著交疊的雙臂,遠望著提瑞斯法綿延的白色群山,眺望著穿過銀松森林直達南海鎮的大道。安杜因·洛薩、法師卡德加和瓦里安王子將會順著這條路前來。
然而當有人向他問話時,瓦里安似乎恢復了少許精神,禮貌地作出回答。泰納瑞斯是安撫他人情緒的老手,他迅速遣散眾人,只留下幾個朝臣和侍衛,然後從王座上站起身來引接來訪者。
他暗自一笑,要是有人探頭進來查看,他現在的個頭還能躲在座椅下面。可再過一兩年可能就不行了,他有些不安地想。
他是如此的瘦弱憔悴,體內的骨頭似乎隨時都可能穿破皮膚。曾經亮麗的雙眼黯淡無光,眼窩深陷,一層薄膜覆蓋在上面。他的皮膚上暴著多處膿瘡,流出綠色的汁液。他的胸口急促地張弛,似乎連呼吸都覺得困難。男人覺得他似乎都能看見那顆負荷過度早該停止的心臟,仍在執拗地繼續跳動。
「稍後我會派些僕人過來,送上食物、毛巾、熱水和浴桶。你可以稍作休整振作精神,瓦里安王子。」泰納瑞斯不厭其煩地繼續稱呼著男孩的頭銜,阿爾薩斯明白國王如此強調的含義。在失去了所有一切僅以身免之後,瓦里安需要被告知,他仍然出身高貴、受人尊重。
約拉姆·巴尼爾笑了起來,「要是有個馬駒那麼大的東西從你身子里出來,你還會這麼想嗎,孩子?」
明鬃開始掙扎著想要站起來,阿爾薩斯也跳起身,往後靠住馬廄的木牆,以免被這匹健馬轉身時撞到。明鬃哼了哼,開始用長長的舌頭為她的孩子洗澡。
他已經活了非常之久了——他那口牙的長度和泛黃度、以及他褐色皮膚上的那身皺紋確確實實地證明了這一點。可這種風暴絕非尋常的風暴,甚至不是自然的風暴。他瞟了眼周圍的年輕人,身子不由地顫抖了一下,並不是由於寒冷,也不是周圍人,而是恐懼。
「好眼力,阿爾薩斯王子!馬雯!」他高喊一聲,另一名士兵迅速立正。「去告訴國王洛薩和瓦里安正在路上,他們一個小時之內就會趕到。」「是,隊長。」年輕的士兵敬了個禮回答道。
人們提到一種叫做「獸人」的生物不知怎的侵入了艾澤拉斯。塊頭巨大、渾身綠色、嘴露獠牙、殘忍嗜血的怪物。它們組成了一個「部落」,就如勢不可擋的潮水——「足以席捲整個大陸。」洛薩說道。正是這些可怕的怪物攻擊了暴風城,使它的居民流離失所——或者為此喪命,阿爾薩斯想到。一些朝臣或者別的什麼人並不相信洛薩的話,於是談話變得激烈起來。洛薩開始上了脾氣,但泰納瑞斯出面化解了局勢,也令九九藏書這次會面到此結束。「我會召集鄰國的君主。」他說。「我們誰也不可能置身事外。陛下,只要您有所需要,盡可以住入我的家中,接受洛丹倫王室的庇護。」阿爾薩斯笑了。瓦里安將會留在宮中,與他住在一起。而他很高興能有這麼一個出身高貴的玩伴。阿爾薩斯和大他兩歲的卡莉婭相處很好,但是,唔,她畢竟是個女生。他也喜歡和賈利姆玩耍,但也知道他們能在一起的機會畢竟有限。但是瓦里安和阿爾薩斯一樣都是王家貴胄,他們可以在一起練拳、騎馬、探險——「你是要我們準備戰爭。」父王的聲音無情地打斷了他的思緒,阿爾薩斯的心情又變得陰鬱起來。
凄厲的北風像痛苦的孩童般哭喊著。鏟齒麋們聚成一團來取暖——它們粗厚的毛皮能抵禦最嚴酷的風暴。它們圍成一圈,包住中間瑟縮鳴叫著的幼犢。長有巨型角冠的頭部垂向覆滿冰雪的地面,緊閉著眼皮抵禦著呼嚎的風雪。儘管口鼻都已被自己呼出的氣息所冰封,但它們依然堅持著矗立在原地。
外面銀白色的世界狂躁不安,但這大廳里的空氣卻溫暖而又寂靜。牆上齊人高的壁爐塞滿了厚重的木料,它們燃燒后發出的噼叭聲成了這裏唯一的聲響。在裝飾華麗,雕刻著多種珍奇生物圖案的壁爐上方則固定著一對巨大的鏟齒麋角冠。數根粗厚的柱子支撐著這個能容納數十人的宴會廳,桔色調的火焰將屋中的陰影驅趕至角落。牆上的龍頭雕刻充當著燈台,銜著明亮的火炬。大廳冰冷的石質地板上因為鋪著厚厚的北極熊、鏟齒麋和其他生物的毛皮而變得柔軟、溫暖。
實際上,這「降生的奇迹」有點並不咋樣,他沒想到會是這麼……黏糊糊的。
長者阿忒克像賢哲一樣沉默著。在過去七年裡,他已經多次見識過這種風暴。
明鬃再次呼嚕著喘息起來,她的腿綳得僵直,在一陣濕膩膩的聲音中小馬駒來到了這世間。
「讓我來展示給你,你的命運只與我同在,而只有消滅他,你才能感受到真正的力量!」
那孩子異常虛弱。
而那個脆弱而纖細的男孩,已被陣陣無情的寒風掀離了座位。他努力支起身子,顫抖著想要爬回自己的座位,他的呼吸細微而短促。他向男人投去了一個眼神——希望、恐懼,還有莫名的決心。
大雪依舊。
像要驗證這句話似的,男孩劇烈地咳嗽了起來。血沫和鼻涕四散飛濺在他面前的桌上,他用曾經華麗的破爛袖子擦乾了自己蒼白的嘴唇,然後努力吸了口氣,用無法連貫的短促聲音說起了話,這一舉動進一步透支著他的生命。
也別踩到他們的金魚草苗圃了,他心裏想著,朝那些覆著積雪的土堆瞄了一眼。這些美麗繁茂的花卉用不了幾月就會開放,它們是瓦娜·巴尼爾的驕傲和樂趣。
一張厚重而精雕細琢長桌佔據了廳內的大部分空間。它足夠招待三四十人,可現在桌邊卻只有三個身影:一個男人、一個獸人、一個小孩。
家雞咯咯的驚叫聲和一個男人隆隆作響的聲音傳來,阿爾薩斯的臉垂了下來。
阿爾薩斯披著一件紅色的符文布斗篷,上面綉著美麗的花紋。他拉下兜帽,深深吸了一口氣,從嘴裏吐出朦朦白霧,然後向前走去。大廳前的兩名侍衛迅速敬禮,側轉身為他推開大門。阿爾薩斯則朝他們點了點頭。
他們都知道外面在發生些什麼。但他們無法像控制普通的暴風雪一樣控制外面這股風暴。對,他們做不到,因為這是他的傑作。但他們可以用舞蹈、慶祝和嘲笑來藐視這場襲擊。他們是氂牛人;他們會撐過去的。
「阿爾薩斯,我就交給你來照顧他了。」泰納瑞斯安撫地拍拍瓦里安的肩膀,然後關上房門離去了。
「再加把勁,姑娘。」巴尼爾說,沿著母馬的身子朝裹在一層發亮的膜衣中、正掙扎著來到這個世界的馬駒走去。實際上,阿爾薩斯本不應該在這兒。但巴尼爾向以養馬聞名,阿爾薩斯經常在沒課的時候溜到巴尼爾農場來觀賞他畜養的馬匹,也來和他的好友賈利姆玩耍。這兩小孩都清楚知道,一個養馬人的兒子,就算他家的牲畜經常被王室買為坐騎,也不是一位王子的「合適」玩伴。
他左手邊的獸人有些老邁,但仍十分強大。他的下顎十分寬大,火炬的桔色火焰撲曳著照出他臉上所描的恐怖圖案——一個骷髏。他曾是個薩滿,支配著極其強大的力量。即便是現在,即便他只是男人腦海當中的虛構人物,他依然充滿威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