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複員
一、趙紅兵和他的戰友們
李四也特煩這些簡直是逼著人家給錢的秧歌隊,雖然領導給了李四錢讓他打發這些秧歌隊,但李四就是不想給。不給怎麼辦呢?人家當然有高招。他先拿出一個裝複寫紙的圓桶,這個圓桶大概有七八十厘米長,直徑30厘米左右。他用這個做芯,外面用牛皮紙糊了一層又一層,糊成直徑、長度的比例大概和普通雙響差不多的樣子;外面用春節寫對聯剩下的紅紙包著,又在這個東西下面鑽了個孔,塞上了用廢牛皮紙做的假引線。這樣,一個人類歷史上最大號的雙響誕生了,但這是偽造的,怎麼點都不會響。
「趙局長,進來坐坐,呵呵。」二狗爸爸說。
(題外話:二狗雖然成年以後老老實實、小心本分,但小時候可不是善茬,其頑皮的主要表現形式是能號。兩三年後的某個周末,他在媽媽辦公室里和一群小朋友一起看電視,由於媽媽的同事換了一個台,把《黑貓警長》調沒了,二狗連號了四聲「我——要——看——黑——貓——警——長」——據江湖傳言,當時一棟樓里所有的人都聽到了這幾聲怒吼,幾乎所有人的心都為之驚悸。而後多年,當天和二狗同時看《黑貓警長》的小朋友在恐嚇其父母時,最常說的一句就是:「小心我像二狗那樣號!」二狗當時之所以沒號第五聲,是因為他媽媽輕描淡寫地說了句:「你趙爺爺來了。」二狗當時就嚇得呆住了,老實了。)
「聽說紅兵在戰鬥中立了個人三等功?」二狗爸爸又問。「哈哈哈哈,是啊,能活著回來就不錯了。」老人又大笑著說。
「紅兵,你的手……」二狗爸爸驚問。
「聽說紅兵複員回來啦?」二狗爸爸問。
二狗爸爸也沒客氣:「好!就這樣定了。」
在這簡短的對話中二狗發現,這個老頭愛爽朗地大笑,說話斬釘截鐵,廢話不多,還有點愛講粗話,威風得很。一直到他去世,他都是二狗最敬畏的人。
這時二狗仔細地端詳了趙紅兵:大眼睛,高鼻樑,有著和他爸爸一樣的英雄眉,和他爸爸長得很像,但比他爸爸帥許多,他爸爸是國字臉,而趙紅兵的臉則較為瘦削。這樣介紹還是太抽象,其實他長得比較像黃曉明——如果說黃曉明長得可以打95分的話,那他可以打96分,因為他比黃曉明的眉宇間多了一股英氣。那種英氣,彷彿只有上世紀80年代的中國年輕人才有。
大人們的酒越喝越熱鬧,舌頭也慢慢短了。趙紅兵酒量不行,沒喝多少就已經醉了,興奮地講著和越南人打仗的事兒,邊說邊伸出雙手比畫。
由於天氣太冷再加上想奶奶,孔二狗這時大哭了起來。他剛乾號沒幾聲,就聽隔壁院子里一句聲如洪鐘的吼:「小孔!怎麼啦?」二狗從來沒聽過如此中氣十足的吼聲,直到二十多年後,他依然認為這是他人生中所聽見的最爺們兒的一嗓子。二狗頓時就被嚇得不敢哭了。這時,二狗爸爸說:「趙局長,我家門鎖壞了。」
二狗問:「為什麼?」
「為人民服務!」趙紅兵吼了一聲,並擺了一個正規的軍姿,「啪」地一下行了個禮。
「這幾年挺辛苦吧。」二狗爸爸說。
李四轉業后在市政府做勤務員。他黑黑瘦瘦,高鼻樑,有點兒駝背,眼皮比正常人長很多,一雙眼睛總
https://read.99csw.com像是睡不醒似的耷拉著,有幾分像大煙鬼,沒事兒總打哈欠。李四話不是很多,但每句話都能切中要害。二狗在成年後的某次春節聚會時聽到他說:「二狗,二叔我後悔選擇了這條路。」
二狗爸爸給了他一句簡短的評語:牲口。
正所謂觀一葉落而知天下秋,春節時,二狗終於見識了趙紅兵的這幾個戰友究竟有多能折騰。
他緩緩地說:「醫療條件只要稍微好一點點,或者醫生只要用心一點點,我的手指根本不需要截。」
正在這時,參加完團拜的趙爺爺回來了。推開門時,他正好看見自己的愛犬尾巴上綁著一掛鞭炮在樓頂狂奔的那一幕,當時就氣不打一處來,直接朝小紀走了過去,上去就是一腳。二狗不得不佩服趙爺爺,因為他根本沒看見是誰系的鞭炮,但他準確無誤地踢了小紀一腳。看來趙爺爺對趙紅兵這幾個朋友是了如指掌。
等他第七次作勢要點這個雙響的時候,秧歌隊全體隊員已經衝出院外,而且看起來還是心悸不已,個個捂著耳朵,驚恐地看著院內,再沒一個人敢進去了。因為,他們都知道院里有個大號炸藥包。
大年三十的下午,二狗全家就去了趙局長家過年人多果然熱鬧,趙爺爺的兒女中除了趙紅兵以外都結婚了,而且都有了孩子,孩子基本上都是1980或1981年出生的,和二狗差不多大。二狗很快就忘了離開奶奶的痛苦,和趙爺爺的孫子、孫女玩成一團。二狗和幾個小孩在一樓玩,大人們找到自己的位子挨個坐好。趙爺爺眾星捧月似的坐在最裡面,外面是他的幾個兒女和二狗的爸媽,好熱鬧的家庭聚會!一向嚴肅的趙爺爺那天顯得十分開心,話也格外多。趙爺爺當領導當習慣了,吃飯前總愛說幾句。看見他要說話,兒女們都自覺地肅靜了,把筷子放在桌上,幾個小孩子也安靜了下來。
就是這樣的一個青年,如今卻成了半個殘疾!他才22歲啊!
隔壁院子里又發話了:「哈哈哈!我來看看!」連笑都笑得這麼中氣十足。
那個老人接過二狗爸爸手中的鑰匙,擰了幾下也沒擰開,老人擰著眉頭沒說話,轉身走了。5分鐘后老人回來了,手裡多了一支鉛筆、一把小刀和一張紙。只見他拿起小刀開始削鉛筆的鉛芯,不一會兒鉛芯的粉末就在紙上堆成一小堆了;他拿起紙,包著鉛芯的粉末開始往鎖孔里慢慢倒,倒了一些以後又拿起鑰匙,輕輕一轉。嘿!鎖還真開了!
在那天來拜年的趙紅兵的三個戰友中,只有李四一人沒在鞭炮上玩什麼花活兒。二狗當時認為這個叔叔比較老實,沒那麼多花花腸子,但是沒過五天,二狗就徹底改變了印象。
「知道啦。」二狗爸爸笑著回答說。
試問:誰見到一個半人高、比人的大腿還粗的雙響會不害怕?
他那極強的自尊心和斷指給他帶來的自卑心理,註定了他悲慘的後半生。
這是二狗第一次見趙紅兵,英俊爽朗的趙紅兵給二狗留下了很不錯的印象——奶奶他們全生產隊,乃至全村、全鄉,也沒一個看著這麼精神的小夥子。
小紀複員后被安置到離市區近30公里的一個小鎮上工作。他不願意去,就在離趙紅兵家不遠的地方read.99csw•com開了個廢品回收站,不僅收廢銅爛鐵,也收一些從工廠機器上偷下來的零部件和文物什麼的。此人總是一臉壞笑,嘴角斜著,讓人覺得他總是不懷好意。
「好!」老人爽朗地答應了。
說實話,二狗雖然從小和他們一起玩,但基本都是只知道昵稱。他們的大名,二狗還是多年以後看到市法院門口貼出的「XXX因為XX罪被判有期徒刑XX年」的告示才知道的。
只見李四摟著這個半人高的大雙響,從單位的樓門裡衝出來后直接撞向了秧歌隊,沖的姿勢極其像是尖刀班在突擊,而抱著那個特大號假雙響的姿勢則像是英雄王成抱著爆破筒。那時候剛剛改革開放,幾乎每天都有新生的事物,秧歌隊里的人看見這個特大號雙響都很好奇,邊扭秧歌邊盯著這個雙響看。
「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我市人民生活水平顯著提高!」
「在戰場上被濺起的石頭砸的。」趙紅兵故作輕鬆地回答。
孔二狗人生第一次記事兒,好像就始自那天。多年以後才知道,由於以前二狗爸爸單位分的房子冬天漏風、夏天漏雨,不適合幼兒成長,所以,二狗在斷奶后,就被送到鄉下的奶奶家生活。直到1985年底,二狗爸爸的單位科級以上職工分了新房子,每家都是帶院子的二層獨樓,一共分了七家,由於二狗爸爸剛當上科長,正好分到一套,就把二狗接了回來。正是這裏的鄰居,讓二狗見到了許多像二狗這樣本本分分的人可能一輩子聞所未聞、想都不敢想的腥風血雨。
趙爺爺說:「今年我市糧食大豐收!」
這時二狗爸爸和二狗同時發現,趙紅兵的右手有三根手指都只剩下最後一節指節,其他的全沒了,而斷的指節已經長好了肉,顯然是老傷。
「不耽誤你們了,我走了。」說完老人轉頭就走了,行動如風。二狗爸爸居然也沒挽留。
說到這裏,必須說說費四是怎麼放「雙響」的。平時大家放雙響,是把雙響立在地上,點燃引線,轉頭就跑。但二狗所在的這座城市,民風自古以來都比較彪悍,大人小孩都把雙響拿在手裡,輕輕捏住雙響的上方,點燃引線,在手裡炸響一次后,雙響自動彈上天,在天上炸響第二次——這也是火箭的原理。這樣干雖然安全係數不高,但是一般情況沒什麼大問題,除非雙響炸底。
二狗後來才知道,這個老人姓趙,是市裡的組織部部長,年底剛剛調動工作,春節以後去新單位。在這之前他是二狗爸爸單位的局長,而二狗爸爸就是他的秘書。單位里有很多「文革」前的大學生,而趙局長最器重二狗的爸爸,兩人既是同事又情同父子。二狗爸爸從畢業到現在,一直追隨著他。
那天是初六,趙紅兵帶二狗和曉波去李四的單位玩。按當地的風俗,秧歌隊該出來了,先是在大街上吹吹打打,然後挨個單位去拜年,說是拜年,其實就是變相地要錢。那年好像有五六支秧歌隊,他們挨個要錢,的確能煩死人。而當時,李四則負責給這些秧歌隊發錢。
「哈哈,是啊。」老人說。
這個年輕英俊的小夥子,聰明能幹並且心地善良。從他十六七歲起,幾乎全市同齡人都認識他。他籃球和乒乓球打得都很好,他家又可以算是高幹家庭(趙爺爺是副read.99csw.com廳級幹部),所以,趙紅兵是十足的少女偶像。退伍以後,軍旅的磨鍊讓他又平添了幾分英氣,這更讓全城的待嫁少女為之著迷。
李四和趙紅兵一樣是偵察兵,費四和小紀都是炮兵,雖然這四個人都不在同一個連隊,但是都參与了老山的輪戰。
二狗在第二天早上就看見了趙紅兵。一大早,他戴著大棉手套,頭上戴著棉軍帽在掃雪。都說是各掃門前雪,而趙紅兵卻一早上就把一排七棟的門前雪全掃完了,就剩自家門口的雪沒掃。掃得那叫一個乾淨,就連掃出的雪堆都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幾個雪堆的距離也幾乎相同。他看見二狗爸爸騎著自行車帶二狗出來,愣了一下就扔下大掃把,大喊了一聲:「孔哥!」接著衝到二狗爸爸面前就是一個熊抱,把二狗爸爸的自行車差點沒撞倒。
「哈哈,好聽。」趙紅兵說。
「可喜啊!」現在回想起來,當年趙爺爺的家宴只要超過六個人,一準兒變成「黨代會」。老革命就是老革命,不服不行。
這招屢試不爽,初六那天,市政府一分錢都沒付給任何一支秧歌隊。
門響了,進來一個穿深藍色毛料中山裝的五十幾歲的老人。這老人的腰板就像槍桿一樣筆直,長著一張堅毅的臉,臉上沒什麼皺紋,兩側的臉頰上卻有兩道極深的豎紋,目光炯炯,十分精神,眼睛上面是兩道又黑又重的英雄眉。老人進來后沒跟二狗爸爸說話,直奔二狗而去,掐住二狗的腮幫子又吼了一句:「讓你哭!哭巴精!」他臉上沒一絲笑意,這六個字說得斬釘截鐵。二狗頓時被這個威嚴的老人嚇得呆住了,再也不敢哭了。
屋子裡的空氣頓時凝固了。事後才知道,趙紅兵複員以後,很不願意讓人提起他的殘手。冬天的時候,他總帶著一副大棉手套;回到家裡就把手攥起來,由於斷的三根手指還剩下最長的那一節,所以攥起來還真看不出來;更多的時候,他把右手放在衣服口袋裡。雖然手指頭已經斷了5個月,但他還很難接受右手殘疾這個事實,他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希望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不知道這件事。
說完這些,趙爺爺頓了頓,說:「對於我們家來說也有好消息,那就是紅兵光榮複員。來!我們為紅兵乾杯!紅兵,從今天起,爸爸允許你在家裡喝酒,因為你是大人了,但除了過年你不許喝多。」大家一起舉起酒杯,喝著辛辣的五糧液,場面十分溫馨。
「哈哈哈!開了!這就是潤滑劑!」老人爽朗地大笑著說。
在開門時,老人又說了句:「小孔,你家也就三口人,現在咱們又是鄰居了,今年春節就在我家過吧!」這句話既像是邀請,又像是命令。
「二狗!」二狗也扯著嗓門說。
而他們所說的紅兵是趙局長的二兒子,他作為一名偵察兵剛剛從老山前線回來。紅兵有三個姐姐和一個哥哥,由於家教頗嚴,兄弟幾個都是安分守己的好市民。而他們的媽媽則由於成分不好死於「文革」之中,趙局長喪妻之後沒有再娶,有什麼事兒就去妻子的遺像前說說,老兩口感情極深。趙紅兵已經成年的哥哥姐姐都在市裡安家落戶,所以,這座小二樓只住著趙紅兵和趙局長兩個人。
1985年臨近春節的某天,孔二狗終於結束長達3年的「接受貧九*九*藏*書下中農再教育」的生活,被一輛212小吉普接回了城裡。
小孩子總是對長得順眼的人喜歡一些,二狗覺得,以後跟著這個叔叔玩肯定不錯。
然後他摘下一隻手套,掐了二狗的臉一把問:「你叫什麼名字?」
就是這個假雙響,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大年初六上午十一點半左右,也就是李四剛把這個特大號的假雙響做完的時候,一支秧歌隊進了市政府大院,進來就敲鑼打鼓地開始扭秧歌,扭個沒完,看樣子是要一直扭到這個單位出來給錢為止。可是這次,他們等來的根本不是錢,而是一個特大號的偽造雙響。
他說:「或許還可以不走。」
「我帶二狗去剃個頭。快春節了,正月不能剃頭,現在早點去,省得排隊。咱們回來聊。」二狗爸爸說。「好嘞!」趙紅兵笑著說。二狗爸爸帶著二狗騎車離開了二三十米,趙紅兵在後面喊了一句:「孔哥,我爸說你們家春節來我們家過!熱鬧!」
老人進了二狗家,二狗媽媽去燒水,二狗跑來跑去。在這個新家裡,二狗感到十分新鮮,樓上樓下跑了好幾圈。這天,他第一次見到了樓房,第一次看到了電燈,第一次……
「孔哥,你胖了。」趙紅兵說。
二狗說:「二叔,你複員以後的狀態和你的性格註定了你要走這條路。」
大年初一那天,費四和小紀先到趙紅兵家拜年。趙爺爺由於是領導幹部,大清早就去市賓館參加團拜去了,家裡就剩趙紅兵自己。上世紀80年代中期,能玩的東西並不是很多,不像今天這樣令人眼花繚亂,所以,春節時的煙花炮仗是當時最受年輕人歡迎的東西。二狗所在的城市大年初一講究「迎財神」,就是一早上放鞭炮和雙響。費四、小紀和李四的到來,讓二狗所在的家屬院里的所有人都大開眼界。
可姓費的這位爺怎麼放雙響呢?他右手牢牢攥住雙響,左手點燃引線,雙響第一響在手裡爆炸,他依然不讓雙響飛出去,還是用力牢牢地攥住,直到第二響的前兩秒左右,才像扔手榴彈一樣把剩下的半截雙響扔出去,基本上每次都會在他5米之內爆炸,響聲極大。別人嚇得看都不敢看,費四卻哈哈大笑,彷彿只有這樣玩才算過癮。可能在費四這樣的炮兵眼裡,那根細細短短的雙響實在不足為懼。
從那天起二狗知道,吃飯必須用筷子,千萬不能用手,尤其是在人多的時候。這也讓二狗養成了一個習慣,甚至是惡習,那就是:無論任何東西,都必須用筷子塞到嘴裏才敢吃,用手抓的不敢吃。上大學時被同學嘲笑吃饅頭用筷子夾卻不用手抓,上班以後被同事嘲笑吃手抓小龍蝦的時候非跟服務員要筷子。當年那一筷子的功效長達22年之久,可能趙爺爺也沒想到。
李四作勢要點的一剎那,秧歌隊的隊員們發出齊聲的驚呼和哀號,隊伍馬上亂了。由於秧歌隊里人人都踩著「高蹺」,走路十分不便,於是有的摔倒,有的往院外沖,一時間人仰馬翻。而李四則始終扶著那個特大號的假雙響,一次又一次地作勢要點,而且每次都做出點了但是沒點著的架勢。李四眯著他那特有的睡眼,咧著嘴貓著腰點雙響的架勢,的確夠逼真的,也夠嚇人的。
這年的大年初一,趙紅兵介紹二狗認識了和自己同時複員的三個戰友九_九_藏_書——費四、小紀和李四。說是戰友,並不是在同一個連隊的戰友,而是在這座城市同一年入伍,然後在同一個集團軍里參軍。由於市區里當兵的名額有限,所以即使不在同一個連隊也倍感親切,而且,這幾個人在高中時就是同學,來往一直比較多。
二狗回城后認識的第一個人就是趙爺爺。那天進了城再七拐八拐之後,車終於停到一排小二樓前。二狗爸爸打開第一道門進了院子,興沖沖地去開第二道門也就是房間的門,卻好久都打不開,急得滿頭是汗。
不一會兒,大人們喝得都有點多了,小孩子們也開始吃飯了。二狗由於剛從農村回城,不大懂規矩,坐在媽媽的身上就伸手去抓桌子上的點心吃。還沒等抓到東西,隨著一聲脆響,就感覺手背一陣火辣辣的劇痛,二狗的手被趙爺爺用筷子狠狠地抽了一下。
鞭炮的巨響、狼狗在房頂上狂奔的凄慘號叫、小紀的狂笑,這組鏡頭給二狗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費四高大強壯,個頭足有一米八五,長得雖然不帥氣但非常有男人味。他嗓門極大,渾身上下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氣,一看就是忠厚樸實的人。他複員後分配在工商局開車,春節前已上班。
二狗現在分析:趙紅兵、費四、李四和小紀這群衣食無憂、遊手好閒、一個比一個鬼點子多的退伍兵成天聚在一起,不惹事那才是怪事兒呢。但二狗沒想到的是,他們會犯下如此之多震驚全市的罪行,這之中活下來的人,都成了擁有獨立「碼頭」的黑道大佬。
二狗無語。那天也是大年三十的下午,距前面提到的那次聚會,已經整整20年。窗外,同樣飄著鵝毛大雪。這20年,二狗從一個剛記事兒的傻孩子變成了一個精壯的小夥子;趙紅兵由一個身背戰功與榮譽的退伍軍人變成了全市最惡名昭著的黑道大哥。如今的二狗,應該和20年前的趙紅兵同歲。不同的是,二狗在22歲時對人生充滿了憧憬與希望,而趙紅兵當年則因為斷指,心裏滿是悲觀和絕望。
「農民今年能過個好年!」
「哈哈。」他把二狗爸爸和二狗都逗笑了。
費四這樣干頂多就是膽子大、不遵循規律,而小紀的做法則異常血腥。那時趙紅兵家新養了一隻黑背狼狗,小紀一進門就對這隻狼狗產生了興趣,只等趙紅兵說了句「放鞭炮去」,小紀便一個箭步躥過去,把一掛500響的大地紅鋼鞭,牢牢地系在狼狗的尾巴上。還沒等狼狗明白是怎麼回事,小紀已經把這掛鞭給點燃了。那掛鋼鞭特別響,狼狗受了驚,開始狂吠亂竄,先在院子里跑了大概十幾秒,然後慌不擇路地上了牆,接著從牆上又跳上了二樓的樓頂,繼續在二樓的樓頂上驚吠著狂奔。這隻可憐的狼狗無論怎麼跑,也脫離不了綁在尾巴后的那掛500響的鋼鞭。狼狗足足在二樓的樓頂上來回逃竄了兩三圈,鞭炮總算炸完了。鞭炮雖然停了,狼狗卻依然嚇得兩腿哆嗦。
「好幾年沒見過紅兵了,春節休息時可得好好聊聊。」二狗爸爸說。
哪知李四一直衝進了他們的秧歌隊里,把這個假雙響戳在隊伍當中,扯出引線,然後點燃自己嘴裏的那根香煙,作勢要拿香煙點這個雙響。
或許,上帝真的是嫉妒世界上有這樣的男孩子存在。
「紅兵,你壯了。」二狗爸爸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