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能爱上目标，也不能爱上委托人。

「記得嗎？每件事都有它的代價。」我伸出手。

倒霉鬼整個人都醒了。

如果我現在突然大叫，他准尿出來。

「活著，就有希望。恭喜你了張重生！」

我開始一場我生平最棒的演講。

一，绝不抢生意。杀人没有这么好玩，赚钱也不是这种赚法。

「依照規定，我不能透露是誰雇我殺你。畢竟這種事你們自己都能清楚大概，不是嗎？告訴我，明賢，你想在二十一歲的時候就死掉嗎？」

聽起來真棒不是？技術中的技術。

三，下了班就不是杀手。即使喝醉了、睡梦中、做爱时，也得牢牢记住这点。

我得讓他打從心底了解自己的處境，最壞的狀況，以及我們的勝算。拿到明賢對我的絕對信任，我才能將我所有的籌碼都ｒeaｄ•９９ｃｓｗ•cｏｍ堆上，幫助他。

曾經有個讀大學、辯論社的朋友跟我說，他發現在辯論賽的時候，無論自己多麼雄辯滔滔，終究無法真正說服對方辯友。「但我們可以感動他。」他說。

從此他就是另一個人，叫張重生，姓不變，算是我對傳統習俗的讓步。

少了城市上空橫七豎八的天線，海邊的天空看起來特別大，深墨色的藍自沒有邊際的海平線往上滲透，直到我點了第四根煙的時候，竟笑了出來。我覺得自己是個不錯的人，感覺很好。

明賢終於醒轉，他的頭似乎因不習慣宿醉疼得厲害，還想乾嘔。但我可管不了這麼多。

擁抱。

二，不管在任何情况下，绝不透露出委托人的身分。除非委托人想杀自己灭口，否则不可危及委托人九*九*藏*書的生命。

三，保持心情愉快，永远都别说“这是最后一次”。这可是忌讳中的忌讳，说出这句话的人，几乎都会在最后一次任务中栽觔斗。

「很好，剛剛好我也不想殺你。但是相對的，這個世界上，每件事都有它的代價。」我誠懇地拍拍他的肩，但很快就收手，保持一個讓他安心的距離。

虛與委蛇、油腔滑調是沒用的，誠懇才是一個騙子最大的本事。

靠着车门，我审慎思考了许多可能。许多状况。反复推敲。

明賢也伸出他唯一的右手，但愣了一下。

我把他拉出車外，用帶著寒意的海風最有效率地吹醒他，然後嚴肅地告訴這個沒了一隻手的倒霉鬼，我是個殺手。

我的脑中浮现出每个杀手都需要牢记的三大法则：

我放松油门，车速在滨海公路的夜风中read.99csw.com缓了下来。

但對我，對明賢而言，光是感動還不夠。

我花了半根煙的時間解除他的恐懼，花了一根煙讓他知道我可以為他做什麼，以及他自己該怎麼配合，然後花了兩根煙，讓他對「照做的話就不會死」這關鍵的一點，確信不疑。

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

用腦袋殺人需要技術。用腦袋救人卻假裝殺人的技術，只怕遠遠勝過前者。

同時，我倆都笑了出來。

熄掉引擎，下车点了根烟，心中盘算着该怎么利用师父留下的资源去干这档事；该找谁，不该找谁；找了谁之后又该说什么话，或者该给哪些好处去交换。以及最重要的，这么干的结果。

當我在騙人的時候，用的是百分之百的誠懇。當我在救人的時候，我用的是百分之兩百的誠懇，因為我得使我自己都一併相read.99csw.com信我嘴巴里說的東西。

二，若有亲朋好友被杀，即使知道是谁做的，也绝不找同行报复，也不可逼迫同行供出雇主的身分。

我伸出的是左手，所以不太搭嘎的兩隻手尷尬地晃在半空。

“只要不违反法则就行了吗？”我靠着边线停下车。

不過別誤會了，我不是說我心地善良。他媽的一個殺手哪來的心地善良，我只是承受不起那種「自己為了錢什麼都做得出來」的感覺。要賺錢，不當殺手也可以辦得到。當殺手，是為了別的。師父是為了實踐自己的騙人技術。

原本只是獵獵作響的海風，不知不覺間涼了起來，大概降了一度吧。

我呢？我當殺手是為了什麼？

「從現在起，你已經不存在了。為了安全起見，你的家人也要接受這一點。等到過了幾年，我確定僱主得了失憶症或根本九_九_藏_書就翹毛的話，我就會通知你的家人跟你連絡。」我踩熄最後一根煙。

烟在我的手指上虚伪地燃烧着里头的尼古丁，我一口都没去抽它，放任它自生自灭。我并没有烟瘾，事实上我只在跟目标混熟的过程中有需要才抽烟。但我相信养成一些看起来可以帮助思考的习惯，对脑袋灵光的自信是非常有用的。

“一点烟-->腦袋變靈光」的公式，反射制約地鑲在身體微薄的記憶里。

明賢露出難過又掙扎的表情，眼淚變得很重，重到眼眶無法含住。

然后，我想起了杀手的三大职业道德，可说是内规。

我最不想要的代价，就是死。如果我可以不死，那就什么都好谈。

「我懂面相，你不是早死的命。」我看著兀自在車子里呼呼大睡的明賢。

倒霉鬼當然不想，害怕到全身發抖，兩隻眼睛一直不敢直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