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九十九
第九節
新聞畫面的邊緣,化身成記者的不夜橙站在角落,將麥克風遞給了李泰岸。
也許王董是對的,這個社會需要一點矯正的力量。
在媒體與檢警團團守備下,李泰岸還活得好好的。但晚間新聞的重點不在南迴鐵路怪客案,而是今晚駭人聽聞的虐殺國小男童案。
幾分鐘后我來到韋如的租處,聽著她一邊抱怨治安不好,一邊細心幫我捲起袖子料理傷口。是,就是這樣的劇本,而不是去醫院的那套爛劇本。
「你怎麼不說話!」韋如審視著我肩上傷處,又驚又不解。
跟一個正妹聊各式各樣的殺人魔,實在不構成浪漫約會裡的任何成份。
我刻意走回原路。那名挨刺的倒楣毒蟲已經不在,地上也沒有什麼血跡。不知道是真搭車去了醫院,還是被巡邏的警車銬住帶走。
我的嘴角不禁卷了起來。
「喔?」我點點頭,果然非常有效率。
「貓胎人為什麼要做那麼恐怖的事,到現在警方都還不曉得是為什麼,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有什麼關連,其實只是為了犯案而犯案,光這一點就比殺人需要一堆理由的犯人要恐怖。」韋如這女孩對電影史上的殺人魔如數家珍:「你想想看喔,十三號星期五里的傑森是因為母親唆使的關係成為殺人魔,半夜鬼上床的佛萊迪的媽媽是被一群神經病強|奸生出的怪胎,上次我們看的德州電鋸殺人狂,他也是個戀母情節嚴重的畸形。他們變成殺人魔的背後都有個瑣碎故事,但是貓胎人沒有。」
「鬼哥,如果你有一天退休了,會不會想加入退休殺手聯誼會?」
「好像是耶。」我點點頭。
「把剩下那三個臭小孩各砍斷一隻手。」我打開飲料櫃的門,冷氣撲上了我的臉,讓我精神抖擻:「讓他們再也沒辦法一隻手抓滑鼠另一隻手按快鍵,以後就不會沉迷線上遊戲了,我想對他們以後的人生大有幫助。」
是個快要犯毒癮的毒蟲。
「你說。」
我認真地祈禱不是王董,這才看了來電顯示。
隔天我什麼地方也沒去,在沙發上渾渾噩噩睡了一整天。
「你在開玩笑吧?」歐陽盆栽失笑,揮手走了出去。
李泰岸大言不慚地對著鏡頭髮表議論,他說在火車翻覆附近拍到的可疑小貨車,又能證明什麼?就算他翻https://read.99csw.com車前兩天出現在那裡,那又怎樣?「相信專案小組手中已經沒有牌了。」他說。另一關鍵事證是死者體內驗出第二種藥物或毒物,證實是死於他殺,李泰岸說這也與他無關:「我弟弟已死,如何證明我和他共謀害死弟媳?除非把他叫起來問。」
真的這麼不受歡迎嗎?你們難道真的可以毫無留戀地捨棄蟬堡退出江湖嗎?我嚼著滷蛋,歪頭想著這個問題。
「你住附近啊?」歐陽盆栽打招呼。真是巧遇。
「沒關係,但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神經!計程車!」韋如跑到路邊,向遠處的黃色燈光揮手。
接下來的劇本呢?我已經沒有特定計畫了,也不想更進一步。
「這我辦得到。我不會砍在關節上,讓醫院絕對縫不起來。」鬼哥保證。
這一捅非同小可,痛得毒蟲屈跪地上,連叫都叫不出來,姿勢詭異得很難看。
「如果順利,希望能用新科賭神的身分跟你喝喝酒。」他爽朗地笑道。
一抹醬紅色在昏暗的路燈下,塗行了好長一段路。
「有這種東西嗎?」
「那句話是送給搶匪的,他今晚運氣不好。」我微笑,稍微活動了一下肩膀。
「真會說呢,說不定啊那個搶匪是九十九先生的朋友,跟你串通好來一場英雄救美對吧。」處理好並不嚴重的傷口,韋如又回復到平日的嘻皮笑臉。
「記得我跟你提過的制約?」他抖動眉毛,神秘地笑著。
「放心吧,不過就是五個小鬼。」鬼哥獰笑,露出褐滿煙垢的牙齒。
「對了,順道一提。」我吃著便當,趁他還沒離開我的視線問道:「如果你真的不幹了,會來參加退休……退休聯誼會嗎?」
我心中一凜,從口袋裡摸出隨身原子筆,錯身擋在韋如前面,身體快速撞向持刀的毒蟲。面對這種程度的毒蟲,我甚至還有時間猶豫了一下。
不,不是疲倦,而是整個僵住了。
「有理由的話就比較像個人,而不是一個抽象名詞呀。」韋如反駁。
「九十九先生,你的肩膀受傷了!」韋如驚呼,鬆開我的手。
不過我並不討厭,反而有種異樣的被認同感。
「不過對不起,我實在無法繼續下手,我也說不上為什麼。」鬼哥九*九*藏*書的聲音很緊繃,好像在發抖。
「九十九先生哪是運氣好,你那招真的是夠狠,你以前一定有練過防身術吧。」韋如剪下膠帶,固定紗布,大功告成了。
「說得我蠢蠢欲動了你。」鬼哥想了想,說:「應該不會加入吧?跟一群殺手聯誼感覺一定很怪,難道聊大家以前都是怎麼殺人的嗎?」
鬼哥接了單子,非常高興,應諾我一定會把這五個邪惡的小鬼殺得支離破碎。
「?」
我看見歐陽盆栽手裡拿著好幾副撲克牌等著結帳,反問:「你買這麼多副牌做什麼啊?家裡在開派對嗎?還是開賭場?」
「謝謝你,剛剛。」韋如將一塊紗布蓋上傷口。
「一點點的念頭也算嗎?」
「繼續出你的風頭吧。」我喃喃自語:「希望你自己也買了高額保險。」
碰上殺人高手,這一下你挨得並不冤。我心想。
「是還沒有。」我想警方最後還是會逮到貓胎人,然後賞他一個理由。
「把皮包拿出來。」
快吃完的時候,一道影子疊在我的腳上。
我愣了一下,才說:「沒關係,你做得很好,孩子受到教訓就會乖了。」
驚魂未定的韋如依舊沒有回神,我牽起她的手就走。
不當殺手多年,感覺也遲鈍了,我竟然讓這種危險的傢伙無聲無息跟在後面。
我回家后立刻向沙發報到,又狠狠睡了它一次,直到半夜才醒來。
依稀,門縫底下有黑影晃動。
不,其實很普通,一點也不特別。但這樣很棒。
深夜裡的黃色計程車照樣穿梭在這城市的血管里,但我們選擇在路燈底下踩著拉長的影子,緩步在台北逐漸褪去的霓紅里。
「……真的沒關係嗎?」他有點畏縮。
「……」韋如嚇得臉都白了,一時反應不過來。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
「還是免了吧,跟你練牌我會退步,不如看錄影帶。」歐陽盆栽直截了當。
「也是。」我點點頭。
韋如兩腿一軟,心急的毒蟲踏步伸手便搶,另一隻手微微揚起刀子。
走在冷空氣包覆的街頭,我將雙手放在口袋。雖然我已心滿意足,但韋如沒有留我下來多聊聊、喝點更像樣的東西,還是讓我有些悵然若失。
我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藍了。
我真的只是順道問問。鬼哥的制約可不簡單,他要當九-九-藏-書上殺手界的第一把交椅才會金盆洗手,至於怎麼樣才算是第一把交椅,我就不清楚了,但宰掉的目標可不能少這一點倒是很確定。
我走到琳琅滿目的飲料櫃前,頗為猶豫地看著咖啡那一排。
我離開算命攤前,想起了可以順道一提的事。
「世事難料,千金難買運氣好。」我說,看著肩膀上的紗布。
「那就是有啰。」
走著走著,她終於發現了我的左肩正滲出血來,紅花了衣服。
這個新聞,很快就會落幕了。
「保持心情愉快。」他掛掉電話,馬不停蹄砍手去了。
我無意逞英雄大顯神威,即使在韋如面前也一樣,於是我爽快地掏出皮包,冷靜地遞給毒蟲。然而毒蟲接過我的皮包,眼看呆若木雞的韋如一點動作也沒有,竟著魔似地揮舞起手中的刀子。
同樣是殺人,拿錢辦事比起沒道理亂砍人要來得有「理由」,這點讓我很安心。收取報酬做事,讓殺手這兩個字變成了職業的類目,而不是一種個人興趣。
「過幾天我就要去參加國際詭陣賽了,跟賭神一較高下。」他精神奕奕。
「就算有理由,殺人魔還是殺人魔啊。」我不置可否。
天快亮的時候,我走到林森北路的地下道把剪報交給了鬼哥。
「九十九,我剛剛已殺掉了其中兩個。」是鬼哥。
我在她那裡喝完兩杯水就走了,沒有戀棧,就跟我不斷聲稱的一樣。
卻是,最適當的人選。
「行政院長宣示要擴充警力全力防堵犯罪,社會的治安依舊是況愈下;今晚稍早有兩個國小男童在家慘遭謀殺,一個小時后又有三名國小男童的右手被人砍斷,送醫急救后已無生命危險,但斷肢遭到刻意破壞並無法以手術接回,手段十分兇殘惡劣。據了解,警方已掌握特定線索,高度懷疑這五名男童遭人殺害皆是同一人所為。請隨時注意本台報導,我們隨時替你掌握最新消息。」
我故意將肩膀賣給了揮落的刀子,但就在刀子擦過我的衣服時,我抄起原子筆就往他揮刀露出的胳肢窩裡猛力一刺。毒蟲還來不及慘叫,就在我由下往上的力道催貫下,雙腳腳跟抽筋似往上一拱,半截原子筆捅進了他的臂窩。
我將摔落的生魚片刀踢得老遠,慢慢蹲下。
鬼哥一直想要干點驚天動地的案子九*九*藏*書提升自己的價值,我想了想,與其把單子交給分不清楚現實世界與虛擬遊戲的龍盜,不如把這張單子丟給鬼哥,希望他藉由這張單子探索自己的極限。
我慢慢回過頭,手裡還捧著便當。
防身術?這可是隨手即器的殺人術啊。
我想起口袋裡還有一份用紅筆圈塗的剪報。
「三天很趕,目標現在暫時沒去學校上課了,所以無法一網打盡,五個地方一個晚上搞定,不容易。」我提醒鬼哥:「重點是,因為青少年犯罪保護法,這五個國小學生的身分沒有曝光,你得自己想辦法把他們的底掀出來。」
又是晚風。
我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電影是一部描述邪靈附身的恐怖片,但在貓胎人橫行社會新聞版面的此刻,市面上的恐怖電影好像都多了什麼,但究竟多了什麼,我也說不上來。
「應該說,你有沒有過,想殺掉過什麼人的念頭?」
一個低沉的聲音,冰冷地從我背後一公尺處發出。
「是啊,還花了我很多錢呢,不過總算可以藉機來正妹的小窩一游。」
我揉著眼睛。
「我在想,是應該說小意思呢,還是應該說痛死了?」我微笑,自顧自說著:「前者有男子氣愾,後者容易搏取同情。」接下來,最好是我希望的那種劇本。
這次我的意識可清醒,跟韋如看電影一切都很棒。
「交給你了。保持心情愉快。」我挑了一瓶罐裝咖啡。
不知怎地,我反而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說不定,我早就知道鬼哥根本不是處理這張單子的最佳選擇。
我打開門,只看見地上的黃色牛皮紙袋。
「好難喔,我想想看……」韋如陷入深思。
「韋如,你有沒有想殺的人?」
下意識打開電視,熱到最高點的鐵道怪客新聞又有最新的發展。由於缺乏直接證據,涉有重嫌的李泰岸竟被當庭釋放。
韋如與我同時回頭,一個穿著黑色帽T、戴著白色口罩的中年人站在我們背後,眼神冷酷地看著我們,手裡輕輕晃著銳利的生魚片刀。我注意到他埋在口罩背後的臉,皮膚坑坑疤疤,眼睛布滿血絲,呼吸紊亂急促。
「別害怕,深呼吸,慢慢走。」我說,捏著她的手活絡血氣。
「不順利的話,還請不吝分享我最新的蟬堡。」我回敬。
畫面停在一名中年男子倒在街口
九*九*藏*書的血泊里。
「剛剛……剛剛好可怕喔。」韋如咬著嘴唇,緊握著我。
「沒事了,別害怕。」我說,按摩著她顫抖冰冷的手。
「搭計程車去醫院,否則一拔出原子筆,動脈破裂你就死定了。」我撿起我的皮包,從裡頭抽了兩張百元鈔放在毒蟲的手裡,鄭重警告他。
「多了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韋如說。
我笑笑,隨即發現自己的笑有點疲倦。
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視確認新聞。頭一次我覺得這個世界跟我很親密,所有的社會案件我都摻了一腳……我想這就是我為何如此疲倦的原因。
「不是吧?」我瞪大眼睛,停止咀嚼口中的飯粒。
我再三強調我並沒有企求著什麼,我只是喜歡親近正妹。
此時,我的手機響了。
我愣了一下,肺頁里積塞著污濁鬱悶的空氣。
真想揍他一拳。
「可以說是。」我雖然我不想讓人知道我住哪,但腳上的拖鞋可瞞不過他。
只見主播帶著公式化的微笑,繼續念著另外一條新聞:「另外一則報導。一名中年男子倒在公園涼亭外一百公尺處,全身遭人砍傷一百多刀,失血過多,當場喪命。根據社區監視器畫面可以清楚看見,被砍的男子疑似身上攜帶刀械,被一群飆車族攔下盤問后遭到砍殺,原因不明,目前不排除是幫派糾紛下的械鬥。警方尚未證實持刀男子的身分。」
我切換著頻道,每一台都是李泰岸笑容滿面的畫面。
在韋如小心翼翼用棉花棒沾碘酒傷口上消毒時,我用最不經意的眼神研究了韋如的房間,發現裡頭沒有一件男人的衣服,跟氣味。
醒來后已是晚上七點,我穿著拖鞋邋遢地到街口的便利商店買了一個國民便當,微波熱一熱,翻著晚報,就直接站在雜誌區前吃了起來。
歐陽盆栽笑笑,走到櫃檯付帳。
「假設有的話。」
「……」我自己看著傷口,真是拿捏得太好,刀子僅僅划進皮膚底下半吋,既不傷及神經又流出夠份量的血。
「不知道的東西最可怕了。」韋如嘖嘖:「把活生生的貓縫在被害人的肚子里,想破了頭也不知道貓胎人是想做什麼。」
「要我陪你練幾場嗎?我也是詭陣的高手喔。」我自告奮勇。
好樣的。
「快!快!找死嗎!」毒蟲揮刀恐嚇,動作不像是虛張聲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