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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二節

第三章

第二節

「對了!這是《琵琶記》的《賞秋》,秋天不寫月亮,可寫什麼呢?你聽著吧,下面還有好的。」
骨瘦如柴的皇帝,倚坐在御榻上,微微點一點頭,然後苦笑著有氣無力地說道:「本想跟大家好好兒熱鬧一天,也算苦中作樂。誰知天不從人願。唉!」
「你那個師父也不高明,怕的連南曲、北曲都搞不清楚。」皇帝徐徐說道:「北曲的入聲,唱高了象去聲,唱低了象上聲,拖長了就成平聲。《琵琶記》是南曲,『濕』字唱錯就錯在這個『連腔』上面。這你明白了吧?」
等李德立走了以後,他又整整盤算了半夜。第二天猶在萬壽節期內,原可不必入值,但聖躬不豫,要去請安。一到直廬,就聽到消息,說軍機大臣正關緊了房門,有所密議。
「嗯!」皇帝點點頭問:「是誰教的?傳他來!」
「好,好!」皇帝欣然答道:「就這麼辦!」
這曲牌叫《念奴嬌》,下面要換調了,就在這空隙中,皇帝向肅順問道:「你知道這唱的叫什麼?」
「肅六!」皇帝喊著,聲音相當清朗。
果然,陳勝文匆匆趕了來,跪在皇後座椅旁邊,低聲說道:「皇后萬安,萬歲爺只是鬧肚子。」
「我真羡慕你!」曹毓瑛摘下大帽子,放在桌上,從許庚身的聽差手裡接過一塊熱毛巾,一面沒頭沒腦地擦著汗,一面又說:「今天這種日子,難得有此片刻清閑!看我,袍褂都濕透了!」
眾目昭彰下的行動,立刻引起了所有在場的官員的注意,紛紛交頭接耳,驚疑地猜測著,猜測著多集中在皇帝身上,是嘔血還是發燒?反正來勢不輕,否則不會在大喜的日子,宣召御醫。
「芝徑雲堤」是聖祖仁皇帝親題的「避暑山庄三十六景」之一,山腳下一片明凈的湖水,為一條芝形的土堤隔成兩半,這條堤就叫做「芝徑雲堤」。涉堤而北,即是「如意洲」,又名「一片雲」,臨水而建的戲台,就在那裡。但皇帝此一刻所臨幸的地方,是在南岸,到得那裡,恰是月上東山的時候,澄徹蟾光,映著一湖倒映柳絲的湖水,清幽極了。皇帝特意吩咐,不要看見一點燈光,於是太監分頭趕到附近的屋子,傳旨熄燈。自然,御前照明的大宮燈,也都一起熄滅。
「那麼,」曹毓瑛的聲音低得僅僅能讓對方聽見:「還有多少日子呢?」
許多人都有個存在心裏不敢說出來的感覺:壽辰召醫,大非吉兆。還有些人無心看戲了——他們心中有出「戲」,正要開始,病骨支離的皇帝,拋下一群年輕貌美的妃嬪和一個六歲的孤兒,一瞑不逝,大政付託何人來代掌?是眼前跋扈的權臣,還是京里英發的親王?這勢如水火的一親一貴,可能夠捐棄前嫌,同心協力來輔保幼主?倘或不能,那麼鉤心鬥角,明槍暗箭的爭奪,令人驚心動魄的程度,不知要超過此刻戲台上多少倍!
一見陳勝文,不等他開口,皇帝先就說道:「嘿!這下肚子里可輕鬆了!怕的是晌午吃的水果不幹凈。」
「怎麼?不是說鬧了一陣肚子,沒事了嗎?」
「奴才那兒懂啊?」肅順陪笑道,「聽那轍兒,好象敘的是月夜的景緻,這倒是對景掛畫。」
「是,是!」陳金崔不住地在地下碰著響頭,「奴才糊塗,求萬歲爺教導!」
陳勝文連忙跪倒回奏:「奴才馬上去查。」
「是!」陳勝文又說,「奴才請旨,可要傳御醫侍候?」
「逢人曾寄書,書去神亦去。今夜好清光,可惜人千里,長空萬里,見嬋娟可愛,全無一點纖凝。十二闌干,光滿處,涼浸珠箔銀屏。偏稱,身在瑤台,笑斟玉斝,人生幾見此佳景九_九_藏_書?」
「是!奴才馬上去預備。」
這是肅順該管的事,他無法坐視不問。幸好在他接任戶部尚書以後,曾經不留情面地辦過戶部官員與官錢號勾結舞弊的案子,有此一個有力的伏筆,文章就好做得多了。找了個皇帝精神略好的機會,他向皇帝陳奏,官錢號必須嚴格整頓,一方面處以罰金,一方面逐漸收回官錢票,等整頓告一段落,把戶部所屬的四處官錢號改歸民營,但內務府所管的五處官錢號,要劃開來另行整理,免得牽累在一起。同時,少不得把以前戶部的「堂官」,如翁心存這些人的「辦事不力」,又舊事重提了一番。
跪了安,三王一起退出。惇、醇兩王,與皇帝弟兄相見,且在病中,卻連句話都說不上,心裏非常不舒服。但就是這樣,肅順仍不免起了戒心,他覺得要保護自己,就必須抓權。權不但要重,還要多——差使攬得越多,越容易防範得周密。
會議中有人主張廢止官號錢票。這倒是快刀斬亂麻,徹底整理的根本辦法,但官號錢票多在小民手中,沒有適當的補償,以一紙上諭,貶成廢紙,勢必激起民變,所以沒有人敢附和這個主張。但如何能讓官號錢票,維持應有的價值,卻誰也拿不出好計劃。而且肅順也不在座,他兼著戶部尚書的職位,這件事正屬他該管,沒有他的參与,議了也是白議。這樣,可想而知的,談了半天,必落得一場無結果。
張多福這一折《賞秋》,是陳金崔所教,安福帶著他惴惴不安地來到御前,跪了下來,聽候傳問。
「奴才已經告訴她們了。」
曹毓瑛趕緊披了件長衫來肅客,先請寬衣,李德立匆匆答道:「不必了。我還要趕進宮去當差。」
「那是一定的。」李德立又說:「這是燈盡油乾的事,到時候可以算得出日子。」
惇王和醇王都跪了安,「老五太爺」是奉過特旨,平日宴見,免行叩拜禮的,所以只垂手而立,說一聲:「綿愉給皇帝請安!」
「誰叫你『連腔』?」
「剛才已經請旨了,萬歲爺不叫傳御醫。」
「我還向你打聽吶!」
「嗯,嗯!」皇帝也向肅順看了一眼。
等散了戲,各自退出。曹毓瑛先回軍機直廬休息,這天值日的軍機章京是許庚身,清閑無事,正照他堂兄許彭壽的囑咐,調了一壺好松煙黑漿,在寫「大卷子」,準備明年「會試」。一見曹毓瑛便放下筆站起來讓座。
許庚身笑了笑,問道:「裡頭來,可有所聞?」
主人攔阻不及,只好也照樣還了禮,一面急忙答道:「言重,言重。老兄儘管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何變化,但盼能隨時賞個信,就承情不盡了。」
「我先謝謝!」李德立遲疑了一下又說:「琢翁,『大事』一出,頭一個就是我倒霉,那時還要請多關顧!」說著隨手就請了一個安。
接著,肅順又說了許多皇帝愛聽的話,先是各地的軍情,如何如何有進展,然後談到修葺「避暑山庄」的工程。這使得皇帝想起了一件事,揮一揮手打斷了他的話。
「嗯!」皇后懂得皇帝不欲張皇的意思,「你先去看看情形怎麼樣再說。」
「這有個緣故。」肅順從容地又說,「奴才深知皇上的陽氣旺,怕熱,以後年年要伺候皇上到熱河來避暑,日子還長著哪!不能不打算得遠一點兒。」
事出突然,一殿皆驚!但誰也不敢亂說亂動,只一個個偷眼看著皇后。皇后已學會了鎮靜,她知道馬上會有人來奏報,所以急在心裏,表面還能保持中宮的威儀。
但是,眼前還不是進言的時候,皇帝的泄瀉,算是漸漸止住了,卻誠九-九-藏-書如李德立所說,「元氣大傷」,一時補不過來,每天昏昏沉沉的連話都說不動,自然無法召見軍機,裁決政務。皇帝處理大政的方式,外間不盡明了,不過一連三天,未見一道明發的上逾,那就不言可知,這三天中皇帝未曾召見軍機。勤政是開國以來,相沿不替的傳統,從雍正年間設立軍機處以來,皇帝幾乎無一日不與軍機「見面」,除非是病重得已不能說話。
肅順、景壽和醇王,又到御前問安,皇帝搖搖手,夷然說道:「沒有什麼,沒有什麼!
因此,從熱河到京城,謠言極多,內容離奇古怪,但無非說皇帝已到了「大漸」的時候,甚至還有人說,皇帝已經駕崩,肅順一手遮天,秘不發喪,要等他部署完成了,才發「哀詔」,這些話在有見識的人聽來,自然覺得可笑,可是流傳在市井之間,卻認為是合情合理的。於是銀價和物價,波動得格外厲害了。
這些人中,有一個就是曹毓瑛。但奉旨入座聽戲,不可擅離,他是個極深沉的人,既然一時無法脫身去打聽,便索性不談那些無根的揣測之詞,所以他心裏最熱,表面卻最冷靜。
皇帝的病,給他帶來了極大的不安,因為聽欒太和李德立的口氣,似乎對診療已失去了信心,而皇帝在連番泄瀉以後,那種奄奄一息的神氣,更是觸目驚心。一旦「大漸」,必有遺命,議親議貴,顧命大臣中,少不了恭王的名字,權勢所在,難免衝突,雖不致鬥不過他,總是件極麻煩的事。
念到這裏,皇帝低頭問道:「這一折叫什麼?」這一折叫《屍解》。皇帝久病不愈,安福怕說出來嫌忌諱,所以只是磕頭,不敢回答。
老五、老七,你們跪安吧!」
安福早就準備著的,隨即帶了張多福到御案面前磕頭。皇帝賞了一盤杏波梨,於是又一次磕頭謝恩,退回原處,接著往下唱。
聽這話,看這神氣,皇帝的病,竟是出乎意料的嚴重,曹毓瑛通前徹后想了一遍,為了確實了解情況,他這樣問道:「卓軒,岐黃一道,我是外行。請你打個比方行不行?」
肅順雖不解音律,但《長生殿》是宮中常唱的傳奇,他聽也聽熟了,記得皇帝剛才所念的曲文,是描寫楊貴妃在馬嵬驛被陳元禮兵變所迫,懸樑自盡以後,陰魂不散,如何在淡月梨花之下,自傷玉碎珠沉,追憶當日恩情。此時此地,唱這樣凄涼蕭瑟的曲子,實在有些犯忌諱,這是安福不敢回奏的緣故。
「皇后挺著急的。奴才跟皇后回過了,說萬歲爺只不過鬧肚子,皇后才放心,吩咐奴才來看了,再去回話。」
「那就太好了。費心,費心!」
「唉,算了吧!高高興興的日子。」皇帝又問「外面怎麼樣?」
曹毓瑛想一想,明白了他的話,皇帝諱疾,不肯召醫,又不忌生冷油膩,以致再度泄瀉,但是:「夏天鬧肚子,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病啊?」
這是個暗號,肅順隨即向惇王和醇王說道:「皇上累了。
唱到「峭寒生,鴛鴦瓦冷玉壺冰,欄杆露濕人猶憑」,皇帝大為皺眉。他的一舉一動,眉高眼低,肅順無不注視著,這時知道出了岔子了,所以等這一支《古輪台》唱完,隨即俯身低問:「可是那兒唱錯了?」
「好比一座風雨茅廬,牽蘿補屋,苦苦遮蓋,只待壞天氣過了,好作抽梁換柱之計,誰知無端一陣狂風,把個茅草頂都掀掉了!你看,今後如何措手?」
這一夜睡得非常酣暢,第二天醒來,皇帝覺得精神大好,決定召見軍機大臣。照例,在此以前,他要跟肅順先作一番商量。
「『濕』字是入聲,你怎麼教張多read.99csw•com福唱成平聲?難聽死了!」陳金崔囁嚅著回奏:「『濕』字『連腔』,聽起來象平聲。」
「喔!你去看看,馬上回來告訴我。再找一找欒太、李德立,看是在那兒?」
要找不難,必是在福壽園。找了東廊找西廊,從大帽子底下一張一張的臉看過去,先找到欒太,然後又在最後面的座次上找到了李德立,招招手都喚了出來,跟著內務府官員離開了福壽園。
「還有,悄悄兒告訴各宮的丫頭,讓她們告訴她們主子,別驚慌,別亂!」
「好,你去吧!我等著聽你的信兒。」
「原來如此!」曹毓瑛點點頭低聲說道,「我先回去,這裏就偏勞了。」
皇帝有樣好脾氣,在這些上面,一向「誨人不倦」,小太監寫錯了字,他會和顏悅色地給他們指出來,甚至硃筆寫個「字樣」,吩咐「以後照這樣寫」。因此陳金崔和安福十分惶恐,皇帝卻夷然不以為意,真箇指點了他們一番。
於是,小太監們服侍皇帝穿好衣服,扶著下床,左右護侍,皇帝只覺雙足發飄,地上好象處處都是軟的。而且就這樣攙著走路,都不免微微喘氣,所以攙到南窗下面,自己又說:「我還是坐下吧!」
「晚上又發作了,一連瀉了四五次,泄瀉最傷人,何況是虛極了的?唉,諱疾忌醫,只不過半天的耽誤,弄得元氣大傷。」
說「怕熱」是「陽氣旺」,說「年年要到熱河來避暑」,說「日子還長」,這在皇帝,都是十分動聽的話,頓時覺得精神一振,要下地來走走。
前面的張多福,聽見皇帝這麼說,越發打點精神,接著唱下面的《生查子》和《念奴嬌》序。
「你跟皇后說,沒事!我馬上就出去。」
皇帝對肅順,早到了言聽計從的程度,而況是在病中,根本沒有應付煩劇的精力,當時就只說了一句:「你好好斟酌著辦吧!過兩天寫旨來看。」
「好曲文,好曲文!」皇帝擊節稱賞;又說:「張多福今天嗓子在家,咬字也好了!」
這一下碰過來,越發叫陳金崔汗流浹背,結結巴巴地說:「是奴才的師父這麼教的。」
曹毓瑛拱拱手,作別自去。因為要等消息,所以一回家就吩咐門上,除了李太醫以外,其餘的訪客,一律擋駕。到了晚上,一個人在後院里納涼,看看夜深,並無消息,正待歸寢,門上一盞紗燈,引著一位客人走了進來,正是李德立。
於是他故意叱斥安福:「你看你,當差越當越回去了!怎麼讓皇上給考住了呢?下去吧,揀好的唱來給皇上聽!」
「胡鬧了!」
「琢翁,我告辭了,還要趕到宮裡去。」
肅順聽見這話,便即喊道:「皇上誇獎張多福。謝恩!」
「聽說你也在熱河蓋了屋子。有這話沒有?」
聽得這一句話,陳勝文不敢再多說。匆匆又趕了去回報皇后。這時在外面護衛的御前大臣肅順、景壽,領侍衛內大臣醇王奕澴,都得到了消息,顧不得后妃在內,以天子近臣的資格,不奉宣召,紛紛趕來伺候。剛一進戲園,皇帝已經出臨,於是后妃、大臣、太監、宮女,連戲台上的「陳最良」和「春香」,一齊跪迎,直待皇帝入座,方始起立,照常演戲。
肅順是知道有這個會議的,事實上此會還是他所發起,特意選定萬壽次日不必處理其他政務的機會,好好來商議一番,誰知道大好的日子,偏偏皇帝又添了病,他以領侍衛內大臣和內務府大臣的雙重資格,必須在御前照料,迫不得已只好不理這個極重要的會議了。
於是李德立憂形於色地低聲說道:「上頭的病不妙!」
「噢!」皇帝說了這麼一個字,而語氣中帶著疑問https://read.99csw.com,是極明顯的。
為此,肅順幾乎片刻不敢離開皇帝的寢宮,深怕在他不在御前的那一刻,皇帝下了什麼於他不利的諭旨,不能及時設法阻止。但他可以用「節勞」,這些理由來勸阻皇帝召見親貴,卻不能禁止親貴來給皇帝問安。
「這個……,」肅順想了想答道:「奴才給皇上出個主意,『芝徑雲堤』的月亮最好,皇上不如到那兒去納涼,再傳了昇平署的學生來,讓他們清唱著消遣。」
「請吧。有消息我隨時送信,等李卓軒下來,我通知他到你那裡去。」
「皇帝安心靜養。暑天鬧肚子,也是常事。」
「是啊!」皇帝滿有信心地說,「我想,歇個一兩天也就好了。」
等一切準備妥善,皇帝坐上明黃軟轎,肅順親自扶著轎杠,迤邐向「芝徑雲堤」而去。
「唯願早占勿葯,方是天下臣民之福。」老五太爺說到這裏,無緣無故向肅順看了一眼。
「今兒十五,月白風清,你看,我到那兒逛逛?」
「有,」肅順毫不遲疑地回奏,「奴才的一舉一動都不敢瞞皇上。奴才是蓋了屋子,而且蓋得很堅固,到現在還未完工。」
然而戲台上的出將入相,一朝天子一朝臣,究不過是優伶面目,台下的這出「戲」唱了起來,可就不知幾人得意,幾人失意?自覺切身榮辱禍福有關的一些人,不但無心看戲,而且也必須早早設法去打聽消息。
「喳!八嗨騁蠶熗戀卮鷯Α?
皇帝顧曲,實在可算知音,昇平署的老伶工,無不心誠悅服。皇帝也大為得意,現身說法,便親自小聲哼唱著教他們。就這樣消遣到二更時分,夜涼侵入,肅順再三諫勸,皇帝才懷著餘興,起駕回宮。
肅順隨即分頭遣人,一面通知昇平署伺候清唱,一面在「芝徑雲堤」準備黃幄、坐具、茶爐。然後回入殿內,料理起駕,怕夜深天涼,皇帝身體虛弱,特別叮囑管理皇帝靴帽袍褂的「四執事」太監,多帶各種單夾衣服,好隨著天氣變化,隨時添減更換。
「萬歲爺聖明!萬歲爺的教導,奴才一輩子受用不荊」陳金崔又大著膽說,「奴才斗膽,再求萬歲爺教導,南曲的入聲該怎麼唱才動聽?」
這一說,是特地抽空來送緊要消息。曹毓瑛等聽差伺候了茶水,隨即揮一揮手,讓所有的下人都迴避。
皇帝不必看戲摺子,他的腹笥甚富,隨口吩咐:「唱《長生殿》吧!」接著,抬頭望著藍天淡淡的雲彩,念道:「凝眸,一片清秋,望不見寒雲遠樹峨媚秀!苦憶蒙塵,影孤體倦,病馬嚴霜,萬里橋頭,知他健否?縱然無恙,料也為咱消瘦……。」
檀板一聲,笛音旋起,張多福啟喉唱道:「楚天過雨,正波澄木落,秋容光凈,誰駕冰輪。來海底?碾破琉璃千頃。環珮風清,笙蕭露冷,人生清虛境。珍珠簾卷,庚樓無限秋興。」
三位大臣一一叩首謝了恩,趁擺膳桌的工夫,三個人退到後面,把陳勝文找來問了情形,商量著要不要傳御醫伺候。肅順以皇帝的意旨為意旨,景壽沒有主見,醇王卻力主慎重,說把欒太、李德立找來待命的好。有備無患總是不錯的,肅順拗不過醇王的意思,只好派人去找。
這一說曹毓瑛略微放了些心。他就怕皇疾暴崩,措手不及,現在照李德立的話看,大限來時,可以前知,無論如何可獲一段緩衡部署的時間來應變,事情就好辦得多。
安福知道皇帝最愛那些詞藻清麗,或者情致纏綿的南曲,看到眼前的景緻,想起《琵琶記》里有一折,恰好當行出色,於是便叫陳金崔擫笛,費瑞生掌板,由皇帝所激賞的學生張多福主唱。
肅順一聽這話,趕緊親九九藏書自移了一張細藤軟靠椅過來,扶著皇帝坐好。這天天氣涼快,傍晚之際,好風入戶,吹在軟滑的熟羅小褂褲上,感覺上非常舒服。皇帝用錦州醬菜佐膳,吃了兩小碗鴨丁梗米粥,精神大好,思量著要找些消遣了。
略略歇得一歇,肅順帶著昇平署的總管太監安福,皇帝最寵愛的幾個學生,還有嘉慶年間就在熱河當過差,於今專教學生唱曲的老伶工錢思福、費瑞生、陳金崔等人,來向皇帝磕頭請安,隨即呈上戲摺子,請求點戲。
陳勝文答應一聲,磕了個頭,站起來趕到皇帝那兒,只見七八個小太監圍著皇帝,替他擦臉的擦臉,揩手的諧手,打扇的打扇,系衣帶的系衣帶,皇帝雖還不免有委頓的神氣,但臉色已好得多了。
「欒、李二位還不曾下來,但也不曾請脈。」
「別人沒有什麼了不得,擱在虛癆的人身上,就不是這麼說了。須知壽命之本,積精自剛。內經有云:『精不足者,補之以味。』味者五穀之味也,補以味而節其勞,則積貯積富,大命不傾。所以治上頭的病,一直以溫補為主,用『小建中湯』,加人蔘,附子,建其中氣,庶可飲食增而津液旺,充血生精,漸復真陰之不足。於今數月之功,毀於一旦。」李德立說到這裏,連連頓足,望空長嘆:「天命如此,夫復何言?」
「是!」
「辛苦,辛苦!」曹毓瑛拱手答道,「我也不留你了。等你稍閑了,我奉屈小酌。」
「琢翁竟還不知道?」許庚身訝然答道,「說是吃了生冷鬧肚子,一瀉以後就好了。」
「出口即斷,也別有意做作,輕輕一丟,自然乾淨俐落。崑腔是所謂『水磨調』,宛轉之中要有頓挫,就在這些上頭講究。」
但對軍機章京來說,並無機密可守,曹毓瑛很快地得到了進一步的報告,那些軍機大臣所密議的,是一件令人十分頭痛的事——京師銀價大漲。官錢號浮開濫發的錢票,大為貶值,票面一千,實值僅得十二文,因為缺銅的緣故,制錢本來就少見,這一下,商號鋪戶,越發不肯把現錢拿出來,以致物價飛漲。有錢的人用的是銀子,水漲船高,不受影響,苦的是升斗小民,特別是不事生產的旗人,每月只靠有限的錢糧,維持生計,手中所有,不過幾張官號錢票,必須想辦法替他們保值。
這天相約一起來視疾問安的親貴,一共三位,除了惇王和醇王以外,另一位是惠親王綿愉,皇帝的胞叔,行五,宮中稱為「老五太爺」。份屬尊親,肅順不敢出什麼花樣,遞了「牌子」,皇帝「叫起」,便引領著這三王直到御榻前面。
他的教曲的師父,如何可用來抵制皇帝?這是極不得體的奏答,可以惹惱了皇帝,有不測之禍。宮中相傳的心法,遇到這種情形,要搶在前面申斥、開脫,來平息皇帝可能會爆發的怒氣。所以安福嚴厲地喝道:「好糊塗東西!你師父算得了什麼?你師父教的,還能比得了萬歲爺的教導!」
「喔!聖躬如何不豫?」
李德立沉吟了一會答道:「想必你還記得,我曾說過一句話,只要『平平安安度過盛夏,一到秋涼,定有起色。』」話已經很明白了,皇帝怕度不過盛夏。曹毓瑛極深沉地點一點頭,未再開口。
於是兩名小太監掖著他,幾乎腳不點地,一陣風似地把他送入預先已準備了凈桶的後院套房裡。
這算是解消了一個僵局,安福固然如釋重負,皇帝也想了起來這一折名為《屍解》,同時也明白了安福不敢回奏的緣故,所以由著肅順,並未作聲。
你們就在這裏陪我聽戲。」說著,又回頭吩咐小太監如意:「給六額駙他們擺桌子,拿幾樣菜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