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節
這家的父兄,當然進城報案,哭訴伸冤,江夏縣和武昌府都感到棘手,將案子拖延著不辦。不久,閻敬銘得知其事,勃然大怒,立刻傳轎「上院」,向總督要兇手。
「給閻大人磕頭!」官文吩咐,「謝閻大人不殺之恩!」
這道廷寄,沒有什麼地方要改,隨即發了下去。於是李蓮英面奏:「該請脈了。」
就這樣談著,慈禧太后慢慢浮起了記憶,首先是記起閻敬銘的相貌,又矮又小,而且兩隻眼睛一高一低。但慈禧太后還記得胡林翼保他總辦東征糧台時,奏摺中有句考語:「閻敬銘氣貌不揚,而心揚萬夫。」不由得又生了感慨。
張玉神色大變,只看著官文。官文卻不敢再求情了,微微轉臉,避開了張玉的視線,接著便起身退入上房。
「真是這樣子嗎?」慈禧太后問道:「有人說他在山西,趁荒年地價賤,買了許多良田,又特為搬家到山西。這話又是打那兒來的呢?」
閻敬銘也常跟臣說,秦晉大旱,皇太后垂念備至,在國庫萬分支絀之際,一次次撥出大批款子放賑。如果我輩在裏面侵漁分文,試問如何上答皇太後天高地厚之恩。」
“防务自然还是加紧办理。”恭王答道:“各国使臣跟新闻纸上都说,俄国兵船在八、九月间打算封我辽海,除了已奉旨派曾国荃督办山海关一带海防事宜以外,臣等公议,想派鲍超带领在两湖招募的勇丁一万人,克日坐船北上,在山海关与京城之间,择要驻扎,一则备边,二则保护京畿。这样子办,是不是妥当?就今天请两位皇太后定下主意。”
“张之洞有个折子论海防,牵涉的事项甚多。”说到这里,恭王特意停了下来,要看慈禧太后是何表示,再作道理。
這方面,汪守正就比薛福辰大見才具了,應答奏對,十分稱旨。問到山西的官吏,他總是揚善隱惡,歸結于頌揚聖明,十分動聽。
“我也不想打仗,不过也要和得下来才行。把崇厚放了,是小事,一放崇厚,大家以为朝廷怎么样委屈都可以,决计打不起来,就此把各处防务都撂下了,白忙半天,一旦有事,仍旧受人欺侮,那可是件大事。”
「閻敬銘在山西怎麼樣?」慈禧太后問道,「他在山西辦賑,經手的款子很不少,是不是很清廉啊?」
於是閻敬銘不得不扶起官文,同時說道:「中堂依我兩件事,我就不殺張玉。」
「閻敬銘的性情是不是很耿直?」
左宗棠在西北,虽非“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以专阃之寄,调兵遣将,九*九*藏*書把局势搞得剑拔弩张,军机处无从遥制,也头痛得很。如今内调入京,明为尊崇,其实羁縻,和战之计,反倒容易控制。至于左宗棠到京,派什么差使,以及西北军务由谁接替?当然也有安排。
”一看,慈禧太后便皱起了眉。这道上谕,含混笼统,语意不清,“商办一切”与”代奏施恩”有何关系。“施恩”是要施什么恩?都不明白,本想动朱笔替它改正,但精神不济,>第二道是廷寄:「左宗棠現已行抵哈密,關外軍務諒經布置周詳,現在時事孔亟,俄人意在啟釁,正須老於兵事之大臣以備朝廷顧問,左宗棠著來京陛見。一面慎舉賢員,堪以督辦關外一切事宜者,奏明請旨,俾資接替。此外帶兵各員中,有才略過人,堪膺艱巨,秉性忠勇,緩急足恃者,並著臚列保薦,用備任使。
“这一层,不烦圣虑。他们是出生入死的老弟兄,何况国事如此,不至于还闹意气。”
第一道是明发上谕:
將此由五百里諭令知之。」
於是當堂重責四十板,傳了江夏知縣來,即時派解差將張玉押送出境。等處理完畢,閻敬銘求見官文,長揖請罪。
这句话自是指李鸿藻和那班清流而言。主战一派在躁进的张之洞策动之下,花样百出。
「依,依!」官文一疊連聲地說,「只要不殺張玉,什麼事都好辦。」
「不必五個人一起上來。」慈禧太后忽然說道:「就傳薛福辰、汪守正好了。等我好好問一問他們。」
張玉當然也知道闖了大禍,閻敬銘一定放不過他,所以早就在官文面前,自陳無狀,要求庇護。因此,當閻敬銘求見時,官文派戈什哈答:「中堂病了,不能見客。請閻大人先回衙門,等中堂病好了,再過來奉請。」
總督是說官文,所謂「貼身小廝」就是官文的孌童,名叫張玉。官文寵他出了格,命他帶領督署衛隊,每次軍功保案,都替他加上一個名字,一直保到從二品的副將。
口頭是如此說,心裏卻另有打算。官文很服從人,前有胡林翼,後有胡林翼所提拔的這個閻敬銘,不但幫自己封侯拜相,而且靠他們坐享富貴,所以此時雖覺閻敬銘可畏,卻沒有絲毫報復的念頭,反倒密保他「才堪大用」,接替內調的譚廷襄,署理山東巡撫。
慈安太后也作不了主。于是恭王建议,请两宫太后“同赐召对”。事实上也只有此一法,慈安太后便到长春宫跟慈禧太后去商议。
又過了些日子,各省所薦的醫生https://read.99csw.com,紛紛到京,最有名的是一個江蘇常州的秀才;名叫馬文植,號培之。他的祖父是名醫,馬文植家學淵源,聲名極盛。然而他的運氣沒有薛福辰、汪守正來得好,因為慈禧太后經過薛、汪的診治,病勢大見好轉,便不容易顯他的本事,請脈以後,主張以潤肺為主。
“左宗棠呢?”慈禧太后问到宝廷的奏折,“他到底在西北多年,让他到京里来当差,这个主意也不错。不过,他来了让他干什么?在西北,又找谁替他?这些,你们都想过没有?”
這一下轟動了湖北的官場,認作曠古未有的奇事,都要借故來看個究竟,總督衙門真的成了藩司的行署。官文大窘,先是請臬司和本衙門的幕友勸駕,閻敬銘拒絕不從。最後只好請出巡撫和武昌府知府來了。
声音极轻,而话中的分量很重,尤其是那一句“当我天天跟你们见面一样”,仿佛指责,见慈安太后老实好说话,有什么欺罔的情形似的。然而这亦无从辩白,只能这样答说:“国事如此。臣等决不敢有丝毫偷闲,敷衍塞责的心思。
「喳!」應聲上堂的是藩司衙門的差役。
湖北巡撫叫嚴樹森,武昌知府叫李宗壽,官文請出這兩個人來,主要的是因為他們也都是陝西人,希望動以鄉情。當嚴、李受命調解時,官文自己躲在屏風後面聽,只聽見作調人的,譬喻百端,被調解的堅持不可,從一大早講到午炮聲起,嚴樹森舌敝唇焦,臉色非常難看。看樣子,作調人的也要跟閻敬銘翻臉了。
“那好!”慈禧太后又说:“饷要给鲍超筹足。”
「拿這姓張的拉下去打,打四十!立刻發遣。」
「是,」汪守正答說,「閻敬銘督辦山西賑務,老百姓拿他比做包龍圖。曾國荃常常在臣面前誇獎他,說為人臣者,總要象閻敬銘這樣子清廉刻苦,實心辦事,方不負朝廷識拔。
「算了,算了!」官文索性付之泰然,「也怪不得你。」
听得这话,恭王如释重负,但不宜多说任何一句话,只平静地答一声是。
“你们急,我也急!偏偏又不是一服药、两服药治得好的玻你们办事,总要当我天天跟你们见面一样,实心实力,和衷共济,大局才能对付得过去。”
他避開一步,回身揚面,裝作不曾看見,這一下,嚴樹森有話好說了,「丹初,」他用責備的語氣說,「你太過分了!
閻敬銘料事深刻,已防備到有此一著,早就想好了對策,因而若無其事地說:「既然如此,中堂的病read•99csw.com,總有好的時候,好了自然要傳見,我就在這裏待命好了。」說到這裏,轉臉吩咐跟班:「取我的鋪蓋來!總督衙門的司道官廳,就是我藩司的行署,有公事送到這裏來看。」
慈禧太后原有痰中帶血的症象,所以這個甘潤的治法,與薛、汪的溫補,相得益彰,病情大見好轉,慈禧太后也興緻勃勃地,打算苦中作樂,好好過個中秋。
「大人!」閻敬銘始終是這麼一句話:「不殺張玉,我決不回衙門。」
「唉!」慈禧太后感慨地,「可見得做個清官也不容易。朝廷自然要保全清官,就怕聽不見真話。你們見到什麼,聽到什麼,總要本著良心老實說才好。」
于是慈禧太后先离座回长春宫。接着便送进来一个黄匣子,里面是经她裁定的两案,写旨呈阅。
中堂自屈如此,難道你還不能網開一面?」
这是半年之中,慈禧太后第二次跟军机大臣见面,距离上一次视朝,也有两个月了。瞻视御容,消瘦得令人吃惊,七月初的天气,她却穿的是缎子夹袍,宫女扶上御座,气喘不止,好久才能回答群臣的问安。
慈禧太后特意摒隔太醫,只召薛、汪,是有意要跟他們談談。一則破悶,二則是採風問俗,想了解民間疾苦,更想了解官吏賢愚。
「是!」張玉向閻敬銘面前一跪:「閻大人……。」他還只叫得這一聲,閻敬銘已經翻臉,大聲喊道:「來人!」
張「副將」就在屏風後面,心驚膽戰地走了出來,一張臉上又青、又紅、又白,忸怩萬狀地站在那裡,似乎連兩隻手都不知道放在何處好?
“咽。”慈禧太后点点头,觉得有些支持不住,便即问道:“还有什么事要谈?”
“鲍超是勇将。他跟曾国荃自然合得来,就怕他跟李鸿章面和心不和。”
“不要紧!”慈禧太后毫不犹豫地答说:“这两天吃的药,倒仿佛很对劲,那一会儿的工夫,怎么会支持不住?”
“是。”恭王答道,“新募这一军,开拔之前,由湖北在部拨边防经费项下照拨,到防以后,户部另外给他筹饷。”
聽罷汪守正所談的故事,慈禧太后對閻敬銘大感興趣。多少日子來,她有這樣一個感覺,恭王越來越怕事,越來越軟弱,當年的英氣、銳氣,仰乎已蕩然無存,一味圓融,近似鄉愿。朝中負實責的大臣,不是象沈桂芬那樣遷就實際,務求平穩,就是象李鴻藻那樣硜硜然近乎迂腐,太不講實際。現在正需要象閻敬銘這樣一個精明強幹,實事求是而有操守的人,來改換風氣read.99csw.com。不過閻敬銘一直稱病,也不知是真是假?眼前還沒有精神來振飭綱紀,且先擱著再說。
薛、汪兩人已取得信任,同時也頗蒙優遇,慈禧太后特賜矮凳子,讓他們在御前坐著談,這是宣力有年的高齡大臣都未能得到的恩典。
「張副將在那裡?」
「第二、張玉立刻遞解回籍,不準片刻逗留。」
於是跟班真的取了鋪蓋,就在司道官廳的炕床上鋪好,供閻敬銘安息。先以為他一時負氣,到明天自覺不成體統,會悄然而去,因而官文置之不理。那知完全不是這回事,閻敬銘在那裡一住就是三天。他秉性儉樸,起居極能刻苦,所以住在那裡,絲毫沒有不便的樣子。
“回圣母皇太后的话,左宗棠原为东阁大学士,将来到京,是不是派在军机上行走?另外请旨。至于新疆军务,自以左宗棠保荐为宜。”
“那还是你们谈吧!”慈禧太后说道:“张之洞倒是肯用心,肯为朝廷出力的人。”
張玉入夜為總督侍寢,白天帶著衛隊,橫衝直撞,胡作非為,當湖北藩司的閻敬銘,早就看他不入眼了。照例,藩司必加督署或者撫署的營務處總辦頭銜,為的是好節制武將,而張玉自以為二品大將,又倚仗官文的勢力,根本不把藩司放在眼裡,這就越發傷了閻敬銘的威信,要找機會辦他。
「我有緊要公事,非見中堂不可。如果有病要避風,我就在上房裡見,也是一樣。」
就这一句话,便等于已作了裁决,凡有所奏,应该尽量采纳。因而恭王答应着说:“臣等仰体圣意,拿原折逐款商量停当,奏闻取旨。请圣母皇太后先回宫吧!”
「可以。我馬上下條子。」
“李鸿章、曾国荃荐的大夫都不错。”她用很微弱的声音说,“人还虚得很,不过舒服得多了。”
曾纪泽是六月二十四到俄国京城彼得堡的,接连打来三个电报,第三个是报告会见俄国“外务部尚书”格尔思的经过。格尔思表示“条约改议,外国尚有之,罪使从古未有。”态度是“面冷言横”。因此,曾纪泽奏请将“崇厚罪名宽免,为转圜第一步”,说是“虽干清议不敢辞”。
“国家多事之秋,全靠两位皇太后决大疑、定大计,臣等才好遵循。”恭王很虔诚地说:“仰赖祖宗在天之灵庇佑圣躬,早日康复,才是宗社臣民之福。”
其時堂上堂下,材官衛士,肅然林立,只見督撫並坐,神色將順,而矯小如侏儒的閻敬銘,侃侃而談,心雄萬夫。對這奇異的景象,無不瞠目結舌,看得呆了,因而對官文的喊聲,
read.99csw.com一時茫然。息了一下,才暴雷似地答出一聲:「喳!」宝廷刚刚上了一个折子,说是“外患渐迫,请召知兵重臣左宗棠入朝,筹划方略,以济危难”,使得恭王相当头痛,现在接到曾纪泽的电报,他虽有“干清议而不敢辞”的勇气,恭王却不肯贸然代崇厚乞恩,只拿曾纪泽的电报面奏取旨。
“别的倒没有什么,就怕累着了你,又怕你生气。”慈安太后说,“你自己瞧着办吧,能支持得住,跟大家见见面也好。”
「真正人不可貌相!象閻敬銘這樣的人,居然也能辦大事。」慈禧太后又想起一件事,「說他在湖北的時候,跟總督抬杠,愣要殺總督的貼身小廝,汪守正,你可知道這件事?」
「是!」薛、汪二人同聲回答。
「太難了!」嚴樹森大有拂袖而起的模樣。
官文見此光景,硬一硬頭皮,從屏風後面踏了出來,「丹初!」他說,「賞我一個面子!」接著,雙膝著地,直挺挺地跪在閻敬銘面前。
「第一、張玉立刻斥退。」
「是。他忠心耿耿,正直無私。」
有一天機會來了。張玉帶領親兵數人,闖入民居,姦殺了人家的一個閨女。
恭王自然想过,也跟大家谈过。主战一派自是极力赞成此议,以为左宗棠入参大计,足以增加声势。而主和一派居然亦众口一词,说宝廷的主意很高,这就另有文章了。
提到這個條件,官文面有難色,只為斷袖餘桃之愛,難以割捨,然而那也只是瞬息間事。想起閻敬銘的峻厲,盤踞督署,三日不去,自己萬般無奈的窘迫光景,頓覺心悸,不暇細思地答說:「都依,都依。來呀!」
“谕内阁:前有旨将崇厚暂免斩监候罪名,仍行监禁。谕令曾纪泽将应议条约,妥慎办理。兹据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接到曾纪泽电报,现在商办一切,恳为代奏施恩等语。崇厚着加恩即行开释。
“原要这样子。”慈禧太后接着便提到曾纪泽的请求:“崇厚定罪,当初原说等曾纪泽到了俄国以后再议。既然俄国接待我国的使臣,而且,说条约还可以改议,是这样,崇厚杀不杀,就没有要紧了。就不杀崇厚,放他出来,他还能逃到外国吗?就把他放出来好了!”
戈什哈無奈,進上房據實稟報,結果仍是不見,也仍是拿病來作推託。
「閻敬銘在山西辦賑,極其認真,真正涓滴歸公,難免得罪了人,造謠糟蹋他,也是有的。至於搬家到山西,是因為他的原籍朝邑,靠近黃河,地勢太低,每每鬧水,所以搬到解州運城,這也是好早的事了。」
「臣聽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