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節
於是在旅順事畢,航向煙台途中,盛宣懷便盡量找機會跟李蓮英接近。他們素有交往,而直接見面的機會不多,加以李蓮英有意要避嫌疑,幾乎寸步不離醇王左右。遇到醇王要休息時,便避入護衛起坐的房艙,大小官員想要單獨見他一面,真箇難如登天。
提到補藥,盛宣懷立刻就向侍候倒茶裝煙的丫頭說:「你進去問一問姨奶奶,上個月法國領事送的葡萄酒還有幾瓶?都拿來!」
於是,台前旗杆上一面金黃大旗,冉冉上升,升到頂端,只聽隆隆巨響,硝煙迷漫,波飛浪立,炮火都集中在一處。轟過一盞茶的工夫,炮停煙散,那艘靶船的桅杆彩旗,早已不知去向,海面上布滿了碎片油漬。如果這是一艘法國兵艦,就算轟沉了。
這話是向李鴻章發問的,他便轉臉向北洋水師大將,天津鎮總兵丁汝昌說道:「禹庭,你跟王爺回話。」
「內務府的立大人。」
「好!我一定要看。」
賓主之間,開始出現了沉默。因為一直談得很起勁,忽然有話不投機的模樣,彼此都覺得難堪,也都覺得該打破這一難堪的沉默。
因此,盛宣懷拉關係「套近乎」的用意,在他洞若觀火,好在他的身分比他主人差得太多,無人注目,所以不妨就勢借勢,跟盛宣懷接近。然而,有其主,必有其仆,在盛宣懷面前,他亦不敢平起平坐,並且口口聲聲「盛大人,盛大人」,叫得恭敬而親熱。
「是的。」
卻也有極少數的幾個人,正因為他如此,反而格外重視。
「光是盡東道主的禮數,是不夠的,要辦事才行!」李鴻章說,「他遠涉風濤,還委屈戴個六品頂戴,必有所為。難道醇王還少人照料,上頭特意派他來伺候?不會的!」
「是!不要說李總管,就是我們,也夠受的。」瑞錦山說,「御藥房倒多的是補藥,不過性子熱,也不敢亂吃。」
這一說將盛宣懷愣住了,他亦頗識洋酒之名,卻再也想不出「金頭」、「銀頭」是什麼酒?
就這沉吟之際,丫頭已來回報,酒還剩下六瓶。盛宣懷叫分做兩份,一份四瓶送李蓮英,另一份兩瓶送瑞錦山,「你不要嫌少!原是不值錢的東西,只是眼前不多。」他說,「等我托法國領事多買它幾箱,一到就送進京去。府上住那裡?」
兩個人是同時開口,也都同時停住,「錦山,」盛宣懷讓客:「你有話先說!」
盛宣懷越發詫異,必得追問:「怎麼會闖大禍?」
丁汝昌當即遣派一隻汽艇,追上旗艦,傳達命令。鎮遠艦上隨即打出旗語,首尾銜接的一條「長蛇」,漸化為二,以雙龍入海之勢,分左右翼向黃金山前集中,鳴炮致敬。
「只有五條。」
盛宣懷明白了,所謂「金頭」、「銀頭」,原來是香檳酒。不過不必逞能,為瑞錦山說破,只問:「那以後呢?還喝這兩種酒不喝?」
「宮中也用外國酒不用?」
「不!鎊價是一律的,逐日行情不同,是高是低,都看外國電報來掛牌。」盛宣懷答說:「至於專跟滙豐銀行買鎊,是因為海軍經費存在滙豐銀行生息,買鎊只要轉一筆帳,可以省許多手續。」
「是去年八月半,老佛爺在瀛台賞月,一時高興,叫拿法國公使進的酒來喝。瓶塞一開,只聽「砰』的一聲響,好大的聲音,嚇得https://read.99csw.com皇上臉色都變了!」
他說:「盛大人也教教我!」
「是的。」
這話頗難回答,李鴻章卻在旁從容答道:「今天自然由王爺指揮。」
說之再三,李蓮英只有歇手,但卻仍舊守著他的規矩,悄悄兒肅立在門口,見到李鴻章也照樣請安,一點都看不出大總管的架子。
這話說得嚴重了,盛宣懷有些不安,「不是這麼說,不是這麼說!」他趕緊搖手,「外國銀行,自有他們國度的公使管轄。咱們皇太后的懿旨行不到他那兒,就談不到抗旨。」
「太監總是太監,沒有個不喜歡戴高帽子的。不過,有人喜歡明戴,有人喜歡暗捧。」
瑞錦山也很厲害,耐著性子套問,提到購船經費,終於問出花樣來了。
「老佛爺交代過的,讓蓮英侍候七爺。」李蓮英說,「就是老佛爺不交代,蓮英不也該在這兒伺候嗎?」
這一天整日無事。醇王大部分的時間,坐在艦橋上看海,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航行大海,也是生平第一次乘此艨艟巨艦,因而處處覺得新奇,時時暗道「慚愧」,不懂的東西太多了。從前常批評恭王辦洋務並無實效,甚至心目中以為洋人不足道,洋務不必辦,也是太錯了!
「此刻,請王爺出帳,看鐵甲艦『轟船』。」
「那家外國銀行都可以買。不過總是請教滙豐銀行。」
「盛大人……。」
「是!」
這一笑,笑得盛宣懷很不自在,不過他的臉皮厚,不會出現慚色,定定神答道:「洋人做買賣,一切照合同行事,遲了不行,早了也不行。再說,既然是拿銀子存在滙豐生息,早買了鎊,白貼利息,也不划算。」
也就因為有此警惕,便格外要打聽宮中的事事物物。主人虛心求教,客人正好賣弄,賓主談得十分投機,直到聽差來請入席,方始告一段落。
第二天一早,醇王身穿黃行裝,上罩五爪金龍四團石青褂,頭戴三眼花翎寶石頂的涼帽。這天有小雨,所以又披一大紅羽紗的雨衣。先坐紅幨灑金的明轎到校場,然後換乘特地從京師運來的一匹菊花青大馬,在震天的號炮和樂聲之中,到演武台前下馬。
「這樣說,你也天天進宮?」
「有的。一種『金頭』,一種『銀頭』。」
盛大人,你說是不是呢?」
「為什麼呢?」瑞錦山問,「莫非跟滙豐銀行買,可以少算一點兒?」
「貪圖他靠得祝還有一層好處……。」話到口邊,盛宣懷突生警覺,真所謂言多必失,心中悔恨不迭。
「說葡萄酒活血,是不是?」瑞錦山問。
「旗艦又由誰指揮呢?」
「中堂剖示,一針見血。」盛宣懷介面說道,「皇太後派他來,必有指示,我想不如探探他的口氣,皇太后倘有『傳辦事件』,北洋能夠量力報效,讓他能順順噹噹交差。以後一切,就都好辦了。」
「照這樣說,造一條鐵甲船的錢,可以買四、五十條魚雷艇?
「我不敢!」周馥欠身答道,「我也只是替中堂盡做主人的禮數。人非木石,又是這樣熟透世故的人,不能無動於衷。」
「這可以好好籌劃一下,不過花兩條鐵甲船的錢,就可以讓敵船望而卻步,很划得來啊!」
等宋慶稟報了受校人數,隨即開始校閱。先看陣法,次看射鵠,弓箭換成洋槍,read.99csw.com乒乒乓乓,熱鬧得很。醇王拿千里鏡照著靶子,紅心上的小洞,密如蜂窩,足見「準頭」極好。
「九年。」
「我住在後門。」瑞錦山說了地址,盛宣懷親自拿筆記了下來。
「那麼,皇太后也是天天見的羅?」
醇王得意非凡,轉臉向持著長旱煙袋,侍立一旁的李蓮英問道:「你都看見了?」
「為這兩種酒,還闖一場大禍。洋玩意真不是東西!」
懂了這個道理,瑞錦山發覺其中大有講究,「盛大人,」他很謙虛地說,「這我可要跟你老叨教了。鎊價行情,既然有高有低,那麼買鎊是該趁低的時候買,還是趁高的時候買?」
「凡事都一樣,總要請教內行才有真東西。」瑞錦山說,「遇著假充的內行,瞎撞木鐘,花了錢還受氣。」
「到那兒去買啊?」
李蓮英只諾諾連聲,不多說一句話,那個恭順小心,謹守本分的樣子,使醇王在滿意之餘,略有些詫異,疑心平時聽人所說,甚至是醇王福晉所說,皮硝李如何怙權弄勢,都不免見聞不確,言過其實。至於北洋衙門及直隸總督衙門辦差的官員,看在眼裡則無不大出意外。他們心目中的李蓮英,即令不是法門寺中的劉瑾,也該是連環套中的梁九公,再有個現成的例子就是安德海。畿輔的文武官員,頗有親眼見過安德海當年經通州、天津沿運河南下的那種氣派、勢焰的,兩相比較,更使人難以相信李蓮英是慈禧太後面前的說一不二的大總管。
「回去跟皇太后回奏,海軍辦得不錯!很值得往這上頭花錢。」醇王又說:「旅順是北洋的門戶,門戶守得嚴,京師穩如泰山。請皇太後放心!」
其中之一就是李鴻章。他找個空召來親信,有所囑咐。
從這幾句話中,瑞錦山知道了兩件事:一件是北洋有款子存在滙豐,一件是鎊價的行情,逐日不同。這跟銀價與錢價一樣,有時銀貴錢賤,有時錢貴銀賤,如果貴進賤出,就是吃虧,否則便佔了便宜。
坐上飯桌,換了話題。這時候該瑞錦山向盛宣懷有所打聽了,先是問北洋衙門聘請客卿的薪水,接下來問到北洋所收「海防捐」的實數。談來談去是錢,盛宣懷自具戒心,不盡不實地敷衍著。
「這還不算糟!一聲響過,酒象噴泉似地往外直涌,濺得大公主一身都是。小太監急了,拿手去捂瓶口,越捂越壞,白沫亂噴,搞得一塌糊塗。老佛爺這下可真動了氣了!」
瑞錦山心中一動。照此光景,只要自己開口,幾千銀子可以穩穩到手,如果打李蓮英的旗號,十倍於此的數目,也是手到擒來。
「原來驚了駕,糟糕!」
「這就是說,誰有款子存在他們那裡,除了本主兒以外,沒有人知道?」
「虧得是法國公使進的。」盛宣懷說,「如果是立大人進的,只怕他也要倒霉!」
這些地方,就見得瑞錦山有分寸,不敢瞎吹:「我們那到得了老佛爺跟前?」他說,「就是有頂戴的人,不奉呼喚,也不敢走過去呀!」
「嗯,嗯。」醇王問道:「也是用旗號傳令嗎?」
「也不敢說是李總管的親信。不過,有什麼事,他總是對我說就是。」
這真是匪夷所思的「妙計」!盛宣懷笑道:「這一著真高!
「既然鎊價低,就該多買一點兒擱在那裡,反正是read.99csw.com要用的。
「這是要的!」李鴻章點點頭說:「你就去一趟吧!」
「這……,」瑞錦山有些不大相信,「奉旨去查也不行?」
這番掩飾,總算言之成理,再看他從容自若的神態,瑞錦山倒有些疑惑自己的想法,似乎不見得對,因而丟下不談,換了個話題。
可那位『高人』是誰呀?」
等醇王重登黃金山上的演武台,南北洋八艘戰船已布好陣勢,分東西兩面排開,頭南尾北,炮口都對準了靶船。而發號司令的丁汝昌,卻站在演武台上,等醇王坐定便請示:「是否即刻飛炮」「放吧!」
「總在四、五萬之間。」
瑞錦山恍然大悟,其中還有官款私借的花樣。而且盛宣懷的口氣甚大,「萬兒八千」還說不多,那麼多則就是以十萬計了。
一句話將盛宣懷問住了,心裏不免失悔,不該將洋務上的訣竅,輕易教人。雖然這筆購船的經費不由自己經手,但自己經手過別樣向外洋購料的經費,買鎊總是低價高報,而外匯牌價,不用跟銀行查詢,申報上每天登得就有,倘或調帳徹查,弊竇立見,那時要彌補解釋就很難了。
到了晚飯以後,旅順已經在望,九點多鍾,定遠艦進港,碼頭上燈籠火把無其數。等醇王坐小船登岸,旅順守將四川提督宋慶,身穿黃馬褂,頭戴雙眼花翎,率領屬下將官,已在道旁跪接。時候不早,為了讓醇王得以早早休息,一切繁文縟節,概行蠲免。宋慶到行轅請過安,立即回營,連夜作最後的檢點,預備校閱。
「不,不!」盛宣懷這才想起,還該有句話回答:「如果是自己做買賣,照你的辦法,一點不錯。不過公家的事,又當別論。什麼時候該買鎊匯出去,要看咱們駐外國的欽使,什麼時候來電報?早匯了去,人家也不肯收的。」
然而,盛宣懷亦不是沒有收穫。李蓮英雖見不著面,卻跟他隨帶的蘇拉打上了交道。這個蘇拉名叫瑞錦山,其實是李蓮英的耳目。當然,為人很厲害,是不消說得的。
「這小太監呢?當然倒了霉?」
然而漏洞已經出現,瑞錦山當然捉住不放,「什麼好處?」
第二天校閱海軍。演武台搭在旅順港口左面黃金山上。口外已調集八艘兵艦,北洋的定遠、鎮遠、濟遠三鐵甲船,超勇、揚威兩條快船,以及屬於南洋,由福建船政局所造開濟、南琚南瑞三戰船。先是演習陣法,前進後退,左右轉彎,八船行動如一,醇王讚賞之餘,不免困惑,便開口相問了。
「得,得!何必還講這些禮數,你擱下吧!」
「你要用錢,想來不會多,無非萬兒八千,我想法子在那裡替你挪一挪。電報局在外國銀行里也存得有款子,利息很微,算不了一回事,我替你墊上就是。」
他的念頭尚未轉定,盛宣懷卻又開口了:「如果你想用錢,我可以替你想辦法,不用花利息。」
「是的。」
「立大人還說,這種酒,規矩是要聽那一聲響聲。不過咱們中華大邦,跟夷情不同。他也是怕驚了駕,不敢進這種酒。」
「外國銀行的利息怎麼樣?」他問,「是不是比咱們的銀號錢莊要高一點兒?」
「既然如此,貪圖什麼呢?」
醇王極其高興,傳諭賞銀五千。
「咱們跟外國買船,也是給現銀子嗎?」
「不是!」盛宣懷說,「要買英鎊九九藏書匯了去。」
「那還用說!就算老佛爺不追究,挨了板子的可記上進酒的人的恨了。」
「海面遼闊,防護南北角,總得有一百條魚雷艇才夠用。」
「海面如此遼闊,八條船的行動這樣子整齊,是怎麼指揮的呢?」
一聲令下,首先是海口東西兩面山上的十二座炮台,一齊發炮,參差交叉,織成一道熾烈的火網,將入口的海道,完全封鎖。接著是二品銜道員劉含芳所管帶的魚雷艇打靶,但見海面激起一條條白色的水紋,如水蛇似地,竄得極快,遇著浮標,轟然爆炸。片刻靜止,海面上已浮滿了散碎的木片什物。醇王對此印象特深,覺得氣勢無前,實在是破敵的利器。因此,乘回帳房休息之時,便問李鴻章:「北洋的魚雷艇,現在有幾條?」
「回王爺的話,白天是打旗,叫做『旗語』,晚上是用燈號。」
艦橋上布置了座位、飲食,預備醇王有興,正好迎著旅順口正東方向看日出。結果並無動靜,醇王一直到早晨六點鐘才醒。
「自然要喝。」
李鴻章有各式各樣的親信,辦這類差使的是周馥與盛宣懷,他對這兩個人說:「我跟你們說過,此人不比安德海,要好好留神。這兩天看起來,越有深不可測的樣子,總得要想法子摸摸底才好。」
「王爺明鑒。」李鴻章答道,「錢自然要緊,人也要緊。有那麼多魚雷艇,沒有那麼多人,依然無濟於事,所以設學堂也是當務之急。等王爺回天津,想請駕去看看武備、水師兩學堂。」
「要喝不又要闖禍了嗎?」
「收服?」李鴻章搖搖頭,「談何容易!你不可自信太甚。」
「不會了。請教高人,得了個竅門,先把瓶口的金銀紙包封取下來,再拿釘書用的鑽子在瓶塞上鑽個洞,酒氣放光就不礙了。」
最後一句話不但成了蛇足,而且成了騙小孩的話。彼此交易,買方願早交款,賣方豈有不收之理?瑞錦山陰惻惻地一笑:「洋人買賣的規矩,跟咱們不一樣。」
「九年?那是……在李總管剛進宮不久,你就跟他了。難怪他拿你當親信。」
盛宣懷一拍掌說道:「對了!錦山,你行!一點就透。」
回到行轅,召見將領,少不得還有一番慰勉。吃過午飯,接見洋人,一個是英國海軍出身的琅威里,現在受聘擔任北洋水師「總巡」;一個是德國人漢納根,專責監修炮台。這兩名「客師」事先曾受到教導,親王儀制尊貴,接見之時,洋人雖不須磕頭,但並無座位。不過醇王頗為體恤,不讓他們站立太久,略略問了幾句話,便「端茶碗」送客了。
「倒霉倒大了!一頓板子,打得死去活來,不是大公主心好,替他求情,只怕小命都不保。」
「錦山,」盛宣懷很親切地喊著名字,是那種舊友重逢的語氣,「你跟李總管幾年了?」
「自然是趁低的時候買。」
「是!」
那天是由盛宣懷口頭邀約到家吃晚飯。可是過午不久,便派車將瑞錦山接了來。主客都是便衣,又是在起坐的花廳中相見,因而少了許多拘束,由此行的見聞談起,很快地談到了李蓮英。
「這麼說……。」瑞錦山也縮住了口,他本來想說:「盛大人總也有款子存在外國銀行?」這話要說出來,可能會搞成不歡而散,大可不必。
「當然行!不過要看什麼人借。」盛宣懷低https://read.99csw.com聲說道:「錦山,是不是你想用錢?」
「也不見得。」盛宣懷學了個乖,不肯透露確數,「而且存的是活期,比定期的更低。」
「如今是高是低?」
「一條要多少銀子?」
周馥很起勁的說,「我就不相信,收他不服。」
「那麼,我來試一試。」醇王指著洋麵說,「現在的陣法好象是『一字長蛇陣』,能不能改為『二龍搶珠』的陣法?」
「那不成了抗旨了嗎?」
「盛大人,我再想跟你老叨教,跟外國銀行借款行不行?」
「多謝盛大人!」瑞錦山站起來請個安:「等我要用的時候,再來求盛大人。今兒打攪不少時候,該告辭了。」
「錦山……。」
「喔,那麼由誰指揮呢?」
「是旗艦,今天是用鎮遠做旗艦。」
頭一次是結識,彼此都不便深談,不過周旋盡禮而已,但從煙台回天津,情形就不同了。醇王在天津要查閱炮台,看操看學堂,一共有五天的勾留,不但時間從容,而且盛宣懷在天津有公館,招邀到私寓歡敘,便可以避人耳目,無話不談了。
這算是讓盛宣懷學了一次乖。不由得想起乾隆年間有人進貢上好的徽墨,「萬壽無疆」四個金字,磨到後來變成「萬壽無」,進墨的人,竟因此嚴譴。以後進獻新奇珍品,務必考慮周詳,不然弄巧成拙,關乎一生富貴得失。
「原來是立豫甫!」盛宣懷點點頭說,「也只有他想得出。」
等他一醒,李蓮英已經在伺候了。醇王看他幫忙張羅,要這要那,有條不紊,竟象服侍慣了的,心裏不免佩服,怪不得慈禧太后少不得他這麼一個人。
話雖未說,意思已明明白白地顯在言外,盛宣懷當然不會追問,但很想解釋,自己並無存款在外國銀行。轉念一想,這樣說法,就如俗語所謂「越描越黑」,是很傻的事。
「對了!這種酒養顏活血,藥性王道,常服自有效驗。不過,法國的葡萄酒也跟我們的『南酒』,要出在紹興才好那樣,得是內行才知道好歹。」
「怎麼呢?」
逼成箭在弦上之勢,盛宣懷無法閃避,轉念一想,教他一個乖也好,便放低了聲音說:「洋人做買賣有樣好處,最看重主顧。譬如說,你有款子存在他那裡,不但靠得住不會倒,而且有人去查,他們也不肯透露的。」
「如今算是低的。」
「五條?」醇王訝然,「看樣子倒象有幾十條似地。」
這樣轉著念頭,竟忘掉應該答話。瑞錦山見他發愣,知道自己的話是問在要害上,笑笑說道:「盛大人,我是瞎琢磨,問得大概不在理上。」
盛宣懷心中一動,細細體味他的話,似乎在暗示門路獨真,如果搭得上話,花幾萬銀子,弄一任上海道噹噹,倒真不壞。
這下來便是最緊要的一個節目:「轟船」。事先拖來一艘招商局報廢的舊船,作價賣給北洋衙門,作為靶船,桅杆特高,上懸彩旗;此外還有大小不等,飄浮在海面的許多目標。
「說得是!」盛宣懷用關切的聲音說:「皇太后就相信李總管一個,不定什麼時候召喚,從早到晚侍候在那裡,真要有龍馬精神才對付得下來。」
一想到慈禧太后,立刻便生警覺,三品頂戴的長春宮總管,自己居之不疑地受他的侍奉,豈不是太僭越了。因而提高了聲音說:「蓮英,你歇歇去吧!你也是李中堂的客,不必為我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