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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節

第四十九節

翁宅總管無奈,只有替他去回。翁同龢聽徐延祚說得如此鄭重,便請進來相見。徐延祚長揖不拜,亦無寒暄,頗有布衣傲王侯的模樣。
過不了四五天,皇帝忽然問翁同龢說:「有個徐延祚,你知道不知道,是什麼人?」
「向來御醫只能治小病,不能治大玻大病請教御醫,非送命不可。慈禧皇太后不就是薛府尹、汪明府治好的嗎?」
「醇親王萬一出事,皇帝當然要穿孝?」
這樣診治了十天,醇王一天比一天見好,右手和左腿都可以略略轉動了。徐延祚見此光景,越覺得有把握,這天開的方子是:「鹿茸五分,黃酒沖服。」
「不錯,總要比別的親王不同些。此刻也無從談起。」
就不談生父,以胞叔而論,皇帝亦應穿孝,所以世鐸又答應一聲:「是!」
「是啊!我也是這麼跟皇太后回奏。」
翁同龢悚然心驚。病根是說對了!然而唯其說對了,他更不敢聞問,不再讓他談醇王的病,只直截了當地問:「足下枉顧,究竟有何見教?」
禮王世鐸不知她是何意思,照例只答應一聲:「是!」
徐延祚無言而去,翁同龢亦就將這位不速之客,置諸腦後了。
「皇太后睿慮周詳,臣等不勝欽服。」許庚身不管世鐸,只顧自己直言陳奏:「大婚是大喜之事,自然要慎敬將事。」
「請足下言歸正題。」
這一下倒提醒了慈禧太后,決定喜事重重,合在一起也熱鬧些,「暫時就定明年四月里吧!」明年四月是頤和園落成之期。她說:「但願醇親王那時候已經復元了。」
慈禧太后感嘆地說,「不過時候可真是趕到不巧!」
這樣想著,深為不安,趕到醇read.99csw•com王府一看,門前毫無異狀,便向門上說明,要見何長史。
這真是妄誕得離譜了!翁同龢心想,此人無法理喻,只有拿大帽子當逐客令,「足下既知懿親之重,就應該知道,醇王的病情,隨時奏聞,聽旨辦理。」他搖搖頭說:「薦醫,誰也不許。」
皇帝在適園一共逗留了三個鐘頭,跟醇王相見四次之多,只是每次相見,不過一盞茶的功夫,而且沉默的時候居多。就是交談,不過翻來覆去那幾句話,一個勸醇王安心靜養,一個勸皇帝要聽話,要用功。只有最後一次,當皇帝將迴鑾到病榻前作別時,醇王才說了一句緊要話:「別忘了海軍!」同時將去年出海巡視之前,慈禧太后所賜的一柄金如意,交付了皇帝。
越發說得遠了!翁同龢笑笑答道:「我雖是師傅,在皇上面前也不能亂說話的。足下請回吧!你的這番盛意,我找機會替你說到就是。」
皇帝雖約略能夠領會醇王的深意,卻無寧靜的心境去深思,因為病勢又見沉重,脈案措詞簡略:「食少神倦,音啞氣弱,竭力調治。」大有聊盡人事之意。用的葯是生地、地骨皮、天門冬、麥冬,都是潤肺清火的涼葯,當然亦有人蔘、白朮之類扶元氣、健脾胃的補劑,但分量不重,無非點綴而已。
慈禧太后環視諸臣,徵詢意見:「你們大家可都是跟許庚身一樣的意思?」
「徐老爺!」翁宅總管答道:「有要緊話,我一定一字不漏轉陳敝上。」
另一個是在京捐班候補的司官,名叫徐延祚,就住在翁同龢對門,有一天上門求見。翁同龢聽僕役談過此人,久住上海,沾染https://read.99csw.com洋氣,平時高談闊論,言過其實,舉止亦欠穩重,「不象個做官的老翁」,因而視之為妄人,當然擋駕不見。
「我有要緊話要說,不是來告幫,也不是來求差的。請管家再進去回一聲,我只說幾句話就走。」
大家都不肯輕易開口,最後是世鐸回奏:「請皇太后聖衷獨斷。」
「是。」許庚身又答一句:「春暖花開,才是立后的吉日良辰。」
「聽說他開的方子是什麼『小建中湯』。」皇帝問道:「翁師傅,你懂藥性,小建中湯是什麼葯?」
一提到醇王的病,自都不免黯然,「看樣子是拖日子了。」
在都以為醇王命必不保的一片嗟嘆聲中,卻有兩個人特具信心,一個是御醫凌紱曾,主用與鹿茸形似而功效不同的麋角,以為可保萬全。但其時已另添了兩名御醫庄守和、李世昌,他們都認定醇王肺熱極重,主用涼葯,對於熱性的補劑,堅持不可輕用。
這是一個希望,而看來很渺茫。但如醇王不諱,皇帝穿孝是一年的期服,那麼明年四月立后,後年春天大婚,孝服已滿,亦無礙佳期。這樣計算著,大家便都要看醇王是那天咽氣?
「不行!非當面說不可。」徐延祚說:「我因為翁大人是朝廷大臣,又是受醇王敬重的師傅,所以求見。換了別人,我還不高興多這個事呢!」
翁同龢心裏明白,皇帝所說的魚油,其實名為魚肝油。他從常熟來的家信中聽說道,魚肝油治肺癆頗有效驗。不過,醇親王的病有起色,究竟是小建中湯之功,還是魚肝油之效,無法揣測,也就不敢輕下斷語。
不過他到底是讀書人,不肯掩人之九_九_藏_書善,所以這樣答說:「既然服徐延祚的葯有效,當然應該再延此人來看。」
徐延祚成了醇王府的上賓。每天一大早,府里派藍呢后檔車來接,為醇王診脈以後,便由執事護衛陪著閑話,「徐老爺」長,「徐老爺」短,十分巴結。中午開燕菜席款待,飯後診過一次脈,又是陪著閑話,領著閑逛。黃昏再看一次,方始用車送回。隨車而來的是一個大食盒,或者一個一品鍋,加一隻燒鴨子,或者四菜四點心,頓頓不空。當然,另外已送過幾份禮,雖不是現銀,古董字畫,也很值錢。
「當然要談正題。」徐延祚說,「我看過醇王的脈案,御醫根本把病症看錯了。醇王的病,如葉天士醫案所說:『悲驚不樂,神志傷也。心火之衰,陰氣乘之,則多慘戚。』決不宜用涼葯。」
有這樣的咄咄怪事!翁同龢有些不大相信,但也有些失悔,一時愣在那裡,竟無話說。
「前幾天他到醇親王府里,毛遂自薦,願意替醇親王治病,說如三服藥沒有效驗,治他的罪。聽他說得那麼有把握,就讓他診脈開方,試試瞧。那知道服他的葯,還真有效驗,現在醇親王的右手,微微能動了。」
「你的意思是,看看醇王的病情再說。」
等徐延祚在園中盤桓,玩賞臘梅時,何長史已將藥方專送宮中。慈禧太後有旨:凡是方子中有大寒大熱,關於生死出入的要緊葯,要先送宮中看過。鹿茸召稱為「大補真陽要葯」,何長史當然不敢造次。
「既然如此,就請翁大人面奏皇上請旨。」
這種語氣便為翁同龢所不喜,冷冷地問一句:「足下何以有這樣的把握?」
「不要緊!」徐延祚說:「葯不管是read.99csw.com涼是熱,只要對症就行。」
「聽說醇王對翁大人頗為敬重。而且翁大人是師傅,宜有以解皇上垂念懿親之憂。我想請翁大人舉薦我到醇王府去看脈。」徐延祚再一次表明信心,「我說過,倘或三服藥不見效,甘願領罪。」
翁同龢心中一動,不敢不說實話,很謹慎地答道:「此人住臣家對門,是捐班候補的部員。臣與此人素無交往。」
「是!」何長史胸有成竹,不再爭辯,「請徐老爺園子里坐。」
「是!」
略停一下,慈禧太后又自問自答地說:「怎麼說時候趕到不巧呢?皇帝大婚,該要定日子了,倘或立了后,定了吉期,醇親王倒出了事,皇帝有服制在身,怎麼辦?」
翁同龢想了一下答道:「這是一服治頭痛發熱、有汗怕風的表散之葯,以桂枝為主,另加甘草、大棗、芍藥、生薑、麥芽糖之類。治醇親王的病,用小建中湯,倒是想不到的。」
「皇太后聖明。如醇親王之例,本朝還是創見。萬一不諱,皇上以親親之義,喪儀恤典自然要比別的親王不同些。將來再請懿旨,交禮臣悉心研商,務期允當。」
「另外還有一樣,是洋人那裡買來的魚油。」
「我也覺得再看一看的好。喜事喪事夾在一起辦,也不合適。」慈禧太后說道:「我本來打算年內立后,現在只好緩一緩了。緩到明年春天再說。」
何長史不見。回話的帶出來一封紅包,內裝銀票一百兩,還有一句話:「多謝徐老爺費心,明天不必勞駕了。」
「是不是縞素?」這話就使得世鐸瞠目不知所對,回頭看一看許庚身,示意他代奏。
醇王的心事,也是委屈,都在這句話上。老早他就托慶王奕劻,轉告當九九藏書朝少數比較正直的王公大臣,請大家體諒他的苦衷,昆明湖換了渤海,萬壽山換了灤陽。意思是大辦海軍變成大修萬壽山下、昆明湖畔的清漪園了。如今清漪園的工程,至多半年就可告成,而且已由慈禧太后決定改名為頤和園。醇王的這句話,不妨視為遺囑,意思是頤和園一落成,還得設法將海軍擴充整頓起來。不過,他是不久於人世了,這番心愿,期待皇帝為他實現。而將慈禧太后所賜的金如意轉付皇帝,又不僅寄予祝福之意,而是提醒皇帝,倘或有人諫阻海軍的擴充,不妨抬出慈禧太後來作擋箭牌:大辦海軍,原是奉懿旨辦理。醇王巡海,蒙賜金如意,就可想見慈禧太后是如何重視其事?
一看這個方子,何長史說話了:「徐老爺,鹿茸太熱吧!」
「翁大人!我是為醇王的病來的。」徐延祚開門見山地說,「都說醇王的病不能好了,其實不然!我有把握治好,如果三服藥不見效,甘願領罪。」
上午送方子,近午時分就有了迴音,慈禧太后聽了庄守和之流的先入之言,不但不準用這張方子,而且認為徐延祚輕用狼虎葯,過於膽大,會出亂子,傳旨不準再延徐延祚為醇王治玻徐延祚那知片刻之間,榮枯大異。第二天一早依然興緻勃勃地,穿戴整齊,靜候醇王府派車來接。直到日中,音信杳然,心裏倒不免有些嘀咕,莫非鹿茸沖酒這味葯闖了大禍?
慈禧太後由血崩而成骨蒸的一場大病以後,亦頗識得藥性了,加以李蓮英從各處打聽來的消息,亦都說醇王危在朝夕。一旦薨逝,當然要另眼相看,雖非大喪,亦不應與其他親王的喪禮相提並論。因此,慈禧太后特地召見軍機,專談醇王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