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節
「這……,」全庚想了一下答說:「這也好辦。我先請問,你加捐道員的部照,什麼時候可以下來?」
這一夜燈下凝思,反覆考慮,真正懂得了什麼叫做左右為難。賣官鬻爵,一向為自己所輕視,而且皇帝亦很了解自己的性情,持正不阿。如今出爾反爾,為人關說,這話怎麼出得了口?
「有這樣的事!」珍嬪重重地嘆口氣,咬一咬小小的一口白牙,「總有一天……。」
「多少?」珍嬪不解也不信,「十萬?」
「正是這麼說。」全庚很鄭重的叮囑一句:「但有一件,『法不傳六耳』,玉掌柜,咱們倆的心腹話,你可不能跟第三個人說。」
「這個辦法好。不過,」玉銘做生意的算盤亦很精,提出疑問:「倘或我從另外的路子上,得了鹽茶道呢?這張借據,不仍舊管用嗎?」
「怎麼呢?」
「候補同知。」王有答說:「正在加捐,捐成道員,才能得那個缺。」
「比較好一點兒。」
「我已經加捐了『過班』的『部照』,這幾天就可以取到。」
「那……,」珍嬪突然想到,「別的宮裡,怎麼樣呢?」
見珍嬪怔怔地在想心事,王有覺得進言的機會到了,便用低沉而誠懇的,那種一聽便生信賴之感的聲音說:「奴才替主子辦事,日日夜夜,心心念念想的,就是怎麼樣替主子往好里打算?如今用度太大,不想個法子,可真不得了。有幾位宮裡,都是娘家悄悄兒送錢來用,那是真叫莫可奈何!這麼尊貴的身分,按說應該照應娘家,誰知沒有好處,反倒累娘家!自己想想也說不過去。」
珍嬪沒有聽清楚,追問一句:「什麼道?」
盤算又盤算,還要等機會。這天慈禧太後派人來頒賞件,只是兩個荷包,照例遙叩謝恩以後,還要發賞。賞號也有大致的規矩,象這種賞件,總得八兩銀子,而王有卻故意少給,扣下一半。
「大概還得十天工夫。」
「是……」王有忽然警覺,決不能說實話,因而改口答道:「是內務府有差使的,旗人,很能幹的,也在四川待過,鹽茶兩項都很熟悉,名字叫玉銘。」接著,他將預先寫好https://read•99csw•com的一張白紙條,從懷中取了出來,雙手奉上。
這頂大帽子壓下來,可沒有人能承受得祝便另外有人出來打圓場,連王有自己也軟下來了,說好說歹,又給了八兩銀子,反比例分倒多花了四兩。
經過這樣一頓挫,她為皇帝受欺的不平之氣是消失了,但皇帝亦要受太監需索的好奇之心,卻還存在,略想一想,便又問道:「照這樣說,大官兒進宮,也得給門包羅?」
「你是說,什麼缺找不著人?」
玉銘心想,這面先托高道士,再托李蓮英,而李蓮英得要找機會才能跟慈禧太后提。如果一時不得其便,或者提倒提過了,慈禧太后一時記不起交條子給皇帝,又得找機會提醒她。這樣就不知那年那月才能如願?
想到頭來,計無所出,只有一個結果:慢慢再想。因此第二天王有來探問時,她含含糊糊地,沒有肯定的答覆。這是看看再說的意思,而王有卻誤會了,以為珍嬪只是在等機會向皇帝進言。
「什麼花樣?你倒說給我聽聽。」
「這本來沒有準數的。」王有又說:「中間沒有經手人,凈得這個數。」
「四川鹽茶道。」
於是,王有輕輕巧巧地說了一句:「其實只要主子一句話,什麼都有了。」
玉銘細細想了一遍,認為這樣做法,也很妥當,便點點頭說:「好的,但望在二十五天裡頭成功,借據有用。萬一你那裡行不通,我另外再走路子,補缺的日子不對,這張借據自然就作廢了。」
若是捨棄這條路子,宮中用途日增,虧空越積越重,如何得了?心裏巴不得有個人可以商量,但宮女們不懂事,不但拿不出主意,而且不知輕重,將這些話泄漏出去,會招來禍事,決不能讓她們共機密。此外只有姐姐瑾嬪,泄漏倒是不怕,無奈她為人老實,說知其事,必定害怕,那又何苦害她?
「主子!」王有大聲一喊,卻又沒有別的話。
「怎麼不敢?花樣多著呢!」
「也是聽說主子在萬歲爺面前說得動話,所以親自來找奴才,代求主子。許了這個數。」王有伸出右手,揸開五指,上https://read.99csw•com下翻覆了一下。
這象是在等她的回話。珍嬪覺得他逼得太緊,未免不悅,正想發話,忽然想到,他不是在等回話,是在等自己問話。
這張借據是仿照鄉試買槍手的辦法,舉子在入闈以前,寫張借據給槍手,書明銀數及償還日期,下面的「立筆據人」要寫「新科舉人」某某。如果槍法不佳,徒勞無功,沒有能替人掙到一名「新科舉人」,筆據當然無效。此刻玉銘所立的借據,亦須寫明「新任四川鹽茶道」,如果不是這個頭銜,這張借據便是不值一文的廢紙。
機敏的珍嬪,並不覺得王有這樣突然打斷她的話是無禮,她能領受他的忠心,知道這是出於衛護的魯莽,阻止她去說任何可以招致他人對她起戒心的話。
「也不知是誰興的規矩,南書房翰林奉旨做詩寫文章,交東西的時候,得送個紅包,不然就有麻煩。」
「兄弟!」王有答道,「你就委屈點兒吧!也不過就走了幾步路,四兩銀子還少了?」
「有這麼一個缺?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珍嬪看到王有的臉色陰暗,很機警地想到,宮中用度不足,不論想什麼辦法彌補,眼前總得他儘力去調度,不宜讓他太失望,且先敷衍著再作道理,因而便又接了一句,「等我想一想。」
要敷衍他,就要裝得很象,是什麼人謀這個缺,打算花多少錢?不問清楚了,從何考慮起?所以問道:「倒是什麼人哪?」
「是!」王有答應著,不告辭卻也不說話。
「是,是。我懂!」
不過,話雖沒有說出來,因為「而況」是深一層說法的發端之詞,所以王有能夠猜想得到,她還別有難處。這樣,話就更容易見聽了。
「怎麼回事?」儲秀宮的小太監平伸手掌,托著那四兩銀子,揚著臉問:「這四兩頭,是給蘇拉的不是?」
王有對那小太監的前倨後恭,以及有人出來打圓場,都是他預先安排好的,為的是要引起珍嬪的注意,好重視他所嘆的苦經。
珍嬪一愣,她的心思很快,立刻就想到了,而且也立刻作了決定,「你要我給皇上遞條子可不行!」她凜然作色地九九藏書答說。
他替珍嬪管著帳。景仁宮的一切開支,都由他經手,「主子的分例,每個月三百六十兩,按說伙食不必花錢,零碎雜用,每個月用不到二百兩,能有一百六十兩剩下,攢起來到逢年過節賞人,實在也很寬裕的了。可是,」他緊皺著眉說,「這兩年不同了。去年收支兩抵,就虧空也有限,打今年起,每個月都得虧空百把兩。這樣下去,越虧越多,有金山銀山也頂不住呀!」
「是。」
「可惡!」珍嬪恨恨地,接著又問:「皇上那兒也是這樣子?」
「是啊!」珍嬪焦灼地說,「那就太說不過去了。而況……。」她想說:「而況,我娘家是詩禮世家,沒有出過貪官,也貼不起!」但以年輕好面子之故,話到口邊,又縮了回去。
王有想不到一開口就碰了釘子!費了好大的勁,話說得剛入港,自然不甘半途而廢,所以他定定神,重新鼓起勇氣來說:「主子何不探探萬歲爺的口氣?作興萬歲爺倒正找不著人呢!」
「我倒不信。」珍嬪問道,「難道他們還敢玩兒什麼花樣?」
珍嬪一直在玻璃窗中望著。心裏非常生氣,但不便出頭,因為身分懸殊,如果讓那小太監頂撞兩句,就算慈禧太后能替她出氣,重責無禮的小太監,也仍舊是件不划算的事,所以一直隱忍著,直到事完,方始將王有找來細問。
「那個缺當然是好缺,不然他也不必費那麼大的勁。他是怎麼找到你的呢?」
「這還不就是奴才剛才跟人吵架的緣故。」王有答道,「老佛爺平時派人頒賞件,來人的犒賞,原來不過二兩銀子。也不知是誰格外討好,給了八兩,就此成了規矩。這還是『克食』,賞餚膳,象今天這樣子賞荷包,照說,就應該給十二兩銀子。老佛爺的恩典太多,可真有點受不了啦!」
「全大爺,你既然肯幫我這個忙,想來總也知道,我已經託了人在辦。一個『榫頭』一個『竅』,總要對得上才行。好不好這樣,等我先問一問我那方面的人,再給你老回話,怎麼樣?」
「那個缺值這麼多錢?」
在宮外,全庚的暗中奔走,倒有了很多切實的結果。他九九藏書是找到玉銘手下的一個工頭,跟玉銘搭上了線。開門見山,直言相談。玉銘聽說有這樣一條終南捷徑,當然願意去走。但是,走得通走不通,卻要仔細看看。
「不給就會招來不痛快。譬如說吧,」王有踏上兩步,彎下腰來,聲音越發低了,「萬歲爺不是不願意跟皇后照面嗎?給了錢了,那兒就會想法子給挪一下子,錯開了兩不見。或者老佛爺那天什麼事不痛快,忌諱什麼,私底下遞個信給萬歲爺,就都是那五十兩銀子的效用。倘或不然,他們隨便使個壞,就能教萬歲爺好幾天不痛快。」
「中間沒有經手人?」珍嬪自語著,在估量這件事能不能做?
珍嬪看上面寫的是:「正藍旗,玉銘」五個字,便問:「他是什麼身分呢?」
「玉掌柜,你不必擔心,事情不成,一個蚌子不要。你不妨先試一試我這面,那條路子把它停下來。等有了效驗,再收你的銀子,你看好不好?」
「十天加十五天,一共二十五天。你借據上的日子,扣准了寫第二十五天的那一天。到那時候,如果已經說妥了,可是上諭還得有幾天,我們就再換一張借據。」
他的這番沉吟,全庚自然明白,自己是初干這個行當,不比高道士、李蓮英,「招牌」已經做出去了,「信譽卓著」,上門「交易」的人,會放心大胆地先付銀子。因此,他亦早就想好了一個可以取信於人的辦法,此時應該明說了。
「好!從你取到部照那天為始,我半個月替你辦成。」全庚又說,「你先寫張借據給我!」
「別的宮裡也是叫苦連天。不過,他們的賞件沒有主子的多,比較好些。」王有又說,「就連萬歲爺也不得了。新定的規矩,跟老佛爺去請安,每一趟得給五十兩銀子。」「那不是要造反了嗎?誰定的規矩?」珍嬪氣得滿臉通紅,「不給又怎麼樣?」
「不行!我可得跟皇上提一提。」
「譬如說吧,稿子上給來塊墨跡,老佛爺見了當然不高興。或者東西取了來,先不交上去,老佛爺不提就不說。到有一天,老佛爺忽然想了起來要查問,就說根本沒有交來。事情隔了好多天,交了沒有交,
https://read.99csw.com那兒分辯去?主子請想,這個翰林吃了這麼個啞巴虧,官運還能好得了嗎?」「這就談不成了。」全庚答道,「你那方面的路子,我當然知道。那條路子也很有名,但不見得快。為什麼呢?因為轉手太多,而我這裏,只轉一道手。你想想呢!」
「那太好了。」玉銘欣然答說:「你看半個月,能不能辦成?」
聽得這話,珍嬪便覺得委屈。桂祥補了工部右侍郎,德馨在江西的官聲很不好,但仍舊安然做他的巡撫,只有自己的父親長敘,至今未曾補缺。聽說皇帝倒跟慈禧太后提過,不知為何沒有下文?是不是有人說了什麼壞話的緣故呢?
珍嬪驚訝,「原來每個月都鬧虧空!我竟不知道。」她微帶焦灼地問,「虧空是怎麼來的呢?」
「半個月當然可以了。不過你現在還是同知。」
在王有,卻始終持著小心之戒。事情是好的,就怕沉不住氣,第一句話不得體,不中聽,珍嬪答一聲:少管這種閑事!那就什麼話都無法往下說了。
這樣想著,便決定先走一走王有的路子。可是究竟是真有門路,還是瞎撞木鐘,毫無影響?不能不慎重。否則白白丟一筆錢,還落個話柄,未免太不上算。
「奴才求主子別這麼做。」王有放低了聲音說,「如今忌主子的人,已經挺多的了。主子就不為自己著想,也得為老大人想一想,犯不著招小人的怨。」
「是!」王有答說:「這原是早有的規矩。不過從前都是督撫,或者藩司進京才打發,而且是客氣的面子事兒,不能爭多論少。如今可大不同了,有誰進貢,或者老佛爺賜膳、賞入座聽戲,都得給『宮門費』。外省的督撫不用說,紅頂子的大人也還能勉強對付,最苦的是南書房、上書房的老爺們。南書房的翰林,更不得了。」
「鹽茶道,管鹽跟茶葉。」
儲秀宮派出來的人,因為靠山太硬,無不跋扈異常,這名小太監連珍嬪都不放在眼裡,那還會在乎王有?當下破口大罵,而且言詞惡毒,說「看其上而敬其下」,必是看不起「老佛爺」,所以照例的賞賜,有意扣克。他也不是爭那四兩銀子,「是替老佛爺爭面子,爭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