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九節

第九節

這一次是真正分手了。譚嗣同拱拱手,頭也不回地往外走,由王管事領著,一直去看王五。
說著,他打開隨身攜帶的包裹,裏面是一疊稿本,第一本名為「仁學」;第二本名為「寥天一閣文集」;第三本名為「莽蒼蒼齋詩集」;另一本是雜著,有談劍的、有談金石的、有談算學的。此外還有一個拜匣,裏面所貯的,都是他的家書。
「前面衚衕里的張大人,想來是你們的老主顧?」
王管事有些答應不下。他雖知王五的名聲,但對俠林中的一切是隔膜的,只聽說過許多恩怨相循的故事,怕王五說不定是來行刺的,所以有些不大放心。
張殿臣想了一會答說:「有一個,是茶膳房的蘇拉。再有一個,是護軍營的筆帖式,他那一營本來守西苑,前一陣子聽說調到神武門去了。」
譚嗣同蹙眉問道,「幼博如何?」
「我眼裡經過的東西也多了,可就從沒有見過綠得這麼透的玻璃翠。真好!」
「他把皮硝李給得罪了!得罪了皮硝李就會得罪老佛爺。
「五爺,沖你這句話,我就得抖口袋底。」王三喜慨然相答,「什麼事,你就說吧!」
「請師父先陪陪譚大叔,我去看看,有什麼比較可口的吃食?」
「三哥,我不瞞你,我是受人之託,來跟你打聽點事。這件事,三哥你要覺得礙口不便說,你老實告訴我,我決不怪你,也不會妨礙了咱們哥兒們的交情。」
王五不知道那座房屋是張蔭桓的住宅,不過,從東到西,走盡了一條衚衕,並未發現有何異狀。如說張蔭桓被捕,這種奉特旨查辦的「欽案」,一定會有兵丁番役巡邏看守。照眼前的情形看,張蔭桓自是安然無事。
「幼博不是能慷慨赴義的人,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我很擔心他會說出不該說的話!這也不去提他了。你的打算怎麼樣?」
「這,」譚嗣同欣然長揖,「我真的可以放心了。」
「這怕不行!我受人之託,得先到錫拉衚衕去打聽一個消息。」
「南海先生」是指康有為,而幼博是康廣仁的別號。兄弟倆的遭遇有幸有不幸,梁啟超黯然答道:「看來終恐不免!聽說至今還拘禁在步軍統領衙門,這就不是好事。」
這一下,譚嗣同也弄清楚了是怎麼回事。趕緊向王管事說道:「不要緊!不要緊!王五哥是我的刎頸之交。」
張蔭桓是在上年二月,受命為祝賀英國維多利亞女皇即位六十年慶典的特使,放洋之前有個內大臣授意:回國之時,要有外洋新奇的珍寶,上獻太后。張蔭桓當然謹記在心。歸途經過巴黎,正逢拍賣拿破崙的遺物,張蔭桓以重金買到一顆翡翠帽花。綠寶石都叫翡翠,最好的一種名為祖母綠,入水會發出一種形似蜻蜓閃翅的綠光,所以又稱助水綠。又因為通體晶瑩,形https://read•99csw.com似玻璃,因而俗稱玻璃翠,是寶石中的極品。另外又配上一副金剛鑽的串鐲,這份貢物,實在很珍貴了。
「榮祿已經趕回天津了,大概對袁世凱還是不大放心。」梁啟超忽然很興奮地說,「南海先生大概可以脫險!他本來想搭招商局的海晏輪,已經上了船了,因為沒有預先定票,不許住『大餐間』,改入官艙,這是前天初五傍晚的事。南海先生因為官艙嘈雜,而且船要到昨日下午四點鐘才開,決定上岸,改坐別的船。現在是搭的太古公司的重慶輪,昨天晚上十一點鐘開的船,此刻應該過煙台了。」
張殿臣說完,隨即起身去安排。不一會去而復回,親自端了一托盤的酒菜,來陪師父小酌。
剛到崇文門,恰好閉城的禁令解除,外城的車馬,蜂擁而進,彼此爭道,塞住了城門洞相持不下,大呼小叫,喧囂一片。王五陷身在車陣之中,進退兩難。照他的身手,很可以攀登車頂,躍越脫身,但那一來驚人耳目,會引起更大的混亂,所以王五隻能鑽頭覓縫地找空隙擦身而過,費了好大的勁,才得出城。趕到糖房衚衕,夕陽西下,大酒缸正是上市的時候。
如今李蓮英牽強附會,一語刺心,張蔭桓在慈禧太後面前,從此失寵了。相反地,皇帝因為變法維新,對於深通洋務的張蔭桓,更見倚重。因此便又有一種流言:兩宮母子不和,都是張蔭桓從中挑撥離間之故。當然,這些流言是李蓮英手下的太監所散布的,不然,王三喜就不容易有機會聽到。
「你也別發牢騷了!如今該怎麼辦,得定規出來,我好照辦。」
「他在日本公使館,快來了!」
說完作別,卻是城門已閉,為他們平添了一個生離死別之際,猶得以傾訴生平的機會,直到王管事叩門,才截斷了他們的長談。
倉卒之間,無以應付,他只好託人示意,隨後再補。
可是,譚大少爺沒有來。」
於是找個單間,相繼落座。東興樓特有的名菜,烏魚蛋、糟燴鴨腰等等,平常日子除了預定以外,臨時現要,不一定準有,這天因為定了座的,大都未來,所以源源上桌,異常豐美。王五本健于飲啖,只是這天志不在此,面對珍饈,淺嘗即止,倒是能飽肚子的麵食,吃了許多。
自然,那裡的常客,是沒有一個不識王五的,一見他到,有的讓座,有的招呼,十分親熱,王五愛朋友,很招呼了一陣,方得與早已迎了上來的徒弟敘話。
「不!」譚嗣同不容他說下去,「我此來不是求庇於人,是有事奉求。畢生心血在此,敬以相托。」
這意思是,願與王五結為昆季。雖不必明言,亦不必有何結盟的舉動,只要有這樣的表示,已足令人感動了。於是王五慨然說九*九*藏*書道:「我就斗膽放肆了!復生你請坐。」
「那是因為突然關城的緣故,咱們得謀定後動,先好好商量。打你走了以後,日本公使館的人,倒是有好些消息告訴我。」
「有人認識他嗎?」
「這就很好!」譚嗣同拉著他說,「殿臣你別走,我有話說。」
東興樓的掌柜與管帳,跟王五都熟。上門一問,掌柜不在,管帳的名叫王三喜,站起來招呼,面帶驚訝地問:「五爺,你什麼時候進城的?」
「嗐!五哥,你誤會了,我不是來求庇護的,只不過平時好弄筆頭,有幾篇文章,幾首詩捨不得丟掉,來托一個朋友保存。」譚嗣同緊接著說:「五哥,咱們走吧!你能進來,就能出去,我跟你出城,還是到咱們約會的地方細談。」
是不是?」
他這個徒弟叫張殿臣,手底下的功夫不怎麼樣,但極能幹,又極忠誠縝密,為王五倚作可共心腹的左右手。在櫃房後面,專有一間密室,若有大事,都在這裏商量。
話雖如此,到底得找人問個清楚,回去才能交代。就這時腹中「咕嚕嚕」一陣響,清晨到此刻下午兩點,只喝過一碗豆汁,實在餓了,且先塞飽肚子再作道理。
「幾封家信,得便請寄回舍間。」譚嗣同又指著稿本說:「這些,總算是心血所寄,其中或者有片言隻語可采,敬煩刪定。至於會不會災梨禍棗,非我所能計了!」
譚嗣同是在內城未閉以前,到達日本公使館的,當然是一位受到尊敬與歡迎的客人。可是,他率直表示,他所拜訪的,不是日本駐華署理公使內田康哉,更不是伊藤博文與他的隨員林權助,而是在日本公使館作客的梁啟超。
肚子飽了,心裏的主意也打定了。不必旁敲側擊地以話套話,因為那一來不但顯得不誠實,而且也怕王三喜反有避忌,不肯多說。只要交情夠了,盡不妨直言相告。
「這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坐了招商局的船,一到上海,就會落入羅網!太古公司是英國人的,想來不要緊了!只是,」
「茫然不知!只好看情形再說。」
這也是常有的事。反正從無人敢對李蓮英輕諾,更無人敢對他寡信,所以只要許下心愿,在他就等於已經笑納。因此,張蔭桓這分名貴的進獻,毫不延擱地送呈寧壽宮。那顆祖母綠的帽花,確是稀世之珍,慈禧太后頗為欣賞。
「喔,三哥,你倒跟我說說,是怎麼回事?」
「那還是有用。反正在西苑待過,知道那裡的情形……」
「你老是說總理衙門的張大人?那就不但是老主顧,而且是頭一號的老主顧。他人不常來,總是打發聽差來要菜。」王三喜停了一下,感慨地說:「張大人從前很紅,如今不同了!」
東興樓不僅是內城第一家有名的館子,整個京城算起來,亦是最read•99csw.com響亮的一塊金字招牌。掌柜是山東登州府人氏,而據說真正的東家,就是李蓮英。一想到此,王五再無猶疑,認定上東興樓必能打聽一點什麼來。
念頭剛剛轉定,忽然靈機一動,何不就在飯館里打聽張蔭桓的事?他定定神細想,這裡有兩家有名的飯館,一家叫玉華台,掌柜籍隸淮安,那裡從前是監務、河工、漕運三個衙門的官員匯聚之地,飲饌精細,海內聞名。這家玉華台新開張不久,但已名動九城,薄皮大餡的小籠包子稱為一絕,但不會吃會鬧笑話,兩層皮子一包湯,第一不能用筷子挾,一挾就破;第二入口不能心急,不然一胞油湯會燙舌頭。會吃的撮三指輕輕捏起包子,先咬一小口將湯吮干,再吃包子,盡吸|精華。
「五哥,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你先到錫拉衚衕去辦事。回頭出了城,還是在糖房衚衕等我。我想,關城一定是為了捉康先生,如果知道康先生已經脫險,城門立刻會開。我就由這裏直接到糖房衚衕找你去。」
一語未畢,拉鈴聲響,這是有人要進來的信號。王五抬眼外望,而張殿臣起身去掀門帘,正是譚嗣同來了!
此言一出,慈禧太后勃然變色。李蓮英那句話,直刺老太后深藏心中五十年的隱痛!慈禧太后雖出身於「海西四部」之一的葉赫那拉氏,是不折不扣的滿洲人,但一切想法,早與漢人無異。漢人大家的規矩,正室穿紅,妾媵著綠,慈禧太后一生的恨事,就是未曾正位中宮。當年穆宗病危,嘉順后悄然探視,夫婦生離死別之際的私語,恰為慈禧太后所聞,要傳家法杖責皇后,情急之下,忘掉忌諱,說得一句:「皇太后不能打奴才,奴才是從大清門抬進來的!」以致慈禧太后的盛怒,更如火上加油。宮禁相傳,穆宗的天花重症,本來已有起色,只為受此驚嚇,病變而成「痘內陷」,為終於不起的一個主要原因。
「是,是!」王管事有些惶恐,退後兩步說:「王五爺,你可別誤會!你們談,你們談。」一面說,一面倒著退了出去。
接著,王五將無意邂逅秦稚芬,受他所託來探查張蔭桓的安危,因而得此意外機緣的經過,約略相告。譚嗣同靜靜聽完,嘆口氣說:「讀書何用?我輩真該愧死!」
王五是何等人物,「光棍眼,賽夾剪」,立刻就從他臉上看到心裏,將靴頁子里一把攮子拔了出來,手拈刀尖,倒著往前一遞,同時說道:「這你該放心了吧!再不放心,請你搜我一搜。」
得知王五來訪,譚嗣同大感意外,梁啟超慕名已久,亦很想見一見。可是王管事責任所在,力勸梁啟超不可多事,萬一泄露行藏,要想逃出京去,怕會招致許多阻力,不能如願。
『怪不得這麼清閑!怎麼樣,難得你有工夫,我又出不了城九*九*藏*書,請你喝一鍾。」
「大少爺,」王五這才談入正題,「日本公使怎麼說?肯不肯給你一個方便。」
「昨天倒沒有出事。先說有個欽命要犯姓康的,躲在張大人家,九門提督派兵來抓走了,後來才知道不是。抓走的是刑部的區老爺,問明白了也就放掉沒事了。不過,」王三喜將聲音放得極低,「張大人遲早要出事!」
「五九派人來傳過話,從午前到此刻,我都沒有敢離開。
正當慈禧太后讚歎不絕之時,李蓮英微微冷笑著接了一句:「也真難為他想得到!難道咱們就不配戴紅的?」
事情出在去年,張大人打外洋回來的時候……。」
「是呀!」王三喜皺一皺眉,「城門一關,定了座兒的,都來不了啦!菜還得照樣預備,怕萬一來了怎麼辦?這年頭兒,做買賣也難。」
那是「趙氏孤兒」的故事,譚嗣同以公孫杵臼自命,而被視作程嬰的梁啟超,卻認為情況不同,譚嗣同可以不必犧牲,隨即又勸:「復生,你不必膠柱鼓瑟……。」
京師的酒館分上中下三等,「大酒缸」的等第最下,極大的酒缸,一半埋入泥中,上覆木蓋,就是酒桌,各據一方,自斟自飲。酒肴向例自備,好在大酒缸附近,必有許多應運而生的小吃攤子,荷包里富裕,買包「盒子菜」,叫碗湯爆肚,四兩燒刀子下去,來碗打滷麵,外帶二十鍋貼,便算大酒缸上的頭號闊客。倘或手頭不寬,買包「半空兒」下酒,回頭弄一大碗麻醬拌面果腹,也沒有人笑他寒酸,一樣自得其樂。有時酒酣耳熱,談件得意露臉之事,驚人一語,傾聽四座,無不投以肅然起敬,或者艷羡讚許的眼光,那種癢到心裏的舒服勁兒,真叫過癮。
光獻太后,不獻皇上,亦覺于禮有所虧,所以張蔭桓又買了一副鑽鐲,一顆紅寶石的帽花,回京復命,一一進奉。獻入寧壽宮時,有人提醒朱蔭桓說:「也該給李總管備一份禮。」
「好,好!」譚嗣同撫掌稱賞,「殿臣當我老叔,我倒忝受不疑了。」
說罷告辭,出東交民巷,由王府井大街一直往北,過了東安門大街,就是八面槽,過去不遠,街西一條直通東安門外北夾道的長巷,就是錫拉衚衕。
「五哥,你的神通真是廣大!怎麼進城來的?」「說來話長。」王五向王管事兜頭一揖:「宗兄,我先跟你老告罪,能不能讓我跟譚大爺說兩句話?」
「你就聽勸吧!」譚嗣同說,「他能進城,我就能出城,即此拜別!」
「大少爺!」
彼此相見,梁啟超的傷感過於譚嗣同,但亦不無恍如隔世,喜出望外之感。談起這一日一夜的變化,反倒是梁啟超比譚嗣同了解得多,因為他有來自日本公使館的消息。
「有件事很扎手,可是非辦不可。」王五問道,「你在西苑有熟人沒有?」
「那得https://read.99csw.com派人去守著,打後門把譚大少爺接進來。」張殿臣說,「宮裡的事,很有人在談,南海會館抓的人,一個一個都說得上名兒來。譚大少爺在這兒露面,可不大妥當。」
可是張蔭桓卻把應該補的禮,忘記掉了。李蓮英等了好久,未見下文,加以張蔭桓平日不免恃才傲物,對太監及內務府的人,一向不大買帳,新恨舊怨,積在一起,李蓮英的這口氣咽不下,決心等機會報復。
「你應該到日本去!不有行者,無以圖將來;不有死者,無以酬聖主。」譚嗣同面色凝重地說:「杵臼、程嬰,我與足下分任之!」
玉華台就在錫拉衚衕,要打聽張家得地利之便,可是王五跟這家館子不熟,熟的是相去不遠的東安門大街上的東興樓。
這是希望刊印遺集的意思,梁啟超自然明白,也衷心接受了付託。只是猶望譚嗣同能夠僥倖免禍,自不願提到任何身後之名的話,只肅然答道:「尊著藏之名山,傳之後世,是一定的。『刪定』一語也不敢當,將來再商量。至於刻版印刷之事,我倒也還在行,理當效勞。總之,你請放心,如能幸脫羅網,我替你一手經營。」
「什麼話!在這兒還讓五爺惠帳,那不是罵人嗎?當然是我請,也不是我請,我替掌柜作東。五爺是大忙人,請還請不到哪!」
「有!」
王五還在躊躇,張殿臣在一旁插嘴:「師父,恭敬不如從命,你老就依了譚大叔的話吧!」
機會很多,只是怨毒已深,李蓮英要找一個能予以致命的中傷機會,所以要等一個機會,就是慈禧太后在把玩那顆祖母綠的時候。
「是了!一言為定。」王五起身說道:「城門一開,我就會派人在宣武門等。」
梁啟超十分鄭重地接了過來,先問一聲:「我應該如何處置?」
因此,大酒缸雖說是販夫走卒聚飲之處,卻是個藏龍卧虎之地,盡有懷才不遇的落魄文人,身負奇能的末路英雄,在此借酒澆愁。王五的徒弟,幹這一行買賣,一半也就是為了易於結交這類朋友。因此,提起京里糖房衚衕口的大酒缸,江湖上亦頗知名。
「五哥,」譚嗣同搶著王五的話說,「今日之下,可千萬不能再用這個稱呼了!你叫我復生。」
「昨兒住在城裡,想出城,城門關了,這可是百年難遇的事。」
收穫相當豐富,王五覺得對秦稚芬已足可交代,而譚嗣同鄭重託付的大事,卻還不曾著手,心裏不免焦急。因而不顧王三喜殷殷勸酒的情意,致謝過後,出了東興樓,急步往南而去。
「我正是打聽這個。」王五率直問道,「聽說昨天出事了。
於是張殿臣替譚嗣同斟了杯酒,坐定了靜聽。而王五卻迫不及待地表示歉意,「復生,」他說,「今天白白荒廢了,你昨兒交代我的事,一點眉目都沒有。不是沒有眉目,根本就沒有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