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四十一節

第四十一節

「那還罷了。我也懶得動了!」李蓮英看著立山問:「就在這兒吃,好不好?」
「有些什麼東西?」
「問洋人?」
立山想了一下,拿煙簽子在手心上畫了一個「崔」字,問說:「是他?」
李蓮英頭挽朝天髻,上身穿一件灰布大棉襖,下身灰布套褲,腳上高腰襪子,穿一雙土黃雲頭履,手上還執一柄拂塵,完全道士的裝束。
「有上諭禁過,就不準人改過向善嗎?」
「原是跟師傅一間。」立山答說:「奴才的愚見,第一,兩老在一起有說有笑的,不寂寞;第二,照應也方便。」
立山懂他的意思,是說崔玉貴正在巴結端王,作攀龍附鳳之想。果然如端王所指望的,大阿哥得以接承大統,自然仍是慈禧太后以太皇太后的身分訓政。可是,端王呢?是太上皇,還是攝政王,或者象當今皇帝在同治十三年十二月間迎入宮中,深恐醇王干政,竟致被迫閑廢那樣,端王亦不過做一個富貴閑人而已。
「奴才聽人說,袁世凱在山東,拿住義和拳當面試驗。不是說刀槍不入嗎?叫人一放洋槍,鮮血直冒,前後兩個窟窿。所以義和拳在山東站不住腳,都往北擠了來。吳橋的知縣查辦很認真,他那地段就沒有義和拳。」
「義和拳的品行太壞,跟土匪沒有什麼兩樣。口是心非,沒有一樣是真的。有時候裝腔作勢,假得叫人噁心。沒有知識,真的相信有什麼神道附體的固然也有,不過心裏明白的人更多,你哄我,我哄你,瞪著眼說瞎話,臉都不紅一下,而旁邊的人居然真象有那麼一回事似地,胡捧瞎贊,津津有味,真能叫人汗毛站班!兩位請想,誰受得了?」
指名相詢,不能不答。立山想起趙玉山所說的情形,隨即答道:「聽說義和拳鬧得很兇。說什麼神靈附體,有很大的法力,其實全是唬人的。義和拳就是教匪,嘉慶年間有上諭禁過的。」
「你聽人怎麼說?怎麼知道他們是在唬人?」
「這是十一月底的事,」趙玉山向立山與余誠格說,「第二天一早,我就開溜了。教民實在很可惡,不過,決不能用義和拳去治他們,不然越弄越糟。」
不然,你看,老佛爺發一頓脾氣,准能叫他發抖。」
值弘德殿的師傅是承恩公崇綺,又有旨意特派大學士徐桐常川照料弘德殿。慈禧太后提醒立山說:「徐桐也得單另給他預備屋子。」
「是!老佛爺還是有老佛爺的手段。」
「是!早就預備了。」
「為什麼呢?」立山問。
「是,是!多承關照。」立山很感激地說,「不過,有你在,我可不怕他。」
「那也是四爺。」聽差答說,「差不多的客人,可用不著這麼講究,貨賣識家。」
「立山的話,你聽見了!他的話不錯,不中規矩,不成方圓;你說給大阿哥的首領太監,要東西不準直接跟內務府https://read.99csw.com要,先開單子來讓我看。我說給,才能給。」
「是!」立山稍等一下,見慈禧太后並無別話,便即跪安退出,心裏頗為舒暢,自覺做了一件很對得起自己身分的事。
「聽說就為了洋人作梗,拿『不承認』作要挾,端王覺得擋了他的富貴,所以拿洋人恨得要死。可有這話?」
「噢!」立山很關切地問,「怎麼呢?」
李蓮英不答,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宮門抄遞給立山,揭開來看,第一頁開頭寫的是,光緒二十六年正月甲辰朔,下載上諭兩道,都是皇帝三旬壽誕,推恩內廷行走王大臣及近支親貴的恩旨。正月初二隻有一道上諭,原來先有電旨:命各省將關稅、鹽課、厘金,裁去陋規,以充公用,並將實在數目奏報。張之洞電復,湖北的這三項稅,以及州縣丁漕平余,經逐漸整頓,已無可裁提,又說近年來戶部提撥太多,湖北督撫籌款甚苦。最後定個辦法,以後每年總督捐銀二千兩,巡撫以下遞減,全省官員共捐七千七百兩。朝旨申斥:「張之洞久任封疆,創辦各捐,開支國家經費,奚止巨萬,即以湖北一省而論,豈竟弊絕風清,毫無陋規中飽?乃以區區之數,託名捐助,實屬不知大體!著傳旨嚴行申飭,所捐之項,著不準收。」
這是指崔玉貴。李蓮英點點頭:「他的糊塗心思,倒還不是打我的主意,是順著高枝兒爬,也不想想,那條高枝兒,還沒有長結實,爬得高,跌得重。咱們等著看好了。」
「沒有人敢說。這一說,不鬧得天翻地覆。」李蓮英扳著手指,念念有詞地數了一會說:「剛好二十。」
「好!」立山一面從「護書」中抽張銀票,看都不看便遞了過去,一面問道:「就請我一個,還是另有別的客?」
等火鍋端上來,聽差報明內容,是滿腹皆黃的「子蟹」熬的湯,內有關外來的「冰雞」,就是野雞,但非極肥的不作冰雞,是內府貢品,連王府都難得吃到的。此外有遼河的白魚,寶坻的銀魚,以及來自東南的海味,總共報了有十五六樣之多。
「蒸了一條鹿尾。」
慈禧太后不作聲了,稍停一會問道:「大阿哥二十七上學,你想來總知道了。」
「不是說鬧假皇上嗎?」
可是會拖多久,誰也不敢說。「四爺,你把我問住了。這話,」李蓮英搖搖頭,「老佛爺亦未必能回答你。除非,除非問洋人。」
「菜不多。」聽差為主人聲明,「火鍋不壞,讓四爺留著量吃火鍋。」
「怎麼著?肚子不舒服?」李蓮英很關切地問。
李蓮英不作聲,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只招一招手,隨即在前領路。穿過一重院落,向東進了一道垂花門,裏面南北兩排平房,北屋是客廳,南屋是卧房及起坐之處。他跟立山的情分不同,將客人引九*九*藏*書入南屋去坐。
「忌諱?」立山愣了一下,猛然醒悟,「老佛爺不是肖羊嗎?」
這個念頭,常在立山胸中盤旋,只是不便與人談論,此刻人地相宜,是個很好的剖疑的機會。不過,談這些話極易惹禍,所以話到口邊,仍在考慮。
這意思是問,溥儁可曾以大阿哥的身分,直接向內務府要錢要東西,或有其他非分的要求。立山心想,大阿哥本人畢竟還是個孩子,進宮的第二天,就要他所餵養的兩條狗,過年也不過要些花炮之類的玩物,這些差使好辦。不好辦的是端王假借大阿哥的名義,向內務府打交道,譬如要八匹好馬之類,拒之不可,而一開了端,又深恐成了例規,得寸進尺,難填貪壑。如今既然慈禧太后提起,正好就勢堵住這個漏洞。於是,他想了一會答說:「回老佛爺的話,大阿哥要東西,內務府該當辦差。不過,內務府找不出老例,不知大阿哥位下,該當供應些什麼?奴才請懿旨,以後大阿哥要什麼,先跟老佛爺回准了,再交代內務府遵辦。這麼著,奴才那裡辦事就能中規中矩了。」
「是嘛,沒有人點醒老佛爺。」李蓮英說,「我也不願多事。
看到這裏,立山伸一伸舌頭,「好傢夥,這個釘子碰得不小。」他說,「照這麼看,那件假皇上的案子,大概快要結了。」
於是出宮回家,吃完飯先套車到東交民巷西口烏利文洋行,物色了好一會,挑中一枚嵌寶戒指,揭開戒面,內藏一隻小表;一隻薄薄的銀制懷爐,內塞棉花,加上「藥水」點燃,藏入懷中,可以取暖多時。李蓮英最好西洋新奇玩飾,所以立山常有此類珍物饋贈。
這是指迎立當今皇帝及立大阿哥而言。李蓮英想說:老佛爺那種脾氣,再好的孩子也會折騰得不成樣子。可是話到口邊,自然而然地被封住了,只笑笑而已。
「何必呢?」李蓮英說,「我不敢常找你,就是怕你破費。」
「你倒真是肯念舊的人。」立山忽發感嘆,「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唉!」
聽得這一句恭維,立山越發高興,快飲豪啖,李家主僕都很高興。吃完已經快九點鐘了,立山知道李蓮英睡得早,便很知趣地摸摸肚子說:「不行!我得走了。」
「四爺,你這話關照得多餘。」
「左右不過那幾個人,你還猜不著?」
立山也很高興,因為物輕意重。多日來因為與載瀾結怨,耿耿於懷之際,亦不免惴惴不安,如今有李蓮英的解譬慰勸,情意稠疊,便覺有恃無恐,大感輕鬆。因而出手更加豪闊,對李家下人,一賞便是二百兩銀子之多。
「這倒也是實話。」慈禧太后又說,「以後你在外面聽見什麼,常來告訴我。」
「皇上名下的,死了二十個人了。」
「不結也不行,莫非真的在武昌立一個朝廷?」李蓮英說,「我看,姓https://read.99csw.com張的還沒有那麼大的膽子。」
「怎麼沒有?每趟進宮,總誇他的虎神營,說虎能滅洋,也不嫌忌諱!」
「蓮英!」
「那兩件?」
「義和拳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立山吸著氣說,「這可真不能讓他們胡鬧!有機會,我得說話。」
「是,是,多餘!」立山略停一下問道:「蓮英,你看這個局面,還會拖多久?」
鹿尾是「八珍」之一,貴重在猩唇、駝峰、熊掌之上,但李蓮英卻大搖其頭,「胡鬧!」他說,「這種有名無實的東西,只能唬老趕,端出來不是叫立四爺笑咱們寒磣?」
「對了,第一問洋人,第二要問一班掌實權的督撫。」立山一面聽,一面深深點頭,「蓮英,」他說,「除非是你,別人不能看得這麼深。」
「照這麼說,在端王面前,給我『下藥』的,當然也是他羅?」
「這幾天,」慈禧太后看著立山與李蓮英問,「你們聽見了什麼沒有?」
這帶著質問的意味,立山心想,皇太后已有成見,說什麼也不能讓她聽得進去,除非找到確鑿有據的實例。這樣想著,不免著急,而一急倒急出話來了。
「奴才在這兒。」李蓮英急忙從御座後方閃了出來。
「第一,你說大阿哥跟內務府要東西,端王知道了,說你這話是明指著他說的,已經有話了,要你心裏放明白些兒!第二,你說義和拳怎麼唬人,老佛爺倒是聽進去了。前天端王進宮,盡誇義和拳有多大的神通。老佛爺聽得不耐煩了,冷笑一聲說:『算了吧!但凡是有點兒腦筋的,就不會相信那些唬人的玩意。』端王一聽話鋒不妙,沒有敢再開口。出去跟人打聽,『老佛爺平時也挺相信義和拳的,怎麼一下子變了呢?』有人就告訴他,說你在老佛爺面前奏了一本,把義和拳貶得一個子兒不值。端王大不高興,說總有一天讓你知道義和拳的厲害!你可小心一點兒。」
「噢!」慈禧太后微微點頭,有些中聽了。
立山不想碰了個釘子!再說下去更要討沒趣了,急忙改口:「奴才也是聽人說的,內情不怎麼清楚。」
「是有幾句話。」李蓮英說,「四爺,你何以那麼大的牢騷?
「這個局面」是個什麼局面?先得想一想。太后訓政,皇帝擺樣子,而大阿哥等著接位,說得難聽些,是個不死不活的僵局。立山用個「拖」字,確是很適當的形容。
「也好。」慈禧太后問道:「大阿哥跟你們有什麼羅嗦的事沒有?」
「喝什麼酒?」
「還是南酒吧!」
立山不答,李蓮英只好開口了,「奴才打送灶到今天,還沒有出過宮。」他說,「有新聞也不知道。」
「二十?什麼呀?」
機會很巧,立山第二天就能在西苑儀鸞殿見到慈禧太后,是特地召見,垂詢元宵放煙火,可曾預備停當。
「對了!算你聰明。」
南屋一共三九九藏書間,靠西一間設著煙榻,一個小廝跟進來點上煙燈,李蓮英擺一擺手,各躺一面。立山一面拈起煙簽子燒煙泡,一面問道:「蓮英,你好象有話跟我說?」
「也別這麼說。」李蓮英停了一下,微微冷笑:「有人還在打我的主意呢!」
「關外捎來的野味。」聽差答說,「樣數不少。」
「我不說,你也知道。」
聽差毫無表情地說:「還有個火鍋。」
於是聽差悄然退出。不一會復又回身入內,打起帘子,另有兩個人抬著桌面,接踵而來,是仿上方玉食的辦法,一張桌面往大理石方桌上一套,現成的兩副杯筷,六碟小菜。所用的五彩瓷器,立山入眼便知,是富貴人家都難得一見的整桌的康熙窯。
南酒就是紹興酒。李蓮英「在理」,自己煙酒不沾,但家有酒窖,為立山開了一壇十來年陳的花雕,是十斤的小壇,說明白,立山喝不完得帶走。
「白雲觀的高道士,要我一張相片,指明要這麼打扮。」李蓮英答說,「我也不知道他為了什麼,反正幾十年的交情,他說什麼,我橫豎依他就是了。」
「算了,算了!這還值得一提嗎?」立山定睛打量了一會,奇怪地說:「你今天怎麼是這樣一副打扮?」
這樣談到天黑,聽差來請示,飯開在何處?李蓮英先不答他的話,問一句:「今兒有什麼看得上眼的東西請立四爺?」
李蓮英是何等角色?鑒貌辨色,猜出立山有極緊要的話說而猶有顧忌。是什麼話呢?他在想,不逼一逼,也許他就把話咽回去了。這一陣子慈禧太后很關心時局與輿論,立山想說的話,也許正是慈禧太后想知道的,不能不聽一聽。於是他說:「四爺,你在想什麼?莫非覺得我說得過分了?」
「那兒都好。」
「還是老佛爺!連六爺那樣的身分都不敢逞能。老佛爺真是英雄一輩子,可惜做錯了兩件事。」
「算了,你也別恭維我。」李蓮英說,「你何以忽然提到這話,莫非聽見了什麼?」
這還不算,最後又有一段:「嗣後如實在事關緊要,准其簡明電奏,若尋常應行奏咨事件,均不得擅髮長電,以節糜費。」
「看天氣吧,倘或沒有雨雪,又不太冷,就上頤和園。」慈禧太后問道:「今年的煙火,可有點兒新花樣?」
什麼『新人』、『舊人』的!」
「喔,」立山問,「怎麼回事,我倒還不知道。」
「洋人的事,我不太清楚,不敢說,至於那些督撫,也不過兩江、湖廣……啊,」立山驀地里想起,「湖北出了大新聞,你聽說沒有?」
「怎麼預備的?」
「不是!」立山笑道,「我那能那麼泄氣,吃一頓好的就鬧肚子。我是想趕快回家,灌普洱茶去。」
「中規中矩」四字,易於動聽,慈禧太後點點頭便喊:
「立山,你呢?總聽見什麼新聞吧?」
「兩處都預備了。」立山答說,「要read.99csw.com看老佛爺的興緻,如果上頤和園,就在排雲殿前面放,懶得挪動,西苑亦有現成的。不過,最好是在排雲殿,煙火要映著昆明湖的湖水才好看。」
「湖北也稍微太過分了一點兒!」李蓮英意味深長地說,「年初二就給他一個釘子碰,也夠他受的。」
「老佛爺賞了兩天假。」小太監說,「李總管馬上就回府了,說請立大人早點賞光。」
「弘德殿重新裱糊過了。書、筆墨紙張,全照老例備辦。
「跟你不相干,就更犯不著這麼說。四爺,」李蓮英說,「你自己知道不?你把端王兄弟給得罪了。」
「這也不算髮牢騷。跟我不相干的事。」
過了幾天,立山在內務府料理完了公事,正要回家,只見有個李蓮英身邊的小太監奔了來,遞上一封短簡,是李蓮英的親筆,約他晚上到家小酌。書信以外,還有口信。
「不必了!你跟李總管說,我四點鐘到。」
「這倒是新聞了!」立山對這個消息,比自己的事還關切,轉臉看著李蓮英問:「誰啊!誰起了那種糊塗心思?」
「有!有西洋煙火。」
「大概只請立大人一位。」小太監笑嘻嘻地接了賞,問說,「可要我打聽確實了來回報?」
普洱茶消食,這是表示他吃得太飽了。李蓮英便吩咐聽差:「去看看,冰雞、白魚,還有不?給立四爺帶點兒回去!」
師傅休息的屋子,格外備了暖椅、火爐。」
「不,不!」立山不再猶豫了,不過仍須先作聲明:「蓮英,咱們是說著玩兒。自己弟兄,我說得不對,或者根本不該說,你儘管說我,說過就算了。」
「你是說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夜裡,跟去年十二月二十四那兩件事?」
這一說,立山才明白,是皇帝名下的太監,這兩年來被處死了二十人之多。立山想起因為在瀛台糊新窗紙而被責的那回事,頓有不寒而慄之感,話也就無法接得下去。
立山細味弦外之音,是勸他對端王兄弟容忍。這當然是好話,雖然心裏不甚甘服,但李蓮英的意思是可感的。因此,沉默了一會,用很誠懇的語意答說:「沖你這句話,我就委屈我自己好了。」
「是!奴才回頭就說給他們。」
六個碟子在精於飲饌的立山看,亦知別有講究,宣威火腿,西安臘羊肉,錦州醬菜,都是市面所無的珍物,本地出產的只有一碟小黃瓜,非時之物,昂貴非凡,一條就值一兩銀子。
「是啊!」立山問說,「宮裡也聽說了?」
「就是這話羅!」李蓮英執著立山的手說,「咱們自己兄弟,我有一句話,凡事只要對得起老佛爺!別的不妨看開一點兒,無須認真。」
「義和拳仇教為名,其實是打家劫舍,燒了教堂,洋人勢必提出交涉,替朝廷添好些麻煩。想想真犯不著。」
「唉!」立山嘆口氣,作出艷羡的神態,「飲食上頭,我也算講究了!誰知道竟不能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