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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節

第五十一節

原來啟秀聽趙舒翹在報名字,心中已有一個想法,慶王與榮祿都是主張與洋人和好的,相形之下,端王便顯得孤單了。至少得再加一個,旗鼓才能相當。這個人,保載瀾,則他以步軍統領衙門堂官的身分,本可以干預其間,暗加回護,無須多此一舉。若保庄王,可惜爵位較高,無形中將端王貶低了一等,所以保薦載濂。他是端王載漪的長兄,不過爵位是下郡王一等的貝勒,所以排名反在胞弟之下。這樣就不會貶損了端王的身分。
「奴才保薦一位。」啟秀突然開口,「貝勒載濂。」
上諭下來,英年跟載瀾商議,應該如何勸諭?載瀾一言不發,將上諭拿到手裡,揉成一團,往懷中一塞。
「如今為難的是,事情變得太快,要慢慢來說服老太后,只怕緩不濟急。」載漪說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看,索性大大幹他一下子。星五,你看怎麼樣?」
「喳!」榮祿膝行兩步,跪向前面。
「是!」禮王、榮祿同聲回答。
「是!既要大幹,也要讓皇太后願意大幹。不然,事情還是麻煩。」
新北堂地名西什庫,在西安門內。雖說不如蠶池口那樣密邇西苑,但離三海亦不算遠。燒宣武門的南堂,不致擾及禁中,燒西什庫的北堂就不同了。因此,李蓮英頗以為憂;跟端王商量,可否不燒?端王表示,義和團群情憤慨,而北堂是天主教的總機關,恐怕非燒不可。
「噢!」載漪既驚且喜,「來,來,星五,你是怎麼布置的?
起身漱洗,吃過一碗燕窩粥,照例先看奏摺,第一件便是步軍統領崇禮奏報:「兩翼教堂、地面起火情形,並自請議處。」正在火頭上的慈禧太后,毫不遲疑地親自用硃筆批示:「崇禮、英年、載瀾均著交部嚴加議處。兩翼翼尉等,均著革職留任,並摘去頂戴。仍勒令嚴拿首要各匪,務獲懲辦!」
「談什麼實力!」榮祿語氣神色中,有點笑他書生之見似地,「到今天為止,大沽口外有三十四條外國兵艦,憑一座炮台,羅榮光那兩千條爛槍,就能擋得住了?裕制軍在天津胡鬧,奉大師兄、紅燈照為上賓,我很同情他。地方大吏,守土有責,一旦大沽口失守,各國聯軍一上了岸,長驅直入,那時除了希望義和團人多勢眾,又不怕死,能夠硬擋上一陣以外,你倒想,他還有什麼退敵之計!」
「是!」禮王答說,「仍舊只有責成步軍統領衙門好好兒彈壓。」
「奴才聽皇太后的意思。要辦就得快。」
羅嘉傑的電報發自上海,用「據確息」三字開頭,說各國協力謀華,已有成議,決定向中國政府提出四個條件:第一,政權歸還皇帝,太后訓政立即結束;https://read.99csw.com第二,下詔剿辦拳匪,各國願出兵相助;第三,中國政府練兵數目,須經各國同意,並聘洋人擔任教練;第四,中國政府所有賦稅收入,須由洋人監督,並控制用途。
於是復召全班軍機大臣,由皇帝宣示,一共下三道上諭:第一道,著兩廣總督李鴻章剋日進京,總督派廣州將軍德壽署理。第二道,著山東巡撫袁世凱帶兵進京,如膠州防務重要不能分身,著即指派得力將領,帶領精銳,到京待命。第三道,剛毅及何乃瑩迅即回京。
「榮祿更是少不得的。」
「茲事體大,所關不細。」樊增祥只有勸他慎重,「中堂不妨稍微等一等,謀定後動。」
「不錯!明發。」慈禧太后清清楚楚地回答。
「你怎麼說?」
「如今還是白丁。」
「奴才不敢說!奴才儘力去辦就是。」說到這裏,他發覺措詞不妥,大有一肩擔承的意味,因而緊接著說:「跟洋人交涉,是李鴻章好,剿辦義和團非袁世凱不可。」
快說來聽聽。」
這種不慚的大言,除了嚇人以外,還有一個作用,便是可使端王、崇綺之流快意。但等這天的三道上諭一公布,知道快意可能要變成失意了。
「嗯,嗯!」皇帝向慈禧太后請示:「老佛爺看,榮祿的主意行不行?」
榮祿想了一下點點頭說:「等個一半天,諒來還不妨事。」
「如今也談不到處分的話。收拾大局要緊!」皇帝看一看慈禧太后說:「如今把跟洋人講解,剿辦義和團的責任都交給你,你有沒有把握?」
「不是這麼著!」載瀾介面,「是看看武衛后軍跟武衛中軍,誰狠得過誰?」
聽皇帝這樣責備,榮祿大為不安,同時也頗為困惑,不知慈禧太后對皇帝的態度是不是改變了?動機何在?是覺得應該讓皇帝再問政呢?還是因為時局棘手,利用皇帝在前面擋一擋?
「我替李來中多謝王爺的栽培。不過,這不妨將來再說,眼前辦事要緊。」
「這樣子鬧法,可真不能不管了!昨兒晚上只聽見一聲遞一聲地:『殺呀,殺呀!』這那還象個首善之區的京城?」慈禧太后略停一下說道:「都說義和團有紀律,無法無天的是匪人假冒義和團。照這樣子看,假冒的也太多了!」
相形之下,「北堂」雖說是天主教在華的總堂,卻只有十年的歷史。原來的北堂,建於康熙年間,位於三座門以西的蠶池口。光緒十六年擴修西苑,慈禧太后嫌北堂太高,俯視禁苑,諸多不便。命總理衙門跟法國轉飭遷移,交涉不得要領。其時李鴻章正在大紅大紫的時候,幕府中洋務人才極盛,有人獻議,直接跟羅馬教廷去打交道https://read.99csw.com,果然如願以償,蠶池口的北堂,終於遷避了。
榮祿想了一下答道:「奴才可以把武衛中軍調進來。不過,非得神機營、虎神營也多派人不可。」
「如果能讓皇太后回心轉意,當然求之不得。可是……。」
「什麼彈壓?嚴拿正法!」慈禧太后喊一聲:「榮祿!」
慈禧太后了解他的用意,是要端王跟他一起擔此重任,否則武衛中軍進城,便會遭遇義和團、甘軍,以及端王所統管的神機營、虎神營聯手相抗。因而點點頭說:「當然,這也要寫在上諭裡頭。」
凡所陳奏,無不嘉納,因此,回到軍機處的趙舒翹與啟秀,成了鮮明的對比,一個滿臉飛金,一個臉色陰沉。不過,趙舒翹也很見機,只出主意,不肯主稿,這道上諭仍由當班的「達拉密」撰擬,而最後由榮祿核定,隨即用黃匣子進呈,等慈禧太后看過,送交內閣明發。
「王爺,」董福祥搶著說道,「你老不必擔心,我已經有了布置了。」
「皇太后如果要打,當然先要問我,我就說老實話,兵在那裡?餉在何處?皇太后經了多少大事,豈能只憑意氣辦事。」
他的意思是不妨指使董福祥跟榮祿去對抗。這下提醒了載漪,「老三的主意高!等袁慰庭一來,董星五可就更要難看了!」他很起勁說,「事不宜遲,馬上把董星五找來,商量個先發制人之計。」
「這話不錯。趙舒翹既有這麼個主意,心目中總有幾個人吧!」
「不錯,不錯,眼前辦事要緊。星五,就請你費心吧!」
這是說,逼慈禧太后在議和的步驟上採取更明快的措施。可是,樊增祥提出疑問:「倘或激怒了皇太后,不惜一戰,又將如何?」
「雲門,你看,」榮祿有些沉不住氣了,「羅道來的電報,大禍迫在眉睫了!」
「皇太后、皇上聖明,臣的愚見,攘外必先安內,京城裡一定得安靜。不過地面遼闊,而人心很亂,武衛中軍、神機營、虎神營、步軍統領衙門,各不相屬,或者有推諉爭執之處,部署恐怕不能周密,最好欽派王公大臣數位監督,號令既可劃一,遇事亦有稟承,這樣才可以上分皇太后、皇上的廑慮。」
非常意外地,這一次是由皇帝先開口:「京城裡亂成這個樣子,驚擾深宮,甚至連皇太后都不能好生歇著,你我真難逃不忠不孝之罪了!」
聽見他的話,慈禧太后與皇帝都不斷點頭,「趙舒翹說得很透徹!不是嗎?」慈禧太后看著皇帝說:「你倒看,派那些人監督。」
「這樣做也很好。派那些人,你們下去斟酌。」
「既有四位王公大臣總其成,下面辦事的人越多越好,除了巡城御史,維持地面責https://read.99csw.com有攸歸以外,臣請旨欽派八旗都統,分駐九城,稽查出入。」
「好!就派慶王。」
相反地,南面幾個城門,幾乎斷了行人,正陽門到上午八點多鍾方始開啟,宣武門根本不開,因為有確實消息,義和團這天要燒「南堂」和「北堂」。南堂在宜武門內東城根,是京中最古老的一座天主教堂。原址在明朝末年是東林結黨講學之地的首善書院,閹黨得勢,大殺東林,首善書院奉旨拆毀,連至聖先師的木主,都被丟棄在路邊。到了崇禎年間,禮部尚書徐光啟在此主修曆法,稱為「歷局」,湯若望初到中國,即住此處。清朝開國,湯若望做了孝庄太后的「教父」,接續前明未竟之功,繼續修歷,不過歷局正式改建為天主堂,成為京中第一座西式建築。內多罕見的奇巧之物,頗得當時年輕皇帝的欣賞,所以吳梅村有詩:「西洋館宇迫城陰,巧曆通玄妙匠心;異物每邀天一笑,自鳴鐘應自鳴琴。」
於是依照預定的計劃,這天傍晚時分,有一封偽造的電報,由山海關駐防副都統所派的信差,送到武衛軍營務處,王季訓照密碼譯妥送到上房。正在獨酌默籌的榮祿,看完電文,推杯而起,吩咐召請幕友,即刻到籤押房相見。
「我想,這個消息,必得上達。」榮祿停了一下說:「現在是緊要時候,借這個消息逼一逼,可以走得快一點兒。」
談到這裏,慈禧太后又徵詢其他各人的意見。慶王是拿不出主張;王文韶兩耳重聽,只能辨色,不能察言,無可回奏;啟秀則對嚴懲義和團之舉,根本反對,不過孤掌難鳴,唯有隱忍不言。獨獨趙舒翹為了由涿州回京,復奏時含糊其詞有負付託,而且對義和團跡近姑息,一直內疚於心,此時看慈禧太后態度轉變,而剛毅又恰好不在,正是補過的機會,所以看大家默不作聲,便出列碰頭,有所陳述。
「此計大妙!這李來中,真有通天徹地之能。」端王問道:
「是!」趙舒翹當仁不讓地答說,「義和團跟洋人過不去,少不得要跟使館打交道,慶王是少不得的。」
「還是請老佛爺作主。」皇帝很快地回答。然後又試探地補一句,「或者,就讓趙舒翹保幾個人。」
「也好。」慈禧太后又問,「還有呢?」
「星五,他是什麼功名?」
用明發便有公開警告義和團之意。榮祿是這樣想,慈禧太后也是這樣想,君臣默喻,展開了早定的大計,都有及今動手,猶未為晚的信心。
聽得這番話,樊增祥頗感意外,原來他是這樣的一種看法!怪不得依違瞻顧,總有些舉棋不定的模樣。既然如此,自己先要好好想一想,未有把握之前不宜隨便發言。
「端九*九*藏*書王威望素著,精明強幹,而且素為義和團所敬服。」趙舒翹恭維一番后,又加一句:「亦是萬萬少不得的。」
黃匣子很快地發了下來,又帶來一個命令:單召榮祿進見。
這一夜的京城裡,人心惶惶,都有大禍臨頭之感。各省京官,膽小的早就舉家走避,如今膽大的亦不能不深切考慮,覺得至少應將家眷遷移到比較安全的地方。可是京津交通已斷,畿南及京東、京西,到處都是義和團,比較平靜的,只有北面。因此,德勝門的熱鬧,比平日加了幾倍,車馬相接,由此經昌平,出居庸關逃往察哈爾境內延慶州、懷來縣,不計其數。
「是李來中的妙計。都說妥當了,隨時可以動手。」接著,他壓低了聲音,細說經過。
「三個了!」慈禧太后躊躇著說,「是不是再添一個呢?」
「老佛爺是聽了誰的話?」端王的神色非常嚴重,一臉的殺氣,就彷彿找到了這個「誰」,馬上便要宰了他似的。
這樣就只好面奏慈禧太后了。於是這天特為頒發一道上諭:「頃聞義和團眾,約于本日午刻,進皇城地安門、西安門焚燒西什庫之議,業經弁兵攔陽,仍約於今晚舉事,不可不亟為彈壓。著英年、載瀾于拳民聚集之所,務須親自馳往,面為剴切曉諭。該拳民既不自居匪類,即當立時解散,不應于禁城地面,肆行無忌。倘不遵勸諭,即行嚴拿正法。」
「當然要快。」慈禧太后說:「我的意思是,讓你再多調兵進來,切切實實辦一辦。」
藉此一頓訓斥,稍稍發泄了怒氣,慈禧太后靜靜思索了一會,吩咐李蓮英傳旨:「軍機到齊了,馬上叫起。」
奉旨彈壓的大員是這樣的態度,義和團自然為所欲為,不過南堂是燒掉了,北堂卻未燒成,教士教民憑藉堅固的洋灰圍牆,用熾密的火力壓制,使得由一僧一道率領的一千多義和團,根本無法接近。一陣陣的槍聲,一陣陣的喧嚷叫囂,殺聲不絕,整整鬧了一夜,害得在西苑的慈禧太后,一夕數驚,睡不安穩,肝火旺得不得了。
慈禧太後接納了他的奏請,問趙舒翹說:「你倒說,還應該怎麼做?」
「是!」樊增祥說:「彼此交涉,要看實力,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用兵如此,洋務又何嘗不然!」
到得日中,消息已散布得很廣了。明達之士,額手相慶,有些在打算逃難而盤纏苦無著落的窮京官,更是稱頌聖明,興奮不已。
「好厲害!」樊增祥失聲說道:「這不就是城下之盟了!」
至於義和團方面,小嘍羅昏天黑地,囂張如故,大頭目卻暗暗心驚。不過狂悖的畢竟多於謹慎的,所以一些暗中流傳的狂言,很快地變成公然叫囂,一說「要斬一龍二虎頭」,一龍當然read.99csw.com是指皇帝,二虎的說法不同,但總不脫慶王、禮王、榮祿、李鴻章等人。又一說,要斬的是「一龍一虎三百羊」,這一虎倒指明了是辦洋務的慶王,三百羊則指京官。又說京官中只能留下十八人,其餘莫不可殺。
向來的規制,軍機總是最後召見。因為先召見部院大臣,或入覲的疆吏,倘或有所陳奏請示,當天就可以跟軍機商定處置的辦法。這天一破常例,首先召見樞臣,大家知道,必有極要緊的宣諭,而可以猜想得到的,一定關係到義和團,只是慈禧太后對義和團的態度如何,卻難揣測。
「我保他!你看,給他一個什麼官做?」
「這不用說,當然是榮祿。」庄王載勛冷冷地說,「好吧,倒要看看,虎神營跟武衛中軍,誰狠得過誰?」
「奴才承皇太后、皇上天恩,交付的責任比別人來得重。京城亂成這個樣子,總是奴才的才具不夠,奴才決不敢推諉責任,請皇太后、皇上先重重處分奴才,藉此作一番振刷,好教大家警惕,再不敢不盡心。」
「也只好這樣。」慈禧太后又說,「既然打算這麼做了,剛毅就不必再待在涿州了,叫他趕快回京吧!」
「可以!」慈禧太後點點頭。
見此光景,英年覺得說什麼都是多餘的!處此變局,唯有觀望是上策。這樣一想,越發什麼話都不肯說。回到家,告誡僕役,緊閉大門,不準外出,有客來訪,或者衙門裡有人來回公事,都說他不在家。
這樣想著,不由得便偷偷去窺探慈禧太后的臉色,但看不出什麼。榮祿無奈,唯有碰頭請罪。
「我擔心的就是洋人會提苛刻的條件,可是這話要早說了,沒有人肯信。如今事機緊迫,一定要設法消弭在先,真的讓洋人提了出來,連還價都沒法兒還。」
除了第一道上諭,照例應由內閣明發以外,其他兩道,應該用廷寄。但榮祿卻故意問一句:「請旨,三道上諭,是不是都明發?」
幕友早都各回私寓了,這天的情形又比前一天更壞,朝士所聚的所謂「宣南」——宣武門以南的地域,由於南堂遭劫,有洋兵馬隊一百多人進佔宣武門,交通等於斷絕,前門東城根一帶,北至王府井大街,亦有洋兵看守,不準中國軍民往來。因此,急足四齣,卻只找來一個樊增祥。
「是!」榮祿答說:「奴才請旨,可否再叫軍機全班的起,請兩宮當面降旨。」
請來董福祥,只有載漪兄弟三個跟載勛在一起密談。上諭是大家都看到了的,慈禧太后的態度已經轉變,不消說得要商量的是如何把慈禧太后的態度重新再扭過來。
進了殿,只見慈禧太后精神不似往日健旺,皇帝更見萎靡。禮王領頭行過了禮,只聽慈禧太后問道:「你們也都一宿沒有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