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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節

第七十節

大家都不答話。雖沒有人贊成崇綺的話,可也沒有人再反對。趙舒翹覺得這個局面似僵非僵,機會稍縱即逝,便鼓起勇氣問道:「請示王爺,是不是就照崇公爺的意思擬旨?」
「一點不錯!」載漪雙手一拍,罵人的勁兒又來了:「義和團憑的是一股氣,氣一泄,神道也不上身了!第一個給義和團泄氣的,就是姓聶的那小子。什麼陣亡?該死!」
將剛毅跟趙舒翹請來一問,事先都無所聞。趙舒翹問了軍機章京,才知道是榮祿獨自承旨,禮王接到了通知,而王文韶是參預其事。
李蓮英苦笑了,「中堂,你倒請想,老佛爺如果一生氣訓斥一頓,他們回句嘴怎麼辦?若說不叫驗,就得跟他們說好話,更沒有那個道理。」說到這裏,他突然一翹大拇指,「中堂,今天我才真的服了老佛爺!什麼人都忍不住的事,老佛爺忍下來了,聲色不動地說『你們先下去,馬上就有旨意。』大師兄居然下去了。險啊!就差那麼一指頭,紙老虎一戳穿,這時候就不知道成了怎麼樣一個局面了!」
「一個月以前,」慈禧太后略微遲疑了一下,終於將一句話說完:「我還能作主。」
想想話也不錯。趙舒翹重新伏案提筆,這一次就頗費思考了,語氣輕了不行,重了更與撫恤的本意不符。
因此,剛毅冷冷地答道:「如今什麼事都不講究了!何止於洋操這件事!」
「也許剛子良知道。」
「老佛爺問他『怎麼查驗法?』他說『如果是二毛子,只要當額頭拍一下,就有十字紋出現。』又說『太監宮女都要驗。』那樣子就象崇文門收稅的,瞧見外省進京的小官兒似地,說話一是一,二是二,簡直就沒有絲毫通融的餘地。」
榮祿膝行兩步,磕完頭,接過硃諭,仍舊雙手捧還李蓮英,讓他暫且供奉在上方,才又說道:「奴才謹遵懿旨,傳示王公大臣,諒來沒有人再敢無禮。」
於是,李蓮英親自指揮太監,端來一張安設著朱墨紙筆的小條桌,擺在慈禧太後面前,照榮祿的意思,寫下一道硃諭:「凡內廷、西苑及頤和園等處,著榮祿派兵嚴密護守,非奉懿旨召見,不準闖入。倘或勸阻不聽,不論何人,均著護守官兵權宜處置,事後奏聞。特諭。」正中上方,鈐上一枚一寸見方的玉印,七個朱文篆字:「慈禧皇太后御筆」。
李蓮英說:「牌子我壓下來了,沒有遞。」
「千金市骨,也要一塊駿骨才行!」載漪不屑地說:「這是塊什麼骨頭?」
「好吧!」剛毅是趙舒翹的舉主,情分不同,無可奈何地說:「你就在這裏,擬道上諭看看。」
第二道是專給李鴻章的:「李鴻章已調補直隸總督,著該督自行酌量,如能借坐俄國兵船,由海道星夜北上,尤為殷盼。否則,即由陸路兼程前來,勿稍刻延,是為至要。」
徐桐也知道自己失言了,急忙說道:「也不是不舉鄉試,只是今年秋闈總不行了!」
「我也是無意間想到。」榮祿又說:「『無分水陸,兼程來京』這八個字也很好,不妨明天再發一道上諭,以示急迫。」
「如果改用明發,指明借坐俄國兵船,似乎不大冠冕。」
「老佛爺讓驗了沒有呢?」
京城裡天翻地覆,江浙兩省,繁華如昔,若能派任主考,藉此遠禍,真箇「班生此行,無異登仙」,無怪九-九-藏-書乎夠資格放主考的翰林,人人關心。但作為翰林院掌院的徐桐,卻嗤之以鼻!
於是載漪咆哮大罵,從榮祿罵到李鴻章、劉坤一、張之洞,徐了山西巡撫毓賢以外,有名的督撫,無不罵到,連裕祿亦不例外。當然,不會罵裕祿是漢奸,罵他「不成材、不爭氣、不中用」。
榮祿很快地答說:「第一、停攻使館;第二、降旨剿滅拳匪。不過,這是一個月以前的話。」
「不是!」李蓮英說:「今天心境不好。誰上去,誰碰釘子,犯不著。」
「死有餘辜!」徐桐介面:「國家恤典,非為此輩而設。」
等他走不多久,只見剛才來回話的那個小太監,又是匆匆奔了來,向榮祿來報,慈禧太后立等召見。跟著走到樂善堂,李蓮英己迎在東暖閣外,悄悄告訴他說,慈禧太后聽說他來了,神色之間很高興,看樣子有許多話要說,是個進言的好機會。
寫完,將旨稿還給剛毅,得意地問道:「如何?」
「真豈有此理!」載漪大為氣惱:「這樣的大事,怎麼不讓軍務處知道?北洋大臣的調遣不歸軍務處管,說得過去嗎?」
服飾的規矩,郡王以上的補服,是團龍褂,貝勒就只准綉蟒,不準綉龍。李蓮英這一問,顯然是指端王而言,榮祿毫不遲疑地答說:「對了,一概在內。」
剛毅是因為徐桐「擅動樞筆」,懷著一肚子悶氣,有機會可以發泄,當然不會放過,「掄才大典,不是小事!」他說:「不舉鄉試,各省的人才,怎麼貢得到朝廷來?這件事要好好商量。」
原來是格外關顧之意,榮祿深為心感,道謝之後又問:
「是!奴才一下去,就發電報。」
這倒是實在話。照此說法,慢慢就可以商量了。趙舒翹便看著剛毅說:「我看今年鄉試,只能延期,就看延到什麼時候?」
說停當了,剛毅隨即與趙舒翹辭去。第二天到了軍機處直廬,跟禮王世鐸與王文韶說知前一天在「軍務處」商定的兩件事,禮王默無一言,王文韶看完為聶士成而發的那道上諭,幾番欲言又止,最後只是付諸一聲長嘆而已。
「回北洋!」榮祿毫不遲疑地答說:「李鴻章的威望到底還在,讓他回北洋的上諭一發,于安定人心一節,很有點好處。」
等他罵得倦了,趙舒翹取出一件裕祿的電報,詳奏聶士成陣亡的經過,請示如何議恤?
「今年的秋闈,改在明年春天。」趙舒翹答說:「明年的春闈,改在秋天。」
「高見、高見!就改用明發。」
「議恤!」剛毅故作詫異地:「議什麼恤?」
「好!就這麼辦。裕祿太不成!」慈禧太后提出一種顧慮:
「王爺這一說,我倒有個主意,明年來個春秋顛倒,亦是科舉的一段佳話。」
聽得這話,榮祿剛收的汗,又從背上涌了出來,抹一抹額頭,急急問道:「以後呢?」
說知究竟,斟酌電旨,一共兩道。第一道是:「直隸總督著李鴻章調補,兼充北洋大臣。現在天津防務緊要,李鴻章未到任以前,仍責成裕祿會同宋慶,妥籌辦理,不得因簡放有人,稍涉諉卸。」
「我看是用明發好。」王文韶說:「第一道上諭沒有催他立即進京,反而會引起誤會。照規矩,臨危授命,必有督飭之詞,所以這一道上諭,要用明發,才能收安定人心之效。」
九*九*藏*書再看正文,寫的是:「統帶武衛前軍,直隸總督聶士成,從前頗著戰功;訓練士卒,殊亦有方,乃此次辦理防剿,每多失宜,屢被參劾,有負委任,前降諭旨,將該提督革職留任,以觀後效。朝廷曲予矜全,望其力圖振作,借贖前愆,詎意竟於本月十三日,督戰陣亡。側念該提督親臨前敵,為國捐軀,尚非畏葸者比,著開復處分,照提督陣亡例賜恤,用示朝廷篤念忠烈,策勵戎行之至意。」
「說得有理。你就辦去吧!」慈禧特又叮囑:「催李鴻章進京的電報,趕緊發。你跟禮王、王文韶商量著辦,電報稿子不必送來看了。」
「是!」榮祿答說:「不過宋慶已經到了天津,先可以頂一陣。」
「啊,啊!妙,妙!」王文韶大為讚賞:「我倒沒有想到,還有這樣的妙用在內。」
「怎麼著?老佛爺在歇午覺?」
「是!老佛爺聖明,奴才不敢說,也不敢想。依奴才看,將來怕是要和都和不下來。」
「意思是對了,語氣不對!」剛毅提筆就改,首先將「篤念忠烈」改為「格外施恩」,然後再從頭改:「頗著戰功」改為「著有戰功」;「殊亦有方」改為「亦尚有方」;「每多失宜」改為「種種失宜」。總之,說聶士成好的,語氣改輕,說壞的就加重。
趙舒翹兩榜進士出身,筆下很來得,根據裕祿的電奏,加上幾句悼惜與恩恤的話,很快地擬好了旨稿,送給剛毅去看。
這是軍機大臣獨自承旨,照規矩應該轉達同僚。時在下午,軍機大臣早已下值,榮祿便作了權宜處置,一面請王文韶到家,一面寫信告知禮王。等王文韶應約而來,榮祿已經親自將電旨的稿子擬好了。
說停當了,立刻就將兩道上諭發了出來,另外仍照原定的規制,抄送內閣明發。這一來,在「軍務處」的載漪、徐桐與崇綺自然都知道了。
於是,李蓮英又權充頒詔的專使,捧著硃諭,南面而立,輕喊一聲:「接懿旨!」
原來子、午、卯、酉鄉試之年,以路程遠近定放主考的先後。邊遠省分,早在五月初就放了,東南及腹地各省,應該在六月中旬放。然後,七月初放山東、山西、河南各近畿省分,最遲的是順天鄉試的正副主考,八月初六才傳宣,一經派到,立刻入闈。
「江浙兩湖的考官該放了。這幾天很有人來問消息,竟不知怎麼回答人家?」
剛談到這裏,只見一個小太監匆匆奔了來說:「李大叔,你老請吧!老佛爺在問了。」
徐桐聽出語風不大對勁,卻不知其故何在?剛要動問,趙舒翹又談到另一件大事。
「王爺跟兩位中堂的話,我有同感。不過,公事上有一層為難的地方,聶功亭這個提督,至今還是革職留任。不管怎麼說,人是死在陣上,如果不開復一切處分,開國以來,尚無先例。」
「中堂,」趙舒翹輕聲問剛毅:「你看如何?」
「這個局面,」慈禧太后很吃力地說:「照你看到頭來是怎麼個樣子?」
「誰想到,端王……,」慈禧突然頓住,好一會才很快地說:「你知道的,我做事向來不後悔,也不必去提他了!蓮英跟我回,說你要我寫張字給你?」
榮祿駭然,「這不要反了嗎?」他問,「老佛爺怎麼答他?」
民間傳說,閏八月動刀兵,並沒有說,閏八月能打九-九-藏-書勝仗。趙舒翹覺得啟秀與載漪都在說夢話,不過要不了多少時候,倒是真的,等李鴻章一到京,跟洋人議和,說不定閏八月就可以停戰。
「這道上諭,」王文韶問:「是廷寄,還是明發?」
「這原算不了一回事,就怕有人會說閑話。」
「這話說得對了!我可以寫給你。拿硃筆來!」
這幾句話很刻薄,亦是對講求洋務的一大譏斥,很配剛毅的胃口,但有件事,使他大為不快。軍機大臣擬上諭,或者改軍機章京所擬旨稿的那枝筆,稱為「樞筆」,權威僅次於御筆。當年穆宗駕崩,深夜定計奉迎當今皇帝入宮,由於軍機大臣文祥抱恙在身,榮祿自告奮勇,擬了一道上諭,等另一位軍機大臣沈桂芬趕到,認為榮祿「擅動樞筆」,懷恨甚深,以後不斷跟榮祿為難,耽誤了他十來年大用的機會。當時是出了大事,倉皇急切之間,失於檢點,還是情有可原,如今徐桐明明看到一開頭就是「諭軍機大臣」,居然擅作主張,一副首輔的派頭,未免太狂妄自大,目中無人了。
慈禧太后倏然動容,好一會,臉色轉為平靜了,「你打電報給李鴻章,」她說:「問他,要怎麼樣,他才肯來?」
「大概有事找我。中堂,你索性請等一會兒,我上去看情形,就把剛才說的那件事,辦出個起落來。」
「還有一層,」啟秀為他老師幫腔:「今年秋闈縱能舉行,明年會試恐怕來不及!滅了洋人,總還有許多論功行賞,遣返士卒,慰撫黎民之類的善後事宜。不說別的,京里遭遇這場大亂,百凡缺乏,一開了年幾千舉人到京,食、住兩項就有困難。」
「是。」
「不如用『無分水陸,兼程來京』的字樣。」
「是為什麼不痛快?」
「豈止生氣!」李蓮英放低了聲音說:「今天鬧得太不象話了!老佛爺差點氣得掉眼淚。」
「還不是那父子二人。」
「當然是廷寄。」
「各國使館的情形怎麼樣?」慈禧太后問:「昨天載瀾跟我說,拿住好些漢奸,偷偷兒地運糧食給使館,都給殺了。又說,要不了多少日子,困在使館里的洋人,就得活活兒餓死。當時我沒有說話,事後想想,這樣子做法可不大妥當。論朝廷的王法,就沒有把人活活餓死這一條。那怕大逆不道,凌遲處死,總也得讓犯人吃飽了才綁上法場。你說呢?」
她的話還沒有完,榮祿已經磕下頭去,同時說道:「老佛爺真是活菩薩!洋人如果知道老佛爺是這麼存心,一定會感激天恩。奴才本來也在想,如果真的把洋人餓死,這名聲傳到外洋可不大好聽。不過,奴才不敢回奏。如今老佛爺這麼吩咐,奴才斗膽請旨,可以不可以請旨賞賜使館食物水果?」
「還有件事更氣人。」剛毅氣鼓鼓地說:「王爺,你知道不知道,皇太後有食物水果賞洋人?」
慈禧太后的臉一揚,緊閉著嘴沉吟,好一會才說:「你的話不錯,我不作主,還有誰能作主?不過,也不能說怎麼就怎麼。如今先談李鴻章,我想先開了他的缺,讓他在廣州待不住,那就非進京不可了!」
榮祿不即答言,低下頭去,抑鬱地說了一句:「奴才不敢說。」
「這好!」剛毅首先贊成,「鄉會試都不宜延期太久,免得影響民心。」
「是!」榮祿提筆就改,改到一半,忽然擱筆:「夔老,我read.99csw.com想不如用原文。借坐俄國船,說起來雖不大體面,另倒是有個小小的作用,第一、讓外省知道,朝廷並不仇視洋人,不然不會讓李鴻章坐洋人的船;第二、讓各國公使、領事去猜測,李鴻章已經跟俄國先說好講和了!這一來,態度也許會緩和。」
等他擱筆,徐桐說道:「我看一看!」
榮祿悚然而驚!竟連慈禧太后自己都已承認,已受挾制,不能自主,這是件何等可怕之事?當然,他是不甘於承認有這樣的事實的,大聲說道:「現在,一切大事也還是老佛爺作主!」
「是不敢說,還是不敢想?」
「不行,不行!不能這麼說。」剛毅毫不客氣地推翻原稿:「要把他種種措置失宜的情形說一說。不然,為什麼要革職留任呢?」
「明理的人不會說閑話!就算洋人是得了罪的囚犯,不也有恤囚的制度嗎?冬天給棉衣,夏天給涼茶。這是體上天好生之德,法外施仁,誰不稱頌聖明仁厚?」
李蓮英想一想問道:「穿團龍褂的也在內嗎?」
「這應該開復!」崇綺開口了。此因第一,他畢章是狀元,讀書人的氣質要比徐桐來得厚些;第二,對於敗軍之將,他另有一分出於衷心的同情。他的父親賽尚阿當洪楊初起時,喪師失律,垮了下來,差點性命不保,所以他之為聶士成說話是不足為奇的。不過言之要有效,得找一番冠冕堂皇的理由,很用心地想了一下,接下去說:「死者已矣!身後榮辱,泉下不得而知。說實話,恤死所以勵生,如今軍務正吃緊的時候,不妨藉此激勵士氣。如聶某也者,亦能邀得恤典,他人捐軀,更可知矣!這也是一番千金市骨的作用。」
這個想法的本意,與榮祿的打算不謀而合,但做法大不相同,「回老佛爺的話,」他說:「如果開缺,著令李鴻章進京陛見,恐怕於他的面子上不好看。」
所謂「父子二人」是指載漪與大阿哥。榮祿點點頭說:
榮祿點點頭,略微站了一下,將慈禧太后此時的心境,揣摩了一番,方始入內。
「當然是調他進京。你看,是讓他到總理衙門,還是回北洋。」
「決不能闖那麼一場大禍!一闖出來,大清朝的江山就完了!」榮祿緊閉著嘴想了一會,用低沉的聲音說道:「蓮英,保護老佛爺跟皇上,就靠你我兩個了!我今天就調好手來守寧壽宮。不過,你得奏明老佛爺,下一道懿旨給我,未得老佛爺准許,誰也不準進宮,倘有不遵,不管什麼人,格殺不論!」
「以後,可就炸了馬蜂窩了!膽兒都小,哭哭啼啼地來跟我說,還有去求老佛爺的,請老佛爺作主,不叫查驗。老佛爺跟我說:『我也犯不著跟他們去講人情,而且,萬一人情講不下來,我怎麼下台?你跟太監宮女們去說,儘管出去,那裡就拍得出十字來?果然拍出來了,也是命數,到時候再說。』我費了好大的勁,總算弄來二、三十個人讓他們去拍,也沒有拍出什麼來,偃旗息鼓地走了。他們也明白,老佛爺給了面子,也還老佛爺一個面子。可是,中堂,你想想,老佛爺受了多大的委屈?」
他很想痛痛快快駁他一駁,但以徐桐已成國之大老,話不便說得太重。就這思量措詞之際,剛毅開口了。
「那不是奇聞嗎?」
「如今是何時世?朝廷那來的工夫管此不急之務?」
「你總九*九*藏*書聽說了吧?什麼儀制,什麼規矩,全都談不上了!」
「我不管!」載漪暴聲答說:「隨便你們!」
不僅看一看,還要改一改。徐桐在「督戰陣亡」之下,加了幾句:「多年講求洋操,原期殺敵致果,乃竟不堪一試,言之殊堪痛恨!」
套車進宮,遞牌子要見慈禧太后。很快地,有個小太監出來招呼,說「李總管請中堂說句話。」
「中堂倒想,還有誰?」李蓮英答說,「今兒個情形不同,更橫了!有個大師兄見了老佛爺居然敢揚著臉、歪著脖子說『宮裡也有二毛子,得查驗!』」
趙舒翹心想,這話如果出於目不識丁的武夫之口,猶有可說,翰林院掌院以職位而論,巍然文宗,居然如此輕視科舉,真是駭人聽聞,何怪乎董福祥會燒翰林院!
「奴才死罪!」榮祿似乎悲憤激動得聲音都變過了:「奴才只恨自己心思太拙,象這種無法無天的事,應該早就想到了的!」
「那,怎麼改呢?」
榮祿大驚!慈禧太後生氣見過,慈禧太后掉眼淚也見過,可就沒有見過慈禧會氣得掉眼淚!
聽得這話,李蓮英雙眼眨動,現出警戒的神態,將小太監揮走,拉一拉椅子,靠近榮祿說道:「中堂,有件事可非得跟你討主意不可了!我看,他們今天進宮,象是對付皇上來的,幸虧皇上仍舊回瀛台去了。照這樣子,不定那天遇上了,萬一、萬一闖一場大禍,怎麼辦?」
「那要在上諭裏面,格外加一句。」慈禧太后又說:「李鴻章能不能借坐外國兵船?總之,他得趕快來!越快越好!」
「這個老傢伙!」載漪罵道:「我要參他!」
「是!」榮祿答說:「雖然有懿旨,奴才也不能魯莽。」
「一位已夠受了!何況還是爺兒倆!」
「你瞧著辦吧!」慈禧太后又加了一句:「皇上也得保護!」
「唉!」李蓮英嘆口氣:「老佛爺一輩子好強,偏就是這件事,總是讓她不遂意。」
「何謂春秋顛倒?」
「要不了多少時候!」久未開腔的載漪突然出聲:「到閏八月就是洋人的死期到了!那時一戰而勝,天下太平。」
「沒有什麼話。只請中堂來涼快、涼快,不忙著見老佛爺。」
「那一幫是什麼人?」榮祿打斷他的話問,「是義和團?」
榮祿不答,連連喝了兩碗涼茶,喘口氣問:「他們要查的就是太監、宮女,沒有要別人?」
在座的還有崇綺與啟秀,亦是默不作聲。見此光景趙舒翹大為氣餒。不過禮王、王文韶都叮囑過他,聶士成受盡委屈,打得也不錯,陣亡而無恤典,不特無以慰忠魂,亦恐宋慶、馬玉昆的部下寒心,天津就更難守得住了!所以無論如何要趙舒翹設法疏通,為聶士成議恤。因此,他不能不硬著頭皮再爭一爭。
於是榮祿隨著他先去看李蓮英。見了面卻又不急著說話,拿西瓜,端金銀露,又請他寬衣擦臉,張羅了好一會。榮祿宿汗既收,精神一振,覺得該辦正事了,便即問道:「蓮英,你有話?」
費了有三刻鐘,方始擬妥,隨即送交剛毅。未看正文,他先就在正文前面加了五個字:「諭軍機大臣」,表示與「軍務處」無關。
「怎麼啦?又惹老佛爺生氣了?」
「就怕他趁此推諉,天津的防務,越發難了。」
「也難怪,是老佛爺從未受過的氣。就是一個鐘頭以前的事,端王帶著一幫人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