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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節

第七十五節

「你可看得出來,他是在離間咱們娘兒倆!」
慈禧太后看完,臉上便有不豫之色。
「我看,他不知道安著什麼心?」
「這裡有兩封信,一封是袁昶給奕劻的,我讓蓮英去問過,」慈禧太后提高了聲音問:「蓮英,慶親王怎麼說?」
「那麼,你看怎麼辦呢?」
「是!奴才自問,也是這麼個想法。可恨袁昶等輩,挑撥離間,無事生非,如果這些人不去,將來還不知道闖出什麼不能收場的大禍來!」說到這裏,載漪取出一個白摺子呈上御案,「老佛爺請看看這個稿子,不知道能用不能用?」
「這種話何必理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誰都知道,端王事太后,忠貞不二。如今讓太后疏遠端王,實在就是削太后的羽翼。」
「奴才知道。」
「中堂,你只看這一句。」
慈禧太后先不理他的,抽出信來一看,便即答道:「這『身雲主人』是誰啊?」
「是!」李蓮英答應著,倒退幾步,靜靜地站在門邊。
「太可惡了!」
「私通外國的證據不容易找,有樣東西能找得,可就很有用了。」趙舒翹壓低了聲音說:「袁爽秋給過慶王一封信,說是『端郡王所居勢位,與醇賢親王相同,尤當善處嫌疑之地。』這話,不就跡近離間了嗎?」
他指的是「不得援議親議貴為之末減」。這是屬於律例上的所謂「八議」,同樣犯罪,親貴可以減刑。這一指點,剛毅恍然大悟。
「他們兩個人背後有洋人。」
到得寧壽宮不久,慶王也趕到了,載漪拉著他到僻處,取出袁昶的那封信問道:「慶叔,你看看,這封信可是袁爽秋的筆?」
剛毅的顧慮是怕弄巧成拙,皇太后准如所請,豈不是只好乾瞪眼?趙舒翹看出他心裏的意思,便即說道:「中堂不必三心二意,包管無事。第一、這是什麼時候,撤換軍機,等於陣前易將,太后掌了幾十年權,還能做這種自亂陣腳的事?說實話,太后還指望著咱們將功贖罪呢!第二、如果准咱們解任聽勘,那末其餘有名字的人,也是有罪羅!別人不說,皇太后總不能查辦『老道』吧!」
等慈禧太后回到樂壽堂喝茶看金魚,李蓮英也就復命來了,說是端王有機密大事,非當面回奏不可。
趙舒翹不願明言,只說:「中堂久掌秋曹,當年讞獄,決過多少疑難大案,莫非他這個奏摺之中,吞吐其詞,意在言外的地方,還看不出來嗎?」
指出的這一段是:「拳匪愚矣,更以愚徐桐、剛毅等,徐桐、剛毅等愚矣,更以愚王公。」一共二十幾個字,剛毅翻來覆去念著,突有意會,不自覺地念出一句來:「王公愚矣,更read.99csw.com以愚皇太后!」
「奴才先請老佛爺看兩封信。」
「奴才打聽過了,就是許景澄的別號。」
「老佛爺聖明!」載漪緊接著說:「局勢不大好,不錯,不過,只要老佛爺在上,終歸能夠化險為夷,轉禍為福。奴才真不知道這兩個人是什麼心腸?」
「你說,」剛毅把原奏攤開來,「那裡有大毛病?」
「如果他真的上個摺子,公然主張,也還不失為光明磊落,這樣子陰險,可真是死有餘辜。」慈禧太后緊接著說:「我早說過,今日無我,明日無你。只是你始終不能領悟我的意思。」
還有一封是仿照袁昶的筆跡偽造的。載漪一面呈上,一面說道:「真是國家之福,天教小人奸謀敗露,這封信是撿到的。」
「『一擊不中就壞了,一擊不中就壞了!』」剛毅起身蹀躞,喃喃自語。好久,才站住腳說:「我看,咱們得找點他們私通外國的證據。」
看完這個奏摺,慈禧太后只覺得心煩,一時想不出處置的辦法,索性推了下去,發交軍機議奏。不巧的是,禮王與榮祿都未入值,王文韶耳聾易歉,所以剛毅可以一手遮盡軍機處的耳目,只將有關係的趙舒翹悄悄約到一邊,低聲密商。
「這怎麼是離間?」剛毅用手指敲敲太陽穴:「天太熱,腦袋發脹,我的腦筋轉不過來了。」
「怎麼回事?」慈禧太后倒是一驚:「你是說誰啊?」
「這件事,你們看怎麼辦?」
「有個辦法,中堂看行不行?」趙舒翹答說,「請中堂領頭,咱們摺子上有名字的三個人,遞牌子請皇太后召見,就說,既已被參,不便再在軍機上行走,請旨解任聽勘。皇太后當然挽留,這個摺子不就壓下來了嗎?」
「那是小事。就托你去辦吧,越快越好。」
「在!」李蓮英看了皇帝一眼,這是遞暗號,讓皇帝寬心。
「著!」剛毅猛然擊桌,「他要咱們的命,咱們得先要了他們的命。」
「好!我先上去。」載漪退後兩步,給慶王請個安,「慶叔,請你待一會兒。回頭請你別改口。」
「叫不相干的人躲開些!」
防備之道,莫善於先發制人,在剛毅、趙舒翹的參預之下,經過徹夜的密商,載漪有了充分的準備。打個盹醒來,看看恰好趕上慈禧太后召見臣工已畢,早膳過後,比較閑空的當兒,便即一面吩咐請慶王在朝房見面,一面關照套車進宮。
「端王爺在外頭,找李總管有事。」
這件事,榮祿很快地知道了。要了原折來看,才知道袁昶與許景澄的奏摺,一字未改。心裏就在想,能有這樣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結果,對袁、許九_九_藏_書二人來說,總算不幸中的大幸。因而也就不肯再多說一句,任令把這個摺子壓了下來。
「他來幹什麼,你去看看!」慈禧太后厭惡地說:「如果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你就說,我歇著了。」
「好吧!」慶王特意叮囑:「不過,你可別替我惹麻煩。」
「對!對!有理,太有理了!」
李蓮英小跑兩步,站定了用剛剛能讓御座聽得到的聲音答說:「奴才把信拿給慶王爺看了,慶王爺說不錯,是袁大人給他的,筆跡也不錯。」
「大毛病只要一樣就夠了!」
「奴才那敢這麼荒唐?請老佛爺核對筆跡好了。」
趙舒翹笑了,「我豈敢在中堂面前賣關子?」他說實在是各有意會,不落言詮為妙:「中堂請參詳這一段。」
「其二,這個折既然交下來了,總得議奏。」剛毅想了一下說:「怎麼能想個法子,一面先有交代,一面能把這個摺子壓下來,等咱們部署好了,再大掀一掀!」
旗人稱父親為「阿瑪」,慈禧太后讚揚的是醇賢親王。這在載漪不免有意外之感,原以為她會不滿袁昶,誰知反倒是自己受了一頓教訓,只好答一聲:「奴才緊記著老佛爺的話。」
「好吧!讓他進來。」
「許景澄靠不住,我是知道的,想不到袁昶亦有這種糊塗心思!這不是自己找死嗎?」
情形很複雜,如果腳步站不穩,不知會受什麼罪?有此警惕,不免沉吟,慈禧太后卻又動疑了:「你覺得袁昶的話,很不錯似地,是不是?」她慢條斯理地問。
「中堂說得太好了!」趙舒翹送上一頂高帽子:「就是這麼一回事。」
措詞很圓滑,載漪點點頭說:「慶叔總算明白我的心。不過,這封信我還是得給老佛爺看,我就說慶叔交給我的,行不行?」
結果,這個奏摺還是一字不改地遞了上去。袁昶與許景澄雖然知道不牽涉及於親貴,則在需要榮祿相救時,他比較好說話。但明明是端王載漪先縱容義和團,剛毅、毓賢等人,才敢放手大幹,如果僅劾大臣,不及親貴,明顯著是畏懼載漪的勢力,不但剛毅等人不會心服,清議亦會譏評,而這個奏摺也就變得毫無力量,徒成話柄了。
「是!」
「這倒是好辦法。不過……。」
慈禧太后很仔細地看完,臉色變得很沉重,好久才說了句:「交給我!」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說:「不必傳他來當面問。」說著,拿起一支象牙制的小錘,將放在御案上的一座小銀鍾,輕擊了兩下。
「是!」載漪答說:「袁昶挑撥離間,奴才怕老佛爺看了生氣。心想,反正奴才忠誠不二,問心無愧。這封信不遞也不生關係。」
read.99csw.com慈禧太后是派李蓮英去向慶王求證,復命證實載漪所言不虛。第一封信不假,則以筆跡相同,情事相符的第二封信,當然也是真的!慈禧太后再精明,也想不到有此以真掩偽,移花接木的陰謀在內。
「不僅此也,還有。」
這不用說,是有極大關係之事要談。李蓮英出去作了安排,又親自在樂壽堂前面看了一圈,方又入殿復命。
顯然的,慈禧太后對於他對袁昶所作的批評,並不滿意,那就得再說重一點:「莠言亂政,不守臣道。」
「啊,啊!你一說就容易明白了。」
「我明白了,意思是指端、庄兩邸、瀾公等等,也該議罪,而且該當何罪,還不能減免!好傢夥,厲害啊!」
「他們怎麼啦?憑他們兩個人,還能造反?」
「還有一封呢?」
「是。其二呢?」
果然,第二天約齊了啟秀一起請見,慈禧太后真箇為趙舒翹所預料的,加以挽留。不過也訓誡了一頓,尤其是對剛毅與趙舒翹的涿州之行,慈禧太后頗有怨責之意。
「好了!不怕了,不過這得稍微布置布置,那封信很要緊,倒不是上呈皇太后,是給端王看。展如,請你趕緊去辦。這是其一。」
說著,不斷偷覷慈禧太后的臉色。不用多久,預期著的神態出現了,慈禧太后兩面太陽穴上的青筋跳動,嘴唇微微向右下角牽掣,那雙眼睛中所顯露的,威嚴逼人的光芒,更為可畏。這是她盛怒之際的表情。
「不會,不會。」
他的意思是袁昶、許景澄刻意要挖大清朝的根基。凡是說慈禧太后在位,大局就壞也壞不到那裡去之類的話,是最能打動她的心,激發她的勇氣的。因而沉吟了一會,問道:
「中堂請想,當年今上入承大統的時候,老醇王因為本生父之尊,怕干政成了太上皇,辭卸一切差使,以避嫌疑。如今端王是大阿哥的本生父,情形跟老醇王差不多,所謂『善處嫌疑之地』,意思就是讓端王學老醇王的樣,退歸藩邸,不預政務。」
「那也沒有什麼不行。」
在慈禧太后看這些話,字字打在要害上,真有心驚肉跳之感。不過,載漪慣會造偽,未必可信,慈禧太后決定先詐他一詐。
「還有呢?」剛毅翻弄著原奏:「咱們總得從這個摺子裡頭,挑出他幾項大毛病不可。」
「對!」剛毅下了決心,「有老道擋著,不要緊!就這麼辦。」
也難怪她盛怒。這封信偽造得非常惡毒,用袁昶與許景澄商量的語氣,隱約指出參劾徐桐、剛毅等人的那個奏摺,另有大作用在內。義和團被縱容得成了今天這種巨患,雖說載漪之流的王公不能辭其咎,但歸根結蒂,如無慈禧太后https://read.99csw.com的支持,載漪又何能為力?即如最近六月初十,奉懿旨發內帑十萬兩獎賞義和團一事,煌煌上諭,天下共見,雖有利口,又何為慈禧太后辯卸責任。
「要不要找『老道』去談一談?」
但是,那封假信,看不到幾行,皇帝剛松下的那口氣,又提了起來,一邊看一邊想,想自己應持的態度。
「撿來的!」載漪不容他再追究來源,緊接著問道:「慶叔,當初你接到這封信,為什麼不回奏老佛爺?」
「這還是就表面而論,其實內中還有文章。」趙舒翹略停一下說:「往深處看,等於在皇太后前告一狀,說端王想當太上皇。這不是離間是什麼?」
「好!就這麼一回事,送了他的忤逆。可是,」剛毅收斂了笑容:「那封信呢?總不能當面跟慶王要吧?」
「展如,」剛毅率直答說:「你的話,我又不懂了。你就別賣關子了吧!」
「你聽見了吧?」慈禧太後向皇帝說。
「是慶王交給你的?」
因為她的話慢,皇帝才不至於因為驚惶失措而答錯了話:
等載漪跪安退出,慈禧太后隨即吩咐,將皇帝從西苑接到宮裡來,同時關照,皇帝的晚膳,開到寧壽宮來。
說著,載漪逕自入寧壽門去找李蓮英。正值慈禧太後用完早膳「繞彎兒」消食的時候。李蓮英陪侍在側,所以小太監一打手勢,慈禧太后也看到了,罵一句:「鬼頭鬼腦地幹什麼?」
「袁昶、許景澄。」
「老道」是徐桐的綽號。趙舒翹搖搖頭說:「不必!老道不會拿得出什麼好主意,徒然張揚,僨事有餘。等咱們商量好了對付的辦法,告訴他怎麼做就行了。」
載漪不把兩封信一起呈上去,先遞袁昶給慶王的那一封。
「袁昶簡直是胡說!一點兒道理都沒有。」
「可惡!」皇帝就象說相聲「捧哏」的一般,順嘴附和著:
「就止是胡說嗎?」
載漪一進門跪下,便即大聲說道:「老佛爺,有人造反!」
「好多天了嘛!」
趙舒翹點點頭,剛毅則有豁然貫通之樂。兩人對看了半天,莫逆於心地笑了。
「我看,袁昶未必會說這種毫無心肝的話。不要又是你在弄什麼玄虛吧?」
「是!」趙舒翹說,「咱們得要好好布置一番,謀定後動,一擊不中就壞了!」
細看了原折,趙舒翹面色沉重,默無一語,剛毅問道:
於是懷著滿腹疑懼的皇帝,開始細看慈禧太后親手交下來的,那一真一假的兩封信。真的一封看完,鬆了一口氣,因為那是指載漪想做太上皇而言,與己無干。
慶王接到手一看,驚愕地問:「這封信怎麼到了你手裡?」
「誰知道筆跡是真是假?」
「還有?」剛毅越覺得https://read.99csw•com有趣味:「快,快,請快說。」
「你能問心無愧最好!」慈禧太后說:「從前你『阿瑪』就最懂得避嫌疑,凡事謙虛退讓,象賞他一頂杏黃轎,他就從來不肯坐。所以謚法用『賢』字。你真要學學你『阿瑪』才好!」
「不行!這個天氣把人的腦袋都搞昏了!展如,還是你說吧!」
這也是一頂高帽子,不過在剛毅,對這頂高帽子,卻有不勝負荷之感。翻弄了半天,無從領會,只好又推託頭暈。
聽得這話,慈禧太后不再是不在乎的神氣了,用沉著的聲音說:「你慢慢兒講!」
「這不相干!有我在,你就無所謂有嫌疑。」
「是!」皇帝想都不想地說:「居心叵測。」
「是!」
「這是露出來的一言半語,雖說含蓄,意思總還可以看得出來,如果有看不出來的意思在內,那可真是不測之心了!」
再下一天,趙舒翹終於花了五百兩銀子,買通了慶王的一個書僮小寧兒,把袁昶的那封信偷了出來。交給剛毅,立刻又轉到載漪手中。當然有番挑撥的話,說袁昶居心狠毒,無異指責載漪想做太上皇。慈禧太后最忌諱這件事!剛毅認為載漪應該防備,莫待太后詰責,就不易分辯了!
這是久已未有的事!太監們無不奇怪。但只有很少的人,為皇帝高興,認為太后已念及母子之情,而大部分的人替皇帝捏著一把汗,不知道太后又有什麼不愉之事,要在皇帝身上出氣?
聽得這話,載漪故意作一種受了冤屈而無從分辯的神情,然後象突然想到了一個好法子似地,欣快地說:「這好辦!慶親王進宮來了,請老佛爺傳他來,當面問他,那封信是袁昶給他的不是?」
「中堂自然不便去要,如果端王去要,或許能要得到。再不然,」趙舒翹壓低了聲音說:「慶王跟前我有條路,可以把那封信弄出來,不過得花個幾百銀子。」
「奴才不敢說。袁昶不是說了嗎,奴才得『善處嫌疑之地』。」
「這不能招架,要反擊!」
「你就在這裏伺候皇上筆墨好了。」
不過,現在要利用慈禧太后治徐桐等人的罪,不可有一言半語牽涉到她頭上,甚至對載漪等等,亦只可含蓄其詞。到了將來議和,洋人談到縱容義和團的罪魁禍首,必定會提出慈禧太后,那時便恰好利用這一點,請慈禧太后「撤簾」,將大政歸還皇帝。
「可不是!一點都不錯。」剛毅滿心歡喜,將趙舒翹的話,細想了一遍,作了個歸納:「可以這麼說,他這兩句話,表面冠冕堂皇,暗中挑撥離間,而作用是反對皇太后!」
皇帝自己也持著這樣的想法,惴惴然地,連大氣都不敢喘。進宮請了安,慈禧太后喊一聲:「蓮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