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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節

第八十二節

慈禧太后一心以為榮祿必有消息,誰知等到九點多鍾,都無音信。派崔玉貴去打聽,說是道路隔絕,只怕無法進宮了。
「還談什麼預備?剛毅去找車,不知道能找來幾輛?」
「是!」李蓮英問道:「該怎麼預備?」
「是!」剛毅對此事一無把握,只好這樣答說,「奴才儘力去辦!」
但是,有一個人非預先告訴他不可,那就是李蓮英。等他照例在黃昏來陪著閑話時,她左右望了一下,閑閑地問說:
「不管怎麼著,皇上總得跟老佛爺走。」
「是了!」崔玉貴一面走,一面說:「我去找皇上。」
李蓮英知道,這是有不能為第三者所聞的話要說,便一面向遠處的兩名宮女揮一揮手,一面輕聲答道:
「張白旗就是投降?」慈禧太后問。
「好!」慈禧太後轉臉問道:「皇帝有什麼交代?」
慈禧太后大吃一驚,急急問說:「在那裡?」
李蓮英已經多年未曾動手為她梳頭了,但手法仍舊很熟練,解開「燕尾」,略略梳一梳,三盤兩絞,便梳成了一個漢妝的墜馬髻。
「榮祿都不見影兒了!」慈禧太后擤一擤鼻子又說:「如今是非走不可了!你們三個人,務必跟我們娘兒倆一起走。王文韶年紀這麼大,還要吃這一趟辛苦,我心裏實在不忍,不過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只好隨後趕來。剛毅跟著趙舒翹,都會騎馬,一定要跟著一起走!」
「王文韶!」皇帝用少有的大聲說:「你一定要來。」
「是!」慶王答應著。首先站了起來。
「在攻東華門了!」
說罷退朝,慈禧太后回到寢宮,默默盤算了好一會,方始歸寢,但睡不到一個時辰,便已驚醒,原來槍聲復起,不過若斷若續,看樣子是潰兵騷擾,不足縈心。
「是!」剛毅答說:「奴才與趙舒翹,捨命保駕!」
「好!」慈禧太后又說:「今兒宮門上多派人看守,鑰匙是交給誰,千萬弄清楚。」
「要象才好!」李蓮英扶著她的胳膊說:「奴才伺候老佛爺梳頭。」
「蓮英,」慈禧太后說:「咱們可得走了!」
結果來了三個軍機大臣:王文韶、剛毅、趙舒翹。這三個人是因為住在軍機直廬,所以能夠在深夜奉召而至。
這話該誰回答呢?若是召見軍機,該由榮祿回奏,而論爵位,則應載漪發言。榮祿是恨極了此人的,這時候就有主意,也不肯拿出來,而況本無主意,越發要擠一擠載漪,「端王必有辦法!」他說:「請皇太后問端王。」
「沒有人。」
慈禧太后心亂如麻,只望著群臣發愣,好半晌才說了句:
這意思是,碰上了跟著走,不在慈禧太後面前,read.99csw.com就得留在宮裡。以後生死禍福,各憑天命了。
「那當然。此外……。」慈禧太后沉吟著:「看各人的造化吧!」
「剛毅!」慈禧太后重新恢復了威嚴的聲音:「你得趕快去找車!」
「洋兵已經到京,不錯。不過大隊還沒有到,東便門有一小隊,大概是俄國兵,天壇亦有,是英國派來的印度兵。」榮祿又說:「甘軍已經出彰義門,一路放槍,一路往西走了。」
就這時候,正在壽皇殿行禮的皇帝已經趕到了,慈禧太后不等他下跪請安,便即說道:「你這一身衣服怎麼行?快換,快換!」
在慈禧太后,到此地步當然什麼儀注都顧不得了!出蹈和門急步往西而去,後面跟著皇帝、皇后、大阿哥,還有個慈禧太后的「清客」,籍隸雲南,善書能畫的繆素筠,此外就是一大群太監、宮女了。
劉嬤嬤原來是宮女,遣嫁以後守了寡,有年慈禧太后突然想到這麼個人,命內務府傳了進來,專門侍候慈禧太后寢宮中一切洗濯之事。為人極靠得住,所以李蓮英把這套衣服交了給她。
「還有誰在?」
你們想過沒有?」
見此光景,群臣一起碰頭自責,慈禧太后卻拭一拭眼淚,指名問道:「榮祿,你看該怎麼辦?」
「是!」李蓮英的聲音如常,但神色顯然緊張了,把腰更彎一彎,兩眼不時上翻,看著慈禧太后的臉。
「這麼做,總比張白旗,面子上也好看一點兒。」
「是!」榮祿答應一聲,隨即起立,後退兩步,轉過身去,急步出殿。
剛、趙二人與載瀾,相顧無言,唯有唏噓,慈禧太后亦就忍不住掉下眼淚,心裏有無數的牢騷怨恨,但一想到自己亦曾一再讚揚過義和團,頓時氣餒,什麼責備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這會兒也說不上來。」慈禧太后此時不便嚴詞要求,只能用商量的語氣說道:「總得有幾輛車才動得了。」
「就你們三個人啊!你看,別人都丟下我們娘兒倆不管了!」
「在外面候駕。」三格格指著西華門外說。
定睛看時,跪在帘子外面的是載瀾,一時在走動的太監、宮女都停住了腳步,視線不約而同地集中在慈禧太后臉上。
「投降!」慈禧太后終於連語聲都哽咽了。
「是!」李蓮英答應著,關照崔玉貴說:「你去招呼皇上跟大阿哥,我在這裏侍候老佛爺換衣服。咱們各辦各的,越快越好。」
「是!」大阿哥大聲答應,歪著脖子,撅起厚厚的嘴唇又說:「老佛爺,是先上那兒啊!」
「先換衣服吧!」
「老佛爺!」載瀾應聲。
「也只有出德勝門這一條路。北https://read•99csw.com平城都是日本兵,我派人先去打交道。」慶王想了一下說:「不如老佛爺先上西苑歇一歇,等辦好了交涉,再來請駕。」
「決不是!」剛毅答說:「是夷人沒有錯。奴才請聖駕務必即刻出巡,否則其禍不堪設想,奴才真不忍說下去了。」
「走!我亦知道應該走。可是,到了這個時候,怎麼走法?
「就這幾輛車?」
話到此處,已有嚶嚶啜泣之聲。慈禧太后亦覺得此情難堪,拿衣袖拭一拭眼淚,少不得還要說幾句安慰大家,並藉以表白的話。
「是!奴才格外關照下去。」
由這一刻開始,慈禧太后才真的下定決心出奔。不過,越是這種緊要關頭,她越能冷靜,所以想得亦比他人來得深。坐在樂壽堂的后廊下,目送秋陽冉冉而沒,她在心裏作了一個決定,走是走,還得悄悄兒走,不然就走不成了。
「只有一個法子,可以試一試,趕緊給使館去照會,先停戰,后議和,什麼條件都可以答應。」榮祿略停一下又說:
「不許這麼大聲說話!回頭趕車是車把式的事,不許你插手!」慈禧太后又說:「大家上了車,都把車帘子放下來,別讓人瞧見。」
但是,她的思路卻更敏銳了,叫一聲:「載瀾!」
「那來這麼多貓?」
「在外城。」李蓮英怕她受驚,搶著在載瀾前面答了一句。
於是起床漱洗,正在梳頭時,只聽接連不斷怪聲,破空而過,「喵、喵」地有如貓叫。
就這一句,恍如晴天霹靂,無不驚惶失色,慈禧太后正要查問來歷,又聽得帘子外面有個顫抖的聲音:「洋兵進城了!
說完,攜著慶王兩女上車,李蓮英便走向慶王面前,低聲說道:「老佛爺的意思,從德勝門出城。王爺,你看這麼走,可妥當?」
「奴才的阿瑪,叫奴才兩個來伺候老佛爺!」
這樣一想,便即瞭然,慈禧太后出宮逃難的事,必須保守秘密,否則宮眷們哭哭啼啼,這個也要跟著走,那個不敢留在宮裡,亂成一片,不但麻煩,或許會牽累得慈禧太后都走不成。
一語未畢,慈禧太后發現,有樣小東西在磚地上亂蹦亂跳,發出「咭咭格格」一種很紮實的聲音。等它停了下來,有個宮女撿起來一看,恰好識貨,不由得失聲喊道:「是顆子彈!」
其時各宮妃嬪,都已得到通知,齊集寧壽宮請安待命。慈禧太后自顧這一身裝束,實在有些羞於見人,但既為一宮之主,出奔之前,無論如何,不能沒有一句話交代。一個人靜下心來,細想片刻,覺得由於自己這一身裝束,反倒易於措詞,於是恢復了平時的沉著,緩步九九藏書出室。只是一直穿慣了「花盆底」,驟易漢人的平底鞋,就使不出那一種一步三擺,搖曳生姿的樣子。
到得西華門前,只見三個漢裝婦女跪著接駕,走近了方始看出,是瑾妃與慶王的兩個女兒三格格、四格格。瑾妃不等慈禧太后開口,先就說道:「奴才跟了去伺候老佛爺。」
於是慈禧太后的車子,先到西苑,傳膳未畢,慶王來報,德勝門可以走了!慈禧太后丟下金鑲的象牙筷,起身就走,坐上車子直奔德勝門,輪子在難民叢中一寸一寸地移動,幾乎費了個把鐘頭,才能穿越城門。
「請皇太后、皇上的旨,預備什麼時候走?」
「是!」剛毅答道:「奴才儘力去預備。」
「應該出那個門?」
轉入寢殿後軒,等將黃袱包著的一套布衣布裙取了出來,慈禧太后不由得愣住了!她在想卸卻皇太后的服飾,便等於卸除皇太后的身分,自此以往,也許號令不行,也許無人理會,遇到危急之時,倘或不能善為應付,而忘其所以地擺出皇太后的款式,也許就有不測之禍。
於是,李蓮英便向慈禧太后請示:「老佛爺是先更衣,還是先梳頭?」
「老佛爺非走不可了!」載瀾氣急敗壞地說:「而且還得快。」
「那,」慈禧太后略一沉吟,急促地說:「快找軍機!」
「對!你儘力、儘快,等預備齊了,咱們馬上就走。」
西華門外候駕扈從的,不止慶王,有肅親王善耆,庄親王載勛、載漪、載瀾兄弟,鎮國公載澤,貝子溥倫,軍機大臣剛毅、趙舒翹,以及內務府大臣兼步軍統領衙門右翼總兵英年等等。
「洋人進京了!」慈禧太后說得很慢,聲音也不高,「我跟皇上不能不走,為的是李鴻章議和,容易跟洋人講條件。你們大家暫時不必跟我一起走!我沒有為難各國公使,各國公使也一定不准他們進宮騷擾。你們別怕,耐心守個幾天,我跟皇上到了地頭,看情形再降旨。」
你們也跟我走。」並又問了一句:「你阿瑪呢?」
「當初義和團剛鬧事的時候,那裡會想到有今天這麼一天?」慈禧太后故作豁達地說:「更沒想到,有一天我會學漢人打扮!」
「是!」載漪把個頭低得垂到胸前。
老佛爺還不快走?」
「備好了。」李蓮英答說:「竹布褂子,黑布裙,拿黃袱包著,交給劉嬤嬤了。」
連榮祿都無法進宮,情勢之危殆可知,慈禧太后立即吩咐:「傳召軍機及御前大臣。」
王文韶並未聽得清楚,碰個頭,不說話。剛毅便又問道:
一個念頭轉完,正在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又聽得「喵」地一聲,窗外飛進來一顆子彈。這下,她不九_九_藏_書再考慮了,讓趙嬤嬤伺候著,換了衣服,也換了鞋,搖搖擺擺地走到前面,自覺渾身很不得勁。
慶王不答,載漪亦不作聲,其餘王公自然更不會開口,於是剛毅站出來說:「皇太后、皇上坐英年、載瀾的車好了。」慈禧太後點點頭,簡單明了地說:「溥倫陪著皇上坐一輛,大阿哥在我車上跨轅兒!」
突然有驚惶的喊聲,打破了岑寂,慈禧太后從窗外望出去,只見載瀾步履張皇地奔了進來,而李蓮英已經迎了上去。這就不必再等李蓮英進來奏報,慈禧太后自己打著帘子就跨出房門了。
「還不定什麼時候走。」慈禧太后略停一下說:「不是明天,就是後天,得看情形。」
草草行過了禮,慈禧太后說道:「都起來說話。」
「沒有別的辦法。」載漪硬著頭皮說:「只有張白旗。」
於是宮女們七手八腳地為皇帝摘去紅纓帽,脫去袍褂,李蓮英找了一件半舊玄色細行湖縐的薄棉袍,替皇帝穿上。皇帝瘦弱,而棉袍是寬襟大袖,又未束帶,看上去太不稱身,但也只好將就了。
「應該往西北走!」載瀾答說,「好些人趕到德勝門候駕去了。」
「那、那怎麼辦呢?」
太監、宮女們見慈禧太后這副打扮,無不感到新奇,但沒有人敢多看一眼。反是慈禧太后自己看了看身上,解嘲地強笑道:「你們看,我象不象個鄉姥姥?」
「你的車子呢?」
「榮祿也許會請起,他一來,你就『叫』!」
「好!我馬上就走。」慈禧太後接著便吩咐:「快找皇上來!」
到這時候,慈禧太后才拉開車簾,回頭望了一下,但見城頭上已樹起白旗了。
「梳頭」?慈禧太后一摸腦後,方始恍然。旗人婦女梳的頭,式樣與漢妝的髮髻不同,分兩股下垂,名為「燕尾」,俗稱「把兒頭」,如果只換衣服,不改髮髻,依舊難掩真相。
洋人還在外城,隔著一道內城,一道紫禁城,亦不必太慌張,慈禧太后問道:「事到如今,當然要走!你能不能保駕?」
慈禧太后突然發覺,槍炮聲都消失了!淡金色的陽光,從西面宮牆上斜照下來,半院秋陰,蕭爽非凡。好一個恬靜的初秋!慈禧太后怎麼樣也不能想象,京城已快要淪陷了!
「好吧!你跟著。」慈禧太后又問慶王兩女:「你們姐兒倆,怎麼也在這兒?」
「其實我亦捨不得你們,不過事由兒逼著,也教沒法子。你們看我這一身衣服!一路上會吃怎樣的苦,誰也不知道,倒不如在宮裡!」慈禧太后靈機一動,撒個謊說:「我已經交代榮祿了!他會跟各國公使辦交涉,一定會好好兒保護你們,各自回去吧!」
李蓮英不https://read.99csw.com答,略停一下問道:「請老佛爺的旨,除了皇上、皇后、大阿哥,再派什麼人隨駕?」
「是的。就這麼說了。」
「是。」李蓮英悄悄退下,喚一個親信小太監密密去通知瑾妃,慈禧太后將由德勝門出京,請她自己拿主意。
這樣一想,就更沒有人提出願意扈從的要求,由年齡行輩最長的文宗祺貴妃修佳氏,說一聲:「皇太后、皇上一路福星,早日迴鑾!」然後在蹈和門前排班,等著跪送兩宮啟蹕。
「不行!」她在心裏說:「不能這麼隨便降尊紆貴!辱沒自己,就是辱沒大清朝的列祖列宗!」
軍機大臣不召自至,不過只來了兩個,一個是剛毅,一個是趙舒翹。他們亦是來告警的,說有幾百名「纏頭的黑兵」,已經屯駐天壇。但語焉不詳,慈禧太后問到「纏頭的黑兵」,屬於那一國?剛、趙二人都無法作答。因此,慈禧太后疑心是新疆來的勤王之師。
怪不得子彈橫飛!慈禧太後到這時候才真的害怕,因為東華門一破,往北就是寧壽宮。敵人不僅已經破城,且已深入大內,真有不可思議之感!
「來得這麼快!」慈禧太後走向簾前問道:「洋兵在那裡?」
就在這時候,又來了兩個人,一個是載漪,進宮來探問慈禧太后的意旨,一個是榮祿,剛到軍機大臣直廬,聽說慈禧太后召見,立即趕來候旨。
慈禧太后連連點頭,「只有這麼辦,只有這麼辦!你快找奕劻去商量,越快越好!」她又顫聲加了一句:「我們母子的性命,都在這上面了。」
「讓你預備的衣服,怎麼樣?」
「在神武門外。」
宮中的妃嬪,除了井中的珍妃以外,誰也不敢跟慈禧太后爭辯,而且看這樣子,跟著兩宮一起逃難,也還是吉凶莫保。然則一動不如一靜,且聽天由命好了。
雖在這倉皇辭廟之際,慈禧太后仍然神智清明,了解慶王此舉,所以明心,表示決不會勾結洋人,出賣太后,遣此兩女陪侍,實有留為人質之意,因而欣然答應說:「好!好!
這使得慈禧太后躊躇了,宮眷如此之多,帶這個不帶那個,顯得不公,倘或全帶,又是累贅。想了好一會,才毅然決然地說:「誰也不帶!」
「是!不會誤事。」
話到此處,秋風入戶,御案上燭光搖晃不定,照映出慈禧太后憔悴的臉色,皇帝慘淡的容顏。偌大殿廷,多少回衣冠濟濟,雍容肅穆的盛世氣象,兜上君臣心頭,益覺此際極人世未有的凄涼,無不淚流滿面了!
「老佛爺!」神色大變的載瀾,滿頭是汗:「洋人來了!」
「奴才挑不起這個千斤重擔!」載瀾答說:「奴才手裡沒有兵。」
「老佛爺,老佛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