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節
趙舒翹緊閉著嘴不作聲,好半天才拈了一撮,用茶吞下肚去,往軟榻上一躺。這時室內雖只趙夫人一個人,室外卻已圍滿了子媳家人,一個個眼中噙淚,默默注視。趙舒翹先是瞑目如死,不久,哼了一聲,翻身坐了起來。
哭聲響得在大廳上的岑春煊都聽見了。先當是趙舒翹畢命,家人舉哀,趕緊往裡奔去,到得垂花門,才知道是趙舒翹自己的哭聲,中氣十足,怎麼樣也不能想象他是將死之人。
「這可不能再拖了!把趙家管事的人,請一個出來。」
「大概也快了!」胡延說道:「趙公身體太好,平時大家都羡慕,不想今天反受了身體好的累了。」
向來召見軍機,至遲上午十一點鐘,「承旨」、「述旨」,差不多皆已妥帖。如有特赦的「后旨」,一定也是交代軍機,「刀下留人」,遲不得半點,當然即時便有章京來送信,所以趙舒翹有那樣樂觀之語。
「有是有個法子,不過只聽人這麼說,從來沒有試過也不知道靈不靈……。」
岑春煊很機警,知道西安百姓對此事頗為不平,而趙舒翹在本鄉本土,親戚故舊很多,消息泄漏,一擁而至,即無麻煩,亦多紛擾。因而只帶幾名隨從,騎著馬到了趙家,進了大門,方始說破,是來宣旨。
「你不必表白!」岑春煊不耐煩地說:「我知道你沒有試過,你只說這是個什麼法子好了。」
岑春煊不便跟他爭,也不便逼得太緊,只說:「展公,奉旨酉刻復命。」
看了回來報告,趙舒翹依然未死,又哭又嚷,妻兒陪著淌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了局?
到得上房,只見趙舒翹躺在床上,面如豬肝,輾轉反側地呻|吟不止,只嚷「口渴」。趙夫人上前說道:「老爺,你九_九_藏_書忍一忍,馬上就會很舒服了。」
「這都是剛子良害我的!」趙舒翹向親友說道:「我的命送在他手裡,冤枉不冤枉?九十三歲的老娘,還要遭這麼一件慘事,我真是死不瞑目!」說罷放聲大哭。
「那,那就服大煙吧!」
「一定有的。」趙舒翹極有把握地說。
「嘿!」岑春煊是啞然失笑的樣子,「一個人想活也許很難,要死還不容易嗎?大煙、砒霜,那樣不能致命?」
「趙家不知道在搗什麼鬼?」岑春煊放低了聲音說,「欽限是酉刻,如今過了四個鐘頭了,到十一點子時,就是明天正月初八的日子了,復命遲幾個鐘頭,猶有可說,遲一天,公事上就交代不過去了。這件事,你看怎麼辦?」
「太太,」他說:「趁我還有一口氣,我交代交代後事。」
這時首府西安府知府胡延,得知巡撫至今不能復命,亦不願接受趙家款待,一直枵腹坐等的消息,趕緊派人備了食盒來「辦差」,岑春煊吃得一飽,問左右從人:「怎麼樣了?」
復命的時限早就過了,岑春煊對趙家沒有決絕的處置,深表不滿。但以巡撫之尊,亦無法打什麼官腔,發什麼脾氣,因為趙家上下都不理他,人來人往皆以仇視的眼光相看,若不知趣,很可能會吃眼前虧,唯有忍著一口氣,耐心等待。
「好!叫他穿便衣來。」
「是了!我讓司獄去問獄卒,問清楚了,讓他當面來回稟大人。」
「這個法子叫『開加官』……。」
「沒法子!」岑春煊指著燕金台說:「西安府的司獄老爺在這裏,你自己跟他請教!」
室中沉寂如死,只聽得自鳴鐘「滴答、滴答」地好大的聲音。好不容易看鍾上長針移動了兩個字,燕
九-九-藏-書金台上前摸一摸趙舒翹的左胸,輕聲說道:「趙大人歸天了!」「老爺,」趙夫人淚眼汪汪地說,「洋人逼著不肯饒,太后也教沒法子!我們夫婦一場,一起死好了!一定再沒有什麼聖旨了。」
「沒有發作是力量不夠!你們要另外想法子啊!」
岑春煊這一手很不漂亮,燕金台深為不悅,但礙著他的官大,只好公開了「開加官」的方法。趙家帳房回進去細說緣由,趙夫人垂淚點頭。可是,誰來動手,卻又成了極大難題。最適當的人選,自然是燕金台,可是他說什麼也不肯。最後還是趙舒翹的大兒子出來下跪,懇求「成全」,燕金台方始很勉強地答應下來。
「另外想什麼法子呢?」
初六那天,各國公使派人到賢良寺探問動靜的,絡繹不絕,李鴻章口頭上答覆:「遵旨處分,決無差錯。」而心裏卻是不怎麼寧帖,到得上燈時分,沉不住氣了,發了個電報到西安,催問究竟。
趙舒翹只是皺著眉,一臉困惑的表情。見此光景,趙太太便取了一個金戒指,用剪刀剪成一絲一絲,拿個碟子盛了,另外倒一杯茶,一起捧到丈夫面前。
於是第二天上午八點鐘,降旨賜趙舒翹自盡,派新任陝西巡撫岑春煊監視,限下午五點鐘復命。
看到這種情形,胡延當然不願多作逗留,當他起身告辭時,岑春煊突然一把拉住他說:「胡老哥,你不忙走,我跟你商量件事。」
就這一聲,趙家忍之已久的哭聲,一下爆發。岑春煊走上前去,細細檢視,那五張疊在一起,快已乾燥的桑皮紙,一揭而張,凹凸分明,猶如戲台上「跳加官」的面具,這才明白「開加官」這個名稱的由來。
「還有后旨沒有?」
胡延答應九*九*藏*書著走了。而岑春煊卻真有度日如年之感。
「也罷!」薛允升站起身來對趙家的人說:「服砒吧!」說完,掉頭向外走去,不理岑春煊。
給洋人的照會,說得明明白白,正月初三降旨,初六處決。英年自盡,載勛賜死,毓賢處斬,都有電報到京,但趙舒翹卻無下文。
到第二天岑春煊進宮復命時,才知道趙夫人也仰藥自殉了。
「你有法子沒有?」岑春煊問。
砒霜不比鴉片那樣方便,等弄來已晚上八點鐘了。岑春煊在窗外監視著等趙舒翹服了下去,約莫一頓飯的工夫,開始呻|吟了。這是毒性發作的初步,岑春煊不必再看,仍回大廳坐等。
上諭是初三就下來的,趙舒翹早就知道了,原定初六懲辦,而又遲了一日,在他看,更是慈禧太後有意加恩,不與他人同樣辦理的確證。因此,跪著聽完上諭,趙舒翹問道:
於是子孫一齊入室,跪在地上,聽他的遺囑。趙舒翹的壯碩是有名的,又當悲憤之時,嗓音更大,從他服官如何清正勤慎說起,滔滔不絕。講了有個把鐘頭,親戚來了。親戚已經到得不少,岑春煊不放進來,及至越來越多,阻不勝阻,放進一個,其餘的接踵而至,很快地擠滿了上房。
「還沒有咽氣,只說胸口難過,要人替他揉。」
「是!」胡延無奈,站住腳說:「請大人吩咐!」
到了十點多鍾,在趙家門外看守的撫署親軍,領進來一個穿便衣的瘦小中年人,向岑春煊行了禮,說是胡延派來的,自報履歷:「西安府司獄燕金台,河南陝州人,監生出身。」
「來不及了!而且也不便張揚。」岑春煊說:「我拜託貴府,回去以後馬上找司獄問一問,有沒有什麼人死而無痕迹的好法子?問清楚https://read.99csw•com了以後,趕緊派人來告訴我。」
來接頭的仍是那位帳房。岑春煊這一次的話很容易說,但也很厲害,他說他雖奉旨監視趙舒翹自盡,但也僅止於趙舒翹咽氣之後看一看而已,決沒有逼人去死的道理。如今已交正月初八子時,無法再等,只有據實復命,請他轉告趙家。
「說過了。」
「不願遵旨」就是抗旨,這個罪名誰也擔不起。趙家帳房趕緊答說:「請岑大人不要誤會,決不敢不遵旨。不過,岑大人明鑒,這件事實在很為難,已經吞了金屑了,只為敝東翁體氣一向很強,一時還沒有發作。」
岑春煊不答他的話,看一看表說:「九點鐘!」
看看復命的時刻將到,岑春煊不免煩躁,將趙府上一個管事的帳房找了來,沉著臉說道:「這是拖不過去的事!到底怎麼樣,請你進去問一聲,如果不願遵旨,索性明說,我對上頭也好有個交代。」
「沒有!」
薛允升默然。他原是一種含蓄的請託,希望岑春煊將趙舒翹吞金、服鴉片皆不能死的凄慘情形,據實奏聞,然後由朝廷據以跟洋人交涉,或許看在「人道」二字頭上,可望貸趙一死。誰知岑春煊毫不理會,答得這樣決絕,以薛允升的地位,就不能多說一句話了。
岑春煊無話可說,只能在廳上坐等。趙家派了人到軍機處去打聽信息,中午回報,軍機大臣已有兩位回府了,並無特赦的后旨。
不知是分量不夠,還是趙舒翹的秉賦過人,竟能抵抗煙毒?吞下兩個煙泡,依然毫無影響。這時趙舒翹的母舅薛允升到了,見此光景,便向岑春煊說道:「雲翁,展如的情形你都看見了,罪非必死,情亦可矜,似乎也可以復命了。」
胡延心想,要人性命的事,自己就有主意也不能出read.99csw.com,免得一則造孽,二則結怨。因而很快地答說:「大人何不請幕友來商量?」
「胡知府跟你說了沒有?」
「復命?」岑春煊大聲問說:「人還沒有死,我怎麼復命?」
「是!」胡延答說:「我派司獄來,請大人當面問他。」
電報到西安,已在深夜,值班軍機章京譯好了送到在「滿城」的榮祿公館。聽差接下,送入卧室,榮祿只問了一個事由,便即翻身向里。他就在等這麼一個電報,因為他亦深知決不能失信于洋人,但慈禧太后猶有保全趙舒翹之意,不便固請。如今有了這一道趙舒翹的「催命符」,次日面奏,有詞可借,他可以睡得著了。
「不!」岑春煊說:「你一定要問明白,如果他沒辦法,來亦無用。」
所謂「據實復命」,無非奏報趙舒翹應死而不死,既然「賜令自盡」辦不到,那就只有「賜死」,換句話說,是由朝廷派人來殺趙舒翹!這不但是自取其辱,而且家屬亦可能因此而獲罪。趙家帳房識得其中的輕重,轉而請教岑春煊,如何才可以使趙舒翹畢命?
法子很簡單,一說就明白。燕金台的話剛完,自鳴鐘噹噹地敲了起來。
「啊!啊!」趙舒翹喘著氣說:「有什麼法子,快點!別讓我再受罪了!」
「我知道,我知道!不到中午就有后旨了。」
「十一點,是子時了!」岑春煊大聲吩咐:「到裏面去看一看!」
趙夫人點點頭,閃身避開,岑春煊使個催促的眼色,燕金台便將預備好的桑皮紙揭起一張,蓋在趙舒翹臉上,嘴裏早含著一口燒刀子,使勁一噴,噀出一陣細霧,桑皮紙受潮發軟,立即貼服在臉上。燕金台緊接著又蓋第二張,如法炮製。趙舒翹先還手足掙扎,用到第五張,人不動了,燕金台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