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節
「上諭!」榮祿念道:「朕欽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庄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懿旨:已革端郡王載漪之子溥儁,前經降旨立為大阿哥,承繼穆宗毅皇帝為嗣,宣諭中外。慨自上年拳匪之亂,肇釁列邦,以致廟社震驚,乘輿播越,推究變端,載漪實為禍首。得罪列祖列宗,既經嚴譴,其子豈宜膺儲位之重?」
「你們必以為我沒有留意這件事?不會的!打離西安起,我就一直在琢磨。我有我的難處。」慈禧太后停了一下說:「從正月里到現在,不斷有人抱怨,說我太遷就洋人,對近支親貴辦得太嚴了!如今洋人沒有說話,我們自己又辦這麼一件事,倒象是我有意作踐他們似的。榮祿,你說呢?我是不是很為難?」
皇帝是這天一早,才聽慈禧太后談起這件事,當時頗覺快意,因為他的這個胞侄,對他精神上的威脅極大,倒不是怕他會奪自己的皇位,而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吃他的苦頭?有一次皇帝在廊上倚柱閑眺,突然發覺背後有樣東西撞了過來,勁道極大,不由得合撲一跤,摔得嘴唇都腫了,等太監扶了起來,才知道是大阿哥無緣無故推了他一下。當時眼淚汪汪地一狀告到慈禧太後面前,大阿哥畢竟也吃了大虧,慈禧太后震怒之下,「傳板子」痛責,行杖的太監都為皇帝不平,二十板打得他死去活來。但從此結怨更深,時時要防備他暗算,所以一聽到他被逐出宮,心頭所感到那陣輕快,匪言可喻。
「是!」榮祿答說:「已經交代繼祿跟松壽了,先在八旗會館住一宿,明天就送阿拉善旗。」
這件事辦得大快人心,各國公使亦表示滿意。可是,慈禧太后還有顧慮,不願即時進京,只是沒有交代未免影響人心,所以延到十月二十四下了一道上諭,還得有十天才能從開封啟鑾。
聽得這話,繼祿倒有些擔心了。素知溥儁頑劣,而且很有把蠻力,萬一到了那時候,撒賴胡鬧,不肯出宮,這可是個麻煩。
萬壽一過,有好些人在read.99csw.com注視著一件大事,應該有廢大阿哥的懿旨!
「張香濤這個電報,未便耽擱,而且也要給兩宮從長計議的工夫。我的意思,先寫一個奏片,把原件送上去,看兩宮作何話說?諸公以為如何?」
溥儁大概是沒有聽見他的話,伏在地上,已哭出聲來,劉嬤嬤便大聲說道:「阿哥,快說!說謝老佛爺的恩典。」
「啊!」慈禧太后憬然驚悟,「這一層我倒沒有想到。」
這當然還是應該作為軍機領袖的榮祿發言,「奴才以為不必多此一舉!」他說:「進退一秉大公,上諭中已宣示明白,天下共喻……。」
「聽說了。因為未奉明諭,也沒有辦過,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就怕口服心不服!」
「既然皇帝這麼說,我今天就作主辦了這件事。寫旨來看。」
「是!皇太后的苦衷,奴才深知。如今近支王公在開封的也很不少,奴才也聽說,很有人關心這件事。不過,奴才提醒皇太后,洋人不說話,是因為知道皇太后聖明,必有妥當處置,果真到洋人說了話,再辦這件事可就晚了!」
「是!」榮祿答說,「怎麼個辦法,請皇太后吩咐,奴才好去預備上諭。」
慈禧太后原答應過吳永,到了開封,自有道理,吳永也將這話,悄悄寫信告訴張之洞。因此,張之洞自兩宮駕到開封,便在翹首以待。起初毫無動靜,所以猜想得到,等高高興興過了萬壽,再辦這件事,也算慈禧太后對大阿哥最後一次的加恩,亦是人情之常。但萬壽已過,猶無消息,張之洞可忍不住了,打了個電報給軍機處催問其事。
載洵是皇帝同父異母的胞弟,行六,這一次與他胞弟老七載濤,一起到開封來給太后拜壽,當天就都賞了差使,載濤是「乾清門行走」,載洵是「御前行走」。這個差使的身分,合乎御前大臣與御前侍衛之間,正適於幹這種事。
「另外賞他幾千銀子。」
處置的辦法已很完備了。榮祿退了出來,將https://read•99csw.com奏對的情形,秘密說與同僚,隨即將河南巡撫松壽請了來,當面商量決定,溥儁出宮,先住八旗會館,由松壽特派三名佐雜官兒照料。另外派定候補知縣一員、武官一員,帶同士兵將溥儁護送到蒙古阿拉善旗交與他父親載漪。
榮祿點點頭問道:「他本人怎麼樣?」
一句話將瞿鴻磯問住了,算算宣宗的曾孫,除溥儁以外還有八個,但年齡不大而又跟慈禧太後有密切關係的,一個也沒有!
他的意思是,論人則溥儁不足為儲君,廢之固宜,而論事則應為穆宗另行擇嗣,庶幾大統有歸。用心不能不說他正大,但畢竟不免書生之見,榮祿笑笑說道:「子玖,你看近支親貴中,溥字輩的,還有什麼人夠資格?」
果然,袁世凱不負所望,十一月初一打了個電報到開封,轉述他所極力保薦的署理津海關道唐紹儀,會見駐京各國公使的情形,說是「均無困我的語氣,且互有意見,不能協以謀我。」而俄約則「利在延宕」,保證「斷無戰事」。此外又提到董福祥,指他是禍首,「禍國殃民,罪不容於死,未加顯戮,無以示天下,請明正典刑,以紓公憤。」這當然是無法處置的一件事,只好「留中」了。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說:「也不能沒有恩典。賞他一個公吧!」
等榮祿念到這裏,只聽已有欷歔、欷歔的聲音,往下一看,溥儁身子已在發抖。榮祿本想先勸慰兩句,旋即想到,于禮不合,便略略提高了聲音,繼續往下念。
不過,此刻卻忽然有些兔死狐悲之感,同時以他的身分,亦不便表示個人的愛憎,只說:「宗社大事,全憑太後作主。」
兩耳已有毛病,時聰時暗的鹿傳霖,忽然開口:「回奏皇太后,」他說:「臣有愚見。大阿哥之立是件大事,廢黜亦是一件大事。似乎宜請皇太后召大阿哥入殿,當面宣諭,以示天下以進退皆秉大公,無私見雜于其間。」
「誰也沒有辦過這樣的事!」榮祿說道:「這九*九*藏*書孩子的人緣不好,怕出宮的時候,會有人欺侮他,就請你照顧這件事好了。」
「大概昨兒晚上就得到風聲了!威風大殺,象換了個人似的。」
「再說,大阿哥的人緣也不怎麼好。皇太后若有斷然處置,沒有人不服。」
榮祿將旨稿呈上御案,慈禧太后看過,皇帝再看,更動了一兩個字,便算定局。
榮祿看出他的心事,隨即說道:「我教你一招兒。那孩子最聽一個人的話,你把那個人說通了,就沒事了。」
「對了!快去吧。」榮祿將手裡的旨稿一揚,「我們也快上去了。」
其時整座行宮已傳遍了大阿哥被逐的消息,太監宮女都想來看看熱鬧。溥儁的人緣極壞,所以一路看到聽到的景象十分難堪,大多浮著笑容,樂見其人之去,甚至也還有拍手稱快的。只有他養的那條狗倒不勢利,依舊俯首貼耳地跟在眼淚汪汪的主人後面,由行宮一直到八旗會館。
「對了!」慈禧太后迫不及待地說:「就照上諭辦吧!」
「溥儁亦自知惕息惴恐,吁懇廢黜,自應更正前命。溥儁著撤去大阿哥名號,立即出宮,加恩賞給入八分公銜俸,毋庸當差。至承嗣穆宗毅皇帝一節,關係甚重,應俟選擇元良,再降懿旨,以延統緒,用昭慎重。欽此!」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搖搖頭說:「這個差使得要老練的人去,載洵不行!就你自己去一趟吧!」
「自雍正以來,原無立儲的規矩,為了載漪想做太上皇,破例立一位大阿哥,鬧出這麼一場天翻地覆的大禍!罷、罷,立什麼大阿哥,一之為甚,其可再乎?我想,言路上亦不至於連眼前的覆轍都見不到,會象當年吳柳堂那樣,拚命替穆宗爭繼嗣。」
「也沒有好帶的。隨他好了,能拿多少,就拿多少。」榮祿又格外叮囑:「總之,這件事不能鬧成個笑話,免得有傷國體。」
「是的。」瞿鴻磯見風使舵,把自己的話拉了回來,「我原是怕言路上會起鬨,就象當年吳柳堂掀起來的風波,鬧到不可開交https://read•99csw.com。中堂既已顧慮到此,就論人不論事好了。」
溥儁倒想爭氣,無奈眼淚不聽使喚,依然流得滿臉。榮祿不顧,上前挽著他,往外便走。
顧慮的是俄約未定,怕將到京時,俄國會有什麼動作,弄出一個令人進退兩難的尷尬局面。因此,慈禧太后要等兩個人的消息,消息倘或不妙,十一月初四啟程之期,還會更改。
等榮祿辭出殿去,繞西廊出了角門,繼祿已在守候,迎上來請了個安,低聲說了一句:「劉嬤嬤那裡都交代好了。」
「當然據實轉奏。」鹿傳霖說。
「是了。」繼祿又問:「是他的東西,都讓他帶走?」
象這種處置宗親,近乎皇室家務的事,向來總是派輩分較尊的親貴擔任。但隨扈的王公,或則在懲辦禍首一案,已被放逐,或則房分較遠,爵低,不宜此任。榮祿心想,眼前只有一個人合適——載洵。
榮祿對他改了稱呼,用對王公的通稱,名字帶排行,叫他「郕二爺」,他說:「別難過!等事情過去了,老佛爺一定還讓你回來當差。金枝玉葉,自己該知道體面,哭個什麼勁兒,沒的叫人笑話。」
榮祿念完,繼祿提示:「謝恩!」
「誰去宣旨?」
想停當了,便即答說:「可否請旨派鎮國公載洵,傳宣懿旨?」
「是!」榮祿答應著。
說罷,邁腿就走,繼祿搶先兩步,在前領路。到了大阿哥所住的跨院,拉開嗓子唱一聲:「宣旨!」
這兩個人,一個是奕劻,他在陛辭時已受命繼李鴻章而與俄國公使繼續交涉;一個是袁世凱,接事以後,預備接駕,對於京畿的中外情形,必有奏報。特別是袁世凱,慈禧太后的期望更切,因為他在山東力拒拳匪的態度,頗得各國好感,德國公使穆默,甚至表示,希望袁世凱能調為直隸總督,這是慶王到開封以後才談起的。所以慈禧太後有個想法,如果俄國的態度有欠友好,袁世凱亦會聯絡各國,合力約束俄國。
「那可是沒法子的事。皇太後事事為國家宗社,豈能只顧幾個人九_九_藏_書的心服口服?」
慈禧太後點點頭,稍微提高了聲音問:「皇帝有什麼話說?」
榮祿心想,慈禧太后原有一到開封,對溥儁就會有所處置的諾言,這樣的大事,她當然不會忘懷,而久無動靜,必有難處。看來這件事還須造膝密陳,但自己不便撇卻同僚,單獨請起。略想一想,有了計較。
「這就是『不入八分』的公了。」榮祿又說:「當然也不必在京里住。」
全班軍機到了御前,只見慈禧太后的臉色頗為沉重,等榮祿帶頭跪過安,她用略帶嘶啞的聲音問道:「都預備好了嗎?」
「是!」
於是榮祿走向門前,在滴水檐下,面南而立,溥儁便在院子裏面向北跪下聽宣。
榮祿站停稍候,只見門帘掀處,白髮盈頭的劉嬤嬤一手打簾,一手往裡在招。接著,愁眉苦臉的大阿哥溥儁出現,彷彿脖子歪得更厲害,嘴唇當然也撅得更高了。
「當然!」慈禧太后說道:「送他到他父親那裡去好了。」
「你的話不錯!」慈禧太后斷然決然地,「咱們說辦就辦吧!」
「啊,啊!」繼祿欣然,「我想起來了!我去找他的老奶媽。」
「唉!」榮祿念著大阿哥的師傅高賡恩的話說:「本是候補皇上,變了開缺太子』,走吧,好歹把這出唱了下來。」
「那就得在京當差。」
大家都無話說,於是找「達拉密」來,即時辦了奏片,連同原電,裝匣送上。不久,如榮祿所料,慈禧太后只召榮祿「獨對」。
「已經寫好了!」
「事與人似乎應該分開來論,不宜混為一談。」瞿鴻磯磯說:「此事,我看不宜操之過急。」
此言一出,滿殿愕然,慈禧太后心裏很不高興,卻不便發作,只是板著臉問:「鹿傳霖的話,你們都聽見了!怎麼說?」
「不用他當差。」
「怎麼辦?」榮祿茫然地問同僚。
到得第二天上午,榮祿派人將內務府大臣繼祿找了來,含蓄地問道:「今天要辦件大事,你知道不?」
這下溥儁聽清楚了,嗚咽著語不成聲,七個字的一句話,很吃力地才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