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節
這一切做法的成敗關鍵,是在皇帝身上,因此不能不善為安撫。慈禧太後知道,以她做母親的身分,任何嚴厲的要求,為人子者承歡順志,都當逆來順受,只有兩件事,自己做得不象個母親了!
慢慢地,珍貴妃也能畫得象個樣子了,有時太后賜大臣的畫,由她代筆,經繆太太潤飾以後,便發了出去。其後,珍貴妃由怡情書畫一變而為喜歡照相。於是,大禍由此而起了。
「對了!」皇帝想起宋仁宗的故事,「宋朝的李宸妃,仁宗的生母,去世的時候,仁宗不知道,大臣恐怕以後仁宗會查問生母的下落,就拿李宸妃的金棺用鏈子在四角拴住,臨空懸在開封大相國寺的一口井裡,也就是取其寒氣,能夠保住屍身不壞。」
由於皇帝喜愛那種香味,從此珍貴妃就只用這種香水,算起來已四五年不曾聞見過了。
「他想去也不成啊!」
見此光景,李蓮英不敢說實話,慢吞吞地答道:「沒有變,衣服也是好好兒的,只掉了一根紮腳的帶子。」
「只有到時候看。能進去最好,不能進去也沒法子。」
「那是因為井底下太冷的緣故。」
「我懂了。不過,」皇帝忽然皺起了眉,「我實在有點怕見他們。」
「奴才不必進屋子了,請瑾主子自己作主。」
這種情形,李蓮英見過不止一次,聽慈禧太后說過更不止一次。皇帝從小身體弱,抱進宮來時,肚臍眼上一直在淌黃水,慈禧太后親自撫育也頗費了些心血。皇帝最怕打雷,霹靂一下,必是往太后懷中躲,在書房裡,就得翁師傅將他摟著。
他記得那是甲午戰後,慈禧太后正開始痛恨洋人的時候,珍貴妃傳了一個照相鋪子的掌柜,悄悄兒到景仁宮來照了幾張相,事為慈禧太后所知,大為不悅,傳了珍貴妃來,很責備了一頓。如果就此改過,也還罷了,偏偏不改,而且變本加厲。說起來,珍貴妃也有點兒咎由自取。
「奴才知道。」李蓮英心想,這倒是很好的一個勸阻的借口。
就在這皇帝忍無可忍,震怒將作之時,門帘一掀,閃進一個人來,一面請安,一面說道:「奴才給萬歲爺請晚安!」
人亡物在,摩挲著他當年親手攜贈珍貴妃的這個豆蔻盒子,心裏在想,這不就是楊玉環的「鈿盒」嗎?將古比今,想想真不能甘心,「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娥眉馬前死」,在珍貴妃並無這樣非死不可的理由,「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誠然悲慘,但自己竟連相救的機會都沒有,甚至不能如玄宗與玉環的訣別,這豈能甘心。
在一桌子的什物中細細搜索,終於找到一樣好東西。這本來是瑾妃想自己留下來作遺念的,如今送給皇帝,自然比留在自己身邊,更得其所。
這是怎麼樣也不能設想的一回事,唯有當面看了才能明白。
李蓮英將匣子放在桌上,然後退後兩步請個安說:「是瑾妃宮裡取來的。瑾妃還有話,讓奴才回奏。」
這卻不是假話,因為皇帝自己就曾見過,此刻聽了李蓮英的話,很容易地勾起了記憶。記得最清楚的是,那時也正是慈禧太后的「清客」繆太太入宮不久,太後學畫每每命珍貴妃侍候畫桌,自己親眼見過不止一次。
「我想去看一看,可又怕攔著不準進去。得想個什麼法子才好?」
於是,李蓮英招手喚了小太監來,為皇帝卸衣脫靴,預備上床,李蓮英便退後兩步,打算悄悄溜走。
這表示慈禧太后如或詰問,自有李蓮英擔待。「既然如此,」瑾妃在窗子里說:「你自己進來挑吧!」
然而慈禧太后的基礎並未穩固。迴鑾以前,可以將皇帝與洋人隔絕,而母子之間依然貌合神離,辦易於遮掩。到京之後,情形就大不相同了,尤其不能放心的是,皇帝心裏到底打的什麼主意,誰也不知道。積威之下,而且皇帝的羽翼,已盡被剪除,誠然不能有何作為,可是,皇帝積憤難平,只要發幾句牢騷,經新聞紙傳布,便如授人以柄,為反對太后的人,出了一個極好的題目。
也許世間真有所謂「臨邛道士鴻都客」,當此「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的苦思之
read.99csw.com時,翩然出現,為自己「上窮碧落下黃泉」,去覓得芳蹤,又如漢武帝的方士齊少翁那樣,能招魂相見。
「東西有。」她遲疑著說:「只怕送上去了,會有麻煩。」言外之意,李蓮英當然能夠深喻,想一想答道:「不要緊!
「是!」李蓮英有些誠惶誠恐似地,「萬歲爺只要交代奴才,奴才一定原樣轉奏。」
李蓮英便即跪安退出,順便向屋裡的太監使個眼色,示意他們盡皆退出。
拖又有兩種拖法,一是陪著皇帝閑談,談得忘了時候,再一種是設法讓皇帝熟睡,睡得誤了時候。這兩個法子,那個比較好,一時還無法斷定,眼前亦只有拖著再說。
李蓮英一看是孫萬才,心裏雪亮,此人是崔玉貴一夥,以為皇帝還是從戊戌政變到興和團鬧事那段期間的倒霉皇帝,這就大錯而特錯了。不過崔玉貴在太後面前說話,十句之中還是能聽個三四句,自己也犯不上得罪他們那一夥,因而陪笑答道:「萬歲爺請歇怒!內務府最近改了章程,一定是他們沒有弄清楚,要裁減什麼,也決不能裁到寧壽宮、養心殿這兩處。」說到這裏,扭臉向孫萬才輕喝:「還不快到茶膳房取紅炭來續上。」
「是!」
掏出表來看,長短針都指在十字上。在平時,瑾妃宮中早已下鑰熄燈,這一夜因為要送珍貴妃大殮,事先已經奏准慈禧太后,宮門可以不上鎖,瑾妃亦尚未歸寢,去了一定可以見得著。
「分例倒沒有減,就是不給。」
李蓮英將瑾妃所說的話,前面一段,是照樣學了一遍,後面一段就全改過了:「瑾妃又說「半夜裡寒氣很重,那兒是個穿堂,前後灌風,萬一招了寒,聖躬違和,那就讓珍貴妃在地下都會不安。萬歲爺如果體恤珍貴妃,就千萬別出屋子了。』」
「我想,你應該去!她也死得挺可憐的。」慈禧太后緊接著又說:「喔,我還告訴你,內務府跟她娘家的人,一起在西直門外挑了一塊地,替她下葬。入土為安,你說是不是呢?」
「喔,有件事,我要問你。如今有六國的公使,都是打咱們離京以後才到任的,照條約得要見我,面遞國書。我可不知道該怎麼辦?你看老佛爺的意思怎麼樣?」
又是個沒有結論的話題,徒然惹得人心痒痒地更想談下去。
交給奴才就是。」
如今呢?皇帝從回憶中醒過來,只覺得其寒徹骨,一顆心涼透了!一年半以前,雖在幽禁之中,她仍舊維繫著他的希望,想象著有一天得蒙慈恩,赦免了她,得以仍舊在一起。誰知胭脂井深,蓬萊路遠,香魂不返,也帶走了他的生趣!
這不象是虛情假意,皇帝也想到,不能不識抬舉,因而答說:「皇額娘一定要讓兒子去,兒子就去一趟。」
那曾聞慣了的香味,將他塵封已久的記憶,一下子都勾了起來。他記得這瓶香水是張蔭桓出使回來,連同幾樣珍奇新巧的玩物,一起托一個太監,彷彿就是開照相館的戴太監,轉到景仁宮去的。
通報進去,瑾妃略有意外之感。當然,沒有不見之理。
「怎麼?」慈禧太後用鼓勵的語氣催問:「這有什麼好為難的?到時候我讓蓮英陪了你去。」
於是皇帝親手打開盒蓋,一陣濃郁的香味,直撲到鼻,頓覺魂消骨盪,剎那間,眼、耳、口、鼻、意,無不都屬於珍貴妃了。
「奴才給萬歲爺復命。」
「聽說過。」李蓮英答說:「不過是不是真的珍貴妃給的本錢,那就難說了。」
了解了本意,就容易回答了:「奴才不懂什麼,怕說得不對。」他說:「依奴才的拙見,君臣之分,中外一律,公使是客,固然應該客氣一點,不過到底也是外邦之臣,萬歲爺也得顧到自己的身分。」
果然有這樣不可思議之事,自己該和她說些什麼呢?皇帝痴痴地在想,除了相擁痛哭以外,所能說的,怕只有這一句話:「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盡期!」
李蓮英心想,皇帝真是不可救藥!永遠不知道慈禧太后心裏的想法。照她想,大清朝的天下,當初不是送給長毛,就是為肅順所篡奪。安邦定國都虧得有她!四九-九-藏-書十年臨朝聽政,外而李鴻章、左宗棠,內而恭王、醇王,不管跋扈也好,驕慢也好,誰不是俯首聽命,感恩懷德?至於國事之壞,是皇帝親政以後的事,知人不明,好高騖遠,新進之輩,不知天高地厚,任意妄為,新舊相激,以至於鼓搗成這麼一場空前的大禍,而收拾殘局,還是要靠效忠自己的一班老臣。儘管洋人有意捧皇帝,其實是借題發揮,不曾安著好心。
慈禧太后本來打算得好好地,但等屍體出井,聽說形容可怖,便要考慮讓皇帝看到,會有什麼感想?
「諳達,」皇帝痛苦地問:「我實在不明白,到底要怎樣,才能讓老佛爺高興呢?」
好好的一句話,變得不中聽了。」
再一件就是將珍妃處死,如今追贈為貴妃,為她設靈,重新殯殮,都是補過的表示,皇帝當然不能無動於衷。但最要緊的是要表示尊重皇帝的意願。珍妃既然為他所寵愛,而又死得這麼慘,那麼當此唯一可以讓他見最後一面的機會,而竟加以阻抑,無論如何是件說不過去的事。
「是!」李蓮英如釋重負,問一聲:「萬歲爺可還有別的吩咐?」
解開羅巾,觸目更不辨悲喜,金盒中還留著兩粒豆蔻,不由得就想起杜牧的詩句:「娉娉裊裊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正是珍貴妃初入宮的光景。
「回萬歲爺的話,炭不多了,後半夜更冷,不能不省著用。」
拿起那個製作得十分精細美觀的金豆蔻盒,瑾妃真有些愛不忍釋。然而畢竟還是找了珍貴妃用過的一方紫羅手絹包了起來,又灑上些珍貴妃用剩下來的香水,找個黃匣子盛好,親手隔窗遞與李蓮英。
「你知道我為什麼挪到長春宮?」慈禧太後用此一問,作為開頭。
這是個很難辦的差使。李蓮英一直到此刻才能決定,以皇帝見了珍貴妃的遺容,定會傷感作理由而諫阻,徒增反感,並無用處。唯有採取拖的辦法,拖過入殮的時刻,皇帝亦就無可如何了。
平淡無奇的四個字,落入皇帝耳中,心頭便是一震,有句話急於想問,而又不敢問,怔怔地好一會,方鼓足勇氣開口:「人怎麼樣?還象個樣子不?」
皇帝沉吟了好一會,方始很吃力地說:「既是這麼說,我就不去。
這下,瑾妃大費躊躇。照她的想法,最好將她妹妹被幽禁時所用的,連鏡子都已破了一塊的那箇舊梳頭匣子,交李蓮英帶去,好讓皇帝時時記得,他的寵妃曾經受過怎樣的虐待?可是她不敢!因為她想得到的用意,慈禧太后一定也想得到,萬一知道了這回事,問一句:「為什麼不拿別樣,偏拿個破梳頭匣子給皇上,是何居心?」那一來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還有,」瑾妃又說:「聽說老佛爺准皇上親自臨視珍貴妃的遺容,這,實在可以不必。你務必給攔一攔,皇上是不看的好。」說到最後一句,瑾妃的聲音哽咽了。
「他開鋪子的本錢,說是珍貴妃給的。你聽說過沒有?」
李蓮英不知道他為什麼怕?但宮中的規矩,除非皇帝是在垂詢,否則象這樣的話是不必也不該介面的,所以他保持沉默。
「好!拿進來。」
「炭不多了?分例減了?」
算一算快十二年了,但感覺中猶如昨日。那年——光緒十五年,珍貴妃才十四歲,雖開了臉,梳了頭,仍是一副嬌憨之態。皇帝想起她那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珠,不時亂轉,而一接觸到皇帝的視線,立即眼觀鼻,鼻觀心,強自矜持忍笑的神情,便不由得神往了。
很顯然的,驚痛悲憤之餘,一定會問,這是誰的罪過?舊恨本已快將泯滅,無端加上刺|激,拿它勾了起來,決非聰明的辦法。因此,慈禧太后變了主意,決定還是不能讓皇帝看到珍貴妃的面目。不過,話已說出口,不能出爾反爾,只好交代李蓮英來見皇帝,見機行事。
及至長大成人,膽子更小,雷聲以外,就怕金聲,所以聽戲在他是一大苦事,尤其是武戲,因為怕大鑼。此外,打槍的聲音也怕,拳匪與虎神營圍攻西什庫教堂時,槍聲傳到瀛台,害他通宵不能入夢,是常有的事。
「什麼話?」
出得養心殿,https://read.99csw.com撲面一陣凜冽的西北風,李蓮英打了個寒噤,但腦子卻清醒了。一下子想起兩處地方可以取得珍貴妃的遺物,一處就是貞順門穿堂中,珍貴妃殯殮之處,入井的舊綢衣與鞋子已經換了下來,現成取來就是;再一處就是瑾妃那裡,必有她妹妹遺留下來首飾玩物之類。
「這倒是真的。」皇帝點點頭,「以後有話,我如果自己不便說,就說給你!」
不過有件事,皇帝始終在懷疑,此刻想到,不妨一問:「諳達,會照相的那個太監,後來傳杖處死的,你總記得,叫什麼名字?」
這個說法,看起來一針見血,誰知適得其反,慈禧太后對於料理珍貴妃身後這件事,不但不打算瞞著皇帝,而且是採取很開明的態度。
「這太好了。」皇帝又皺眉問道:「差不多一年半了,怎麼會沒有變?」
於是,讓隨行的小太監捧著黃匣,李蓮英又回到了養心殿。西暖閣中一燈熒然,窗紙上映出晃蕩的影子,想是皇帝等得有些著急了。
想是這麼想,卻不敢造次進言。他深知慈禧太后的用心,經此一番巨變,洋人更偏向于皇帝,而太后則不免有孤立之勢。迴鑾之前,總算外有李鴻章與慶王,內有榮祿與瞿鴻磯,多方調護,不讓洋人說一句對太后不滿的話,也沒有提出歸政的要求,體面得保,大權不失,真正是來之不易。
「是,是!不亢不卑。」李蓮英順口又加了一句:「不太威嚴,可也不太隨和。」
於是,他精神抖擻地,只在珍貴妃的喪事上找話題;而忘不了時時提到,慈禧太后是如何關切。由此又有意無意地談起,珍貴妃入宮之初,在長春宮、在西苑、在頤和園侍奉游宴時,如何得慈禧太后的寵愛?
「諳達!」皇帝突然喊住他說:「你能不能替我辦件事?」
「說什麼『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唉!」皇帝嘆口氣,將豆蔻盒子合了起來,不忍再想下去了。
自然是珍貴妃的照片,不過不是在景仁宮,而是在西苑所攝。皇帝記得,她那天穿的是一件粉紅色的長袍,上套月白緞子琵琶襟的坎肩,鑲著極寬的玄色絲織花邊。慈禧太后都曾說過,這樣嬌嫩的顏色,宮裡只有珍妃一個人配穿,可見得寵愛猶在。而曾幾何時,杖責、降封、幽閉、入井,這變化不是太厲害了嗎?
「你跟皇太后回奏,就說我沒有去看珍貴妃的遺容。」
李蓮英心知瑾妃言不由衷,但仍舊答一聲:「是!」
「老佛爺或許不會攔,就怕皇上根本就不敢說。」
「這,」皇帝指著黃匣說:「這東西,別跟皇太后提起。」
為珍貴妃盛殮的日子,排在十二月初三。前兩天,慈禧太后便已挪到長春宮,要住到年下再回來,以便新正接受皇帝及群臣的朝賀。
「我是怕他們問起咱們逃難的情形,就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誰不給?」皇帝問說。
於是傳膳以後,宮門下鑰;皇帝回到養心殿,已是掌燈時分。這天很冷,火盆中的炭不夠旺,皇帝吩咐:「多續上一點兒!」
「莫非以後就沒有查個水落石出?」
「好!你回去吧!」
皇帝又茫然不知所答了,只覺得心亂如麻,而又象胸頭有塊大石頭壓著,氣悶得無法忍受,直一直腰,仰著脖子長長吁了一口氣,想出一句問話:「撈起來了沒有?」
「如果知道了呢?皇上一定要見珍貴妃一面,老佛爺真的攔住不許?」
總而言之,論到治國,慈禧太后決不肯承認不如皇帝。而皇帝每每好說這種「滅自己威風,長他人志氣」的話,雖非有意譏訕,但傳入慈禧太后耳中,當然不是滋味,再經人一挑撥,便越發恨在心裏了。
「我是打算在貞順門那間穿堂裏面,替珍貴妃供靈。」慈禧太后又說:「屍首擱在井裡,總不是一回事,我老早就想好了,一回京第一件要辦的,就是這件事。如今日子挑定了,十二月初三丑時大殮。我是不能去看了,我倒想,你該跟她見最後一面。」
皇帝想說:那裡睡得著?而終於只是抑鬱地點點頭。
「是……,」李蓮英想起來了,「叫戴安平。」
「奴才知道。」
他很想勸https://read.99csw•com一勸皇帝,卻苦於難以措詞,正在思索之際,只聽得「噹啷」一聲大響,餘音未歇,已可辨出是一隻銅盤掉在磚地上的聲音。
「是!」皇帝低低地說:「兒子在想,珍妃如果泉下有靈,一定感激皇太后的恩典。」
「這也不見得。你想,能在寧壽宮給珍貴妃設供桌,這話說給誰也不信。可是結果呢?」
到了十二月初二,宮中各處皆顯得有些異樣,太監、宮女相遇,往往先以眼色相互警戒,看一看周圍,若是沒有什麼要避忌的人,便會悄悄相語,提出許多好奇而無法解答的疑團。
「兒子不知道。」皇帝率直答說。
「有。確實不假。」
「你的意思是說,不亢不卑就可以了?」
只稍作考慮,李蓮英便定了主意。入井的衣物,自然更堪供追憶,但觸目心驚,怕皇帝所受的刺|激過重,而且不祥之物留了下來,慈禧太後知道也會不高興。只有到瑾妃那裡找一兩樣東西送上去,比較適宜。
這也是常有的事,至多不過驚得心跳一下而已。可是在皇帝卻嚴重了!只見他嚇得臉色蒼白,冷汗淋漓,手扶著桌子,有些支持不住的模樣。
「不知道珍貴妃出井,是怎麼個模樣?她死得冤枉,一定口眼不閉。」
「萬歲爺早早歇著吧!」李蓮英試探地說。
見是李蓮英,皇帝胸頭一寬,怒氣宣洩了一半,他對李蓮英視為教滿洲話,教騎射的旗人,稱之為「諳達」,他說:「你看看這火盆!屋子裡那裡還有熱氣兒?問起來,說是領的炭不足數,得省著用。到底是誰在搗鬼?」
「不會的!」李蓮英答說:「如果是那樣不知趣的人,也不會派來當公使。」
這話驟聽不解,李蓮英細細琢磨了一會,才辨出意思。所謂「不知道該怎麼辦」是說應該持何態度?儘管慈禧太后自己對洋人,今非昔比,頗假以詞色,但皇帝與洋人相見之時,如果態度上較為親切,就會引起她的猜忌。皇帝亦必是顧慮這一層,才會發此疑問。
這是一個難題。因為景仁宮早就封閉,珍貴妃貼身的宮女,亦已打發得一個不剩,更從何處去求地的遺物?但看到皇帝眼中所流露的渴望的神色,他實在不忍說實話,且先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珍貴妃的喪事,既不能照天家的儀制,亦不可依民間的習俗,為了遷就種種禁例,唯有從權處置。為了招魂,未曾殯殮,先行成主,在慈禧太后移居之日,就在貞順門內的三楹穿堂,面西設置供桌。小小的神龕之中,供著一方木主,題的是「珍貴妃之神位」,位字上的一點,照例應由孝子刺血點染,再以墨填,此時自亦無法講究了。
而況「承歡侍宴無閑暇,春從春遊夜專夜」,「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玄宗與玉環畢竟有十來年稱心如意的日子,而自己與珍妃呢?轉念到此,皇帝不但覺得不甘心,且有愧對所愛而永難彌補的哀痛。
李蓮英微咳一聲,窗紙上的影子立刻靜止了,接著門帘打起,他從小太監手裡接過黃匣,疾趨數步,走到門口說道:
「這話倒也是。」皇帝點頭同意,「不過,就人家不說,咱們自己不覺得難為情嗎?」
結果還是不夠多,偌大的雲白銅火盆,只中間一小圈紅。
因此,慈禧太后曾特別叮囑李蓮英,迴鑾途中,一切供御,要格外檢點,決不可以顯得太后與皇帝有所軒輊。她的做法是,盡量使人覺得宮廷之間,母慈子孝,融洽無間。這樣,不但易於脫卸縱容拳匪的過失,而且也堵住他人之口,說不出請太后歸政的話,因為母子同心一德,歸政不歸政無關緊要。倘或有人一定要在太后與皇帝之間,畫一條截然不同的界限,說「訓政」與「親政」有如何如何的差異,亦可課以「離間」的罪名,由皇帝出面降旨去箝制。
李蓮英照宮中的規矩,只在窗子外面回話,「奴才剛打養心殿來,萬歲爺想要一樣珍貴妃留下來的東西。想來瑾主子這裏,一定能夠找得出來。」
這能讓李蓮英說什麼?母子之間的不和,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化解也決不是一朝一夕間所能收read.99csw.com功的。他略想一想,唯有一方面勸慰,一方面為慈禧太后解釋。
「誰知道呢?泡在井裡一年多了,你想想會成個什麼樣子?」
皇帝忍不住生氣,找了首領太監孫萬才來罵。
聽得這話,皇帝有茫然不知所措之感,因為慈禧太后的話是真是假,是體諒還是試探,一時亦覺不辨。從西狩共過這一場大患難以後,雖然國家大政,她還是緊緊把持,毫不鬆手,但處家人母子之間,已非從前那種一見面便板起了臉的樣子,常是煦煦然地頗有慈母的詞色。可是有關珍妃的一切,應該是個例外。
等皇帝喝過兩口熱茶,臉上顯得比較有血色了,李蓮英方始不徐不疾地說道:「老佛爺派奴才來請旨,打算什麼時候去看珍貴妃的最後一面?」
這樣的皇帝,實在不能讓任何有魄力、有決斷的人看得起,但也實在不能不讓人覺得可憐。李蓮英真不忍見皇帝那副慘相,急忙上前扶住,半拽半扶地讓他在椅子上坐下,只說:「沒有什麼!沒有什麼!」
那四五年的日子,回想起來真如成了仙一樣。煩惱不是沒有,外則善善不能用,惡惡不能去,縱有一片改革的雄心壯志,卻是什麼事都辦不動;內則總是有人在太後面前進讒,小不如意,便受呵責,而皇后又不斷嘔氣,真是到瞭望影而避的地步。可是,只要一到景仁宮,或者任何能與珍貴妃單獨相處的所在,往往滿懷懊惱,自然而然地一掃而空。也只有在那種情形之下,才會體認到做人的樂趣。
一件是立大阿哥,明擺著打算廢立,籌于做母親的要將兒子攆出大門。既然如此,做兒子的亦就可以不認自己這個出於繼承關係的母親。俗語說的是,「虎毒不食子」,那樣做法,未免過於絕情。不過,這個錯誤已經彌補過來了,在開封驅逐溥儁出宮,皇帝內心的感激,是可以從詞色中清清楚楚地覺察到的。
屍棺臨空懸于井內,與屍首泡在井水之中,是兩回事,李蓮英心想,皇帝如果以為珍貴妃的容貌,雖死如生,則目睹真相,一定悲痛難抑。不如想法子攔住,不讓他臨視為宜。
「煩你勸勸皇上,人死不能復生,又道是『沒有千年不散的筵席』,請皇上千萬別傷心。」
「可不知道皇上會不會去?」
「這件事,奴才記不大清楚了。」李蓮英說:「等明兒查明白了來回奏。」
孫萬才見機,趕緊退了出去,不多片刻,帶著小太監另外抬來一個極旺的火盆。李蓮英親自動手,幫著替換妥當,然後倒了一碗熱茶,用托盤送到皇帝面前。步履行動,又快又穩,而且悄無聲息,最使皇帝感受深切的是,執役的態度跟在慈禧太後面前,毫無不同。
「你聽見我的話沒有?叫你多續上點兒炭,為什麼還是這麼一星星鬼火?」
可是涌到心頭的珍貴妃的各種形像,迫使他不能不想,究竟她此刻在何處呢?是象楊玉環那樣,在「樓閣玲瓏五雲起」的海上仙山之中?
皇帝提出一個看似意外,其實在情理之中的要求,他希望李蓮英替他找一件珍貴妃的遺物來,不論什麼,釵環衣服,只要是她生前用過的就行。
「話是不錯。不過,這件事也許瞞著皇上,到現在他都還不知道。」
「如今不慢慢兒好了嗎?順者為孝,萬歲爺凡事遷就一點兒,老佛爺沒有不體恤的。」李蓮英略停一下又說:「怪來怪去怪那些小人,從中播弄是非。奴才斗膽跟萬歲爺提一聲,有些話不妨跟老佛爺當面回奏,找人去說,或許就會變了樣兒。
「撈起來了。」
「但願她有個歸宿,早早超生。」慈禧太后又說:「等晚膳過了,你早早歇著去吧,到時候我讓蓮英到養心殿去。」
「說他在東華門外開了一家照相鋪子,可有這話?」
聽得這一說,瑾妃的眼圈又紅了。她正在檢點她妹妹留在她那裡的衣物,那些可以帶入棺,那些不妨留下來送親戚作遺念?皇帝來要,當然儘先挑了送去。不過,她有極大的顧慮。
「不必!」皇帝搖搖頭,慢慢拉開抽屜,取出一張褪色的照片,放在桌上凝視著。
皇帝總算緩過氣來了,自己也覺得有些窩囊,怔怔地望著李蓮英,是一種乞求諒解的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