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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節

第十四節

「是!皇太后對中國舊式軍隊的毛病,燭照無遺,臣蒙皇太后、皇上栽培,天高地厚之恩,感激莫名。如今厲行新政,發憤圖強,臣必當盡心竭力,勉力圖報。」說著,袁世凱「冬、冬」地碰了兩個響頭。
「喔!」慈禧太后問道:「這一鎮兵,已經有了嗎?」
「是了!日軍吃在仰攻,『頂石臼做戲,吃力不討好』,若能佔領二○三高地,對港灣成鳥瞰之勢,俄軍殘餘的軍艦,就什麼作用都沒有了。」袁世凱停了一下問:「我們能不能幫他什麼忙?」
那封信的內容,袁世凱記得很清楚,說是「公今攬天下重兵,肩天下重任矣!宜與國家有死生休戚之誼,顧已知國家之危,非夫甲午、庚子所得比方乎?不變政體,枝枝節節之補救無益也!不及此,日俄全局未定之先,求變政體而為揖讓救焚之迂圖,無及也。」又說:「日俄之勝負,立憲專制之勝負也!今全球完全專制之國誰乎?一專制當眾立憲,尚可幸乎?」又說:「日本伊藤板垣諸人,共成憲法,巍然成專主庇民之大績,特命好耳!論公之才,豈必在彼諸人之下,即下走自問,亦必不在諸人下也!」
如今我們幫日本,好比賭場里的混混,看莊家手風順,在旁邊打打扇,遞遞毛巾把子,說兩句湊趣的話。等莊家站起身來,隨便抓一把錢給你吃紅,還得跟他道聲謝。若是合夥做莊家,當然坐下來細算贏帳,這情形大不同了。」
嚴修字范孫,天津人,光緒九年的翰林,又應經濟特科中式,一向對教育最熱心,是袁世凱在直隸辦學堂,自以為可以匹敵張之洞的一個得力助手,當然大加揄揚,說他人品學問,都是第一流的。
「病人無足輕重,死也好,活也好,沒有人關心,薦了醫生去,未見得受重視,卻又何苦來哉?再說,七年之疾,求三年之艾,唯有病家重視病人,料量醫藥,才會十分經心,倘是無足輕重的病人,煮葯調護,漫不經心,雖有名醫,何能奏功?」
「很難說。旅順的防禦工事太好了,地險而兵精,日本第三軍已經發動過三次總攻擊,敢死隊一波接一波,乃木希典的兒子在裏面,可是徒勞無功。」
「是!」榮壽公主看她意思並不反對宮外召醫,便即說道:「老佛書何妨問一問軍機?」
「這個人怎麼樣?」
「以中國幅員之大,三鎮兵守北方都不夠。」袁世凱說:「臣打算再編一鎮。」
「那有這麼講究,」袁世凱說:「是太監不知道該這麼講究!宮裡所有的香檳,都是由太監事先用錐子在軟木塞上鑽了洞的。」
「是!聽大帥的譬喻,完全明白了。」段芝貴又說:「前一陣,不是張香帥有個摺子,主張西聯英、東聯日,似乎可以補救。」
等了一會,慈禧太后再無別話,皇帝便說:「袁世凱,你跪安吧!」
「袁世凱,你向來會練兵,會帶兵,你看日本跟俄國這個仗,會打到什麼時候才能完?」
「你看,」慈禧太后很關心地,「會不會前門拒狼,後門進虎,俄國人去了,日本人又霸佔咱們的地方?」
「倒是說些什麼呀?」
聽得這話,段芝貴踏上兩步,低聲問道:「聽說東三省要設總督,而且已經內定了,大帥,可有這話?」
「對了!你一方面多考查考查,一方面跟張之洞他們好好商量。」
「這個西醫叫屈永秋,廣東人,天津醫學館出身,醫道很好。不過,西醫用的葯,跟中醫不同。」奕劻答說:「這屈永秋現在是袁世凱那裡的醫官。」
這樣想著,不由得問了出來:「載灃的媳婦,不是有病吧?
這天皇帝精神比較好,想起有件事可以問一問,以補慈禧太后垂詢之不足。「有個嚴修在你幕府里吧?」
奕劻不敢怠慢,當天就用電報親自告知袁世凱。語焉read.99csw.com不詳,只說趕快派屈永秋進京,為皇帝診脈。等袁世凱問他,如何?奕劻卻又答說,只是精神委靡,並沒有什麼明顯的病象。
其實這正就是與袁世凱二十年不通音問的張謇,突然致書期許的原因,而張謇亦非真的以日本明治維新以後,促成立憲的名人相期,只是張之洞鑒於當年東南互保的往事,認為對朝廷獻議大興革,非有權勢的督撫聯合一致不可,所以極力敦促張謇作此表示。
最近沒有,六月間有一封。袁世凱想到張謇的那封信,心中一動,知道慈禧太后注意的就是這件事,決不隱瞞。於是據實答說:「張謇夏天有一封信給臣,是談什麼立憲,臣一直沒有復他。」
「中國的百姓,民智未開,程度幼稚,是故聖經賢傳上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以專制統治,反而容易就範,立憲之後,權在人民,恐怕畫虎不成,會發生種種流弊。」
袁世凱不知慈禧太后何以忽然提到此人?便很謹慎地答說:「臣前在吳長慶營里,張謇是吳長慶的文案,臣因為他文字很好,常向他請教。從光緒十二三年以後,臣跟他就很少往來了。」
聽得最後這一句,袁世凱憬然而悟,悚然而驚!有戊戌告密這一段不易磨滅的往事在,誰都知道他是皇帝的不忠之臣,如果皇帝因為經屈永秋的診治而病起變化,以至大漸,大家都會疑心他有弒君的逆行。真是跳到黃河都洗不清的嫌疑。
「照你這麼說,戰爭很快就可以有結果了?」
因此,在養心殿進見時,袁世凱格外加了幾分小心,進殿行完了禮,慈禧太后照例閑閑問起,氣候是否正常、民情可還安謐,以及有些什麼好官之類有關吏治的話。然後話鋒一轉,很自然地談到正題。
「是!」袁世凱答說:「在臣衙門總辦學務處。」
「是很少見面呢?還是很少書信往來?」
聽得這話,袁世凱起身去看懸在壁上的「旅順要塞兵要圖」,找到了老虎溝,看到下注「二○三高地」的字樣,方始明白。
「是!」
內召以後,先派署戶部尚書,一切籌議東三省設總督之事,常派趙爾巽參与,為他未來的出處作張本。
一到京,宮門請安,本來是奉行故事,遞一個請安摺子,便可自行其便,那知非常意外,竟然傳旨,即時召見。
「是!」袁世凱很見機地,「臣亦是一時之見,未必全對。皇太后唯恐廢科舉影響民心士氣,臣當細心考查,另行奏聞。」
「請……。」段芝貴說:「請大帥教導。」
榮壽公主對此突如其來的一問,無從作答,想一想只能率直回對:「沒有聽說。」
「四哥,」楊士琦放低了聲音說:「上次南郊大典,我有執事,在天壇站班,皇上步行上壇,我看得清清楚楚,連靴子都是破的。這倒想,開出方子來,如有貴重葯在裏面,誰能擔保御藥房一定會按方子照抓不誤?」
袁世凱點點頭,臉色沉毅,「照我看,乃木一定可以攻下旅順。」他問:「如今日軍距旅順多遠?」
「喔,」袁世凱很注意地問:「乃木的兒子亦是敢死隊?」
「打旅順,幫不上忙。」
不過幾百年下來的制度,也很鼓勵了有志氣肯上進的人,如說立時立刻,要廢就廢,這對民心士氣很有關係。我看,」慈禧太后很婉轉地說:「還得緩一緩,看一看,慢慢商量著再說。」
「是!」袁世凱緊接著說:「就怕俄國皇帝不服輸。臣有諜報,俄國在波羅的海的艦隊,已經往東調過來了。只怕還要狠狠打一仗。」
漢軍正藍旗人的趙爾巽亦是其中之一,在湖南的政聲還不錯,所以瞿鴻璣想拉他一把。
這些情形,袁世凱覺得不必告訴段芝貴,只問一句:「你是聽誰說的?」
「那不是九九藏書泄了氣嗎?」
「最近呢?」慈禧太后問說:「有信給你嗎?」
「老佛爺一點都不顯老!倒是……。」榮壽公主突然住口,本想拿皇帝來相比,話到口邊才發覺不妥,把它硬截住了。
如今聽得皇帝指責,袁世凱自亦有話分辯:「臣的原奏,本就說過,『科舉一日不廢,學校一日不興,士子永無真實之學問』,至於分科遞減,是不得已之計。自上年十一月頒詔,將近一年工夫,臣虛心體察,方知科舉一日不停,士子都有僥倖中式之心,學校決無大興之望。伏惟皇太后、皇上宸衷獨斷,頒賜明詔,毅然廢除科舉,國家才有富強之望。」
榮壽公主體會得出她的心境,盼望載灃得子之心,較尋常人家老太太抱孫之心,不知殷切多少倍。便安慰她說:「決不會太晚。少年夫婦,身子亦都很好,不應該沒有喜信。」
「八股廢了,我很贊成,科舉要廢,我亦贊成。人才固然要科舉中出來,不過科舉並不是培植人才的好辦法。有些人那怕中了狀元,象崇綺,心地仍舊不大明白,擔當不了大事。
「沒有聽說過。」
薛福辰當年曾為慈禧太后治愈骨蒸重症,他本來是直隸的候補道,出於李鴻章的專折保薦,慈禧太后遲疑地說:「如果降旨命各省保薦名醫,外頭又不知道會造什麼謠言?」
這番慷慨陳奏,皇帝頗為動容,無奈他作不了主,所以保持沉默,讓慈禧太後去作裁決。
屈永秋倒是躍躍欲試,口中答說:「請大帥吩咐。」而臉上卻有掩不住的興奮。
「是!」
「就有那種泄氣的事。為的是香檳一開塞子,有很大的聲響,泡沫亂涌,搞得一塌糊塗,在御前失儀,是很重的罪名。太監為了自己保平安,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你不能隨時守在御前看護,試問,你怎麼醫得好皇上的病?」
凡此議論,何可直奏?袁世凱忖度這封鎖在自己籤押房裡保險箱中的密件,決無泄漏的可能。因而決定瞞一半,說一半。
「當然陣亡了。」
「嗯,嗯!這是不錯的!不過,你也得顧到咱們中立的身分,別惹火燒身。」
對於日俄兩國在東三省的戰況,袁世凱問得很詳細,當然最關心的是戰局的結果,究竟是日本勝,還是俄國佔上風,或者不勝不敗,歸結于和局。
「好!就這麼辦!」
「是的。」
「是的。」楊士琦又說:「這件事千萬做不得!醫而有功,老太后未見得高興,醫而無功,甚至出了『大事』,四哥你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
「為什麼呢?倒說個道理我聽。」
聽得這話,觸及袁世凱的癢處,將自己要說的話,考慮了一下,認為不致違忤慈禧太后的意旨,而必為皇帝所樂聞,大可說得。
「這跟賭錢一樣,日本做莊家,我們搭多少股子在裡頭,現在就可以計算如何分紅了。
「皇太后的睿慮極是!臣就為了怕日本人將來霸佔不走,所以下了功夫,暗中幫日本人的忙。如今放交情給他,也就是拿面子拘住他們,將來教他說不出蠻不講理的話。」
屈永秋自然如言遵辦。袁世凱便先用電報回復奕劻,說屈永秋告了病假,力疾從公,自是分所當為,但本人有病,精力不濟,「請脈」或恐不準,所以再三懇辭。此外,又示意奕劻,他想到京裏面談一切,請奕劻找個理由,能讓他到京里去一趟。
「啊!啊!杏城,你看得真透徹!」
這就奇怪了!袁世凱猜疑滿腹,不知奕劻為何有此突兀的通知?皇帝既然沒有明顯的病象,何以突然召醫,而召的是西醫?心想得找個人來參贊一下才好。
這個人叫楊士琦,字杏城,是楊士驤的胞弟,也是袁世凱未來的兒女親家,現任商部左丞,派在上海管理電報局。因公北上,在天津小作勾留,此人素有智囊之稱九*九*藏*書,正宜請教。
北洋幕府中,人才濟濟,各有所長,但象這類事故,需找工於心計的人來研究。想一想,有了一個人。
「臣擬保薦段祺瑞充任統制官。他是在德國學炮兵的,為人勇毅深沉,操守極好,是不可多得的將才!」
「在東三省聽旗人談起。」段芝貴說:「倘若真有這話,大帥倒不可不稍稍留意。」
「武衛右軍不是你從前帶的隊伍嗎?」
慈禧太后的七十萬壽,靜悄悄地過去了。五十中法之戰,六十中日之戰,兩番盛大籌辦的慶典,臨事而廢,滿以為七十歲可以好好熱鬧一下,誰知道又有日俄之戰!幸而戰事發生的早,四月里就下了上諭,停止慶祝,倘或一切都預備好了,突傳警信,那就更掃興了。
「東三省地大物博,富庶得很,我這趟去了才知道。如果總督、巡撫是自己人,將來籌餉就方便得多了。」
想停當了,毫不含糊地回奏:「科舉不廢,學校不興。竊以為勸學之道,最有效不過明詔廢除科舉。」
「嗯!」慈禧太後點點頭,「我知道了。」
「宮中的事情很難辦,尤其是牽涉到皇上,更是吃力不討好。你的醫道高明,不錯。可是,西醫的規矩,太監不懂,臂如按時量體溫,只怕他們連體溫表上的度數都看不懂。」袁世凱突然問道:「庭桂,你知道宮裡喝香檳怎麼個喝法?」
「大概我這一輩子就不用想過整生日了!」慈禧太後向榮壽公主說:「天下也真有那麼巧的事。」
「是!臣打算拿武衛右軍編成第四鎮。」
「他們在海面上發狠,倒還罷了,陸軍在咱們中國的地盤上,大打特打,真正是『城門失火,殘及池魚』,想想都窩囊。」「皇太后、皇上明鑒!」袁世凱說:「關外百姓雖吃了苦,換來的好處也很大,將來俄國打敗,自然不退兵也得退了,這于中國的益處極大。」
「是!奴才傳旨給她。」榮壽公主想了一下,不經意的說:「皇上近來的精神,似乎又不如前了。李德立的本事有限,服他的方子,好象全無用處。」
「這大概是老天爺特意的安排,把這一份熱鬧留著到八十萬壽再補。」
「喔!」慈禧太后問道:「此人叫什麼名字,如今在那兒?」
「那就是第四鎮?」
當然,這樣答奏是一定會獲得嘉許的,慈禧太后和顏悅色地問:「袁世凱,我知道你心地很明白,照你看,咱們中國能不能立憲呢?」
袁世凱知道有此一說,湖南巡撫趙爾巽內召,即為未來東三省總督的人眩這是瞿鴻璣的打算,因為他們同治十年辛未一榜,沒有什麼象樣的人材,而下一科甲戌卻頗有幾位出色的人物,已死的如趙舒翹,現存的如吏部尚書張百熙、雲南巡撫林紹年、四川總督錫良、兵部侍郎胡襢芬等人,都各有表現。
聽罷緣由,楊士琦開口說道:「四哥,你聽說過沒有,薦醫有三不薦?」
「高明之至!」袁世凱的主意打定了,不過要推掉這件事,亦不是一句話的事。「杏城,」他說,「慶王是奉懿旨交辦,不管其中是何作用,我總得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推辭。請你再替我想想,應該怎麼說?」
原來是關切醇王福晉何以至今不孕?榮壽公主隨即答說:「奴才也問過她,她說算命的看相都說她的子嗣得很晚。」
「皇上有什麼要問袁世凱的?」
「陸軍方面,大致日本勝的把握。」段芝貴說:「俄軍反攻遼陽,死了四萬人,損失很重。不過,日軍亦是筋疲力竭了。如今兩軍隔一條渾河在休息,大局要看旅順的俄軍支持得住支持不祝」「照你看呢?」
「中西醫藥是一樣的,只要治得好病,就是好醫生。你告訴袁世凱,讓那姓屈的,來替皇上看。」
「也要看機會。反正攻瀋陽,總有可以幫他們的地方。」
這一說勾read.99csw.com起了慈禧太后的心事。從迴鑾途中,在開封逐「大阿哥」傅儁出宮那時候起,她就在考慮儲位的歸屬。到得載灃做了榮祿的女婿,算是有了指望,但成婚已經兩年,竟無喜信豈不叫人著急?」
袁世凱點點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凝神望著東三省的地圖,好一會始開口:「我當初不主張中立,應該幫日本打俄國,如果聽了我的話,現在情形就大不同了。」
「結果呢?」
「武將的操守最要緊,不然不能約束士兵,紀律一壞,百姓看見就怕,那裡還能打勝仗。庚子那年,一路到山西,再到陝西,我就沒有看見過有紀律的隊伍。從前榮祿常說你會練兵,講究紀律,所以我放開手讓你去辦。新建陸軍不光是陣法武藝要練得好,更要把旗營、綠營、湘軍、淮軍的暮氣腐敗,切切實實掃一掃!」
照日本人說,如果能把老虎溝攻下來,形勢就會改變。」
「你的意思說,也應該在外面找大夫?」
「喔!」慈禧太后終於問出來了,「那封信怎麼說?」
聽得這話,袁世凱波瀾大起,但表面上不現聲色,「我知道了。」他用告誡的語氣說:「這話,你不必跟人去談!事情還早得很,不必急!」
「不能!」袁世凱簡截了當地答。
「是!」袁世凱答說:「此所以自己發憤圖強最要緊!唯有自己的兵力夠,能守得遼西,不但俄國人不敢過來,日本人也不敢小看中國。」
這一下,袁世凱有點抓瞎了。第一是穿的行裝,除非巡幸在外,不能以行裝陛見,臨時找一套合於他五短矮胖身材的補褂,相當費事。這猶在其次,最令人惴惴不安的是,不知慈禧太后何以破例召見?想來必是有特別緣故,而此特別緣故是什麼,茫無所知。
榮壽公主不作正面回答,只說:「要有薛福辰那樣的人就好了。」
「這很難說。」
聽得這話,袁世凱突然省悟,此一刻正是可以有所表白的好機會。「我也聽說了。」他毫不含糊地回答,「督臣張之洞、魏光燾打算合詞奏請立憲,因為臣忝居畿輔,想邀臣會銜出奏。託人來說,臣已經回絕他了!」
這個理由不難找,以練兵處籌劃改編各省防軍,以及其他軍制的釐訂,必須召袁世凱面商為名,很容易地就讓袁世凱進了京城。
袁世凱在去年張之洞會同吏部尚書張百熙、戶部尚書榮慶定學制時,曾經上過一個奏摺,建議分科遞減,廢除科舉。從光緒三十二年丙午科鄉試開始,遞減中額三分之一,至光緒三十八年壬子科減荊九年中,各省開辦學校培育人才,應可見效,而科舉既停,讀書人只有從學校中討出身,則籌辦經費與投考學生,一定兩皆踴躍。
「八十?」慈禧太後有些傷感,「就活到那個歲數,眼花了,牙齒也掉了,說話顛三倒四的,做人也沒有什麼滋味。」
「不能說屈永秋的醫道,並不如外間所傳,這成了砸他的招牌。不如屈永秋自己也病了。」
「就是這話嘍!」慈禧太后說:「我想總有道理在內,應該多找幾個大夫看看。」
這個分科遞減的漸進之法,張之洞深表同意,所以袁世凱請他領銜會奏。事實上亦唯有探花及第的張之洞,才夠資格說這話。袁世凱連秀才都不是,若說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昌言廢除科舉,則必招來無數嬉笑怒罵的譏評,變成自取其辱。
「你這話,」皇帝微感詫異,「跟以前所奏不符啊!」
袁世凱想了一下問道:「前面的兩不薦,都容易明白,何以謂之病人無足輕重不薦?」
果然,慈禧太后不再問了,換個人談談:「據說張之洞、魏光燾也贊成立憲。你聽說了沒有?」
可說的是,張謇主張立憲,而且頗有志用事,要隱瞞的是張謇對他的期望,以及批評專制的不是。主意打定了,措詞卻還待斟酌。
「那九-九-藏-書還用說?」袁世凱皺眉了,「看來以回謝為妙。」
問到這一句,袁世凱知道事出有因,略想一想答說:「臣公務較繁,很少給他寫信,張謇一年總有兩三次給臣來信。」
「俄國的敗象已成,瀋陽一仗,俄國敗得很慘,旅順已經讓日本沉了幾艘兵艦在港口封鎖住了。日本的第三軍由金州往南打,離旅順只有幾里路。臣聽說旅順的俄國司令官,在夏天就要投降,他部下的將校不答應,所以又拖了下來。」
「嗯,嗯!」慈禧太后深深點頭,「新建陸軍,已經有三鎮了,還夠用不?」
「是上頭交代,我也不能教你不當這個差使。」袁世凱略作沉吟,「庭桂,只有一個法子,你才可以不當這個差使,從今天起,你就裝病請假。裝要裝得象,少出門,更不能跟人去談這件事。」
過了幾天,慈禧太后在單獨召見奕劻時,忽然想到此事,提了起來,奕劻回奏:「奴才前年的一場病很重,是袁世凱薦了一個西醫來看好的。」
「陸軍方面呢?」
意思是說,緩緩圖之。段芝貴心裏也起了一個念頭,一時還無法分辨,自己這個念頭,到底是不是妄想?只很興奮的答說:「是,是!我知道事情的輕重。」
「直隸學堂辦得很多。可是,聽說學生並不踴躍,你得告訴嚴修,要想法子勸學才好。」
「是,是!」屈永秋如釋重負似地,「幸虧大帥教導,這個差使不能當!」
「喔!」袁世凱抬眼望著,等他說下去。
他這面說,慈禧太后那面不斷點頭,話鋒很快地一轉,問起日俄戰爭。
誰也沒有聽說過,是楊士琦臨時杜撰的。他一面想,一面說:「醫生不好不薦;交情不夠不薦;病人無足輕重不薦。」
「最接近旅順的一個陣地,五、六里,現在正在攻老虎溝。
「那就是了!雖說西藥和中藥不同,道理是一樣的,如果動了手腳,不按方子配,屈永秋能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庭桂」是屈永秋的別號,他搖搖頭說:「不知道怎麼喝法,想來總是用冰鎮過了再喝。」
「怎麼到現在都一點兒沒有消息,該找個好婦科大夫給她看一看。」
「番號還沒有定,等臣跟慶親王商量以後奏聞請旨。」
「張謇在南通州開墾辦實業,有時要臣幫忙。臣以為張謇辦的事業,於國計民生,都有裨益,所以量力而為。」袁世凱加重了語氣說:「至於跟國計民生無關,私人請託的事,臣不敢徇私,總是婉言回絕的。」
轉念又想,不管怎麼說,都非慈禧太后所樂聞,倒不如一言表過,因而出以輕蔑的語氣答說:「無非書生之見而已。」
「你跟張謇很熟,是不是?」
「太晚了!沒有用處。」袁世凱說:「只望日本打敗了俄國,能把東三省還給中國,已是上上大吉。」
於是,袁世凱將屈永秋找了來,親自將這件事告訴他,問他的意見如何?
「這原是件好事。以你的醫道,著手成春,不但名利雙收,而且各國使館,都很注意皇上的病勢。所以,你如果醫好皇上的病,一定還會名揚國際,連帶我的面子也很光彩。可是,我把你當做自己人,有句逆耳的忠言,不知你愛聽不愛聽?」
「晚到什麼時候呢?」
「你打算派誰當統制官?」
就這樣,仍然遭到極大的阻力。首先是王文韶,說到廢科舉,認為從此將失盡天下士心,而且亦必然埋沒真才,所以痛哭流涕地以去就力爭。其次是瞿鴻璣,亦頗不以此舉為然。無奈負海內清望,作為士林魁首的張之洞極力主張,結果還是如此「量為變通」地下了明詔。只是為恐激起反感,不但上諭中加強撫慰的語氣,辦法中亦仍留下許多遷就之處。而因為如此,大家都還存觀望之心,認為八股可廢,科舉是決不可廢的。
「大帥言重了!」屈永秋臉上的興奮,一掃無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