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節
除了被包圍的載灃以外,其餘的人都跟著到了直廬,仍是張之洞親自執筆擬上諭,一共兩道,擬好問道:「是封攝政王在前,還是『貼黃』在前?」
慈禧太后不即回答,沉吟了片刻才說:「你這話很公平。
「臣在!」奕劻答說:「是從東陵連夜趕回來的。普陀峪萬年吉地,工程堅固,修得極好。達賴喇嘛所獻的佛像,遵旨敬謹安奉在地宮內,慈光佑護皇太后早日勿葯,康強如恆。」
於是四醫同時起立,杜鍾駿坐近門口,領頭先走;跟著那太監迤邐來到瀛台藻韻樓。以前請脈都在外間,這次是直入內寢,杜鍾駿一看,不由得鼻子發酸,眼淚奪眶而出,趕緊低下頭去,用手背擦掉。
到得西苑,是凌晨四點鐘,警衛森嚴,不但人數較平時加了許多,而且稽查特別嚴格,稍微眼生些的人,便有護軍上來盤問。其時宮門未開,上朝的親貴大老,轎子陸續而至,都找個安穩的地方在轎杠下「打杵」停下,靜候至六點鐘開了西苑門,方始進宮。
「不知何所為而來,不知何所為而去。」呂用賓搖搖頭,大不以為然。
催他回來的電報上,開頭就是「奉懿旨」的字樣,奕劻莫非記不得了,還是有意裝糊塗?但不論如何,他的意思是很明白的,倘或慈禧太后明知道他即將回京,而派載灃代批奏摺,這就表示不尊重他的職權。即便如此,奕劻會有什麼抗議,能不能有所挽回?自然都是絕大的疑問,不過,在這個時候,又何必惹得他不痛快?所以世續顧左右而言他地說:「兩位王爺請吧!皇太后這會精神還不錯,可以多談一會。」
「也好!反正只是暫稱。」奕劻問道:「是請旨特派專使呢?
「慶叔,」載灃答說:「皇太后也在等你,你先請坐,喝口水,咱們就請起吧!」
「我一路來,剃頭挑子上,儘是太監在剃頭,只當大事已出。」奕劻問道:「如今怎麼樣?」
內務府大臣都在等待「大事出」,堂郎中與幾個比較紅的司官,也跟堂官在一起,https://read•99csw.com不時小聲商量或交換消息與意見,同時有個不斷被提起,而一直沒有結論的絕大疑難,倘或兩宮同時駕崩,兩樁大事怎麼撕擄得開?
「這話也不錯。且等攝政王來了再議。」奕劻突然想起,茫然的問:「請脈的結果怎麼樣?」
這是意料中事,但她如此措詞,卻無不大感意外,挑溥儀做他的孫子,純為祖母的口吻,他人無從置喙,唯有載灃,勉強可以說話。
杜鍾駿與周景燾黯然無言,心裏不免惴惴,不知道皇帝駕崩,會落得怎樣一個處分?
「用過了。」
「奉迎是軍機全體,不過,不能不另外帶人去照料。」袁世凱說:「我看內務府應該派人,皇後宮中管事的太監也不能少。」
「好!」繼祿這才轉臉說道:「諸位老爺們久候了!我替諸位到內奏事處探個消息,看是什麼時候請脈。」
一聽這話,奕劻臉色就變了,視線自然而然地指向袁世凱,顯然的,按正常規制,奕劻既是軍機領袖,恭代批折的重任,應該落在他肩上,何以派了載灃?
「方子一定要開。不管怎麼寫都可以。」增崇看著奎俊與繼祿:「是嗎?」
「臣跟世續的意思一樣。皇太后做的主,必是好的!」
「慶王回來了沒有?」慈禧太后的聲音已經嘶啞,但能聽得清楚。
杜鍾駿正要答言,只見太監匆匆而來,一進門便說:「皇後傳替皇上請脈。」
這一說,大家才明白。如果宮中「出大事」,一時來不及成服,首先將帽子的紅纓摘掉。他所說的「趕上了」,是趕回京來,猶及兩宮生前。
「就是這樣,送上去吧!」奕劻又說:「上北府去接……,」他突然頓住,然後困惑地問:「去接誰啊?本朝不立儲,不能說是去接太子,『大阿哥』三字不祥,又不能直接叫名子,該怎麼稱呼呢?莫非就稱『醇親王載灃長子』,那又太亢了!」
「派專使要請旨,耽誤工夫。」世續說道:「不如一塊兒去!」
這時奕劻read.99csw•com也想起來了,他是奉懿旨進京,不過,他也意會到,命醇王載灃代批奏摺,不是慈禧太后不尊重他的職權,而是載灃的地位將有變更的先聲。到得福昌殿,慈禧太後會宣布些什麼,已是不卜可知的了!
等周景燾、施煥、呂用賓次第診過了脈,回到內務府公所,仍舊是杜鍾駿先開口:「今天晚上一定過不去!方子不必開了。」
「內奏事處說:皇上今天沒有言語,你們大人們做主。我何能做主?你們諸位老爺們坐坐吧。」說完又走了。
慈禧太後有些不耐煩:「你也不必推辭了,今天就抱進宮來,交給皇后教養。」
可以照辦。」
「臣在!」
原來皇帝直挺挺地躺在沒有外罩的一張板床上,所謂「御榻」與蓬門篳竇的「鋪板」無異。下面墊的是一床舊氈子,身上蓋一床藍綢被,又舊又臟,床前一張方凳,上有三本醫書,一隻沒有蓋子的蓋碗,內有半碗茶汁。這就是富有四海的天子的寢宮?杜鍾駿心想,不是眼見,決不會相信!
這兩句話逢迎得極好,恰恰能讓慈禧太后順理成章地接上話頭:「既然你們都信任我的主意,我就告訴你們吧!溥倫、溥偉的才具,我很知道,當皇帝可還不夠格兒!」她說:「我挑醇親王的長子溥儀,做我的孫子!」
這時李蓮英已趕到裡間,親自打起門帘,仍照原來的次序,由慶王奕劻帶頭,一個接一個踏進去,裡間的光線很暗,門窗緊閉,藥味瀰漫。包括奕劻在內,誰都沒有到過慈禧太后的卧室,心情緊張,不免有些手足無措。亂七八糟的跪了一地,此起彼落地磕完了頭,抬起身子來看,只見一張極大的床,黃羅帳子吊起一面,西面疊著極大一堆錦衾與綉枕,慈禧太后梳得極光的頭,靠在那裡,但骨瘦如柴,顯得一雙眼睛格外大了。
「不!」世續說:「前幾天是公同商量著辦,今一早奉懿旨:派醇親王恭代批折。」
「是不是要上內閣?」張之洞問。
「世續!」
「是!」載灃只能答應。https://read•99csw.com
「醇親王的身分,自然不同了。」慈禧太后又說:「咱們實事求是,該怎麼就怎麼!從今天起,由載灃攝政。」
「你們三位呢?」增崇問道:「怎麼說?」
於是他問:「召我回京,是奉的懿旨?」
這一來,別的太監亦都紛紛上前,磕頭道賀,慶王奕劻,覺得很不是滋味,向張之洞說道:「大事定矣!咱們回去商量,上諭怎麼擬,儲君如何奉迎。」說著開步便走。
於是由慶王奕劻領頭,跪安退出,到得殿廷,只見崔玉貴趨蹌而至,衝著載灃先請安,后磕頭,同時說道:「王爺大喜!」
將近十一點鐘時,慶王奕劻從東陵趕到,一進城直到西苑。一身行裝,滿面風塵,進了軍機大臣直廬便問:「我趕上了沒有?」
「喔,沒有『摘纓子』,還好,趕上了。」
名醫只到了四個,內務府只通知了四個,杜鍾駿之外是周景燾、呂用賓、施煥。這天不在內務府公所候旨,而被領到軍機處一間空屋中休息。這四個都知道,此刻的內務府,有許多自深宮中泄露出來的秘密,是不能令外人與聞的。
「張之洞,你老成謀國,我一向沒拿你當外人看待。為穆宗立嗣,雖是家務,也是國事,你有什麼意見?」
「皇太后聖明!既然早有定算,必符天下臣民之望。」
「臣,」載灃磕下頭去:「叩謝皇太后的恩典。」
「大位授受,臣下不敢妄議。臣備位宰輔,所重者是統緒。今上繼統時,曾奉明詔,將來繼位的皇子,兼祧穆宗,如今為穆宗立嗣,請皇太后明白宣示,皇上倘有不諱,亦應兼祧。」
「嗯!」慈禧太后答語,表示滿意,「張之洞呢?」
等增崇帶著施、呂二人一走,奎俊說道:「兩位既說皇上過不了今晚,總不能沒有大夫伺候,恐怕今天要歇在這裏了!」
誰也不知道他問什麼?都愣在那裡,無法回答。
增崇還待再問,發現窗外來了一名太監,急急迎了出去,因為這名太監是福昌殿來的。
「拖時辰而已!」施煥答說:「神https://read.99csw.com仙都救不活了!」
「要象未得病那樣,是不成的了!」慈禧太后急轉直下地說:「皇上危在旦夕,叫皇後來跟我說,為穆宗立嗣這件大事早早定下來,好讓他安心。這件事我早打算好了,不過,先要聽聽你們的意思!」
這下面該鹿傳霖發言,不知慈禧太后嫌他重聽,談話費力,還是無意遺漏?反正直接就跳到袁世凱了。
「臣,」載灃有點結巴:「臣跟慶王的意思一樣!」
「御藥房自然知道。」周景燾代答:「人蔘、麥冬、五味子煎好,代茶喝。」
上面寫的是:「朕欽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庄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懿旨:醇親王載灃著授為攝政王。」
還是咱們一塊兒去?」
「載灃,你呢?」慈禧太后問道:「怎麼說?」
雖然皇帝是僵卧在那裡,杜鍾駿仍按規矩行完了禮,方始上前請脈,剛把三指搭到腕上,瞑目若死的皇帝,突然縮手驚醒,眼睛、鼻子、嘴唇,一齊亂動。杜鍾駿大吃一驚!這是肝風的徵象,如果眼睛一閉厥了過去,再無甦醒之時,說起來皇帝是死在他手裡,這個罪過如何擔當得起?因而趕緊退出。
第二道開頭一樣,在一連串皇太后的徽號之後接寫:「醇親王載灃之子貼黃,著在宮內教養,並在上書房讀書。」
這是指大學士孫家鼐、協辦大學士榮慶而言,世續答說:「不必!咱們面承懿旨,名正言順,似乎不必節外生枝。」
這當然是由奕劻先開口。他很清楚,載振固然決無入承大統的可能,「國賴長君」亦是空話,但不妨賣個空頭人情,也是一種籠絡的手段,因而答說:「臣舉貝子溥倫,或者恭親王溥偉。溥倫是宣宗的長曾孫,就統緒而言,更為合適。」
「所以,」周景燾介面:「不必再開方子。」
「罷了!」慈禧太后往後一靠,顯得很疲乏地:「就這樣,擬兩道上諭來看。」
御名照例空下兩格,上貼黃紙,正式繕寫時,將御名寫在黃紙上,名為「貼黃」,意指奉迎儲君入宮。對於這些過節,鹿傳霖頗有研究,當下說道:https://read.99csw.com「如果封攝政王在後,貼黃在前,變成父以子貴,似乎不妥。」
沒有人答他的話。想來他還不知道皇后在瀛合侍疾,未曾召醫,所以亦未請脈,這自不便明告,但不妨派人到內務府公所去問一問。
果然,指名召施煥、呂用賓為慈禧太后請脈。
「對!方子一定要開。」那兩人同聲回答。
杜鍾駿不再爭辯,提筆寫了八個大字:「危在眉睫,擬生脈散。」
※※※
三十四年之前,他的父親醇賢王奕劻,亦曾有過這樣的奇特境遇,忽然做了皇父,當時曾驚得昏死過去,醒來大哭。載灃卻沒有他父親這副眼淚,只想說兩句謙虛的話,但結結巴巴,誰也聽不清他說的什麼?
「所論極是!」張之洞連連點頭:「自然應該封攝政王在前。」他隨手將旨稿遞給奕劻。
慈禧太后的寢宮,在福昌殿的西暖閣,殿外有護軍守衛,西暖閣是李蓮英把門。軍機大臣一到,一名小太監打起門帘,李蓮英將房門開了半扇,作個容許人入內的姿態。於是慶王奕劻搶先挨身而入,接著醇王載灃、世續、張之洞、鹿傳霖、袁世凱。等殿後亦都進了屋,李蓮英關上房門,只聽外面有爭吵的聲音,大家凝神聽了一會,才知道是恭親王溥偉要進殿,護軍說是「上頭交代」沒有他的名字,斷然拒絕。
「生脈散是什麼葯?」
內務府直到半夜裡才派人分頭去通知,說是皇上病重,趕緊到西苑伺候。派到杜鍾駿那裡的一名內務府筆帖式,私下告訴他說:「皇上大概快駕崩了!西苑有電話來,預備『吉祥板』。」
「暫稱攝政王世子。」張之洞問道:「如何?」
這卻是多少令人感到意外的事,載灃還想說什麼,世續已拉拉他的長袖,提醒他說:「快謝恩!」
說著,不待答言,揚長而去。不久,搖搖擺擺又踱了回來。
「好!」奕劻又問:「摺子還是太后自己看?」
及至軍機派人來問請脈的結果,才記起還有四位醫生在待命。於是公推手段最圓滑的繼祿去應付此事。到得四醫休息之處,先問蘇拉:「伺候幾位用了飯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