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九十節

第九十節

「開飯吧!」袁世凱深怕楊度再發狂言,落入嚴修耳中,諸多不便,所以設法打岔,沒話找話地說:「旅途之中,簡慢之至。」
大開中門,迎到廳上,請張之洞升了炕,袁世凱命長子率領諸弟,一字排開,磕下頭去。口不言謝,而意在叩謝張之洞保全的深恩,是很顯然的。
「這胡衍鴻,我很佩服他!他說康有為一變再變,自欺欺人,一點不錯。康有為前後有『五個退化』。」
「不敢當,不敢當!」張之洞欠身虛扶一扶,等袁家弟兄站起身來,他只跟袁克文說話:「豹岑近來看的什麼書啊?」
袁世凱很想逼楊度說一句,跟袁克定換帖稱兄道弟的話,只是楊度不喜歡這一套,根本沒有想到。袁世凱無奈,只好拱拱手說:「我總覺得大小兒該跟老兄學習的地方,太多,太多。回京以後,務必多指點指點大小兒!」說著從腰間解下一方漢玉剛印,遞給楊度:「臨歧無以為贈,聊且將意。晢子,交同金玉之堅!」
謝恩應趨宮門,但當然是不會召見的。袁世凱這由天津去而復回的一段秘密,知道的人很不少,對他的「盛名」自然有損。一段的清議,多喜拿他這一次的遭遇,與翁同龢、瞿鴻璣的被逐,相提並論。翁瞿都是在最紅的當兒,一頭從九霄雲上栽下來,所予人的意外之感,以及身受者的打擊,都比他此番奉旨回籍養痾,要重得多,但無不寵辱不驚,從容以處,真彷彿如孟子所說的,胸中有一團浩然之氣。相形之下,見得讀書人的尊貴,就算他們是矯情鎮物,也是涵養功深,遠非袁世凱所及。
袁世凱只知道虞允文是四川人,曾在采石磯大破金兵,卻不知虞允文出將入相二十年,又曾持節開府,置「翹材館」延四方賢士,平生汲引的人材甚多,恰與張之洞志趣相類。
「不,不!」張之洞說:「琴軒約了我談事,我該去了。」
「怎麼不熟?他是廣東人,一名漢民,字展堂。筆下很來得,我們在東京常有往還的。」
不過,這一番張皇,亦有收穫,至少可以證明,大權在握的載灃不為已甚,不但性命可保,甚至也不會象翁同龢那樣,已經被逐,復有交地方官編管的嚴譴。因此,見風使舵慣了的一班人,覺得稍稍親近,亦不自妨,錫拉衚衕的袁宅,固不可復見臣門如市的盛況,卻不似奉嚴旨那天那樣的凄涼了。
雖說全眷回籍,其實還是袁世凱先走,家眷隨後出京。因為奉旨回籍,向例只比充軍稍微寬一點。充軍是旨下即行,出城找個地方暫住,再備行裝,奉旨回籍雖不必這樣急如星火,但亦未便多作逗留。
嚴修卻不作聲端然肅坐,面色凝重異常,張之洞已經預見到大清朝的氣數將終,嚴修的感覺中,不由得浮起亡國之哀。
袁世凱知道他「別自有說」是由於梁啟超在善耆面前很下了工夫,所以立憲派的中堅分子,不管是到京請願,或者著書立說,都在暗中很得善耆的照應。所以他敢大言:「禍不足懼!」
這一說,嚴修跟楊度都大感興趣,因為天下皆知,戊戌政變由袁世凱告密而起,如今由當事人親口道來,自非道聽途說可比,所以都凝神靜聽。
「他自號『長素』,爭長素王,語九-九-藏-書雖狂妄,志氣之高確不可及。」嚴修問:「『退化』何說?」
這證明他神智非常清楚,袁世凱便即低聲說道:「晢子,我很失悔,在京里的時候,應該常常向你請教。從今以後,務請勿棄,我打算讓大小兒給老兄遞個門生帖子。」
八月初五,再次召見,袁世凱陳奏,變法尤在得人,須老成持重者襄贊主持,並曾推薦張之洞,皇帝頗為動容。
然而自己不也是立憲派嗎?襄贊其事,很出了些力,也發生了很重要的作用,而善耆受了康梁的影響,處處跟自己作對。同樣是立憲派,何可有兩種絕然不同的待遇?
「別自有說,禍不足懼!」楊度接著嚴修的話說。
這是指張謇與他絕交二十年而復交一事,袁世凱得意之情,溢於詞色,臨歧話別,而有此豪情快語,自然使人高興,楊度不由得從馬褂插袋中,掏出一扁瓶的白蘭地,以蓋作杯,快浮一白。
「就是做《困學紀聞》的王應麟。」楊度答說。
「康梁師弟,似乎應有所區分。」嚴修說道:「如混為一談,稍欠公道。」
「多少人想見都見不到。我不信有此一詔!」楊度答說:「康門高弟,亦頗不以此舉為然。」
這時楊度已有幾分酒意,談興益豪,便向袁世凱說道:「宮保如何?其實宮保很夠虞允文的資格,將來也許還有用武之地。」
「如果是前幾天,我就拉你一起去擾琴軒了。」張之洞面現悽惶:「慰庭,你這一走,就該輪到我了。」
計劃當然改變了,袁克定留京供職,袁克文奉父侍母,全眷回河南。來話別的人,絡繹不絕,最使得袁世凱感動的,自然是張之洞。
「康門高弟」自是指梁啟超。袁世凱不知道楊度所說的「此舉」,包括康有為借「衣帶詔」斂財在內,只以為楊度是替梁啟超辯白,不以康有為自稱奉有衣帶詔為然。這一來,話就有點接不下去了。
「康有為如果得志。自然要爬到翁師傅頭上。此人名心甚熾,利心亦不淡,只要看他用『衣帶詔』行騙就可知道。」袁世凱緊接著說:「不但衣帶詔無其事,就是所謂『兩奉密詔』亦不盡不實,第一道硃諭是給四京卿的,與康有為無干。而且到底有沒有這道硃諭,亦是疑問。」
於是不約而同地收攏了視線,仍舊由袁世凱接著楊度的話說:「康有為這『五個退化』之中,變法一說,倒是無意中搔著了癢處,連張南皮在內,都忍不住動心。翁師傅器量狹一點,不過想致君于堯舜之忱的忠愛之心,是萬無可疑的,大概他對康有為的論調,也覺得不失為救時的良策。不過,翁張兩公,都是讀通了書而不免天真的人,以為王安石的變法不錯,錯在用非其人,鑒往如今,康有為之言可用,康有為其人不可用!所以,說翁張兩公曾薦過康有為,是康梁一黨造作出來,自抬身價的活,其實是不會有的事。不過,既賞其言,不免要談到其人,大行皇帝自然不會了解『師傅』的苦心,貿然傳旨召見康有為,翁師傅總不能說,康某心術不正,不宜召見。只好支吾其詞,以致惹得大行皇帝對師傅有了意見。否則,以大行對翁師傅之親密,當時只要出死力爭一爭,孝欽https://read.99csw.com顯皇后難道就不念兩朝帝師的舊情?」
此言一出,袁世凱大吃一驚,急忙搖著手說:「晢子醉了,晢子醉了!」
照他的說法,自然無瑕疵可指摘。不過傳說當八月初五召見袁世凱時,皇上曾寫給他一道硃諭,這一點他略而不提,即成疑問。只是嚴楊兩人都不便追問下去了。
據袁世凱說,戊戌年七月底,他奉召進京后,八月初一召見,即有上諭以侍郎候補,專責練兵。八月初三晚上,譚嗣同訪袁世凱于海淀旅寓,要求他殺榮祿並派兵包圍頤和園。出示的硃諭,乃是墨筆所書,大意是說:「朕銳意變法,諸老臣均不甚順手,如操之太急,又恐慈聖不悅,飭楊銳等另議良法。」
「我這次禍起不測,看透了炎涼世態,回到河南,很想在蘇門山中,築室歸隱。不過,世味雖淡,到底也有忘不了的事,亦可說是一種極大的安慰,即如兩公的高誼,就刻骨銘心,沒齒不忘的。」
「兩位請想:康有為叫譚嗣同來勸我造反,而且這樣子造反,決無成功的可能,只會害死皇上,我能聽他的嗎?所以一回天津,我就跟榮文忠密談,榮文忠從座位上站起來說,『我已奉懿旨進京,這個位子就歸你了。』原來楊莘伯早我先到天津,已經跟榮文忠商量好了。我想,照此光景,皇上是已經讓康有為害了,無端拿我去蹚了一趟渾水,真是從何說起?事到如今,我只有表明心跡,我說,『今日之事,皇上的處境很危險。如果皇上有什麼,我難逃嫌疑,唯有一死而已!』榮文忠拍拍胸說,『皇上決計無他。其餘臣子,可就保不定了。』這幾年頗有人不諒於我,兩位請為我設身處地想一想,這件事我除了告訴榮文忠以外,還有第二個辦法沒有?」
到這時,賓主三人才覺得輪聲震耳,不由得都轉眼外望,風卷黃沙,昏蒙蕭瑟,令人有一種鬱悶難舒的感覺,不如不看。
楊度自不免得意,又喝了一大口酒,看著嚴修問道:「范公如果生在宋朝末年,到得日落虞淵,何以自處?」
路局授瞿鴻璣之例,為袁世凱掛了花車,可是送行的場面,卻不能相比。瞿鴻璣有一班翰林、御史的門生,捧老師的場,朝官亦知他的被逐回籍,只是一時不自檢點,驟失簾眷,被禍到此為止,決不會有何株連,且很可能還有復起之日,不妨留個將來京華重見的餘地,所以亦都衣冠送行。
「你是第幾遍讀?」
「再說,」楊度介面:「翁師傅豈不知康有為有野心,就不忌他?」
「不過,如今談立憲,亦猶如三十年前談洋務,太時髦了!是故立憲派亦有真、有假。」袁世凱拍著楊度的手背說:「晢子是五大臣的幕後英雄,可稱憲政的保姆,自然是立憲派。我看康梁就不見得了。」
「不夠,不夠!」
喝了酒的楊度,頗有咄咄逼人的意味,袁世凱史事不熟,不知道有什麼人可以自況,只好微笑不答。
「第三遍。」
「淳祐元年策士集英殿,理宗想拿第七卷拔置第一,問應麟的意見,應麟看了卷子說,『此卷古誼如龜鑒,忠肝如鐵石,臣敢為得士賀。』及至拆彌封,正是文文山。度宗朝王應麟當禮部尚書,上疏不報,https://read.99csw.com辭官回鄉,很著了些書。大概死在元成宗的時候。」
另一個是楊度,現在以四品京堂派在憲政編查館行走,九年立憲,細列按年應辦事項的「清單」,就出於他的手筆。此人如在戰國,早已肘懸斗大金印,無奈他得識袁世凱時,已無開府北洋的風光。不過以他策土的眼光來看,可成大事者,始終只有一個袁世凱。
接著胡衍鴻又說:「保皇卻不然,不必興兵動眾,只須集些錢財,不論何時何地,皇上沒有危難,我也可以保他,皇上就有危難,我也是這樣保他,皇上坐在北京,我坐在這裏,天涯地角,兩不相謀,也是一樣保法。康有為變到這個主義,要算他目前歸宿所在,卻比起勤王時節,又是第五級退化了!」
於是張之洞由杜詩談到「盛唐」、「晚唐」,再由唐詩談到宋詞,滔滔不絕,一談便是半個鐘頭,不容人張嘴。好不容易才讓袁世凱插|進一句話去:「中堂就請在舍間便飯。」
所謂「五個退化」是胡衍鴻的批評:「康有為初時,說要創一個大教。他見中國用孔子教,幾千年人心晦塞,民氣奄弱,他說弟子之不肖,未必因為師傅之不良。孔子的教,非不大純,現時中國卻用不著,必得大加改良,兼取一切佛、老、耶、回諸教的精義,融造參合起來,做一新教。平心論之,康有為此時志氣真是不可及的。」
袁克文絕頂聰明而學無專長,最近在看吳大澂、葉昌熾為潘祖蔭捉刀的、有關碑帖的著作,知道張之洞很討厭這些玩藝,所以答說:「在讀杜詩!」
而袁世凱不同。私宅致意,還不甚要緊,公然車站送行,顧慮甚多,亦因為袁世凱的仇人太多。因此上車之時,情景凄涼,除了家人至戚之外,只得兩個僚友送行。
雖是假設,嚴修卻很認真,面容庄肅地想了一會答說:「我自知弗能為文陸。能如王伯厚于願足矣!」
到得上書言事,「屢蒙召見」,康有為論調又一變,「竟反背前日的話,以為實在連議院也可以不必開,憲法也可以不定,有這般的好皇上,但求講變法夠了!」這樣,志氣上豈非又退一級?
「不是!」袁世凱想了一下說:「這一重公案,我受謗已久,不妨談一談當時的真相。」
因為這是「言志」,袁世凱當然也很注意,便即問道:「王伯厚何許人也?」
嚴修一上了花車就表示,要送到保定,楊度自然追陪。袁世凱卻大為不安,「兩位厚愛,我自然感激。不過流言甚多,連我都被中傷了。」他很懇切地說:「兩位請吧!」
「萬萬不可!」楊度受寵若驚,亂搖著雙手,「萬萬當不起!」
「還有南皮,我受了他的大德,不知何以為報。自兩宮升遐以來,不過短短五十天工夫,南皮已經傷透心了!我真擔心,不知此別還能重見與否?」說著,袁世凱的眼圈發紅,真的動了生死離別的哀感。
照胡衍鴻的說法,康有為由監生中了舉人,「打動凡心」,不做教主要做政治家,在志氣上是退化了一級。不過他講民主,也講民族,說過「保中國不保大清」的話,亦未足為非。
「聚久別速,後會又不知在什麼時候,趁此機會,多談一談!」
楊度卻很注意他「傷透了https://read.99csw.com心」這句話,便即問道:「莫非南皮亦大受排擠?」
於是袁世凱表示,既非硃諭,亦無圍頤和園、殺榮祿之說。譚嗣同說:「硃諭在林旭手中,此為楊銳所過錄。」袁世凱認為變法宜順輿情,末可操切。而譚嗣同則頗為激動,以為自古非流血不能變法,須殺盡老朽,方可辦事。當夜無結果而散。
「其實,宮保,我在想,如果把宋朝倒過頭來,倒有個人很可以取法。」
一個是學部侍郎嚴修。他在北洋為袁世凱專管學務,由此而得循資晉陞為學部侍郎。就私誼而論,對袁世凱自不無知己之感,所以前幾天特為袁世凱打抱不平,抗疏相爭,說「進退大臣,應請明示功罪,不宜輕加斥棄。」其功當然不必再談,其罪又何可明言?攝政王看的這個摺子,唯有把它「淹」了。而嚴修因其言不用,且有兔死狐悲之感,已在考慮告病辭官。
詩是一首七絕,題目叫做《讀宋史》。「南人不相宋家傳,自詡津橋驚杜鵑,辛苦李虞文陸輩,追隨寒日到虞淵。」第三句四個姓下面有小字註明名字:李綱、虞允文、文天祥、陸秀夫。
嚴修冷眼旁觀,心裏為那班少年親貴在悲哀!楊度已在想做趙普,要奪他「孤兒寡婦」的江山了,「載」字輩的那些王公,還當自己是生在雍正、乾隆年間。豈非天下至愚之人?
「趙匡胤!」
「『南人不相宋家傳』。」袁克文答說:「彷彿是南皮自己做的一首詩。」
嚴修一面聽,一面不斷點頭,聽完說道:「宮保此論,精闢之至。說翁師傅曾舉薦康有為,我亦不信。翁師傅很想有魄力,實無魄力,就算真的賞識康有為,亦沒有膽量去薦他。」
如果要我做虞允文,必是只剩下半壁江山了!」
「誠然,誠然!」袁世凱很快地說,然後轉臉問道:「有個叫胡衍鴻的革命黨,晢子,你熟不熟?」
戊戌改變后,康有為自稱奉有衣帶詔,「命他起兵勤王,結果變做保皇。」胡衍鴻的詞鋒很銳利,他說:「勤王、保皇本應該沒有分別,然而解釋起來卻很可笑。勤王是要起兵保駕入清君側,皇上既然岌岌可危,說著勤王就該馬上去做,若是皇上沒有危險,也不必去勤他。」
「誰啊?」
「我請攝政王多看看『雍正硃批諭旨』。」張之洞欲言而又止地,終於搖搖頭說:「『南人不相宋家傳』,南人亦可哀也已!」說完,踱著方步往外走。
袁世凱帶著他的兒子送到停在廳前的轎子邊,看他上轎抬走,方始轉回身來,一面走,一面問:「南皮剛才念的那句詩,我沒有聽清楚。」
「中堂這麼說,我可不敢再留。」袁世凱說:「如果是前幾天,我把那中堂請了來,也是一樣。」
談到這裏,是個叩問戊戌政變的好時機,楊度不肯錯過機會,且趁勢問道:「怎麼,不是說譚復生去訪官保時,曾經出示硃諭嗎?」
「不必客氣。」嚴修說了這一句,告個方便,由聽差領著到車廂一端去如廁。
「言重,言重!」嚴修跟楊度不約而同地說。
及至由舉人中了進士,去民遠而去官近,大談立憲,這立憲自然是君主立憲,無形中變成「保大清」,志氣上又退了一級。
這天特地來送行,一則有傾心結交之意,再則亦有九_九_藏_書自高聲價的作用,「世人皆欲殺,我意獨憐才。」他之來送袁世凱,若能予人以這樣的印象,便是絕大的收穫。
明了了王應麟的生平,也就知道了嚴修的想法,清朝如亡,他不想做殉節的忠臣,但也不會出山做官,歸隱故里,著述為業。以嚴修的學行看,能如王應麟也正是他的最好安排。
「我看落日虞淵是近了!照目前親貴排滿、滿人排漢的情形看來,能不能拖到九年憲政實現之日,大成疑問。萬一不幸而言中,宮保,恐怕不容你嘯傲蘇門。請問,那時不做虞允文又做什麼人?」
袁世凱由這一點聯想到大行皇帝的哀詔初頒時,康有為竟發通電,指他「弒君」,益覺不平。於是徐徐說道:「立憲的呼聲,高唱入雲,這是千秋萬世的一件大事,我袁某人幸參末議,對歷史是交代得過的。我之被禍,未嘗不由改革官制,設憲政編查館而來,不過清夜捫心,也有值得安慰的地方。張四先生跟我交誼不終,通國皆知,而自朝廷宣布立憲,他寫信給我,說『昔日之窺公,固不足盡公之量』。二十年不解的誤會,一旦渙然,實在是我平生的快事!」
嚴修當然深知,覺得楊度說張之洞不甘為文陸,想做虞允文,頗能道著張之洞的心事,不由得深深點頭:「晢子此論極精!」
其言篤實,袁世凱不由得贊一句:「范孫真是君子人!」
「排擠雖不見得,但其言不用,而且處處走絕路的樣子,南皮如何不傷心?」袁世凱探手入懷,取出一張紙攤開來,放在桌上,「兩位看,有詩為證。」
「你倒找來我看看。」袁世凱說:「何以南人可哀。」
「那是決不會有的事。中堂四朝老臣,又蒙孝欽顯皇后特達之知,國家柱石,攝政王極敬重中堂的,聽說曾跟中堂虛心請教,如此批折,足見是以師禮待中堂。」
「南人不相,而李虞文陸,皆為南人,辛苦追隨,所為何來?」楊度又發議論:「若謂借他人杯酒,澆自家塊壘,南皮牢騷滿腹,固是就詩論詩的看法,然而與其謂之為牢騷,倒不如說他有深憂,唯恐為文陸。以南皮的生平而言,自然是想做虞允文,無奈處今之勢,大清朝欲為南宋而不可得,果然日暮途窮,恐怕亦只能做文天祥、陸秀夫,而實為南皮所萬不甘心者!」
「宮保怕我喝醉,我就不喝。」楊度將瓶塞使勁一拍,藏酒入懷。
袁世凱想了一下,很謹慎地回答:「我不指望有那一天!
「好詩!」楊度讚歎著:「由宋太祖貫穿到祥興帝,還提到南渡,二十八字,一部宋史。南皮真是一大作手,七絕更是唯我獨尊。」
「宮保這麼說,楊度不敢不領,亦不敢言謝!」他用雙手將那方漢玉接了過來,隨即系在帶上。
「好!」袁世凱略一躊躇又說:「我是開了缺的,不在其位,不妨談談,三年前有人拿了一份《民報》給我看,其中有一篇文章,我還記得題目叫做《記戊戌庚子死事諸人紀念會中廣東某君之演記》,這『廣東某君』據說就是胡衍鴻。其中記戊戌那年的內幕,頗得實情。」
「晢子,你沒有醉吧?」袁世凱惴惴然地問。
談到這裏,袁世凱停了下來,啜口茶閑閑地問楊度:「晢子,你在東京見過『康聖人』所奉的『衣帶詔』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