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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節

第九十七節

「這我相信,這個小姑娘從小就會喝酒。」袁世凱點點頭,思緒落入回憶之中:「那時候我常在榮文忠的籤押房看到她,不過十一、二歲,穿一件藍綢子大褂,象個男孩。榮文忠時常留我在籤押房便飯談公事,聽差總忘不了另外擺一副金鑲的牙筷,榮文忠亦總忘不了舀半調羹的酒給她,說一句,『慢慢兒喝。』這話,十一年了!」
念到「臣秉性庸愚,毫無學術,遭奉先朝特達之知,殿試對策,指陳時政,拔置上第,備員詞館,洊升內閣學士」時,他開口了。
「扶我坐起來!」
等楊士琦將袁世凱所送的一支吉林老山人蔘送到張府,張之洞已經在草擬遺折了。執筆的是他的兩個得意門生,都是湖北人,出身兩湖書院的陳曾壽與傅嵿棻。
「大意我已經有了。」張之洞一面咳嗽,一面說道:「大意如此:平生以不樹黨援,不植生產自勵。他無所念,惟時局艱難,民窮財盡,伏願皇上親師典學,發憤日新,所有應革損益之端,務審先後緩急序。這一句很要緊!你們懂得我的意思不?」
「已經不算新聞!」楊士琦答說:「大概三天之中,總有一天的中午,能在東交民巷的六國飯店見得到她。」
「在那兒幹什麼呢?」
張之洞瞑目如死,眼中擠出兩滴眼淚,於是閑廢二十年,數月前方奉召入京的陳寶琛,本來迴避在他處的,此時到病榻前來探問:「攝政王說些什麼?」
「奏請開缺吧!」他有氣無力地說:「不然就來不及了。」
「跳舞是傳聞之詞。」他從容不迫的圓謊:「喝酒卻是我親眼得見。」
陳寶琛頷首表示同意。張之洞殿試的策論,繕寫出格,不中程式,已被打入三甲末尾,再無點翰林之望,那知寶鋆大為欣賞,力爭拔至二甲第一,慈禧太后又將他提升為一甲,由傳臚變為探花。這是傳聞已久的佳話,當然應該敘了進去,才足以表示感激深恩,至死不忘。
「這是第三次印本?」陳寶琛問。
「這一定是我的絕筆了!」張之洞從枚邊拿起《長慶集》,將那張詩箋抽出來,遞向陳寶璨問道:「自覺失於淺陋。韜庵,你看要不要留?」
「那我更不能去,一去不是妨了南皮。」
「我得去看看他。」
「read.99csw•com應該這樣,應該這樣!你好好保養,不必擔心。」一面說,一面腳步已經移動,說完掉身而去。
於是八月二十一日那天,先發一道上諭:「大學士張之洞公忠體國,夙著勤勞,茲因久病未痊,朕心時深廑念,著再行賞假,毋庸拘定日期,安心療養,病痊即行銷假入直,並賞給人蔘二兩,俾資調攝,所謂開去差缺之處,著勿庸議。」
陳曾壽問,「老師是這樣嗎?」
「是說革新庶政,要按部就班來。不急之務,不必亟亟。」
載灃聽張權跪在地上,略略陳述病情以後,望著張之洞說:「中堂公忠體國,很有名望的,好好保養。」
袁世凱不作聲,拆開信一看,不過泛泛的慰勉之語,不過確是載灃的親筆,便立即問道:「怎麼想起來給我這麼一信?」
第一次是戊戌六君子之一,也是他當浙江鄉試考官時所取中的得意弟子之一,袁昶替他刻印的。當時收錄不全,所以題名《廣雅碎金》;第二次是在當兩廣總督時,順德有個姓龍的捐資刊刻,正式定名為《廣雅堂詩集》;去年進京,張之洞想留個定本下來,取舊作時改時刪,一直到最近方始刪下付印,但仍舊遺落了一首。
張之洞是不願落個死猶戀棧的名聲。家人體會得他的意思,當天便寫好摺子,但延到八月二十才遞。
陣寶琛點點頭,小聲念著疏稿,念得很慢,可容他隨時打斷,提出意見。
「淺人妄議,說第二句『民』字應改『臣』字,『自』字應改『易』字。完全不明白老師的本心。」
念罷氣喘不止,趕緊找西醫留下的,專治氣喘的葯來服,不一會肝胃發痛,再找止痛的葯。到了晚上中醫來診治,聽說胃納驟減,所以開的方子,以健脾開胃為主。就這樣中西並進,藥石雜投,延到八月十八,服藥亦吐,飲食亦吐,看看大限將到了。
「翁師傅那樣拘謹的人,豈能保康有為?不過讀書君子,性情和平,深惡而不能痛絕而已。翁師傅謙虛好學,跟張幼樵深交以後,才知道『天下』不止於中國,真象《西遊記》上所說的,『東勝神州』以外還有幾大州,所以越發不薄新學,虛衷以聽。即或舊學而有異說,亦不敢顯然駁斥。九_九_藏_書康有為在翁師傅,不過如此這般的一種姑息而已。」
接著,楊士琦將奕劻在載灃面前力保的經過,細細說了一遍,特別提到,如果願意進京,奕劻負責保他「官複原職」。
「而況,題目上的兩個人字,很清楚的,非民字不足以切題!」陳寶琛也說:「真是淺人妄議。」
到了中午,攝政王載灃坐著杏黃轎子,由御前大臣隨護,來到什剎海畔的張之洞新居。
不過袁世凱天性喜歡作假,既在林下,不便顯得熱中,然而楊士琦這樣的關係,卻又不能不說一兩句真心話,所以略想一想,以隨便閑談的語氣說:「光緒中葉,榮文忠受人排擠,後來又得罪了醇王,以致於貶到西安,坐了好幾年的冷板凳。甲午以後,恭王復起,正好榮文忠祝嘏在京,恭王故意對道賀的賓客說,『我這一趟出來,對用人一無成見,只有步軍統領得要由我保,我非借重榮仲華不可!』榮文忠聽見這話對人說,『我當初是由尚書降級調用,如果仍照向例,調補侍郎再兼步軍統領,我可不幹。』結果是先補尚書,提督九門。我想,我去年狼狽出京,也應該先把面子找回來,再談得到其他。」
張之洞已經無法起床,唯有伏枕叩首。載灃還是第一次視大臣之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這首詩就夾在白香山的《長慶集中》,題目叫做《讀白樂天「以心感人人心歸」樂府句》,詩是七絕:「誠感人心心乃歸,君民末世自乖離;豈知人感天方感,淚灑香山諷喻詩。」
就在這時候,只見陳曾壽麵有喜色的捧著一本新書,直到床前,原來他的《廣雅堂詩集》印出來了,紙墨精良,自然可喜。
袁世凱的想法是,不出則已,一出就須抓大權,在軍機固然仍舊可由「大老」帶頭,但自己須有讓各部院都買帳的實權,在目前來說,起碼象載澤緊抓著財權,就是件不能容忍的事。
「太好了!」張之洞露出好久未見的笑容:「韜庵,你真能道著我的心事。」
等張仁侃將他父親扶著坐起,聽差已抬來一張上置筆硯的半桌,放在床前,陳寶琛隔著半桌,面床而坐,張之洞便斜靠在桌上,白首相併,斟酌文字,兩個人不期而然地都想起了當年在詞林中意氣風九*九*藏*書發的日子。
「吃飯、唱酒,有時還跳舞。」
聽得「微行」二字,楊士琦忍不住失笑:「這微行二字妙得很!」他說:「按實際來說,醇王福晉等於皇后,按名義來說,是不折不扣的太后,反正都是微行。」
「喔,有這樣的議論!」張之洞看得很嚴重:「別以訛傳訛,真的大失我的本意。如果君臣乖離,則君既失德,臣亦不忠,不就罵了我自己了嗎?」
樞庭忌滿六人的傳說,由來已久,如今是奕劻、鹿傳霖、張之洞、世續、那桐,加上袁世凱便是六個人,「可是,」楊士琦說:「南皮只怕日子不多了。」
「這麼說,是確有此新聞?」
「他的病到底怎麼樣了?」攝政王載灃問鹿傳霖。
陳寶琛沉吟了一下,輕聲答一個字:「好。」
「一是南皮的吉凶;二是端陶齋的作為;三是鐵寶臣的出處。」
「不錯!」張之洞繼續口授:「滿漢視為一體,內外必須兼籌。理財以養民為本,恪守祖宗永不加賦之規;教戰以明恥為先,無忘古人不戢自焚之戒。這一句也重要!」
「公忠體國,所不敢當。不過廉正無私,不敢不勉!」
「不行啊!」袁世凱說:「樞庭向來忌滿六人,我去了,總有一人不利。」
「唉!」張之洞嘆口氣:「這就是末世之為末世,獨多淺人!」
再有一樁心事,便是粵漢、川漢兩路的利權歸屬。張之洞一生的理想,是以洋債與西學為用,興辦實業、富國裕民,結果洋債借了不少,為翁同龢斥為「恣意揮霍」,實業也辦了些,但上不富國,下不裕民,只不過好了一班經手人。內召之後,奉旨督辦兩路,在他自知這是最後的一個機會,不想橫逆叢生,而時不我待,連這最後的一個機會都未能抓住,確是一件放不下的心事,必得在遺疏中格外痛陳。
「要怎麼才算?」楊士琦平靜地問。
「當然還有話。不過信很重要,有此一信,足以證明,前嫌盡釋。」楊士琦說:「何時出山該考慮了!」
「這就算找回面子了嗎?」
鹿傳霖不作聲,因為他心裏很矛盾。以張之洞的身分地位,臨終以前,不能沒有攝政王視疾一舉,否則面子上不好看。但習俗相傳,一經皇帝親臨視疾,這大臣的病是怎麼樣也好https://read.99csw.com不了的了,監國攝政王如今是實質的皇帝,依此例來說,親臨探視,對病人有害無益。
就是那時候的風雲人物,得君最專的翁同龢,權勢絕倫的榮祿,如今亦都墓木已拱,恩怨都泯。楊士琦轉念到此,不由得問道:「多少年來一直在傳說,翁師傅是中了榮文忠的算計,又說翁師傅得罪是因為保了康有為的緣故。不知道其中真相,到底如何?」
袁世凱將他這三句話想了一下,覺得他說得不錯,端方到任能夠將他跟楊士驤的虧欠,設法銷了帳,加上張之洞一死,鐵良一走,自然是到了可以出山的時候。然而他說得不夠!
因此,這件事便敘在最後:「抑臣尚有經手未完事件,粵漢鐵路、鄂境川漢鐵路籌款辦法,迄今來定,擬請旨飭下郵傳部接辦,以重路事。鐵路股本,臣向持官民各半之議,此次川漢、粵漢鐵路,關係繁重,必須官為主持,俾得早日觀成。並准本省商民永遠附股一半,借為利用厚生之資。此次臣于彌留之際,不能不披瀝上陳者也。」
「我想,」他說:「這裏太簡略了一點,『特達之知』四字,似乎應該有個交代。」
他們是郎舅至親,鹿轉霖每天都要去探病,情況很清楚,蹙眉答道:「危在旦夕!」
不過敘得太顯露,就會失之於淺保陳寶琛一沉吟,提筆添了兩句,「壺公,」他叫張之洞的別號說:「我想這樣子說,『殿試對策,指陳時政,蒙孝貞顯皇后、孝欽顯皇后,拔至上第,遇合之隆,雖宋宣仁太后之於宋臣蘇軾,無以遠過。』下面再接『備員詞館』云云。如何?」
張之洞不答,好一會才嘆口氣,用低得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得見的聲音說:「氣數盡了!」
不過張之洞卻很盼望這恩典。因為他還有些關乎天下至計的話,要勸攝政王,期望被勸的人想到「人生將死,其言也善」的成語,對他的奏諫,能夠重視聽從。
「是的!要看看再說。杏城,」袁世凱問:「你說是三樁大事?」
他將攝政王看成一個「亡國之君」!如果載灃腦子裡有一點點要把國家治好的念頭,當然會問問張之洞,四十年的詞臣,三十年的封疆,豈無一言可以獻替?而計不及此,足見他心目中根本沒有國家二字,監國如此,不亡https://read.99csw.com何待?「我有樁心事,」張之洞又說:「本來想面陳的,如今正好敘在遺疏中了。」
袁世凱笑笑不答,換了個話題:「聽說醇王福晉時常微行。
這是由湖北善後局撥款二萬兩建造,不久以前,方始遷入。張家親屬早就預備好了,將貼著張之洞集句:「朝廷有道青春好;門館無私白日閑」這副楹聯的兩扇大門,開得筆直,杏黃轎一直抬到大廳,張之洞的長子張權在轎旁跪接。請安之後,隨即領到病榻旁邊。
楊士琦自己也知道講新聞講得有點信口開河了,旗裝「花盆底」的綉履,何能跳舞?不由得臉色發紅,不過不易看得出來,因為他長了個很大的酒糟鼻子。
十一年前是戊戌。當年嬌憨的「小姑娘」,曾幾何時,已同國母!楊士琦在想,眼前的「四哥」,下世的「四哥——胞兄楊士驤,那時的官位,排起來都在四五等以後。不過十一年的工夫,飛黃騰達,都成了第一等人物,而倏忽之間,入土的入土,歸田的歸田,真正是一場黃粱大夢。
「此論甚精。不過慈禧太后左右總以為康有為跟翁師傅的關係甚深,因而遭忌,亦是有的。」
「當然要留。第二句極深,非壺公的身分不能道。」
恭喜!」
「是諫勸親貴典兵,務須慎重?」
有這話沒有?」
「大老不是說了嗎,官複原職。」
「那就擺在最後。」張之洞將詩箋遞了給陳曾壽。
楊士琦說:「我是奉命勸駕,不能不把話說到。其實,出山的時機雖已近了,到底還不到出山的時候。總要等三件大事定了再看。」
到了河南彰德的「養壽園」,楊士琦立即將載灃的信,雙手奉上,口中說道:「恭喜!
「這可真是新聞了!實在有點兒教人不能相信。」
「韜庵,你先念一遍我聽。」
說著,伸出枯乾抖顫的手,向枕邊去掏摸。他的第四個兒子張仁侃侍疾在旁,上前替他將遺疏稿子從枕箱中取了出來,交到他手裡。
「韜庵!」他說:「請你替我提筆,改動一兩處地方。」
「現在也只好這麼說了!其實根本不應該把兵權抓在手裡。」張之洞搖搖頭,嘆口氣,又念:「務使明於尊親大義,則急公奉上者自多,尤願登進正直廉潔之士,凡貪婪好利者,概從屏除。庶幾正氣日伸,國本自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