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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第02章

「看你在戲台上騎的嘛!」
「你看梅蘭芳,那就叫含蓄。」
在火車站她們碰上三個男生。小伍上去說了句:「米店開門沒有?」其中一個男生說:「米都生蟲了。」
「都好……」
第二天早上過江,小伍顯得很得意,說:「這下我大我媽該哭了。你媽正在我家打聽呢。」她看小菲愣愣的,咯咯地笑起來,說:「你媽不是昨晚還說她對我頂放心嗎?」
「快去卸妝。」
「過猶不及,演戲就怕『過』。不過這也沒辦法,不用拙勁就說你沒有階級感情。」
「她傷那麼重,你抬呀?」老董說。
火車要到天亮才開。小伍說她得睡一會兒,小菲必須站哨。她看小菲稀里糊塗地點頭答應,對她咬耳朵說,「你一覺過去就把我丟掉了。」「不會。」「什麼你不丟?」小伍臉變得很老氣,聲音更低,「我身上有交給組織的經費。」小菲不明白什麼是「組織」什麼是「經費」,她先立下軍令狀再說。幾個月後小伍在皖南神速入黨,小菲才知道她偷了伍老闆娘的金首飾和金磚,那就是她交給組織的經費。同道的男生帶了些阿司匹林、十滴水、止痛丹之類的藥品,算作他們的貢獻,只有小菲空著兩隻手,她想哪怕把媽的狸子皮大衣帶出來也好,「組織」說不定也不嫌棄,因為「組織」夠窮的。說不定小菲也可以破格成為黨的同志了。小菲一生都後悔自己錯過了最方便的入黨機會。從小伍邀她一塊兒去革命到她和大家一塊兒朝革命出發,其實有一天一夜間,一天一夜就打點出她空身一個人出來。
小菲走到院子里,也抱著棉被。她的棉被昨天曬過了。她說:「歐陽幹事,搭個伙吧?用用你的背包帶。」歐陽幹事說不是他的背包帶,是那位幹事的背包帶。他看這個小姑娘這麼大方磊落,已經把他限定在被動位置上,他只想馬上出局。
「驢比馬難騎,傻妹子!驢是牲口裡頂刁的!」
又找了半個多小時,雲霧上來,月亮毛了,三人都發現渾身精濕,不知是汗還是霧氣。三弦董認定這一片就是遭遇戰的地帶,小菲四面看看,說絕對不是,這地方他們半小時之前來過,等於是在原地兜圈子。胡琴張同意老董的說法,他也記得他們把吳大姐藏在這塊土凹子里,旁邊都是葦子草。小菲說哪來的什麼土凹子,明明是一塊石頭,突在外面,吳大姐是卧在石頭下的。兩個人心煩意亂,說小菲才吃幾天軍糧?他們倆走的橋比小菲走的路還多!又說小菲不懂戰爭和革命有多殘酷,就是這樣,剛才還活蹦亂跳一個吳大姐,說犧牲就犧牲了。
小菲心想,就是梅蘭芳去她那小城登台,她也看不起一場戲。
「你也想犧牲,是不是?」老董說。
小菲站屋檐下,趿著鞋,看雨絲粗起來。然後聽兩個人玩笑地叫喊:「歐陽少爺,你們家的僕人真夠懶的,被子都不給你收!」
小菲下了場之後,鮑團長上來說:「你這丫頭本來是前途遠大的。我真為你遺憾。」
「集合的時候不到就算逃兵!」
「嗯……」
文工團的竹棚修在一塊凹地里。連長派他的通信員把小菲領過去,還背了一袋米。連長跟通信員交代:「文工團要不收人就把這袋米搭給他們。要是他們痛痛快快就把人收下了,米給我馱回來。」
「你們不能扔下吳大姐不管!」
小菲心想,那個白頭翁老劉懂什麼呢?人家旅長都表揚我名字好。
「我就看了不下十個!」
小菲不知他們是在逗她還是真要斃她。她快速看看胡琴張又看看老董。兩人手都擱在手槍上。假如她轉身就跑,子彈從背後打過來,那是頂不光彩的。那是逃兵吃的子彈。他倆槍法很壞,但是這個距離恐怕還湊合能放倒她。小菲「哇」的一聲哭了,跌跌撞撞跟上他們倆。
三弦董說:「小菲槍打得不賴,再碰到敵人還能派點用場。」
「找到她也不行了,也來不及把她抬到村子里去。」
「你們剛才還說是反動派把她抓去了!」
「你倆知道我不是逃兵!」
小菲在化妝結束後台詞還沒背出來。站在台邊提詞的人手裡拿了厚厚一本詞單子。不過他一頁也沒翻,小菲居然把喜兒演得行雲流水一個結巴不打。
「家裡人都好吧?」
「吳大姐就沒犧牲!」小菲說。
沿路往回走,吳大姐卻找不著了。他們仨都是城裡人,靠街名路牌認東南西北,到了鄉野地方,兩個坡一下,一個彎子一兜,越走越迷,還不斷抬杠,你說朝左他說朝右。「當時你們沒看見嗎?鐵路在左邊的!」「哪來的鐵路?」「看不見鐵路,能看見鐵路旁邊的電線杆子啊!」
結果文工團倒是沒讓新兵連連長搭出一袋米。他們只讓小菲模仿了幾個動作,又讓她唱了兩句歌,便說:「可以,一點不怕羞。」小菲不知這些人是誇她還是罵她。母親認為小菲不怕羞這一點是致命缺陷。
他莫名其妙地看著她。文工團的人叫小菲去唱小合唱,手風琴已經拉開了。小菲看著歐陽幹事追隊伍的背影,看著他進了行列。他居然毫無察覺。小菲兩腳在冰冷的水裡泡得鮮紅,棒槌捶酸了胳膊,就為他能睡一個香噴噴read•99csw.com的被窩。沒人知道小菲溜出政治課課堂去幹了什麼。連他本人也完全不知道。這個獃頭獃腦的少爺啊。小菲在晚年會想到這一天,這一段時間,想到女人一旦對男人動了憐愛就致命了。崇拜加上欣賞都不可怕,怕的就是前兩者里再添出憐愛來。晚年時小菲想,她對自己的孩子都沒有這一刻看著歐陽萸走去的身影更動憐愛心。她在青年和中年時一直看不透這點,總認為她愛他風度、才華、相貌,崇拜他學問淵博,欣賞他憤世嫉俗。但她對自己真正悟透,要在白髮叢生,撒謊撒得不錯的時候。
兩小時前,小菲覺得一點兒都不困,卻不知怎樣睡著了。從來沒睡成那樣一攤爛泥,連接頭暗號都錯過了。小伍在窗外左一遍貓叫右一遍貓叫,最後推推窗子,發現窗子沒插好,便翻進小菲房裡,把她從棉被下拖出來,惡狠狠地在她耳邊說:「你這個叛徒!」小菲從醒到翻窗到跑上馬路是一套連續動作。
小菲一路走一路哭,三人最後一段路全是跑步,她也止不住哭。她哭是因為是非道理全部混亂,自己似乎有理,又似乎沒理。但吳大姐一個人被丟在亂草堆里有多可怕。不是流血流死就是渴死餓死,碰到個好人還好,萬一碰到的是民團、土匪、國民黨部隊,吳大姐就慘了。不過怎麼也比誰也不發現她,她一點一點慢慢死要好,到處都是水窪,螞蟥馬上就找到她,把她拱了。小菲越想越覺得自己的理站得住,所以她在大部隊打完仗就找到了政委。她要把老董、胡琴張和她的分歧彙報給領導,看看道理該是怎樣講。
「什麼包裹?」
一個月新兵連訓練結束之後,小伍分到宣傳股去了。連長問小菲有什麼志願。她說只要和小伍在一塊兒就行。連長說:「實在不行你去文工團吧,文工團多一個人少一個人問題不大。再說文工團也不要什麼特別軍事技術,能在台上瘋瘋癲癲就行。」
「文武雙全呀,妹子。你演了有上百個角色沒有?」
小菲轉身就往回跑。小伍在她跑出去一百多米時喊:「回來,算了!」小菲一點疑問也沒有,立刻轉身跑回來。她樂意讓人指揮、領導。其實她稍一疑問,就會想到,明明是小伍和她共同的失職,因為倆人一塊兒把包裹忘得乾乾淨淨。
鮑團長來找小菲談話。政委也來找小菲談話。然後又是團長來。小菲直覺到團長和政委開始抬杠了,她得爭取團長。她講述事情的經過,心裏想的是吳大姐被螞蟥拱得儘是窟窿的身體。螞蟥要找到那個槍眼還了得?還不成窩地往裡拱?小菲從來沒見過螞蟥,因此她更信服自己那猙獰可怖的血淋淋的想象。吳大姐死得多受罪呀,小菲再冤也沒吳大姐冤。小菲不知道她自己變得很雄辯,很煽情。說著說著團長卷完最後一撮煙絲,站起身便走。
「首長連那場戲也看了?我是頂替別人演個騎驢小媳婦的。以後就沒再演了!」
「半瓶子醋才刻薄,一瓶子醋人家才寬厚呢。你能你刻鋼板的時候怎麼沒看出別字來?」
「他說的。」
回到文工團小菲去了鎮上,買了本字典。她沒事就背字典。她背的功夫好,不久背了一百頁。有天聽說部隊打下一個大土圍子,裏面有不少書。小菲跑去了。
「我想人家歐陽幹事也不像說這種話的人。」
小菲從地鋪上爬起來,在一堆女兵們的布鞋裡找到自己的鞋。等她跑出去,見早上替歐陽幹事曬被子的幹事正揭下小菲費半天勁拆洗的棉被。「歐陽萸的!早上我給他曬的!這傢伙也不知道自己收收!」
「有信回去?」
小菲馬上懂了。革命是這樣殘酷,這樣你是我非,你死我活。小菲覺得自己一夜之間長大了,再不會沒心沒肺,供人取樂,成日傻笑了。母親原來有母親的道理:你不能輕信任何人,什麼都要有備在先,先發制人。小菲提著褲子騎站在茅坑上,一點便感也沒了。小菲在茅房站了很久,看漸升的太陽照在暖過來的蒼蠅身上。它們翩翩地飛舞起來。
政委很嚴肅地說:「我知道你有事要找我談。現在我不和你扯皮,先給我演出去。」
「妹子叫什麼名字?」都旅長問,把自己弄成個慈祥的老爹。
真的,他就像個少爺,一股貴胄氣。小菲不但不怨,更是想多多地給他些情感和體力的特別優待。清早大部隊在小雨里出發,要進城了。小菲和文工團的鼓動宣傳小組比所有人出發都早,先佔好一塊高地念臨時編寫的數來寶。小菲這天是山東快書演員,一邊念詞一邊還要唱柳琴過門。連男演員都嫌難為情的差事一般都落在小菲頭上。只是戰鬥部隊的指戰員不嫌棄小菲,覺得她耍猴耍得精彩無比,太鼓舞士氣了。連都旅長也愛看她耍逗,山東話講這麼好容易嗎?所以小菲自己不覺得文工團人盡作弄她。歐陽幹事騎一匹瘦馬從宣傳台下經過,跟她說:「你知道你的颱風怎麼壞的嗎?就是讓這種東西給糟蹋的。」
小菲不在乎自己整天做「聽用」,「百搭」,一天到晚嘴裏念念有詞。人家夜行軍可以走走睡睡,拉著前面人的背包就能充read.99csw•com一會兒瞌睡,可她不行,她的台詞都來不及背。小菲一邊走一邊背曲調背歌詞台詞,演出臨時出現空缺她就得做個蘿蔔填到坑裡去。有時實在太忙亂,小菲上台報幕把節目順序搞亂了:「下個節目,歌舞劇,《兄妹開荒》……」突然想到出了錯,對台下咧嘴一笑:「噢,不對,重來——下個節目,歌舞劇,《夫妻識字》……」舞台側幕條里的鮑團長兼導演說:「小菲,錯了!」小菲也不慌,對台下說:「哎呀,又錯了!再來,下個節目……」台下一片大笑,以為專門派這個小女兵來當丑角逗笑的。以後再去那些部隊,小菲成了紅人,戰士們看見她就說:「下個節目——噢,不對!」有的連隊幹部老三老四地逗她:「小鬼,再來個『下個節目』!」小菲骨頭都沒四兩沉了,覺得自己要不來革命,哪來這些風頭出?想到在母親家法約束下的慘淡生活,她油然一陣僥倖。
小菲沒想到就是那個晚上,劉岱川呼出一口反感的嘆息時,小伍和他就勾上了手指頭。他們先勾上的是眼神,還是在火車站碰頭的時候。到了皖南的第二年,小伍已經是伍股長,跟劉岱川政委的關係公開,小菲才想到書院的這個夜晚倆人給熬得夠戧。又過了一些年,小菲不做姑娘了,她想到這個晚上老劉和小伍才不會熬他們自己呢。
部隊打了大勝仗,俘虜了近一個團的國民黨官兵。這些官兵中有不少馬上就倒戈,撕掉了國軍軍徽,胸口上縫了「中國人民解放軍」的白布,軍帽還是國軍的,只是佩上了紅布五角星。天下著毛毛雨,現染的紅布五角星都挂彩一般,洇出血色紅暈。文工團分成好幾個演出小分隊,給國民黨倒戈官兵演出,啟發他們階級覺悟的戲劇。一下子要同時找出四個喜兒來,喜兒嚴重缺乏,加上原先頭牌歌劇主角吳大姐成了准烈士,實在找不出頂替的人。人們就想到了老牌兒「頂替」小菲。小菲不是背台詞背曲調快嗎?讓她趕著背背。教教動作,好好化個妝,可能也湊合。反正是給前國軍演,他們也不知好賴。
「那我就說,別人借得我借不得?」小菲知道不少人借他的書。他不延續那個話題了,說:「你演戲勁使太大。不要使那麼大勁,含蓄一點兒。懂不懂含蓄?」
趕了大半天早路,近晚上老劉領他們進了一個鎮子。不多久五個人都歇在一個書院里。只有三條長案,拼了拼大家躺成一溜,一條案子上是五顆腦袋,第二條案子上擱著五個身子,最後一條案子架著腿腳。老劉躺在中間,左邊兩個男生,右邊兩個女生。小伍和小菲都有點人來瘋,相互間講悄悄話,呵痒痒,動得條桌在她們身子下歪一下瘸一下,響個不停。老劉重重嘆口氣,嫌煩了。小伍馬上靜下來,然後對小菲耳朵熱乎乎地出氣:「三個裡頭哪個好看些?」小伍問:「啊?」又問:「不太丑的?」「差不多,都丑。」
先看到的是一群馬。後來知道那是旅部首長的馬。旅部就是幾排茅竹棚,一個臨時修的操場。碗口粗的竹子劈開,從山上蛇行下來,遠遠看見一群穿軍裝的男生女生圍在竹渠口子上,等著接水。小菲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一刻的感覺:她永遠脫離了那座陰暗下賤的小城。這裏的一切都是快樂乾淨的。山裡的風把雨的氣味吹起來,跟小城那股貪嘴、懶惰、人慾的氣味太不同了。山和山間大片紅黑的雲彩,使小菲突然想到,人是可以很博大的。
「歐陽幹事,問你借本書看看,借不借?」小菲一面跳跳蹦蹦地把棉被往繩子上搭,一面大聲和他說話。小菲盯他一眼,看你往哪兒逃。
三人開始分頭找。剛走了十多步,胡琴張說分頭不是個事,萬一人越找越少,找到張郎丟掉李郎,肯定要錯過和師部醫院以及文工團其他人的集合時間,那就等著散匪、民團、國民黨收拾他們吧。
小菲突然聽出一點兒竅門來。原來這兩個人串通一氣,想丟掉吳大姐。
據文工團的人說團長和政委火併了一夜,最後把政委殺下去了。小菲獲釋,三弦董和胡琴張被遣散回家。那是革命節節勝利、解放軍百萬雄師即將渡長江的時刻。小菲在今後的一生中都不願去想三弦董和胡琴張的命運。他們究竟是不是想拋棄吳大姐保全自己性命,小菲也不得而知。想不出真偽,她就以一句「革命是殘酷的」來收攏思考之韁。兩年後在開始鎮壓土匪、惡霸時,確實得到供狀,說一九四八年年底民團在白天找到一個相貌端莊、講京話的女解放軍傷兵,她說自己是被戰友遺棄的。她死於流血過多。在小菲反覆想這件事的時候,她有時會出現一絲罪過的慶幸:當時她差點留下陪吳大姐。要真留下了,她就不會活下去,活到遇上歐陽萸的一刻。遇到歐陽萸也不是現在的事。現在小菲走出禁閉室,直接去了打穀場,一段一段練唱:「想要逼死我,瞎了你眼窩!」她一會兒不閑地練唱練舞,去包紮所洗血衣繃帶,去伙食團劈大柴。革命是殘酷的。
都旅長和小菲那次談話不到一刻鐘,但小菲覺得這位首長不可捉摸。一上來她覺九_九_藏_書得他親近,談著談著他顯出神通廣大誰也逃不出他手心的樣子來。部隊在離城三十里的地方整休,準備軍容煥發地進城。整休時間文工團和旅部的駐地相鄰,女兵們相互往頭上包葯,除虱子,一會兒一聲尖叫,說快來看,誰誰頭髮上虱子都滿了,成「螞蟻上樹」了!小菲不參加到她們裡頭去。萬一誰出她的洋相,揭了她什麼老底正好讓歐陽幹事聽去。小菲還是沒事背字典。字典不像台詞,背下來了就歸自己,三天過後一看,那些字又自己回字典上去了。她背來背去還是一百頁。
走到土圍子寨牆外,看見幾位首長騎馬跑過去。其中一個首長回頭看小菲一眼,大聲咋呼:「喂,看那個小鬼,是喜兒不是?」
「妹子想不想騎馬?」
兩人已開始朝鐵路方向走。他們懶得為這小丫頭耽誤時間。時間耽誤一分就多一分危險,誰知道那些襲擊他們的人現在在哪裡,是不是搬了兵朝這兒來。
小菲稍有些寒心。到下半堂課,小菲溜出去,試試曬在院子里歐陽幹事的被單,還有一點潮。不過縫上也無妨。小菲做事快當,只是事情做得都不怎麼漂亮,縫被子的針腳有三寸長。她套好被絮,想到歐陽幹事這天晚上躺進去,滿鼻子是小菲洗臉香皂的茉莉花味,加上小菲手上防裂的蛤蜊油味,明一早他和小菲,就是另一個開頭了。她把被子原封不動搭回到背包帶上,小菲拉住左邊的辮子繞了繞,又抓起右邊的辮子咬了咬:不久就是歐陽幹事知道小菲心意的時候了。
小菲幾次聽都旅長作戰鬥動員或表彰大會的報告,從來沒這麼近距離地和他相遇。她有一點怕他,因為所有人都有點怕他。「戲演得好啊!小妹子!」都旅長邊說邊打著很乾脆的手勢,叫她走攏上去。都旅長做首長做慣了,所有手勢大家都懂。小菲卻不懂,站在原地,等著都旅長朝她靠攏。她一生都不知怕羞,就這一刻在都旅長眼裡笑得十分羞澀,讓都旅長心生柔情:這麼個無助的小東西。都旅長馬蹄嗒嗒地朝她走過來。二十歲當營長的都旅長一生都討厭別人不懂他的手勢,這回他破天荒地不在意。
「全是臨時頂替。」小菲一驚:都旅長怎麼把她臨時頂替演的角色都看了呢?哪兒這麼巧?連她自己都是臨時接到通知,臨時走場子背台詞,服裝大小不合適,臨時要粗針大線對付縫上,預先各個部隊知道的是原班演員的名字,到場子上看了臨時貼出的演員名單才知道現換了人。只有一個辦法,都旅長讓文工團的某個人跟他臨時通氣,他臨時趕過來看戲。都旅長在文工團有探子呢。誰是這個探子?
「咦?你怎麼知道?是我說的。」機要員笑了。
晚上在宿舍里開班會,小菲聽見院子里有人喊:「下雨啦,誰曬的被子還不收啊?」
鮑團長文縐縐的,但他的陰沉一目了然。小菲傻了。
文工團出發常常在夜晚,小菲連大家常開的玩笑也聽熟了。碰上一攤牛屎,馬上就有誰說:「還睡吶,帽子都掉了!」夜裡出發不少人都走著睡,一聽這句話總有人摸腦袋,於是就挨大家笑。有了小菲,文工團的玩笑常常開到她頭上。誰放了屁,沒人認賬,就會有人說:「小菲,是你吧?」「才不是我!」「老同志不要欺負小同志,人家小菲腸胃不好嘛!」這就給大家驅瞌睡了。小菲滿不在乎,跟著別人一塊兒取笑她自己,沒辦法,她是這麼個不愛害羞的女孩子。母親說人家耍你猴你都不知道?裝裝忸怩也好啊。小菲有時也想裝,但已經晚了,已經大方慣了。她這不怕羞的毛病在文工團演員身上可是好材料:「小菲你來把這兩句唱唱。」「小菲你頂替小何演今晚的節目吧。」「小菲你去給那幾個傷員跳個花鼓舞。」「怎麼跳?」「隨你便,編著跳著。」
在馬路上跑了很長時間,小伍先停下來,小菲聽聽身後,也停下來。跑什麼呢,好像有人追似的。停下之後,街道上還有她們腳步的迴音。小伍看小菲一眼,甩著手往前走幾步,又看一眼,問:「包裹呢?」
「小飛?好,小飛,好聽。」
「我一個人去找!」
警衛員把團長、營長們帶到臨時劃定的露天劇場,在毛毛雨里看完了小菲演的《白毛女》。後來小菲知道這個首長姓都,是紅小鬼,做紅小鬼之前做乞孩,頭上銅板大的疤癩全是疥瘡留下的。大家認為都旅長官運會很好,小菲給他看上是一步登天。不過這時離都旅長看上小菲還遠。
「我不信她給反動派抓去了!」
「騎得不好。」
「閉嘴——逃兵!」
小菲走在小伍身邊,前頭是老劉,後頭是小周和三子。讓小伍一提醒,她看都看得見媽的樣子:她慢慢從巷口伍家往巷子深處走,富富態態的身段一點分量也沒了。巷口的安慰話還跟在身後:「想開點啊,兩個丫頭在一塊兒總好些!……」
小菲的這一場「頂替」讓另一個人也著了迷。他不像鮑團長那樣識貨,他覺得小菲一分鐘之內就把他迷了,讓他走不動了。這小女子多真情呀,哭得他這沙場老將也心碎八瓣,淚流滿面,本來是路過看一眼,結果就坐在馬鞍上九九藏書把戲看完了。警衛員怯生生地催他:「首長,召集開會的人恐怕到齊了。」首長不好意思讓警衛員看見他流淚,頭也不回地說:「散會。叫他們來這裏受受教育!」
「那我們不知道。說不定你真嫌革命太艱苦,不想幹了呢!反正歸隊的時候我們得說你不願歸隊。」
小菲卷下被子,抱了就去院外的井台。誰也沒留神小菲一雙腳赤紅,踩的是歐陽幹事的被單。被單是洋布,又舊,洗著很輕巧。等她回到宿舍,發現自己地鋪上有一本書,名字叫《怎麼辦》。小菲幸福得兩眼一黑。他認出那是小菲的鋪位呢!只憑一件小菲穿著練功的紅黑拼花毛衣。
「昨晚上交給你的!」
沒過多久小菲就對文工團生活很熟了。旅部和作戰部隊常常出發,文工團出發得更多。大部隊一駐下,他們從一個村出發到另一個村,給老鄉演戲,小菲學會這個說法叫「爭取群眾」。還要從一個團出發到另一個團,把作戰勇敢的人挑出來,連名帶姓編成「數來寶」,到台上去念。
「我怎麼找你這樣靠不住的人?回去拿!」
看看人家旅長,多懂人情世故。小菲對都旅長的印象一分鐘一分鐘地改善。原本她對這樣的首長是沒有印象的。都旅長跳下馬。兩人一併肩,全沒有話題了。過了一陣,旅長開了口。
在這場演出中鮑團長突然認定小菲是塊好材料。膽大不怯台是頭一份好,上台就瘋,能哭能笑,完全忘我是第二份好。加上她平時下苦力練功,身段動作乾淨,嗓子又亮,怎樣也扯不破。嗓音能拔高和她不懼怕無顧忌有關,也和她的忘我有關。總之小菲可真是個戲瘋子,團長從延安來,一直做演員,沒見過比小菲更「戲來瘋」的。
「不是反動派抓走了她,就是她自己走開了。」老董邊走邊說,他想小丫頭肯定不會讓自己給落下,肯定馬上顛顛兒地跟上來。而小丫頭就是不上來。
「那是驢!」
下午政治課堂上同宿舍的兩個女兵說:「歐陽幹事到處找你。」「噢。」「沒找著就叫我們把書交給你。」「真的?」「什麼真的?他說你跟他借書啊!」
村子里的地下黨支書蹲在村口的毛桑樹上接應他們。他說他聽了槍聲知道事情糟了。一個漢子從旁邊的樹上跳下來,和支書一人背起一個傷員往村裡去。三弦董看看自己的懷錶,已經兩點鐘了。
天不明他們就出發了。鎮口有個人拿了衣等著他們,說山裡在下雨。那一路走得很慘,小菲三步一跌五步一跤,摔到最後也不知出哪只腳哪只手走路了。倒是泥濘里摔不痛,所以她一看把不穩馬上就放棄,順其自然倒下去。其他人也不比小菲好,攙人的往往把人拽倒。那位領路人把他們的行李都扛上,自己腰上拴根繩子讓小菲和小伍扯住,走到地方天將晚。
「你還懂演戲呢!」
「肯定不是。是你說的。」
小菲覺得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半夜三更聽起來十分神秘。不久她發現小伍和他們三人都認識:相互間「同志同志」的。男生們說的話很新鮮,小菲瞪眼聽著。男生們不斷朝小菲看一眼,笑一笑: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姑娘。男生中的少白頭叫老劉。他說集合完畢后大家分別行動,警察看見五個年輕人在一起不會讓你們省事。小伍還是帶領這位小同志——她叫什麼?小菲?小菲?不好,太布爾喬亞。不過先叫著吧。小伍還是跟小菲一組上車。小周、三子上一節車廂,不過裝成誰也不認識誰。
休整的第二天小菲從宿舍窗子里看見歐陽幹事在和另一個幹事說話,那個幹事把歐陽幹事的棉被抱到院子里曬,歐陽幹事正在聽他說曬被子如何有利於健康的理論。歐陽幹事聽得十分認真,眉頭輕鎖,點頭稱是,他真是不懂這理論的。後來的歲月小菲知道歐陽幹事毫無生活能力,教誨他也沒用,他聽你說是給你面子,其實他在你說第二句話時就跑神兒了。小菲已經搞清了歐陽幹事的歷史:他十四歲已經是地下黨,他稀有的漫長黨齡是因為他在十三歲就被捕,被打得只剩一口氣才放出來。如此的革命經歷是許多真正老革命也沒有經歷過的。小菲聽到這裏脫口說:「嘿,還以為他是留洋學生呢。」「看不出來吧?看到他打槍你就信了。」「會打槍?」「手槍步槍都打得好,一夜刻一萬多字的鋼板!」「他家裡是做什麼的?」「小菲你要不要他生辰八字啊?」
「那你說她去哪兒了?」
他見一個女兵進來,頭也不抬,先往門內暗處讓一步。小菲看見他的臉在一大堆頭髮下面微微泛紅。她趕快跨進門,讓他出門去,別讓他受罪。機要員指指印好的劇本,告訴她剛才歐陽幹事來送文件,一眼就看到劇本第一頁上的別字,他用筆校出來了。小菲一看,不得了,第一頁大花臉了,有十幾個別字。歐陽幹事叫文工團多學學文化課,機要員說,寫這麼多錯字還寫劇本呢!小菲趕緊問:「這是他說的你說的?」
「不抬回村子,抬著跟我們走也行!」
「少數服從多數!三大紀律你怎麼學的?到革命隊伍一年了還是個老百姓!你不走?我宣布你是逃兵。對逃兵你知道怎麼處置吧?https://read.99csw.com立即槍決。」
「叫田蘇菲。都叫我小菲。」
小菲回旅部取文件時,一路上給自己編借口往政治部去。說借毛筆使使?機要室的筆最多,跑政治部借什麼筆?說有個字不會寫,想請教請教?不行,上來給人家一個無知的印象。那麼就說,哎喲,我以為王副主任在這兒呢!似乎有點瘋傻輕佻,萬人熟,文工團的人總給人這些惡劣印象。想到最後小菲也沒想出什麼妥當借口。她走到機要室,迎面出來的竟是這個歐陽幹事。
他話還挺多。小菲腦子裡是他百步穿楊的姿態。他說話兩眼水靈靈的,小菲戀慕得受不了了。說著他好像想到什麼事給他忘了,轉身就走。背影玉樹臨風,棉被卻一股男人的渾濁氣,小菲好想給他拆洗拆洗。他除了一個乾淨模樣,哪裡都窩裡窩囊。
小菲一卸妝就被人看起來了。不久就給押到放服裝道具的糧屯裡。只告訴她先安心蹲禁閉。小菲蹲過一回禁閉,是因為她把一支步槍給弄丟了。他們那次斷了一根道具木頭槍,臨時借了戰士的真三八槍上台演戲。小菲這天頂替的是個反串角色,演個小八路,扛的就是真三八槍。下台之後不多久,發現槍不見了。小菲這時蹲在禁閉室里,想她又丟了什麼。第二天清早她給押著去茅房,看見文工團的人都在吊嗓子練身段,就問押她的警衛:「知道我犯了什麼錯誤嗎?」
胡琴張認為可以先把吳大姐搬到隱蔽的地方,反正馬上就回來抬她。最多三十分鐘。兩個傷員也認為村口是危險之地,帶上吳大姐所有人都添一分危險。假如剛才襲擊他們的人堵在村口,還有一個回合好打。若是村口有地下黨接應,再回來援救吳大姐不遲。
他是個那麼愛臉紅的人。小菲想他在敵人刑具面前的樣子。突然他笑了,說:「要是我說不借你怎麼辦?」
「給反動派抓去,等於犧牲了!」
小菲在旅部是大名角,她個個角色都頂替過,所以出場率第一,人人都認識她。這天她去旅部機要室送要印的新劇本,看見一個年輕男人坐在政治部寫什麼。她一眼只看到他握著小楷狼毫,側面看十分俊雅。她停了一下,目光又往窗內探了探,啊呀,從來沒見過活人把字寫得這麼漂亮!窗內人覺得什麼擋了他的光,抬頭、側臉、皺眉。小菲趕緊走過去,邊走邊把她看在眼裡的細部拼接起來。這一拼拼出個美男子。小菲對美男子是有要求的:頭髮要多,眉毛要整齊,眼睛要多情,個頭要高挑。她問小伍,政治部一個新來的幹事是誰?小伍告訴她,是敵占區來的老地下黨,姓歐陽。叫什麼名字?記不太清了。小伍已經和少白頭劉岱川結了婚,一點兒兒女情長的意思都沒了。
小菲一愣。不過她覺得歐陽幹事專門跑過來跟她說句話,已經夠讓她魂飛魄散了。管他說的什麼,她反正什麼都聽得進。她問他:「你昨晚被子濕了嗎?」
吳大姐這時睜了眼,說:「叫小菲留下來陪我就行。」
「為什麼不像?」
「你屁也不懂,瞎吵嘴!我們革命者在這種時候為了不拖累戰友,自己會悄悄走開,悄悄結果自己。懂不懂?吳大姐爬也要爬開!」胡琴張說。
「那哪兒有!」
「她還在那裡等我們救她!」
他們這支部隊沒有再繼續向南,留下來剿匪、搞土改。另外一個文工團轉成地方了,但有幾名「老新四軍」要調到旅部當幹部。
人們發現整天板著臉的小菲突然成了大姑娘。他們想不通她是做了什麼手腳讓自己成熟美麗的。看看她,臉上五官也長開了,臉形也出落成上寬下窄了,一個月前還腫泡泡的眼皮癟下去了。再過一陣,嗬,小胸脯也起來了,兩根大辮子甩得好妖啊。
「急著跑,就忘了!」
文工團員們覺得趴著沒事固然好,可是很不像話,明明是來做護衛者的。吳大姐霍地一下子從地下站起來,手裡揮舞手槍,胸脯挺得鼓鼓的。一個傷員剛想說她這是唱戲里的打仗,她已「哎喲」一聲倒下去。傷員們和對方開了幾個回合的槍,投了一顆手榴彈,對面老實了。大家跑到吳大姐身邊,她軍褲都讓血流黑了。她什麼也說不出,額上鼻尖上全是汗。三弦董說:「一下子抬不了這麼多人,先把傷員送進村子,再來抬吳大姐。吳大姐,你自己先包紮包紮。」
開春部隊要長途行軍,去的地方也保密,傷員全部留下,文工團員和部分醫院的醫護人員幫助他們疏散隱蔽到已經被「爭取」了的群眾中去。小菲和樂隊的胡琴張、三弦蕭以及歌劇隊的吳大姐一塊兒護送兩個傷員去一個江邊漁村隱蔽。和醫院的重聚時間定在早晨四點,集合地點是離那漁村五里路的鎮子外。離漁村不到一里的地方,突然有人朝他們打槍。四個文工團員全亂了,等著兩個肢體殘廢的傷員拿主意。傷員們向他們布置,如何組成戰鬥隊形,誰誰做前鋒,誰誰是側翼,誰誰在後面掩護。「一定不要抱堆子,越分散越好!」可文工團的人全靠抱堆子壯膽,走了不幾步就又抱成堆子,又一陣槍響,傷員們開始還擊,鼓勵文工團員們,「也就是兩個散匪,武器不正規,聽都聽得出來,你們都趴著別動,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