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09章

第09章

「讓我來抱……」
女工會幹事說:「那還不是歐陽哥指點的!」
「還怕誰聽見?人家剛才聽見孩子那一聲哭,當是你殺她呢!」
這類事情從來是小伍做主。小菲是省得自己拿主張的人。小菲跟在小伍身邊,尤其省腦筋。小伍指著一家牛肉湯生煎包子館說:「小菲最愛吃牛肉湯。」她也常常為小菲決定什麼是她最愛吃、最合適穿的東西。
等客人一走,歐陽萸就問她:「教養呢?」
「什麼看頭?」
小菲站在那裡,也張著眼張著嘴,手裡的救火車被她肚皮朝上地捧在手裡,四個輪盤還像死而不僵的蟲腿,動個不停。對歐陽萸的猜忌弄得她自己失常了。
小伍抬起臉,莫名其妙,她難過什麼?
然後就是哭。
小菲的話也比較醜陋。她說他過什麼賈寶玉癮?就守著一個暴牙一個大屁股?!他問她怎麼知道那個女宣傳委員是暴牙。她說假如她小菲長一口那樣的暴牙,也會戴個大門罩去勾引評論家。
回省城的時候,車上多出四個長大奔兒頭的矮子,像四兄弟。這下闊了,警察再逮美蔣特務也逮不完四個。那個叫做孫百合的女學生卻沒有錄取,團長只說她的家庭有問題。孫百合瞬間即逝,就像來昭告一下,這些不乾不淨不三不四的江淮小城裡也卧虎藏龍。
歐陽萸不說話了。他最治她的一手就是不說話。
他又羞澀一笑,說:「我可以試一段朱麗葉。」
車一進城小菲就雇了三輪車回家。家裡沒人,小菲有點失落。她打電報告訴歐陽萸今天晚上到達。她想先換下一身風塵僕僕的衣服,再去母親那裡看女兒。走進卧室,她站住了。窗帘是新換的,米白的亞麻布,床罩是乳黃和乳白雜織的泡泡紗。雖然典雅隨意,但小菲感到一種陌生的影響對自己家的入侵。床頭掛了張油畫,也像不用心塗的一幅靜物。床頭柜上放了一大束藍色鳳仙草,煙灰缸是拙頭拙腦的一塊整水晶。她不懷疑新布局是歐陽萸的手筆——他是個天天造新環境的人,儘管他自己一個月不換一件外套。但有一種陌生的影響在這裏面。一個女人的影響?小菲覺得她成了這個家的不速之客,連坐的地方都找不著。歐陽萸一共給她寫過四封信。四個月,四封信。
晚上家裡常常門庭若市,一群年輕詩人飛蛾撲火,越罵越舒服似的,請歐陽萸推薦音樂給他們聽,也請他介紹詩或書給他們讀。最常上門的是兩位年輕女詩人,一個是紗廠工會幹事,一個是醫院宣傳委員。冬天宣傳委員在屋裡也不肯摘大口罩,兩隻長睫毛大眼睛撲閃閃地聽歐陽萸說教。紗廠女幹事大大咧咧,上了樓先找小菲胡聊,再去坐歐陽萸書房的彈簧椅,一坐就把屁股長在了椅子上。小菲實在忍無可忍,有時會進去說已經十點了,電車快停了。或者說歐陽萸你一談話就抽煙抽個沒完,能不能少說兩句?!
小菲很想去安慰小伍兩句,叫她別感到恥辱,她是她,她爹是她爹,誰不知道小伍十七歲入黨,是個小小年紀的老革命?這麼多年,小伍行得正,站得穩,就是小菲再投一回娘胎,出來也不如小伍的坯子正。別人不了解她小伍,小菲還能不了解?雖然她整天老三老四做小菲操行指導、政治教員,她從來沒有虧待過小菲,有個冰棒,碰上小菲,也要掰半個給她。況且伍老闆畢竟寵愛小伍一場,和他斷絕父女關係,她心裏能不血淋淋嗎?因為對小伍的理解和支持,小菲的綵排十分成功,嗓子也扯得起了毛似的。
三人吃著喝著,有了點暈暈乎乎的感覺。小伍沉悶了,老劉逗她幾句,她橫他幾眼。小菲想,她幹嗎不肯承認自己心裏不好過呢?明明和伍老闆感情那麼好,現在伍老闆身陷囹圄,凶吉未卜,哪能照樣意氣風發呢?小伍啊小伍,小姊妹之間,何必打碎牙含血吞?
「你看,她這個人長不大的!」小伍又愛又嫌地在小菲頭上打一巴掌。
「在read•99csw•com外面瘋啊!快活吧?男男女女在一塊兒,吃豬食都香。香吧?回來指望孩子認得你?上來還嚇她!演出去吧!革命大戲,快去演吧!回來做什麼?連老母雞孵出小雞來還帶個半年,她三十天就孩子也不要了,男人也不要了。不如個老母雞!」
這時還是小伍抄自己家的時刻。伍老闆娘的獨白還在繼續:「日本鬼子狠?還沒把藏的那點首飾挖走,她給你挖走了!……挖走她大她媽沒得吃,那不關她事!物價一天一個樣,沒錢付給夥計,那不關她事!她只管吃裡扒外、吃家飯屙野屎……」
「老劉,給小菲買半打牛肉包子。小菲愛吃香菜,多要點香菜放在她的牛肉湯里。」老劉便去了。
小伍搜個一場空,帶著偵察員們撤了。伍老闆娘也是好強女人,到巷子里高聲喚幾個躲出去的孩子:「小二子小三子小四子!滾回來吃晚飯!沒得肉吃了,蘿蔔乾下稀飯他政府總還允許我們吃飽吧?」
小菲一看,又是那個好勝要強的小伍,死也不輸在小姐妹面前。小菲貼心地說:「請你和老劉消夜,去不去?」小伍吃勁特大,小菲覺得這個安慰比較容易被她接受。
團長和小菲預感到什麼戲法要變出來了。他一把揭掉頭上的鴨舌帽,甩出一頭短髮。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女,有一點歐洲血統。
她聽見母親的嗓音突然在樓下響起來。探到窗口,見母親推著兒童車裡的女兒來了,手裡還提個蓋籃。她想到給孩子買的禮物,馬上打開箱子。一輛逼真的救火車通身火紅,她趕緊擰緊發條。母親一路和女兒講著嬰兒語言上樓來,小菲打開走廊的燈,躲在走廊盡頭的洗浴室。聽到母親對女兒說:「找媽媽去吧!」小菲便把救火車放了出去。救火車的警笛也逼真,尖利地嗚叫著朝剛剛學步的女兒衝去。女兒先是張大眼睛,張大嘴巴,驚得失了聲,救火車衝到她腳邊她一下子坐在地上。若不是母親站在樓梯口,女兒一定會冬瓜一樣滾下樓梯。
「你別瞎說!伍媽媽已經夠遭殃了。」小菲說。
小菲坐在小凳上,看著一個外形不太像列寧,語氣神采和列寧畢肖的演員正在表演。他頭戴一頂鴨舌帽,身穿列寧式大衣,一舉一動都是活脫脫的列寧。小菲從來沒見過如此精妙的表演,和鮑團長做了個眼色。團長問他演過戲沒有。他羞澀一笑,說他是師範大學學生會業餘劇團的。小菲說:「真有才華!團長!讓他試一段羅密歐?」
她慢慢走過去,站在床邊,突然明白自己在聆聽樓下的汽車聲。沒有汽車進這院子。她揭開泡泡紗床罩,動作難免賊頭賊腦。床罩下還是冬天的被子,該換夾被了,還這樣不知冷暖。從刺探秘密到滿心憐愛,在小菲這兒毫無過渡。她趴到枕頭上聞。想聞出什麼?一個女人用的洗髮粉香味,或者檸檬霜的香味,或者一種只有妻子能刺探到的敵意的氣味。然後她打開所有燈,在床單上細細地找。似乎有什麼疑點,似乎又是一張無辜、貞潔的床單,幾乎沒人睡過。
「我都不去看她,你去看她幹什麼?看她她還不就是拉著你手哭天抹淚?現在知道哭了,跟著我大往家扒拉昧心錢的時候,牙恐怕都笑掉了!我懷疑我根本就不是他們親生的。你看我和我弟妹們像不像?我從小就對錢無所謂。我們全家都是錢串子,有一個想兩個,有十個想百個。我擁護共產黨,就得對這種人惡治。」
小菲在綵排時眼睛四處溜,看看劉書記是否把小伍帶來了。小伍總是來看綵排,她可以放肆地大笑,吃零食,把腳蹺在前排椅子的靠背上。劉書記的白頭髮沒出現。看看小伍還怎樣整天板著臉訓小菲。開幕時小菲看見小伍和劉書記進來了。劉書記叫大家先暫停,他有話要講。所有化好妝的演員,加上後台服務部門,包括燒鍋爐老頭,全到台上站隊。劉書記把小伍請到第一排,對大家說九_九_藏_書:「省委組織部的伍善貞同志有幾句話想跟大家談談。」
背完了詞小菲明白自己演的是個志願軍小護士,在看護傷員時發現繃帶和藥品有問題,傷員們都感染,最後犧牲或截肢了。青霉素是過期的,抗破傷風葯是摻假的,繃帶全都沒有消毒。小菲在幾十年後碰到類似現象,那時有個新詞「假冒偽劣」。所有演員們手捧著複寫劇本就進入了排練。小菲想到了小伍的父親。這個志願軍小護士最仇恨的敵人就是伍老闆這樣的人。伍老闆生意腦筋發達,志願軍一過鴨綠江他就明白這回他要發死了。他聯合了另外兩個商人先做戰地食品買賣:壓縮餅乾、炒麥粉、濃縮牛奶。做不過上海天津的商人,又轉手跑醫藥單幫,不久就成了這個省的醫藥大王。白頭翁劉書記原先對伍老闆帶搭不理,漸漸也承認丈人是很有本事的人。一天晚上,伍老闆正在館子里請客,來了一輛車,客客氣氣請他上去,之後就再沒回來。志願軍小護士認為奸商如伍老闆之流死一回都太便宜他們,她眼睜睜看著多少志願軍被截下年輕的肢體,葬送了年輕的生命。
坐在地上幾秒鐘,「嗚哇」一聲,女兒哭出來了,尖厲得如同救火車。
第二天小菲一早就接到電話,叫她馬上到團里去,有緊急任務。鮑團長把一本用複寫紙謄抄的劇本交給她,叫她立刻開始背女主角的詞。要在兩個星期內把劇目推上台。問團長是個什麼戲,團長叫她先背詞,背完了就明白了。這是省委命令他們火線上演的戲。記得打仗的時候排的活報劇吧?就要那個「火線」精神。
「十三點!沒頭沒腦的東西!我前世作什麼孽,養出這種東西?媽都不會做!不如貓狗,貓狗下了崽子就曉得怎樣為母!」
母親一把把女兒抱起,轉身便下樓去。「十三點一個!我孩子怎麼這麼命苦?見不到娘幾個月見不到,見到了魂先給她嚇掉了!」
小菲從巡迴演出途中回家那天晚上,歐陽萸不迎接她的原因就是因為幾個年輕詩人的新詩朗誦會,文化局的幾個領導都被拉去當貴賓。後來小菲被請去為新詩人們做朗誦表演,歐陽萸常常對小菲說:「你替他們朗誦朗誦就完了,千萬別以為那些是詩。」他為這些年輕詩人寫評論時也非常嚴厲,「空洞」,「乾癟」,「缺乏音韻修養」,要他們多聽音樂,多讀古詩詞。他本人反感西方詩人被翻譯過來的詩,他認為新詩人們該先學俄語、英語,再讀普希金、雪萊。他批評得猛烈,因此他偶然有一兩句表揚就讓那位受了表揚的詩人馬上紅起來。並且越批評越有人自找上來,請歐副局長「指教」。
小伍照樣神氣活現,站在那裡,仰臉對台上的隊伍說:「這個戲,是我專門請人寫的。老劉和我商量了基本情節然後請了三位編劇,用三個晝夜把它趕寫出來的。為什麼我和老劉有這樣的體驗?我不說大家也明白:因為我父親——當然他已經不再和我有任何關係。早在發現他有疑點的時候,我就基本和他斷絕了關係。因為他曾經是我父親,我才更加仇恨他。多危險呀,同志們,這樣狠毒陰險的敵人就在我們身邊!我為自己曾經是他的女兒而深感恥辱!」
老劉喝啤酒,抽香煙,深不可測。忽然他說:「小菲還沒有寫入黨申請書吧?」
她追到院子里,女兒正伏在母親肩上,眼睛散神,一會兒抽|動一下。母親慢慢走著,慢慢拍著女兒的背,嘴裏念著低低的咒語。這是在召喚女兒驚得迷失的魂魄,小菲小時也經歷過不少次。
但不能證實和證偽都讓她煩躁。四個月夠出多少問題?四個月寫了四封信,還剩多少時間去出問題?不行,她得馬上找個用人,得馬上把傭人馴成自己的心腹。走回書房,見又添出一排書櫃,是紅木的,線裝書挪到那裡面去了。一個茶杯放在歐陽萸的大茶缸旁邊。是給女客人用的茶,一定是,看read.99csw.com看,還用小碟托在杯子下面,讓她精巧地、帶點嗲氣地品茶。這個翹著蘭花指捏著小茶杯的女人是誰?是那個分了手的戀人?原來藕斷絲連。不會的,歐陽萸那麼痛苦,顯然當時是生離死別。這麼多年,絲再連也是女大當嫁。小菲深知女人是什麼東西,都是天生的務實者,一務實都能消滅自己的柔情。也許就是方大姐來串個門。她總說有空來看看他們的家。方大姐那長長的馬牙,粗大的手指,這樣嗲溜溜地端著茶杯的細把?小菲覺得滑稽。
小菲說:「媽,別說了,孩子都聽得懂了!」
終於走了。小菲見歐陽萸已困得睜不開眼,就讓他躺到床上,她打了一盆熱水替他洗腳。算了,這麼困他也聽不動她的質問了。
「她活該!」小伍說,更像金魚了,「我才不相信她什麼也不知道,全是伍老闆背著她乾的。伍老闆在家耳根子軟,看我媽的眼色。」
「怕她想到絕處,出什麼意外。伍媽媽待我媽親,也待我這麼親……」
母親罵罵咧咧地回到樓上,一手抱孩子一手為她熱飯菜。嘴裏叨叨咕咕只和孩子說話:「你爸可憐喲,飯都沒得吃,不送點給他吃,他就開個罐頭,那不是騙自己肚子嗎?」母親是埋怨小菲,而小菲聽進去的是她要聽的。至少母親每天晚上來送一頓晚飯,可以保證那段時間沒有女客。其他時間歐陽萸在辦公室忙。小菲替他算算,時間富裕不下太多,平時找他打橋牌的、打彈子的,聽詩歌會的也不少,就更閑不下他了。
小伍上台來緊緊擁抱住小菲。兩人一抱在一塊兒就又回到十六七歲。「謝謝你小菲。」這是小伍掏心窩子的口氣,以這口氣,小伍曾告訴小菲她有了初潮,接到男生的情書,和老劉建立了戀愛關係。小菲鼻子一酸,怎樣勾心鬥角也是一輩子的小姐妹。小菲知道,小伍輸給誰都行,就別輸給她小菲。這時她一定感覺小菲多少佔了點上風頭。小菲趕緊也掏心窩子,說:「千萬別難過。」
詩歌會卻正是惹是生非的所在。這是個出詩人的年代,也出女詩人。每星期「中蘇友誼大廈」的舞廳總是先餐后詩再舞,連衫裙都不叫連衫裙,叫「布拉吉」,滿場都是穿布拉吉的女人打領帶的男人,樓梯上走廊里跑著男孩女孩,相互叫著「瓦佳」、「娜拉」、「柳色」。
小菲心想,這麼晚了,誰吃得下半打包子?但小伍一向為她好,她就吃吧。這包子館不倫不類,也有鮮啤酒賣。剛剛回到座位上的老劉,又給差去買啤酒。小伍即便嫁了中央領導,中央領導也會給她差去買啤酒的。並且她有本事把大家支使得一團歡喜。她抱怨說小菲那麼久都不去看她,小菲連忙解釋,她忙得連自己女兒都沒時間看。她明白小伍東拉西扯還是因為心裏難過。一個女兒和親爹永世翻臉,誰不難過?小菲用勺子舀起牛肉湯,吹吹氣,突然說:「我都怕見伍媽媽。」
小菲肉麻得哭笑不得,歐陽哥也是她叫的!她以為她是誰?史湘雲?歐陽萸那天晚上在小菲媽媽家喝了不少黃酒,大笑聽著都暢快。小菲氣得發抖。十一點了,小菲進去說:「電車停了。」
她偏要讓他開口。所有的攻擊性語言都啟用,詞是越刺|激越好,老賬本一頁一頁翻,說到他最痛的點子上去:「後悔吧?其實懷了孩子也可以打掉,當初幹嗎不逼我打掉!」
女幹事說:「我騎車來的!」
歐陽萸的臉又通紅了。「人家什麼時候勾引過我?」
小伍也不被母親的話打擾,照樣又拆又砸,冷靜周密,毫不意氣用事。她拳頭杵在下巴下想了一會兒,指著水缸:搬開。下面挖了有三尺深,除了土還是土。多年後,小伍跟母親和解之後,母親說她笨蛋,水缸里養的是大蚌殼,只要細看就看出那都是死東西,殼裡藏著用油紙包的金磚。伍老闆對什麼紙幣都信不過,有錢就去黑市兌成黃金。
再往後就是他摔門出去。
九_九_藏_書伍老闆娘不僅把生蟲的糟米、半腐的菜葉拿到門口揀,把破棉襖、爛鞋子、碎毛線都端到門口,在大庭廣眾下縫補、拼湊。人們有點奇怪,這個家說敗怎麼就能敗成這樣,如此之快地就穿破爛吃垃圾了。有人說那是伍老闆娘存心出她女兒的丑。也有人說她哭窮好讓群眾看見她沒有給伍老闆窩贓。小菲媽同情伍老闆娘,燒菜常常多燒一份,不動聲色地給伍家送去,說:「這個菜我也是學著燒,不曉得燒對沒有,你嘗嘗。」
不知不覺,小伍又壓倒了小菲。有一點是真的,小伍的確樸素,也大方,自己和老劉從來一身布衣,碰到喜歡的東西還不忘記給女伴們都買一份。她的無情似乎也真切,似乎真的從骨肉關係里超脫了出來。小伍是天生的無產階級先進分子。她正是因為知道自己內心光明正大,才顯出霸氣。小菲咬著香脆的包子,大口喝著啤酒,不知怎麼對老劉和小伍一笑。她想到了一個絕不該在此時此地想到的情節:那個小鎮書院之夜,他倆肉貼肉地躺著,火從兩隻交握的手點著,一下子就燎原了。
小伍說:「我剛說要請你呢!你問我們老劉!」
「為什麼?」小伍眼一瞪。小伍有一點金色眼,瞪起來上下眼皮不沾黑眼仁。
「她怎麼受得住?以後孤單單的了……」
團長和小菲都驚得失語了。她脫下列寧大衣,里而穿一件黑色高領細毛線衣,一條銀灰的長紗巾,披掛到膝蓋上面。小菲挑剔地看她念朱麗葉的獨白,念完后小菲忘了她想挑剔她什麼。她也忘了自己不是主考人,從小凳上站起來,把流浪兒的一段戲讓她馬上模仿一遍。當她走近她,她聞到一股古老的香氣,是一種凝滯的薰衣草香水,年代陳了,非常古舊。她終於挑剔到什麼了,她的毛衣上有破洞,但被織補上了。紗巾卻是質地不俗,很像歐陽萸買給她的。
回省城途中,叫孫百合的女孩子總是出其不意地出現在小菲的記憶中,零碎的細節,片斷的話語,一舉手一顧盼,讓小菲感到莫名的刺痛。少女如孫百合是不必刻意顯露讀過多少書背過多少詩的,那些詩和書全在她的舉止言行中。她不必顯露聰明,她明白她顯露了就會孤立。她才十八九歲,那樣的精明和城府,又是一派瀟洒渾然,小菲再拿出十年去讀書,也望塵莫及。
小伍英勇倔犟地仰著頭,任淚水灑一臉。
「寫過兩次了。你們黨內同志不要我們呀,看不上我們呀!」小菲偏著頭,碰到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時刻,她就一副沒正經的樣子。
巡迴演出不斷加場,行期延長了一個月。小菲總是每隔兩三天寫封信給歐陽萸。采一朵當地的花,或者抄錄一兩句普希金、海涅、拜倫、雪萊,放在信里一塊兒寄回去。偶然她用紅色唇膏在信上印十多個吻。有時心血來潮,她畫一段五線譜,把歐陽萸常彈奏的「月光」前兩句寫上去。她現在華爾茲、倫巴、探戈都跳得很好,餘暇時間男女演員們模仿蘇聯青年,手風琴、口琴,就拉開了假想中的螢火舞會。小菲有時浪漫得受不住了,突然來一句:「田畔上殘存的花朵,往往比燦爛的花束更迷人。」團里新招進來的十六七歲的男女學員全讓小菲征服了,問她剛剛背誦的是誰的詩。「普希金啊!」大家便對小菲很另眼看待。張嘴就來詩呢,誰說小菲這樣的女演員是繡花枕頭?小菲更加詩意盎然,早晨背下幾個優美句子,到人多時脫口誦出。她想,她不是存心賣弄,這就是個詩的時代、詩的年華呀。她這樣詩興大發地過了三個多月集體生活,直到有一天,來了幾個公安人員,把「列寧」給帶走。演列寧的演員叫陳聲聲,第二天話劇團的人都咬耳朵說陳聲聲原來是個暗藏的美蔣特務。因為他是特形演員:個頭矮,奔兒頭大,下巴翹,所以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B角,演出只得取消。連夜趕排了幾個獨幕劇頂替上演,同時團長四處招募有「https://read.99csw.com列寧特徵」的演員。每到一個城市就有不少當地劇團、文化館的業餘演員來應考。團長叫小菲跟應考演員對詞。不招考不知道,一招考便發現長大奔兒頭、翹下巴、深眼窩的矮個男子成大把抓,一來就是一屋子,除了普通話說得太次,模仿的「列寧動作」都神似。鮑團長下面計劃上演的戲都有列寧:《列寧在十月》、《列寧在一九一八》,所以他索性招足特形演員,萬一再出現美蔣特務讓警察逮走,他們不至於再取消演出。不論走到哪個城市,話劇團駐紮地都擁著一大批大奔兒頭的矮子,走路挺胸仰頭,大拇指插在肚子兩邊,預先進入「列寧」狀態。
「媽,落後話讓人家都聽見了。」
「明天我看看伍媽媽去。」小菲說。
「她以為她成名角兒了呢!屁股頭撅著,下巴頦送出去半尺長,滿場子猴蹦,革命大戲就是這樣子?不演也罷,不看也罷!」
有歐陽萸和小伍,小菲十分省心。
小菲不久聽說小伍和伍老闆娘也決裂了。小伍先是自己回家,勸說加威逼,讓她媽把伍老闆禍害志願軍的喪德錢交出來。伍老闆娘哭得一條巷子都驚動了,聽她罵小伍白眼狼,訴說自己清白,死老頭子的害命錢她一分沒收。小伍不和她廢話,第二天帶了偵察科的幹事們來了。小伍打富濟貧慣了,對家裡藏寶貝的地方熟得很,指指房梁,說就那一根,撬!又指指後院的樹說,刨開。再指指母親的紅漆描金馬桶:砸了它!伍老闆娘先還阻攔乞求,後來安詳得很,坐在院子里看熱鬧,一會兒說一句:「生下來我怎麼沒把她掐死啊?」「一生下來就該把她頭朝下按在馬桶里。」伍老闆娘口氣平淡,哀莫大於心死,一副心死過了的樣子。「不然她那回生疹子就讓她挺那兒算了,找什麼大夫啊?」「殺強盜,抓土匪,趁她還是土匪坯子就該殺了她,省她把家裡盜一回不夠,再來盜!」
「算了吧。你對所有女人的勾引都心知肚明。不單明白,還暗中助長。有女人圍在身邊多開心?多滿足虛榮?還都是女才子!」
小菲記得孫百合來複試那天,團里開午飯,鮑團長便留她一塊兒吃。孫百合坐在小菲的桌上,吃的架式絕對不是吃「捲心菜炒肉片」和「辣醬豆腐丁」的。小菲不能形容孫百合吃飯的儀態,但她覺得它似曾相識。她咀嚼得很慢,嘴唇緊抿,問她話的人很多,她卻總是抿嘴抱歉地笑笑,加快咀嚼,把東西咽下去才問答提問。小菲細看她的頭髮,發現它是微微發紅的,連她手指上的汗毛也有些發紅。她是個汗毛濃重的女孩,嘴唇上一圈紅兮兮的小鬍子。小菲叫大家看,孫百合像不像達吉亞娜?大多數人不知道誰是「達吉亞娜」,但從孫百合的神情中,小菲知道她是讀過「葉夫根尼·奧涅金」的。孫百合回答說別人說過她像刺殺列寧的女匪徒。孫百合知道自己美麗,就把自己往丑角上拉,她是個聰明、明智的女孩,並且成熟得驚人。
有時小菲見到伍老闆娘在門口揀米蟲子,一打招呼她就笑吟吟地說:「生了蟲也捨不得餵雞,人就是這麼賴皮賴臉,窮日子過著還長肉!」
「你問她要不要你!」母親把孩子轉向小菲。小菲對女兒拍拍手,叫她的乳名阿寶,滿臉都是討好的笑。女兒卻立刻把頭回過去,再次靠到母親肩上。
「聽得懂才好,我就怕她聽不懂!懂了她長大不去學她媽的樣子,把德行都散光了!」
「讓鄰居聽見了!」
一天那個女工會幹事來,居然穿了件米色開襟毛衣,和小菲的那件幾乎一模一樣。她又跑到小菲那裡點卯,嘻嘻哈哈胡扯,小菲不搭理她也沒什麼,推門就進了歐陽萸的書房。小菲跑到書房門口,站在暗處,聽歐陽萸說:「這首寫得像點樣子了!」
是個素質難得的演員,收得起、放得開,再奔放也不露痕迹。儘管形象不太如團長的意——扮演工農兵會困難些,不過其他的優勢可以把她分數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