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11章

第11章

歐陽萸坐在原地揚手送客。小菲把蛋花湯放在茶几上,見歐陽萸已關上了客廳的門。青了兩個多月的臉這時是紫紅的,「鐵蛋兒哥」的頭髮在怒氣中直打顫。他指著小菲,用極限的低音量說:「人家來看看我,你們就在那裡沒完沒了地『吃』啊『吃』的,好像人家真欠這一頓飯!我臉都要放到抽屜里去了!」
「還好,喝的是七角錢一瓶的酒。」
「都看過我什麼戲?」
茶和點心送來了。勤務兵們在塑料小徑上靈活地相遇、側身、錯過,把削好的蘋果、梨端進來,把吃剩的點心換出去。小菲不能相信這是剛剛脫離饑饉沒多久的一個傍晚。她一生中就跟母親犟過那麼一次。假如當年她沒犟過母親,她這會兒就在享用都漢實惠的愛情了。實惠沒什麼不對,但小菲就是實惠不起來。
為什麼郵寄人不落款?小菲好奇得心癢。她在郵局叫了一個男顧客,請他搭把手,把郵包領了出來。不是郵包,而是個小型食品倉庫:一個大木箱里裝著軍用罐頭,軍用黃豆壓縮餅乾,軍用脫水胡蘿蔔、捲心菜,軍用五合雜麵。裏面一封信破解了謎底:「小飛,不知你近況如何,你母親好嗎?好好演戲。都漢頓首。」字字都寫得認真仔細,如同小學生描紅,信的下端附了電話和地址。原來都漢早已是省軍區副司令。
小菲不去細想下面要怎麼辦。她連喜歡不喜歡陳益群都不問問自己。糊裡糊塗地,她快活起來,陳益群總讓她從思念歐陽萸的念頭邊緣兜開去。她漸漸壯實了,一個月前的裙腰嫌太緊。排練休息時,小菲和陳益群就在院子里打羽毛球,又跳又笑。這年頭人人都減少身體移動的幅度,一張張菜色的臉不上舞台連表情都儉省了,演一齣戲下來都感覺元氣大傷,怎麼會自找著消耗體力?所以小菲和陳益群在院子里雀躍的身影顯得刺目,大家都不約而同想到一句話:「吃飽了撐的!」
小伍叫了一聲:「李阿姨,沖點新茶!」
「那你家還有那麼多人呢。」
他的健康時好時壞。肝病見輕,又發作了胃出血,再次奄奄一息住進醫院。小菲坐在他床邊,見他躺在瓶瓶罐罐中間,網在縱橫交錯的管子里,兩隻大眼睛從天花板的一邊,遊走到另一邊。她知道那是他的思維在踱步。他還是想找個人談談,談深,談透。
「歐陽萸的病情也不穩定,我實在放心不下。上次他肝昏迷,在縣裡搶救,差一點也就過不來了……」
「裝聾作啞!你養了那麼多伢子怎麼都不管你呀?土埋到眉毛了,還有這麼大胃口!」
他總是說:「真想有個能談談話的人!」小菲此刻明白他一直在尋找什麼樣的女人,一個與他心領神會的戀人,一同痛苦一同愉悅。歐陽雪的成年版本,就是這個女人。小菲生養了一場,卻使歐陽萸多年前失之交臂的戀人神秘地誕生在歐陽雪身上,和她的父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溝通——大致是神交的那種緘默溝通,這使小菲不寒而慄。
小菲不知怎麼眼淚一下子流出來。下面不用說了。他上次說小菲姐該是世界上頂滿足的女人,樣樣都有,其實話該這麼聽:「你樣樣佔全了,本該是世界上最滿足的女人。」
下午他們又找到一次說悄悄話的機會。在舞台下的樂池裡。樂池裡昏暗莫測,他說:「噢,難怪你今天上午穿得跟個新娘子似的。小別賽新婚嘛。」
「好像你要下放勞動。」女兒說。
「那你怎麼知道的?」
「我問他:爸爸你怎麼這樣傷心啊?他不承認。」
小菲從包里拿出兩隻氣鼓鼓的蛤蟆,母親明白過來,一巴掌扇在小菲后脖梗上。
鮑團長是小菲的老上級,對她沒什麼說不出口的話:「田蘇菲你搞什麼名堂?四鳳和周沖演到台下來了?這種事毀掉多少女演員?」
他眼裡全是血絲,還是笑嘻嘻的。
女兒打開了大門,轉身看著媽媽:「你怎麼能聽他們這樣講你?!要是我……」
「作怪!也不是穿這個顏色的年紀了。你男人回家看你這副樣子,當是你外頭養了個小白臉呢!」母親在拔一隻雞身上的毛。那雞瘦得骨頭從皮肉里戳出老長,頸子上的皮鬆垮垮,手抓上去,那皮轉過去轉過來。小菲用手指把撲上去的粉撣薄,又對著鏡子正面側面地看看。是有點興風作浪,但是上午九點話劇團開會,回家換衣服來不及了。什麼話讓母親一說就那麼醜惡。交年紀輕一些的男朋友一定就是「養小白臉」。也不年輕多少,才小她六七歲。
這都是在歐陽萸不在家時發生的。歐陽萸一回來吃飯,小菲發現母親完全和過去一樣,盡量在桌上擺出四個碟子,一盆湯。歐陽萸很配合,說他愛吃摻南瓜的飯,芋乾粉烙餅。漸漸地,他在鄉下住得越來越長久,有時三四個月才回省城一趟。小菲刺探加搜查,卻沒有在他神色語言以及行裝里發現異樣。她正在演《雷雨》中的四鳳,無法跟蹤他到鄉下去,但她相信他又有了女人。副院長加知名作家,女人們是什麼嗅覺?馬上蒼蠅撲血地來了。三十多歲的歐陽萸比年輕時更吸引人,不是沉默寡言的少年抑鬱騎士,而是揮灑自如的情場老獵手。他每回從鄉下回來都消瘦一圈,不是讓激|情燃燒成那樣是什麼?
「你怎麼回事?」
小菲把歐陽萸從客廳叫出來,拉到卧室,關上門對他說:「你知道我欠了多少債嗎?」
人們全尷尬住了。他們的腳底板拋光了這所住宅的水泥地面,卻從來沒見過女主人板臉。
「演戲的人事怎麼是書記管呢?莫名其妙!我明天就去找他們談!」
「慣成這樣?老虎屁股碰不得!」小伍說。
「嫉妒怎麼啦?我一天到晚嫉妒!只要看不見你,我就嫉妒你學院里每一個女人!我不羞於承認!」
小菲一下抱住他。他這一說讓她恨那個傷他的女人,拿他當下飯小菜,拿他解寂寞,拿他出氣,報復她的丈夫。她得替他療傷。她想這個女人太不是玩意兒,你看把他傷得多深?他哽咽得渾身發抖。她用嘴唇去尋找他淚汪汪的眼睛。不過小菲自己也不支了,那個不是玩意兒的女人傷的可不止陳益群,她也傷了小菲。
「那是因為他離開了我。」
小菲說:「噢,是夜裡抓呀。怎麼抓?」
「你走。」
他一句話沒有。她靠著他,可他和她根本不在同一空間里。「你有什麼話,為什麼不跟我說?」小菲伏在他肩上,淚流在他的脖子上。
因為母親和外祖母把副食和油都省下來,她們的耗糧量便大得驚人。母親先是消瘦,漸漸浮腫,但她盡量把胃口壓制住。
陳益群卻沒用手帕擦汗。他說:「反正回去要衝澡。走啦!」他把手帕還給小菲。
小菲幾乎昏厥過去。過去他絕不會說出這種沒心肝的話來。她說不出話了。
電話鈴響起來。小菲撈救命稻草一樣衝過去,抓起電話,連「喂」都像呼救。
兩年裡歐陽萸寫了一冊小說、一冊散文,都是他在下鄉時期搜集的素材。文字如他一貫的考究優雅,故事卻十分凄厲。要許多年後,人們才發現他把批判藏得那麼曲折。他寫作並不用功,有客人來他馬上把自己從書房裡釋放出來,有人請客,他也樂意出去放放風。他的作品一篇接一篇地發表。沒人知道他什麼時候寫出來的。連小菲都奇怪:「沒看你寫呀!」他說:「怎麼會沒看見?我每天總要寫半個鐘頭一個鐘頭。」小菲想,像歐陽萸這樣的作家是不靠一張好屁股的。「傑克·倫敦一天才寫五百個字,活到四十多歲,照樣有那麼多作品。」他告訴女兒。他的客人里新面孔越來越多,又像當年業餘詩人那樣圍住他,聽他對他們業餘作品的指點。和當年不同的是他從來不讀任何人的作品了,拿過來便往書架下面一塞,等那個業餘文學家回家聆聽他反饋時,他把稿子還給他,嬉笑怒罵地評點一番,那番評點放到誰頭上都適用。有時他從書架下抽出稿子,還給人家時才發現還錯了人。不過沒人和他計較,歐陽老師是所有人的朋友,煙酒不分,吃喝不分,誰來了都有一頓酒飯招待。廚房裡存滿「午餐肉」、「鳳尾魚」、「響炸黃鱔」、「紅燒圓蹄」,只要食品商店有賣的罐頭,這間廚房就收藏。加上客人們有時提半個鹵豬臉,一斤油炸臭豆腐,十個五香蛋什麼的,冷餐會總是很豐盛。
「裏面可是有電門,啊!」燈光師說。
她把半瓶白酒揣在懷裡,對客人們說:「今天就喝到這兒。」
「我有事干。」
他一下子翻了臉:「我高興一點,你就這麼難受?!」
「團長不管人事,書記管。」
「在塘邊上站著,手裡拎個竿子,上頭吊根線,線頭上拴個棉花球。你在棉花球上撒泡尿,就等吧。」他伸出腿,又伸出胳膊,「你看,蚊子把我咬的!」
哥哥和嫂子稍為鄭重些,送了小菲一床高級毛毯,一看就是特意去買的。小菲奇怪了,這一家裡怎麼出了歐陽萸這樣一個大撒手的敗家子?錢在他口袋全都有腿似的。也許這一家人都是淡淡地、漫不經意地敗家?什麼寶貝也不當好東西?後來她發現他們的確是這樣,如果你對他們某件東西由衷地、熱烈地稱讚超過三次,那東西就是你的了。
都副司令看上去矮了一些,胖了一些,但並沒有添歲數似的,見了小菲就笑哈哈地過來,和打完土圍子那天一樣,叫她「妹子」。他的手還像十幾年前一樣柔軟細嫩,讓人驚奇那些握討飯棍、握刀握槍握手榴彈的歲月怎樣從這雙手心溜過去,磨礪絲毫沒有留下痕迹。小菲的母親總是念念不忘這雙手。武人長一雙女子繡花的手,難得的富貴。由於矮,都漢尤其顯得昂首闊步。他把小菲領到操場上看戰士們操演練兵,又把她帶到司令部大樓,看參謀們的辦公室、作戰室,還領她去看菜田、果園、豬場、羊圈,手臂向遠方一劃,向近處一指,儼然一個王者,一個帶點喜劇色彩的王者。不知為什麼,和平歲月使都漢的威嚴動作顯出幾分卡通感來。
「你母親送我的首飾,全給你們吃了!」
小菲一陣黯然:她費多大勁也不如女兒一句話。她在他心目中怎麼這樣無足輕重,不如一個十四歲的毛丫頭。同時她討厭自己,太愛嫉妒了,一個母親哪能去和女兒爭地位?女兒一禮拜只回來兩趟,平時住在學校。所以歐陽萸盡量選擇小雪不在家的日子開夜宴,一天夜裡鬧得樓下鄰居也要翻臉。
小菲吃驚地捂著后脖梗。三十好幾還吃巴掌。原以為母女倆已重新建立了關係,暴力母愛已被雙方默契地取締了。
小菲去上海之前,歐陽萸正好去江南農村。那一帶水災嚴重,藝術學院派歐陽萸帶一部分學生和教師跟著解放軍一塊救災。小菲隨團出發的前一天晚上,大雨中聽到摩托車聲音,接著是叫她接電報。歐陽萸電報上說一個熟人明天一早到達省城,送去一條大魚,讓小菲帶到上海去送他的父母。
「什麼呀,都是歐陽萸母親的箱底貨!白天看看,很舊的東西!」小菲說,「都三十幾歲的人了……」
小菲走進去,把一件毛巾浴袍裹到他身上,又奪過他手上的酒杯。
小菲愧怍不堪。男女之情怎麼可能把他傷成這樣?他到底是男人,有更深廣的憂患主導他的喜怒哀樂。她以小女子之心去揣測他的痛苦創傷,不僅可笑,而且可恥。她要以另一場戀愛來報復的,是這麼個人!和一個用乳汁哺養老人、丈夫的年輕女人去對比,她的痛苦是渺小的。
「益群連你也要傷我,我以為世界上的人都唾棄我的時候,你是不會的……」
「蛤蟆不一樣吃?」
女兒卻並不和爺爺親熱。小菲知道老兩口在國外度過學生時代,便叫女兒上去擁抱一下爺爺、奶奶。女兒雖然才九歲,但主意很大,對母親看一眼,走過去,老氣橫秋地給老兩口鞠個躬,又伸出手和他們握一握。老太太忍不住了,眼淚馬上掉下來,哽咽著說:「……和弟弟一樣!弟弟離開家的時候,不比她大多少……」
「煩不煩?你吃吧!瘦得跟個鬼似的!」
「你不來找我,我當然明白什麼原因。省話劇團的兩個領導和我都熟,你的事我早就聽說了。我並沒有對你抱多大惡感嘛!女演員在感情上把握不住自己,我理解,又不是你一個人出這種事。努力改正,也沒什麼可怕的。」
「給你女兒吃吧。」
「動不動就國罵。」
「小雪,和你媽媽說正事呢……」小伍對孩子笑笑。這時候的笑文不對題。
這孩子怎麼學得這樣恰到好處?前一陣還是黏黏糊糊,欲說還休的樣子。小菲馬上覺得自己不自重,幹嗎給他手帕,萬一他把它當成個意味曖昧的姿態呢?她小菲是歐陽萸的女人,歐陽萸的女人能讓一個男孩子看輕嗎?
「看不出來,平時你不是蠻溫存的嗎?」方大姐成了個當院拉架的家庭婦女。
她說她知道他的犧牲是為了她。開始他不承認,後來不做聲了。
「未必。曹禺先生寫這個戲才二十三歲,一個暑假在圖書館里就寫出來了。」
歐陽雪已經跟小菲差不多高,只是細條條像支筍。她直闖飯廳,手抓起一根胡蘿蔔條就嚼,眼睛飛快地四處搜尋,看下一次下手的目標是什麼。小菲已跟進來,輕輕在她手背上拍一下。她又喊:「學校大掃除!餓死了!」
小菲站下來。這樣的夜晚有個陳益群這樣的伴兒難得。女人有個英俊年輕的追隨者有什麼不妥?她和歐陽萸結婚這麼多年,追隨得累死了。這是夏天的夜晚,陳益群穿的襯衫沒有扣紐扣,裏面一件破舊的藍色背心。一騎車,風兜起他衣服后襟,蹭在小菲臉上。那是很年輕的男子氣味。單身漢,卻潔凈。小菲總是想在陳益群身上看到年輕的歐陽萸,陳益群的潔凈氣味使她明白他絕不可能跟歐陽萸相像:他是個很會生活,很有自我料理能力的人。
「死腦筋!這種事全省的劇團哪年不出幾樁,拿小菲開什麼刀!你就是不人道!告訴你,出了人命你負責!就是不看老戰友面子上,看孩子的面子,你也該高抬貴手吧?人家把孩子帶來一塊兒向你求情了,大局長!」
小菲簡直不敢再去聽電話那端的反應。「阿萸」是方大姐的專利,除了她沒人叫歐陽萸「阿萸」。
老外婆還是以她自認為的悄聲悄氣說:「本來菜就不多,還有這麼多客人,小雪要懂事……」
小菲到哪裡都不拘束,但在這個家裡她拘束極了。她覺得公公雖然不記恨兒子,對她的到來也周到接待,但她覺得缺了什麼。缺了人情當中很重要的一味元素。她卻一時說不出那是什麼元素。似乎人和人、親情和親情相處的一道道手續,姿態、表情、話語——那些規定場景中的規定動作全都減免,減到了這場歷史性的大團圓大和解沒有任何戲劇性可言,掀不起任何情感高潮。小菲想象當時歐陽老爺子攆他兒子出門的情景:「你不要再回這裏了。這裏沒一個人和你有關係。請你把鑰匙交出來。不交也方便,我請鎖匠換換鎖好了。那些你擅自從我書架上拿走的書,請你還回來。從此以後,我們是陌路人。明天買報紙,你可以留心一下,上面有我和你斷絕父子關係的宣言。」
這時聽見一雙腳輕巧快捷地踏在塑料小徑上,一聽就不是男性。小菲在十多年前見到的那位護士長出現了,穿著發白的軍裝,你可以說世上不會有比她更潔凈的相貌了。小菲站起身,把長條毛巾蹭落到地上。「來啦?」護士長笑著看著小菲。
歐陽雪表情很明白:別妄想把我支走。她順手拿起桌上一張《戲劇報》讀起來,然後老三老四地說:「你們談吧。」歐陽家人不合群的氣質,使歐陽雪在寂寞和冷落中顯得極其舒服。
「你是不是不放心你一走,有人會把這件事告訴歐陽萸?」老劉說。
「我不懂你為什麼要這樣做賤自己。」
她有時悄悄留意,發現歐陽萸越變越外向,見了老朋友不說話先罵人:「他媽的——老張(或老趙、老某)!」
「就去玩玩,坐坐,好久不去了。」
小菲一楞。
她說她很高興他現在終於跟她說了。
「家裡來客人了,不要大聲大氣的!」老外婆對歐陽雪說。
她想說歐陽萸今天回來,又怕他們更拿她取鬧。她索性大大方方九九藏書一轉裙擺,說:「看我打扮一下就難受,憑什麼我就該做老太婆?」
「不要提那件事,光說下鄉。我事先和老劉鋪墊鋪墊。我看不如你把你老媽也帶上,老外婆也行,讓劉局長看著四代女人心裏難受。」
「我是離不開歐陽萸。」
「你能你來!」母親橫她一句,走開了。
晚上演出前,小菲一看見陳益群就說:「你跟我來!」一條沿牆搭的長化妝案坐的十幾個人全在鏡子里瞪著小菲和陳益群。
「算了算了!交代你半天:大方、樸素,已經出那樣的事了,作風上就要有個脫胎換骨的樣子。現在又弄得跟個二奶奶似的,老劉怎麼想?」
「我力氣大。」
小菲慢慢轉過臉,看著他,說:「你知道什麼呀。」
「贖個屁!」
小菲一生最不長進的就是城府。在自我掩飾方面,她極為低能。陳益群遠比她老練,在角落旮旯里倆人親密后碰到人,他會自若坦蕩地遮掩過去。但小菲會半天不知身在何處,痴迷加陶醉,只有十六七歲的心智。
小菲把到嘴邊的「是方大姐電話」及時咬住。他借酒發怨,躲在醉意後面,該罵的罵了,該吐的真言吐了,事後小菲可以向方大姐解釋:他並不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
小菲感激得要命——他居然不問她為什麼哭。
「噢,三十多歲我就打不得了?什麼時候你心裡有數了,不做獃事了,我就不打了!」
大姐同樣不露聲色地拿了幾塊衣料和一張羊皮,說她反正穿不出去,大學里一個比一個樸素,小菲不嫌棄就去做兩套衣服。
「你臉不臉紅?我臉紅。既有今日,何必當初?你把歐陽萸看那麼重,你不怕他知道這事?那他離開就不回頭啦!」
「媽媽,你就看到你自己!爸爸又不是個女人。」
「有時候想,小菲姐肯定是世界上最滿足的女人。這麼好看,又是主角,又有知識,她還缺什麼呢?」
「那你也拿不動。」
接下去的兩周,她觀察他。他對她的態度絲毫沒有變化。他似乎很快樂,周末帶著小菲和女兒一塊兒出去騎自行車,野餐。歐陽雪和父親非常合得來,學校作文得獎,她只讓父親去參加頒獎大會。少年航模組活動,她把材料和工具帶回家,要父親和她一塊兒做。小菲演出結束,回到家已經近十一點,見父親和女兒的兩個腦袋還湊在一塊兒,銼著什麼或粘著什麼。天熱起來,父親赤著上身嘴裏叼著煙捲,煙把他兩隻眼熏得眯成了細縫,一大截煙灰顫巍巍地頂在煙頭上,比女兒還認真。小菲這種時候心裏就很甜。偶然地,她也會感到奇怪的酸澀:他對女兒這麼耐心,對我從來也沒這樣過!同時她一怔:怎麼連女兒也要嫉妒?她愛這個男人真是落下病了。
小菲請女兒陪她一道去。小雪看媽媽一身深藍卡其,從箱底翻出來的橫豎拆皺那麼深刻,便狐疑了。「媽,你去幹嗎?」
「我活該,不關你的事。」
「那打『爭上游』?」
「好的。」
老劉還在感嘆:「我們的孩子要有小雪一半的自尊心就好了。不過,小姑娘這一輩子可要累死了。不想讓自尊心受一點傷害,就得樣樣做完美。」
「為什麼他不快樂?」
歐陽萸把她拉住。小菲掙扎不休,嘴巴還不停。「『你們在這兒充其量就混吃混喝,權當老歐養一群狗。狗不會在運動里跳出來,咬那個把他們喂肥的人。老歐過去沒少喂狗,都是惡狗!反右的時候恨不得把老歐咬死……』」
「她才不會吃洋蔥。」
「我就是知道。」
「多了!那時候師里營房遠,看你一場戲小車開四個多小時。我老婆、孩子一車走,我也不心疼汽油了。我幾個小車司機都讓我培養成文明人了,愛看話劇!我看了這麼多年戲,告訴你,妹子,我沒看到哪個人演過你的。你演戲看著痛快,吃辣子打噴嚏,七竅都通暢!我是個土老俵,不過戲好看不好看,糊弄不住我!你們團里排了那麼多大戲,這個大師那個大師,你不演就沒個看頭。坐在那裡看得我著急出汗,哭不讓我哭痛了,笑不讓我笑傻了,我就難受!」
「不要。」她已走到了大門口。
「你諷刺誰?」
「小菲怎麼可能是老太婆,誰老小菲也不會老!」
「你這又不是田雞,是癩蛤蟆,還這麼死貴!」小菲發現自己母親不饒人的精神在她身上體現了出來。
「益群……」
在排練中小菲從來沒感到如此體力不支。大哭大喊的情節,她幾乎真暈倒。下了排練場,她無論什麼地方就一屁股跌坐下去。一次她跌坐在一大圈鐵鏈上,跌得生疼也無力站起來。她怎麼受得比四鳳還苦?一隻手罩在眼睛上,她看見自己面前地板上兩攤淚漬。
小菲媽聽了,有時候會突然跳起來,拿根繩子走到裡屋,把繩子往老外婆身上一丟:「喏,成全你!」
「國家的經濟狀況才好轉幾年?他就可以不顧群眾影響!今天要是沒人跟我反映,我還給他蒙在鼓裡,以為他天天晚上用功,不敢打擾他。」
「他不是個一般的男人。」
小菲已經把他抱在懷裡。忽然他的頭撞起她的肩膀來:「餓死多少人!昨天還跟我打招呼的老頭,夜裡就餓死了。一個年輕女人,月子里的孩子死了,她就讓自己公婆呷她的奶,一家人都呷她的奶,她先死了,老的小的也都死了……還有一家人,老人們不肯吃糧,說他們吃了沒用,該讓給勞動力吃,成年人不肯吃,讓給孩子和老人吃,都餓死了,還剩幾斤高粱面沒捨得吃。這國家是怎麼了,小菲?怎麼有這麼多混賬幹部,閉著眼浮夸,把老百姓餓死那麼多,淮北一個村一個村都空了,不是逃荒出去,就是餓死……」
「我困了。」
業餘文學家加專業文學家,七八個人都說:「別喝了,別喝了!」
「不鬼混我幹什麼?」
「嫉妒?嫉妒誰?」他從正讀的書上抬起臉。
她打開留聲機,暈暈沉沉在客廳跳探戈,像是被誰大大地饒了一回。一下子想到帶魚。半個月的工資買的是油炸麵糰子,還是冷的、蔫的。她被這個想法弄得直笑,酒精從內到外地搖撼著她,笑得真透徹,好久沒這樣笑透過。
「再脫俗的男人,也會嫉妒。」
「媽媽又要亂猜了。你從爸爸寫的東西里應該能看到,他為什麼傷心。」
她看他的臉上只有煩躁,被人打攪得無法睡覺的那種單純煩躁。他還用打聽嗎?他本來是圈內人,這座小城市裡的人相互間沒有絕對陌生的,你不是他的熟人,弄不好你的岳母或你舅子或你上司就可能就是他的熟人。七拐八彎,誰和誰都沾親帶故,去小吃店買幾根油條,老闆娘會把你鄰居家昨晚的新聞告訴你。所有新聞、醜聞的傳播渠道都驚人的暢通,順道還要裹挾上色彩和滋味,傳到歐陽萸耳朵里一定生動無比,醜陋不堪。方大姐那麼護著他,能在這樣的關頭不和他姐弟一番?該替他出氣的罵幾句,該為他舔傷給幾句安慰,再包辦一下他私人生活的安排:看在女兒分上,婚就不要離了。
幾年後小菲有機會和老爺子一起生活,她才徹底明白歐陽家人的性格。那時她為老爺子做了一頂狐皮帽,老爺子遇見一個老親戚不斷讚賞它,他便摘下來送老親戚了。
劉局長馬上就官氣十足了。告訴小菲他不是直接管演藝單位的,小菲該去找某某某、某某某。
「你們團里的會計師來了,要見爸爸。我沒讓他見。」
「又裝聾了吧?」
他甩開她往門外走,她從背面抓住他的手:「你快樂你高興,你知道我吃了快一年的炒青菜嗎?為了還債,為了你的狐朋狗黨來我們家免費下酒館!」
她想至少她可以做他的物質支持者。她可以去搜羅食品把他物質的存在催得壯實一點。小菲是自甘政治盲的女人,她就知道這個時期給丈夫最好的愛情形式是讓他吃好。
「有稿費了我就給你贖回來。」
事後她很驚奇自己的堅強,一滴眼淚也沒有掉。和歐陽萸去談吧。以這個做殺手鐧?她不怕。但她不懂自己為什麼不怕,還有幾分快意。
「你現在怎麼這麼粗?」
午餐也不因為小菲這樣的稀客而弄得鄭重其事,這是個星期天,但長輩晚輩各吃各的,三層樓開三桌飯,小菲和女兒自然和公公婆婆一塊兒吃。嫂嫂是這家唯一懂得寒喧的人,午飯之前上樓來問:「菜夠嗎?要不要我燒點東西給弟妹吃?」
小菲悶了一會,淡淡地說:「他不會走的。不會為我的過失離開我。他要離開我,會因為他自己的原因。」
「吃什麼醋?」
小伍也趁機整治她,讓她在省委大門口等了近一個小時,才罵罵咧咧地出現。
小菲覺得女兒什麼也說不清楚,不過又把什麼都說了。
話劇團的人看她天天中午一個炒素菜一盆米湯一個白饅頭,都說小菲身材夠少女型了,為演甜女還要天天吃齋。女演員一向羡慕她從不離身的項鏈,發現它從她脖子上消失后都說小菲不知悟出什麼來了,如此地返璞歸真。會計把小菲債台高築的話傳出來之後,人們再看到小菲吃五分錢的午飯便竊竊私語起來:「她又在搞什麼鬼?家裡一共三口子,丈夫掙那麼多!」「就算養母親和外婆,也不至於賣首飾、借公款呀!」這些話傳給小菲時,她就笑笑。她這人糟就糟在這裏,動心眼子都是為些不著邊際的事去動,碰到現實的難題,她就是「走著瞧」的態度,反正沒有走不通的路。
「你當你在外面瘋什麼我不曉得?」母親說,「乖乖隆咚,眼睛都直了,魂都不附體了,三個月不看孩子的功課。就是你男人不疑心你養小白臉,我都看得出來。演那個什麼二少爺的,是不是他?」
「不用你們動手。我收拾慣了。你們在這裏吃飯,哪天不是我收?」小菲說。
老外婆再次拖著腳步從客廳門口走過,木拐杖「咚、咚、咚」地杵在水泥地面上。她看見小菲母親抱著胳膊站在廚房門口,壓低嗓音說:「這些人要在家裡吃飯嗎?」可老外婆的低嗓音是她自認為的,門外樓梯上的人或許都聽得見。母親趕緊打手勢,叫她閉嘴。
「真對不起。」小菲轉向方大姐,臉上的歉意和難看的笑容從電話線里輸送過去。
這一眼她看清了他的整個謀划。他是沒有任何病症的,他裝一場病好讓小菲奪回主角來。原來他清楚小菲的忘詞事故和他相關。雖然陳益群不缺主角演,但領到一個主要角色在這饑饉年代仍比領到十聽豬肉罐頭或二十斤特級黃豆或一個月的高幹加餐券更鼓舞人心。那還是個認真的年代,人們還以「進步」、「圖強」這樣的詞勉勵自己,喝西北風也要樹立出幾個高大的角色來。因此陳益群的割捨和犧牲是巨大的。
客人們開始起身,一邊賠笑不斷。
「不用。」小菲輕輕地說,表情是不給的,「你們走吧。」
「方大姐告訴你的?」
「我奶奶是留洋的女學生,才不是二奶奶!」歐陽雪突然插嘴。她轉過臉對小菲:「在你們家你們讓她隨便插嘴?」
出院時醫生交代一定要保持充分營養,又不能太油葷,最好是魚蝦水族,蛋白高,又沒有脂肪。小菲和母親挖空心思去市場買水產品,這天買到一斤干蝦仁,回到家報喜,歐陽萸卻說他剛接到上海家裡的信,母親因長期缺乏營養而厭食,人已經很危險。他一看那一斤干蝦仁便叫小菲馬上寄回家。
小菲說他們磨蹭著不走,可不就欠這一頓飯。歐副院長以為一頓飯伸伸手就來的嗎?為這頓飯小菲的母親鞋掌子都走掉了!
「我們停止說蠢話,好不好?不然你就要無止境地無聊下去。」他說。
「實在找不出什麼像樣的衣服……」小菲已經後悔了,這種小腰身、古色古香的衣服在劉局長的無產階級大客廳里有點唱對台戲。這個家就是把公家辦公室延伸了一截,沒有一件傢具讓人感到是受主人偏愛的。
如果小菲在家,她會做上兩樣素菜或涼拌菜去助興。他開心是她巴不得的,比他出門和某個猜不透的同伴去某個猜不透的角落要讓她踏實。從母親那裡學了幾手廚藝,她也要藉機獻寶:蛋卷粉絲、火腿蒸魚、生薑煨鴨、仔雞燉甲魚、紅燒鱔背,都是可以預先燒好,不必讓她臨時手忙腳亂的。母親一看小菲居然要為丈夫做菜,喜出望外,說有人開竅晚,小菲就是一個。
「別走啊,酒還沒喝呢!」歐陽萸根本看不出小菲的不悅,「輸了就賴酒啊?」
但歐陽萸不由自主地起身了,打著哈哈說:「他媽的,千金管老子,老子得給個面子。散啦!」他舉起手臂伸個大懶腰,從那點難堪中過渡過來,手落在女兒肩上。
「你為什麼沒讓爸爸見他?」她摟住比她高一截的女兒。
小菲在十一歲零十個月的女兒保衛之下痛哭起來。她抹一把淚,卻大吃一驚,她看到的不是溫柔體貼的女兒,而是冷淡的、帶嫌惡的少女。她盯著母親用手帕擦眼睛抹鼻子,又把手帕在兩隻手之間使勁地摺疊,拉扯,對它施虐。女孩子的表情基本上可以讀作:「你讓我噁心,自作自受。」
兩個多月過去,小菲下班回來總發現歐陽萸坐在面窗的寫字檯前,手裡捏著小楷毛筆。為了照顧他,母親和老外祖母以及歐陽雪全搬過來了。母親這時會對著他的背影朝小菲努努嘴,悄聲說:「坐了一下午了!」時常在晚飯桌擺好,他才悶悶地一扔筆,走過來。又覺得扔筆的聲響和動作都有甩脾氣的嫌疑,便大聲唱幾句歌。毫無愉悅的歌聲一點樂感也沒有,讓小菲聽去覺得很可怕。一場病把人從裡到外都改變了。
「我借了一千二百多塊錢的公款,供你們這樣吃喝!」
小菲向他解釋演這個配角特別有難度。一個好演員應該是跨度最大的演員。其實她知道團里是用這個丑旦懲罰她,等於服役。這是個五十歲的落後蠢婆娘,只有一場戲,就是鋪張席在上面釘被子,說蠢話,讓觀眾噁心地笑一場。她不在乎讓她演這個蠢婆娘,只是不願意在太陽穴上貼膏藥,把臉塗得又老又臟。
「那就去下!」團長沒好氣地說。
「啊呀,都漢這麼小氣,才送那麼幾根啊!」
「讓他滾,我不要聽電話,我是個醉鬼,來處置我吧!」
「他是不好!不過你也不能當眾罰丈夫下跪。他橫豎是個副院長,學生上千,以後還做不做人呢?再說,你家裡搞成了個『裴多菲俱樂部』,你早就該來跟我告狀。阿萸誰的話不聽,他也會聽我的話。」她以為阿萸老弟還是上海地下黨時的熱血少年,她心眼子有一千一萬,竟沒有看出阿萸這兩年變化——她在他感情里,在他理想中,已壯烈犧牲了。
處分卻是空前絕後。她將被調任到一個縣裡去當臨時文化館員,指導農村文化活動。一年,也許更長。陳益群將下工廠,幫著工會文藝幹部排演業餘話劇。小菲怕了,整治她的人似乎握住了她的命脈:她最怕和歐陽萸分開。鮑團長比小菲還難過,說她「渾丫頭」,「瘋丫頭」,從都旅長到現在,不到身敗名裂不安分。他一直奔走,為她求情,要別人看他延安幹部的老面子放小菲一馬。現在全完了:陳益群全部供認,鮑團長也得在黨委會檢查。
從那天她穿上那條深玫瑰紅的連衣裙到現在,她已明白此生註定不能移情了。是悲劇是苦果,她都不可能從她對他的愛中分心。想分心是愚蠢的,報復到頭是報復了她自己。陳益群不乏優秀之處,而她對歐陽萸的弱點都充滿柔情。在他半人半鬼地從鄉下回來時,她對他的愛又一次猛烈發作。她奇怪是什麼讓失意的歐陽萸如此動人。
小菲一看要壞事:都漢一去團里不但幫不上忙,還會打聽出領導讓她演這個丑旦的用意。她趕緊說她怎樣喜歡演蠢婆娘,挖掘自己的喜劇才華。為了證實她說的是真話,她告訴都漢她對這角色的動作設計:蠢婆娘一面釘棉被一面東拉西扯,說落後話,發牢騷,最後聞到兒媳婦做飯的香味,說:「包子熟啦?」剛想跳起來去抓熱包子,發現她把自己給縫到被裡被面中間去了。這時大幕急落,觀眾喝彩。
「這兩個月發現家裡老是在丟東西。」歐陽雪另起了個頭說,「那個小手錶沒了,你的首飾盒子全空了。」
「我從來不會嫉妒……」
「我要好好找九-九-藏-書你們團長談談。」都漢說。
「你以為只有你是有魅力的,走到哪裡都迷死一群女人?告訴你,比我小六七歲的男人為我喪魂落魄!」
「行啦,老劉!」小伍說,「這種事,嚇唬嚇唬,殺雞儆猴,真把小菲下放到鄉下,有什麼必要?人家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來點革命的人道主義好不好?」
團里排新戲《南海長城》,小菲又一次成主角。三伏天排練,她又是刺刀又是長槍,渾身汗如水洗,坐在板凳上就留個水印子。晚上回家,她照樣給歐陽萸的一屋子客人湊趣,給他們添酒上菜,常常還打擂台,把某個業餘文學家灌醉。
「我不是怕下鄉。」
團長答應讓小菲試一次綵排。小菲的台詞嫻熟流暢,讓她繼續做頂替毫無道理。第二劇組缺了馬丹也減了不少光彩,於是話劇團下工廠區巡迴演出的陣容又調整回來。出發之前,小菲心情康復了,在卡車裡看見被留在車下的陳益群,用力地看他一眼。
捉到的兩隻癩蛤蟆成了一樁頭痛的事:誰也不知道從哪裡下手去剝它們的皮。浴盆里養著泥鰍,是給歐陽萸煨湯燉豆腐的,所以全家人都挪到廚房去洗漱。歐陽雪正弓著身在洗菜池上刷牙,聽外婆和母親討論剝蛤蟆皮的技術,她滿嘴白色牙膏沫地躥出去,一面大喊:「救命呀!蛤蟆每個癩皰都有毒汁,噴到你你就長癩蛤蟆皮!」
「那也要看什麼事,也要看事情到哪個地步。我肯定會幫你說話。反正你哭也哭得出,耍賴也會耍,我在邊上促幾句。對了,帶上你女兒。老劉幾次為人說情,都看在那些人的孩子身上。你一個當媽的,不能撇下孩子下鄉。把孩子帶上,我們這出苦肉計就演成一半了。」
「你不懂。」
「煨一鍋好湯,夠小雪爸喝兩頓呢。」小菲好捨不得。一晚上時間,兩褲腿臭泥,一大耳摑子,全都浪費了。
「你傷我傷得還不夠?你想過沒有,我從頭到尾算幹嗎的?沒菜下飯了,拿我當塊豆腐乳,頂多就是這樣!你那副院長一回來,我就冷到一邊兒去吧!」
這時有人說:「咱們收拾收拾吧,師母馬上要到家了。」
「穿這件衣服不合適?」小菲見女兒上下審視她。
小伍覺得小菲挑釁了她力挽狂瀾的能力:「找她嗎?!她是你什麼親的熱的?!她能像我這樣幫你?別做夢了田蘇菲!這麼多年我為你出的紕漏操過多少心?活該,我有你這樣的同學!除了干糊塗事就是干糊塗事!我知道你也想要強,也想在我面前周吳鄭王,人模人樣,就是一到關口上什麼都忘了。你媽說你『人攙著不走,鬼攙著直轉』,說得好。你要讓個像樣子的鬼攙著轉轉,我也服氣,偏讓那種三流小開……」
小菲蹲在他身邊,胳膊肘架在沙發沿上,想把那個俊逸的歐陽萸從這軀骸形容中一點一點辨認出來。驚嚇、疼愛之後,深重的罪孽感來了。萬萬沒想到他延誤一天歸期是因為急病。他電報里什麼也沒透露。他不想給她提前的恐懼。
「我也說他了……」
「你說什麼她也不會生你氣……」
「藍布褂子找不到嗎?誰沒有一件藍布褂子?」小伍低聲說。
「十幾年前有一點兒。現在想想真他媽的!」
「可以回來一個月,等女兒考試結束,再下去。」劉局長早為她把每一步都打算好了。
陳益群走出去之後,小菲等眼淚乾了干,站起來拂去頭髮上的蜘蛛網和衣服上的灰塵。但她剛走出樂池就發現中計了。燈光師站在台階口,自然看見陳益群走前她殿後,險些觸電殉情的一對就是他倆了。
「小菲呀,你好厲害呀。」方大姐說,「我聽說你把阿萸逼得下跪了。」
一定是你小伍告訴她們的唄。每次碰到中學同學,小菲都發現他們對她了解得很,跟記者追隨報道似的。
「所以你不懂啊,團長。」
小菲預感到把歐陽雪帶來是重大失誤。這預感馬上被小伍嘲笑了:「懂個屁!你就是把事情從頭到尾講給她聽,她也似懂非懂。」
「是不是一樣吃另說,價錢就不能跟田雞一樣!」小菲得意:輕而易舉就詐出真情來。誰說她小菲缺心眼?
「你不要跟我肉麻。離不開他,你干這種好事?」
大家看看小菲臉若冰雕,手忙腳亂地開始收盤子,抹桌子。
「別太自以為是,以為我離開你活不了,沒人要我。追我的男演員也不是白丁,人家是大學生,主要演員。我不用介紹他,有的是人會跟你翻舌。」
「混賬話,我老婆還常常出差呢!」
「不要再無聊下去了。求求你。」
母親有時來看看歐陽雪,每次都看見一群人吃喝談笑。她不高興了,說小菲這麼不會過,總有一天把老底吃穿。小菲去銀行查查賬戶,底子差不多是吃穿了。她和歐陽萸一提,他便滿不在乎地說:「有稿費啊!」
他甩開穿緊身秋褲的細長腿就往外走。小菲的尖叫在後面追他:「你不要做鴕鳥嘛!頭扎在沙子里什麼事都沒了,是不是?!」
以後小菲回憶時會想,要是歐陽萸那天中午按時到達就會有不同的結局。要是他沒有在縣城突然病重,必須輸一天葡萄糖,拖延了回省城的時間,燈光師就沒有「捉姦」的機會,把他在樂池裡聽到和想象的彙報上去。彙報別人、操心他人的品德行為,在那個年月是正直,是友愛。
好在老外祖母只會脾性極好地問她:「啊?」
「誰也不許欺負我媽媽!」女孩說,眼淚落下來,落得那麼高傲。
都漢果然相信了,問她是不是在下一場演出里把這個設計添上去。小菲想,信口編排的動作倒真可以添進去。她小時不肯學針線,母親便講了這個蠢婆娘的笑話打趣她。
「這麼晚誰打電話?!沒教養!我十點鐘之後從來不給別人打電話!」
「你想在我跟前爭氣,就不要把男人看在眼裡擱在心裏。你拿他們當心肝肺,他們就拿你當豬大腸。你跟哪個去軋姘頭我不問,我只管到後來你吃不吃虧。你就沒有不吃虧的時候。不信你往前走,你媽就在你後頭看著,看什麼果子等你吃。」
「孩子都懂事了!」
他又去喝酒。小菲想這個人真會自我否認,又是給自己冷茶淋浴,又是借酒發瘋,還抵賴,就是不願正視她小菲的價值。她是什麼樣的熱門搶手貨色?難道她非得死在他這棵樹上?
「我直后怕,那次他如果不留在縣裡輸液,這時已沒他這人了……」小菲的淚水兩行一塊兒流出來,往下就收拾不住了,人哭得話語全亂了套,「我怎樣都不能再離開他……無論我做了什麼,我對他……你們是知道的!」
老劉嘆口氣。
小菲聽著她遲判三年的寬大和饒恕。
人們聽見「呼啦」一聲響。朝聲響扭過臉,他們看到歐陽雪把《戲劇報》扔在地上,人站得筆直鋒利,面色雪白。「我不准你這樣說我媽媽!」
「求你了!」
「只要爸爸老在家裡待著,開開心心的,媽媽就開心了。」她們走到了公共汽車站。女兒一直看著母親,有點恐懼又有點憐惜。她的母親如何奇特地愛她的父親,那樣折磨自己又折磨別人的愛情方式,她是最好的見證。
「我們沒有欺負你媽媽呀!」劉局長說,像是誤測了這女孩的年齡和智力。
小菲沒有去找任何一個「某某某」,因為她懂得,只要正局長干涉某件事,某某某們會配合的。她打電話到小伍辦公室,把小伍約出來。
「你不要把戲演到家裡來。」
「蛤蟆更好!肥!看這肚裏的油!大補!」
這是很和諧很幸福的兩口子,也平等,比小菲和歐陽萸幸福和諧。他們也會爭吵,會說絕情話:「我當時怎麼瞎了眼,嫁給你了呢?!」但他們不猜忌。護士長年輕十多歲,得了寵不賣乖,把都副司令照料得風調雨順,生了四個孩子,還沒有太走形。都副司令一定感謝小菲當年的薄情:謝謝老天爺,這樣的女人還是留給戲台吧。
「誰在那裡頭?」燈光師的聲音。
「你叫他來!看看我說他他聽不聽!」
雙開門的大門一開,一合,歐陽雪走了。
「那個胖子說,他必須讓爸爸儘快把你借的錢還了,不然他會受處分。」
「別喝了!」小菲把他酒杯抓住。酒灑下來。
又是一個獃子行為,一條色的價錢和這封啰里啰唆的電報大概差不多。但小菲把那條用鹽腌過的十斤重的長江鰣魚拿出來,放到公公婆婆面前時,她發現兩個老人都是一陣百感交集的無語。過一會兒老太太叫傭人把魚分給某某親戚,又分給某某長輩。她聽到老太太對傭人說:「還是弟弟有心,喏,記得他爹最愛吃的東西。」
「接電話呀!」她小聲惡氣地說。
兩人就這樣耗了一下午。能插幾句話時,他做出老大哥的玩笑模樣:「小菲這件衣服全省獨一份吧?好時髦啊!」其實這話不大厚道:你小菲這樣時髦妖冶幹什麼?把我迷住好給你減除處分?或者:你都三十老幾了,打扮什麼呢?勾上個小白臉還不夠?於是小菲就更加如坐針氈。
過了幾天,陳益群得了急病,起不了床。換上去童阿男的B角。食品的緊缺使演員們不斷發生肝炎和肺結核,陳益群的無名病症絲毫引不起人們的驚奇。小菲冒險給他送了一包古巴糖,他急匆匆地只說了一句話:「快去請求領導,把林媛媛的角色要回來。」
小菲想,那就成滑稽戲了。
「這樣的著名劇作可不行。曹禺先生的每個字都得是釘子釘在那兒。」陳益群坐下來,緊挨著小菲坐在鏈條上。
「還有她的省長外子。這個省從解放初期到現在都是激進、過度,搞浮夸在全國數一數二。我怎麼能和這種人談話?再也沒話跟他們談了!小菲,為什麼一種原本只有一點謬誤的政策,從上到下貫徹下來就會成為一場災難?一層層的官員都把自己的無恥和禍心摻進去,人性當中有多少無恥?從上到下貫徹的主張總是偏差越來越大,極少人能在貫徹過程中公允無私。小菲,我已經有半年不說話了。」
從護城河回來后,他們的接觸轉到地下。只要有心尋找,到處可以鑽空子進行閃電式的接吻擁抱,厚積薄發的男歡女愛讓小菲感到青春再顧。有很長一段時間,她停止了猜忌歐陽萸,她對他一向有著特別發達的想象力,為他編排那個看不見的情敵的身世、形象、出場時間、戲劇推進速度。她把他們房事的姿式都想好了。她會獃獃地發狂。如今這樣長一段時間不去做那類想象,她不懂自己了。
「不敢。」
「去把方大姐叫來,和你談談吧!」小菲說。
這是歐陽萸和他那個天使般的戀人來過的地方?他們也這樣痴痴地看著河水,心裏想著「但願人有來世」這樣的話?原來真是這樣,不能如願的都成人間頌歌,都化蝶的化蝶,飛天的飛天。後來歐陽萸帶著他那位業餘女詩人來過此地。來過許多次嗎?手牽手,肩擦肩,在某棵樹下,偷嘗一個吻?護城河的樹林里全是戀人,影影綽綽,這裏一對坐著的,那裡一對站著的,還有幾對在踱步徘徊。從來沒見過這麼多人集體陷入戀情。想必戀愛能營養人們飢餓的肉體。原來分手是越分越壞事:這才一個月的分手就使小菲和陳益群再也分不開了。
又來了吧?她小菲不是他可以談話的那個人。
交上領取單,郵遞員對她說:「你拿不動,回家叫個男的來。」
剛剛換好衣服,陳益群在走廊里喊:「小菲姐,又是洋蔥花捲兒!」
一片「好的好的」,「保證保證」。他們一看歐陽萸和女主人嘻嘻哈哈,也都找到位置、姿態,一派嘻嘻哈哈,尊敬但不遵命。
她站起來,扯扯衣服裙子,理理頭髮——師母嘛。走到門口,她手指敲了敲大開著的門:「諸位,不早了。」她一點表情也沒有。高深莫測的人一般是沒有表情的,而她讓人一眼看懂就是表情太多壞的事。
「爸爸這樣大笑大鬧,就因為他太不快樂了。他要騙騙自己,要自己相信他很快樂,和這麼多朋友在一塊兒,多熱鬧啊。其實他很孤立。」
他倆輕輕地鬆開彼此,蹲下身去。
「你作死啊?!大黑的天,給人禍害了怎麼辦?!」
「好好的,他傷什麼心呢?」
「那你為什麼和他們鬼混?」
「哎呀,方大姐,這麼晚了……」內奸把情報送得好快!
送他來的人一口淮北侉話,大呼小喝地把他往客廳沙發上攙扶,幾乎就是抬著他過去的。小菲聽他們說老歐同志是肝昏迷,輸了一天液才送回來的。等天一亮趕緊送醫院,趕緊弄點營養給他吃吃,鄉下走幾個村才收到五六個雞蛋。
「你想的人我曉得,你做夢夢見哪個人,我都曉得。餓飯都沒把你臉餓黃,泛桃花心吶。」
「我嗎?」
老外婆餓急了,見母親不開飯,便趿著小腳在走廊里走過去走過來,似乎提醒客人們,主人家要開飯啦!
小伍使勁看小菲一眼,眼神里的力氣像是猛推她一把。既是提醒台詞又是提醒規定劇情。
「團里不讓我演主角,你打聽到為什麼嗎?沒打聽明天打聽打聽去丨就因為一個年輕男人追我,把我追到手了。」
小菲這才想到歐陽萸三年前的那場大病,以及病中和她傾訴的話,那場痛哭,萬念俱灰,身心俱焚,之後他生出不少白髮,長了一臉皺紋。他的傷心使小菲震動不已,卻不大摸得清頭腦。病愈的他很少去方大姐家,方大姐上門,他閑談歸閑談,其實是「閑」多「談」少:有時娓娓地談一陣養蘭花的經過,有時議論如何滋補養生。滋補養生對於歐陽萸是個荒誕話題:他一頓喝四兩白酒,造醫生和自己肝髒的反,提醒他滋補養生,他會哈哈大笑。小菲驚訝而羡慕:女兒比她更懂歐陽萸,好像懂得她自己便是部分地懂得了她父親。
他安靜得可怕。這樣沉默消極地撒酒瘋太折磨人了。
歐陽萸再次出院時,小菲發現團里排的新戲沒她的角色。新戲一出叫《虎符》,另一出是《膽劍篇》。陳益群演一個衛士,一句台詞都沒有。她去找團長,說她照顧了三個月病人,回來怎麼連龍套都跑不上了。團長說這兩部戲和她的戲路子不吻合。她不服,問團長她算是哪一路子?野戰軍小文工團的路子。再排《紅霞》、《南泥灣》之類,她還會是台柱子。眼下需要更正規的演員,所謂學院派。難道馬丹是學院派?她怎麼可以演西施?馬丹不一樣,大經典演了這麼多部,等於進了學院,小菲想,怎麼跟搶購緊缺食品似的?你不到場就搶購一空。
「不缺它倆。扔了去。」
小菲凄哀地一笑:「他要那麼在乎我,會嫉妒,我倒高興了。」
小菲把電話筒從耳邊挪開,說:「阿萸,接電話!」
小菲心想,歐陽雪往她面前一站,母親就變成另一個人,隨和慈祥遷就。
「渾頭渾腦的東西!一輩子攪不勻——不是太稠,就是太稀:對你男人好,就把自己命賣出去?」
因此小菲在「談話」中矢口否認她和陳益群談戀愛。談話的人是團委書記和工會主席,一口一個「據可靠消息」,三句話不離「為了挽救一個優秀演員」。漸漸地威脅出來了:「你丈夫還不知道這件事。是不是和他去談,組織上正在考慮。」
等她的堂兄、表姐上樓來,小菲發現女兒把自己調整得和他們一模一樣,禮貌而淡泊,不要求做孩子的特權。他們把她叫「妹妹」。全家很快都把她叫「妹妹」了。
歐陽萸在家被稱為「弟弟」,小菲還發現這個家和「弟弟」沒什麼過不去,兄姐們都很歡迎小菲,「弟弟」長「弟弟」短地問得小菲氣也喘不上來。這是個沉暗、樸素的家,掛了許多字畫,擺了許多陶瓷,小菲猜想一定都很珍貴,因為它們的色彩、樣子都很古很古。房子是從一樓到二樓,窄窄地上去,每一層有一個卧室、一個客廳、一個浴室,三樓頂上還有一間小屋,開門出去是個平台。歐陽萸的哥哥姐姐都結了婚,分別住在一樓和二樓,倆人都在大學里教書,娶的嫁的也都是教書的。這是那種不太看重錢的家庭,最看重的是把書讀進去,再吐出來,越多越好。
「他不是聽你的嗎?」
從上海回到家,政府對糧食、副食的緊缺有了解釋。一是蘇聯逼債,二是自然災害。性情平和了幾年的小菲母親又唇槍舌劍https://read.99csw.com起來。她的矛頭是她自己的母親和自己的女兒。外祖母已經不和大家同桌吃飯,小菲母親認為她老也老了,和她自己一樣,都不是拉套的牲口,只配吃南瓜粥或芋乾飯,肉食、菜油全省下來給女婿家三口人。小菲假如貪饞一點,母親背過臉也給她難聽話:「沒見過這麼不賢惠的女人!左邊是自己男人,右邊是自己孩子,不能少吃兩口?男人餓不得,男人養血養膘都難,孩子吃的是長飯!女人吃了有什麼用?月月淌血都淌出去!」對老外祖母,她的話更惡毒:「活著不就糟踐糧食嗎?又不種田,不然吃下去的還積點肥!」
小菲想說那是她丈夫知道的事多。不過不知為什麼,她此刻不想提歐陽萸。似乎她已經敗給那個女情敵了。她一提歐陽萸似乎連那女情敵怎樣譏笑她都想象得出。
他不知道蛤蟆肉也快賽過天鵝肉的價了。省錢的方法就是浪費時間,眼下小菲站在蚊子轟鳴的黑暗中,打算多浪費它幾晚上,看看能不能釣上些省錢的大補肉食。
「不是上次就讓你們吃光了嗎?」
「我讓你吃青菜了嗎?!」
小菲看女兒的臉又回到報紙後面去了。
「你這是高興?!」她哼哼地笑起來,然後又哈哈地笑起來。
「等一等……」小菲說。
這天上午,小菲發現傳達室有一個郵包領取單。不知為什麼,郵包被誤寄到外省去了,轉了又轉,才到達她手裡。去郵局的路上,小菲想,半年的郵程,不知郵包里裝的什麼,也許早受潮發霉了。
「最近你們這個戲我也看了,怎麼讓你演上丑旦了?我看見演員單上有你名字,專門請秘書訂了票,一看把我氣死了,豈有此理!」
小菲大笑起來。都漢是個風趣人,她早沒發現。
「來了幾個談得來的人,你們還把他們趕走了!」
她決定為免除「放逐」的處罰而奔走一番。她去白頭翁老劉的辦公室,老劉卻不給她說話的機會,一會兒找電話,一會兒叫人進來拿文件送文件。他知道她登他的三寶殿是為哪樁事,就讓她如坐針氈地等著。
「那你就別管,我有的是關係!」
歐陽雪像沒有看見小伍嬉皮笑臉大事化小的樣子。她狠狠地抹眼淚,吸鼻子,然後「噌」地從茶几後面跨過去,快步向客廳門口走。
小菲坐在客廳里,心慌意亂地聽著樓梯上的腳步聲。她一眼看見茶櫃里有半瓶酒,是歐陽萸下鄉前一幫門客來胡聊時喝剩的。因為沒有佐:酒的吃食,那天都醉得快。小菲拿出酒咕咚咕咚地灌下兒口。這時假如歐陽萸上樓來,她實話瘋話都說得出口。滿心燥熱潮起,一陣摩托馬達聲如牛頭馬面一般逼近來。還是歐陽萸的電報,告訴她今天回不來,明天到。郵電局的人也因為半飢半飽而認錯地址,電報在城裡兜了二小時的圈子才到。
這天她演出完了,走到劇場門口,發現歐陽雪站在燈下,灰塵蒙蒙的燈光里一大蓬亂飛的蠓蟲,撞得燈泡沙沙響。「哎,你怎麼在這裏?爸爸呢?」
小菲和女兒的關係也與跟她自己母親一樣,沒有溝通卻相互看透。假如那一半血脈不是來自歐陽萸呢?她和女兒會不會做一對溫情母女?比如,那一半血脈是都漢的?也許會是一對家常母女,但她就不會那樣永遠好奇于女兒了。女兒的每一點成長、發育都在小菲心裏引起一片迷幻:怎麼會是這樣呢?十足的一個歐陽萸表情,女性化之後怎麼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呢?看那修長的手指,不強悍的肩膀,走路的姿態,尤其是讀書的模樣——怡然自得,讀進去的是滿心好滋味,由女孩子重現它,就有幾分滑稽。她在研墨時一綹頭髮垂在額角,小菲想,太奇妙了!或許因為她在懷孕時心裏不停地描摩複寫歐陽萸的模樣,印跡全落下來——小雪是女字型大小的歐陽萸。
「已經找我談過了。馬上會找你。」他說。
一直到下午,他才坐下來和小菲聊天。他什麼都問,就是不問歐陽萸。他還沒有徹底饒她呢。為什麼有年把時間不見小菲上台?她的演技不適合古裝戲,她是部隊野戰宣傳員的路子。
小菲發了牛脾氣,從歐陽萸手裡掙脫,跑到走廊。
小菲慌了,眼淚動也不動地掛在臉頰上:「你們倆別爭啊!」
小菲想,太歹毒了,什麼事非得背地觸她壁角呢?逼債可以當面逼嘛。會計師警告過她兩次,說私人借公款不得超過一年,也不得超過一千塊,不然就要把每月工資全部扣除。
小菲把門打開才意識到自己是一隻腳蹦著躥過去的。她那麼怕錯過他。陳益群手裡拿著自己的飯盒子,裏面有四個雜麵花捲。「我吃一個就夠了,你小夥子能吃。」
小菲很難為情,叫女兒把化石還回去,老爺子淡淡一笑,朝小姑娘揚揚手,意思是:別煩了,就這麼定了。
「方大姐,你知道阿萸不可以喝酒。醫生一再叫我監督他……」
小菲不明白他在說什麼。這樣一副陰陽怪氣的表情是什麼意思?難道不可以好來好散?
老劉一進來馬上說:「噢小雪來啦,稀客稀客!」她抬起臉笑笑,他伸手拍拍她腦袋。小雪的腦瓜很少有人拍得著。她像計算好時間距離,等那手伸過來,降落下,她會讓它微妙地撲一個空。這天她卻沒動,臉上表情很難形容,有點忍辱求全。似乎小雪洞悉了這次會談對母親的重大意義,拍腦瓜就拍腦瓜吧。
「諸位,不準走啊,剛玩到興頭上。今天你們師母在台上說錯了台詞,回家氣不順,大家原諒!」他不知讓什麼念頭在心裏呵痒痒,一個人悶頭笑得發抖。
「你看,小菲從一個晚宴上直接來我們家,我剛剛還在和她逗著玩,說她就像30年代的月份牌美人!」小伍說。為小菲的打扮開釋。
臨時調來馬丹。馬丹在第二劇組演易卜生的《彼爾金特》,上來就讓大家看到,經過世界大師劇作檢驗的演員是什麼台詞水平,什麼舞台造詣。
明明是想探聽借款的事歐陽萸是否知道,若不知道,醜惡的懷疑就成立了一半:田蘇菲又和誰吊上膀子了,出去吃高級館子,到高級飯店開房間,錢花海了。
她使勁看著他醉得紅噴噴的臉,有一點掛霜的頭髮上爬滿碧螺春的葉片。她不允許他臉上任何一點表情變化逃出她的觀察。他確實不驚奇。看來他不是頭一次知道她和陳益群的事。他一年多以來從來沒有提到過它,也沒有為它改變對她的一貫態度。從他們的房事就可以斷定,那樁事沒有影響他對她肉體的需要和渴望。
老劉呵斥了她。或許是孩子的淚,也或許是孩子難得的自尊使老劉心動,沉默了良久,他嘆道:「自尊心太強了!這個小姑娘!」
小菲又做頂替了。在《霓虹燈下的哨兵》里頂替童阿男的母親,因為那個女演員長期營養不良,得了肝炎,時而發低燒,不能排練。她也頂替林家保姆,那個角色本來也是誰有空誰演,從來不正面對觀眾,大家說只用化半邊臉的妝就成,不必浪費油彩和時間。
「你去哪裡?」小菲聲音追逐著女兒。
小菲覺得女兒知道媽媽處於怎樣的劣勢,這一對爭得不可開交的夫婦以這樣的爭吵來顯示他們的優越感,他們生殺大權在握。小雪至少看清了這一點,因此她乖起來,不像剛進這客廳時那樣不馴。
「你看爸爸天天在家裡,開心吧?」小菲說。
小菲在女兒眼裡看到一個「寧為玉碎」的閃爍。
「小菲姐,你的綠豆湯。」
「我想有個人談談。」他說。
「那你嫉妒小夥子嗎?」
他怎麼會不傷心?飢荒吞噬了村莊和人們,而回到省城看到的是倖存者們的自若。方大姐曾經的悲憫心呢?假如她只有一點楚楚動人之處,那就是她青春時代的悲憫心。歐陽萸已經在沉默中背叛了她,那個二十多年前他面對刑具也沒有背叛的人。他的傷心也在於此。他的傷心在於他看到自己作為一個易於背叛的人,他有多孤立。因此他夜夜狂歡,希望自己不要背叛大多數。
「餓死了你還在這裏嘛!」母親說。
小菲這天晚上乘車來到郊區,找了一片水塘。她穿一身舊軍衣,戴一頂斗笠,乍看像個賣貓魚的販子。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漆黑的水塘一股爛荷葉腐臭。她把一根系著線繩的竹棍伸到水裡,突然記起那個秘訣:要在棉球上撒一泡濃。曠野里撒尿?她已生疏了這項行軍野營的生存本領。平時她最憋不住小便,這時卻無論怎樣也尿不出來。蛐蛐兒叫聲都停了,連它們都息聲斂氣地在聽她的動靜。等她束好皮帶,覺得這次冒險真有些荒謬,絕對不能告訴歐陽萸。站了一會兒,不見蛤蟆來,倒把蚊子等來了。臨出發前她抹了一整盒萬金油,只有臉上沒抹,怕辣了眼睛。現在蚊子就撲她的臉。她只得用另一隻手給頭臉轟蚊子。
跟都漢司令員恢復外交關係,是在小菲恢復上台資格之後。他們新排了一個話劇:一個複員軍人在家鄉推行「三自一包」。戲劇衝突很激烈,因為複員軍人曾經的未婚妻成了一個大隊長的妻子,而大隊長是複員軍人的政敵。這場政治、男女、情仇的大型「情感探戈」很快轟動省城。
大家看看她,又看看歐陽萸。她像個裝小老師的孩子,對其他孩子說:今天的課就上到這兒。
「爸爸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多不快樂。」
一天母親從菜市買了幾隻田雞。皮全剝乾淨了,肉是粉紅色的。母親拎著一串粉撲撲的肉對著太陽自語:「你們是假裝田雞|吧?你們肯定是蛤蟆。哎呀,不驗明正身嘍,擱在鍋里都是我一個肉菜……」她把「肉菜」燒熟,滿房子噴香,讓歐陽雪嘗一隻大腿,把小姑娘鮮美得眉飛色舞。母親又自言自語:「你們也就是名聲難聽點,吃是頂田雞吃的。」她讓小菲趁熱把蛤蟆肉送到醫院去。
小伍的幸福之一就是小菲遭殃由她拯救。
晚飯是必吃不可的。都漢說他老婆親自值廚,做兩個菜給小菲吃。一幢大宅子乾淨得讓人生畏,裏面倒養了不少仙人掌、袖珍楓樹。女主人是愛生活的。地上鋪著紅藍花的大地毯,不過在人常行走的一帶粘貼了塑料薄膜。所以小菲進門便明白她只能在塑料薄膜的羊腸小道上行走。茶几上放了一束塑料花(或許是絹花〉,也用塑料袋罩住。都漢領著小菲從塑料小徑上走到書房,皮沙發上墊著長條花紋的毛巾,一看就知道剛剛洗過。
「他說他醉了。」小菲對方大姐說,聲音賠著小心。
兩口子愣著,相互看一眼,不知對此做何反應。孩子只有十一歲零十個月,欺辱或者作弄她母親,她辨別得清楚至極,她已經把成年人所有誆哄她的話提前堵回去了。你想讓她把剛才的爭端當做成年人之間的逗耍?不可能。她的眼神表情語氣全告訴了你,她明白這是什麼性質的一樁事。
「啊什麼!喝幾口水就不餓了!」小菲媽對準她的耳朵眼說。
「是的,我是該早和你談。」
陳益群跟著小菲來到劇院外的院子里。她突然覺得這很荒誕。一整天不見的人很多,好幾天不碰面的人也很多,為什麼要問他:「你幹嗎躲著我?」不能問。那麼說:「一天沒見你,上哪兒去了?」更露骨了,更讓他抓辮子。
「你這回算是臭名遠揚了,田蘇菲!連孫小妹和中學同學都問我!搞什麼鬼呀?她們問我是不是田蘇菲要給流放到鄉下去,鬼曉得她們怎麼曉得的!」
「噢。」他腦子已跑題了。
「你以為我故意刺痛你?」
「我希望你還能把我當個老大姐,阿萸有什麼問題,你還像過去那樣來找我談。」
「男人回來了,該收心要收收了。告訴你,小雪是我的命|根|子,你要把她好好一個家拆了,我不撕了你的皮!」
團長一遍遍地給小菲說戲。最後戲是開演了,但所有人的感情都有點錯位。
三點鐘左右小菲出門去,直奔陳益群宿舍。因為歐陽萸即將回來,也因為歐陽萸即將不回來,她想找個人分享她的快樂。只有了解她秘密的人才能明白她的快樂。這個人只能是陳益群。她進了他的房間。這是頭一回,她看見他嚴肅、律己的生活環境:一幅條紋布做的單人床單,潔凈平整,一個竹制小書架,每層都鋪上雪白的紙,上面兩層放碗筷、手電筒、全家福,下面兩層放必讀書。床邊有啞鈴,寫字檯上放著筆記本、墨水瓶、一張周詳的時間表。清教徒一樣缺乏樂趣和奢侈,跟歐陽萸整個成反比。不知是憐憫還是嫌棄,抑或還有點肅然起敬,小菲進門時的狂喜退卻下去。
「要不要試試?告訴你,沒男人咽得下這口氣。」
「我又要拿稿費了……一千二百塊,不就一本小冊子嘛!」他摟摟她的肩,哄得十分拙劣。
歐陽雪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穿著舊海魂衫和白短褲,頭髮披散,顯然剛從床上跳起來。她從父親身後伸手,抓住瓶頸說:「爸爸,我來給你倒。」
小菲一驚,他居然用這麼粗糙的口吻說到她。女兒是對的,他哪裡是快樂?他是笑著發怒,笑著悲哀,同時他又害怕如此背叛下去,會眾叛親離,便在表面上拚命做得與多數人相同。
歐陽雪瞪大兩隻眼睛看著母親。那完全是歐陽萸的眼睛,但不是浪漫的,是冷峻的。小菲一想到她十多年前頭一次看見它們時,才十八歲。一股柔情的苦楚襲來。從那時到現在,她內心有多忠貞,只有她自己明白。
女兒瞪著她:別企圖轉移話題。
一個月之後,歐陽萸出院了,人散散垮垮,一動就打晃,所有襯衫穿上身就像掛起的風帆。他的頭髮長了不少,但還像一個海碗扣在頭頂,看去滑稽而陌生。住院時方大姐常常來探望,帶一些稀有食品,如蛋粉、煉乳之類,是高幹的特別供應。小伍的白頭翁老劉在歐陽萸被革職后升任文化局長,有不少特權食品配給。小伍也送一些來。藝術學院卻是清水衙門,院長們在一干學生中要身先士卒地挨餓。大家來探望,歐陽萸和誰也不多話,他連眼睛都眨得有氣無力,笑容似乎也推不動臉上的肌肉,突然推動了便是滿面皺紋。
小菲提起皮包,打算不置可否。誰碰上這樣犀利敏銳的母親不脫幾層皮?然後就不知道怕羞了。難怪她生性不靦腆,要歸功母親。
老爺子談到歐陽萸最近的小說,也淡淡的:「幾個孩子里弟弟最不會寫,現在他倒成作家了。」
「她到家怕什麼?」歐陽萸說。
「憑什麼這樣對我媽媽?」
「小雪呀……」小伍沒等小菲的話聽完,就已經把歐陽雪安置了,「你上樓上去,三個小朋友一塊看看小人書什麼的。」
他搖搖頭。
母親雙拳叉在腰上,鬆弛了的臉蛋子直哆嗦。母親一張面孔奇特地平展,缺乏營養的虛腫抹殺了所有皺紋和陰影。小菲發現母親在人不注意她時,用手指按一按小腿,看按下去的坑要多長時間才平復。她似乎給自己找了這麼個小遊戲,苦中作樂地偷偷和自己玩。
晚餐時四個孩子都回來了,像四個音階一樣從高到低,站成一排給小菲鞠躬,自我介紹,彙報學習成績,其中兩個孩子都是少先隊大隊幹部,戴二道紅杠,穿洗白的軍裝。都漢給了護士長實惠的愛情,護士長的回報同樣實惠,一年回報他一個孩子,二十八歲時,完成了兩人所希望的生育量。很熱鬧的家庭,不過也很像一個軍隊基層單位。
「盡找事讓我做難!」老劉說。
一斤蛤蟆最低也得五塊錢。怎麼也壓不下去了。小菲台上台下地蹦躂,蹦躂一個月就值幾十隻癩蛤蟆。她讓男孩過秤,看男孩黑爪子樣的手老練地撥弄秤砣。時光倒流到從前,這是個能當上地主的孩子,精明勤勞。
「你們別再吵了。」小菲說。
「他們懂個屁!」都漢大聲說,「我還擔心你餓出病來了,上不動台呢!」原來他寄那麼一大箱食物是要她改善伙食,演得動戲。原來他一直是她的觀眾。最初的三四年時間,他心裏傷口還新鮮,看她的戲是往傷口上抹鹽,他堅決不讓自己進劇院。不看她的戲,也不看任何人的戲。他當然恨過她,恨得牙都咬碎了,用最過癮的字眼罵過她。不知怎樣,突然就不恨了。人辦不到的,時間都辦得到:時間在你不知不覺之中已經用了功夫,做了手腳,把恨一點一點從你心裏搬走,讓你某天夜裡做了個美夢read•99csw•com,夢是遺憾加指望,醒來便覺得那一場恨太可笑。九死一生,末了和個女子結下恨緣,這讓他好好笑話自己一場。然後他就又去看戲,為了一個小冤家不看戲了,那不大虧特虧?都漢在沙發上四仰八叉地笑。
歐陽萸畢竟修養好,一副好脾氣的樣子,不讓妻子塌台。「最後一杯!」他嬉皮笑臉地說。
「你知道我們歐陽萸對孩子全面民主。他喜歡女兒跟他沒上沒下,說是父女兩人交朋友!」
他在穿皮鞋,但酒喝多了,蹲不穩,跌倒了,她上去拉他,拉不動,索性坐在他旁邊,哭起來。
「小雪馬上要考中學了,我不能把孩子撇下!」
「你不是有個少年好友嗎?伍善貞?去找找她丈夫,看能不能不讓你下鄉。下鄉連餓帶累以後再回舞台就難了。」
到團里所有人一看小菲全喝彩,不少人扭過頭,壞壞地去看陳益群。一個人叫:「小菲今天是什麼日子?舞會不是早就停辦了嗎?」
「我想讀會兒書你都不讓我清靜!夫妻十好幾年了,你他媽的還是糾纏不休,我告訴你,我不會嫉妒,我不正常,行了嗎?」他穿著白棉毛褲白棉毛衫跳起來,走到窗門,扯開窗帘。站了一會兒,他順手抓起床頭柜上一杯剩茶從頭頂澆下去。
客人們也聽到卧室的騷動,不安起來,此刻一個客人從客廳探身,見他的歐老師跪在地上,他先羞死了,趕快縮回去。不一會兒,全部客人都聽說歐師母的嚴苛,一個個息聲斂氣,連筷子和杯盞都老實下來。歐陽萸回到客廳,客人們都假託這事那事,非告辭不可。歐陽萸等大家灰溜溜走光,一下子掀倒桌子。
這天晚上小菲卸了妝,心想,就是不一樣了,往常陳益群會叫喊:「小菲姐,花捲給你領來了!」好可笑,我就是有什麼想法也不會和他有想法,他比我小好幾歲呢!
約好的時間是星期六晚上。對小菲的著裝,小伍也提出要求,樸素但不寒磣,形象要不卑不亢,絕不是上門說「老爺可憐可憐吧」的模樣。
有時客人來得突然,小菲一時端不出菜來,歐陽萸便大聲說:「把都副司令的臘腸拿來吃!」
歐陽雪不說話,輕巧滑稽地擺脫了她的摟抱。女兒也產生了醜惡的懷疑。
「現在我沒辦法了。你們的組織上決定了的事,怎麼推翻?你到我家去求求老劉吧。」
「我是說,他們在這裏吃飯,家裡沒準備菜吧?」老外婆說。人老了就不爭氣,會像動物和孩子一樣護食,她生怕自己有限的一點飯食再給人打土豪打去。
母親對歐陽雪笑嘻嘻地說:「那我連皮燉了,肚子裡頭長癩皮不礙事。」
「怎麼了?」
「是啊,我越和你談,懂得越少。」
「噢!小菲回來了!來,這兒有個空酒杯!」歐陽萸滿臉醉紅,汗從太陽穴滴下來,一件白汗衫前襟上五顏六色全是番茄汁、醬油漬、啤酒白酒葡萄酒。他對酒的品位一降再降,只要能讓大家起鬨發瘋就行。小菲把那隻酒杯往桌沿上一頓。
小菲在火車站等到最後一個人出站,卻沒見到歐陽萸。她趕快跳上公共汽車往家趕,直納悶怎麼就把他給錯過了。到家快兩點了,窗明几淨,冷冷清清,不是歐陽萸平素回到家就東一個包裹、西一件衣服那種溫暖的混亂。鋼琴蓋子也沒開。他一般總要彈一兩首曲子,等小菲把洗澡水燒熱。也許直接去了藝術學院?也許方大姐用小車接站,把他劫持到她家去了?方大姐可能聽說了什麼有關小菲的閑話,現在正在跟他說:「對這樣的女人你早該有數。」無論方大姐怎樣罵歐陽萸,他是她自家兄弟,是她青春時代的偶像和寄託。現在對不起,小菲自己不成器,歐陽萸給她臉不要,錯過了大好的十年機會,方大姐當然要把歐陽萸接管過去。
「可是和你說有什麼用?」他苦笑著說。
燈光師拖了一根電纜,沿台階走回去。小菲跟陳益群說:「你先走。」
「那我回家換換?」
「啊?」
「不管怎麼說,小菲是重要演員,不能輕易處置!」小伍說。
回到家的時候,房子像點著了似的全是煙。小菲打個手勢叫女兒馬上回她自己卧室去。她脫下皮涼鞋,換上拖鞋,腿卻一軟坐在了地上:客人們太吵鬧,沒有聽見她開鎖進門的聲音,還在行酒令。這次行的酒令是「酒」字,古文古詩古詞古曲中,凡含有「酒」的,都拿來玩,「酒」字落到誰頭上,誰便喝酒。歐陽萸嗓門嘶啞,把一桌人都灌暈了。他玩這樣的遊戲太省力了,張口就告訴你出處、作者、年代、並有上下文連接。小菲在門廳里聽,覺得他這樣的學問才華在這桌酒飯上是胡糟蹋。
大姑比爺爺還過分,立刻把皮包給了小姑娘。小菲簡直無地自容,把女兒叫到樓頂平台上,叫她「站好」!問她以後還向人討東西嗎?女兒站得筆直,反省不出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後來小菲在苦不堪言的日子里回憶這一段生活,她認為是他們一家最幸福的時光。她會一再追問自己:她是否因為歐陽萸的寬宏而對他心懷感激。沒有答案。小菲畢竟比較性情化,做事缺乏動機。她在後來回憶時斷定自己在這段時間里是個嫻雅甜蜜的女人,至少她控制了自己的嘮叨欲。歐陽雪也是個好監督,一看見她的嘮叨要起頭了,馬上給她個雪亮的眼色。
其實那兩本書的稿費早就花完了。但小菲實在不忍中止家裡火熱的歡樂。只要能讓歐陽萸高高興興待在家裡,什麼事都不是事。她偷偷當了歐陽萸母親送她的金項鏈。沒過多久,又當了戒指,還是入不敷出。小菲便向話劇團的會計師借公款,每月在她工資里扣除十塊錢償還。那十塊錢是她留出來給自己吃午餐的。她可以吃五分錢的炒青菜,卻仍然滿足不了需求量。她把歐陽家送給她的所有東西都一件一件偷運出去,當掉了。
「要不要聽一件肯定讓你嫉妒的事?」小菲心裏一陣陰狠:看你對我無所謂!看你脫俗!
「有時候好演員會即興發揮。」
「以為出版了兩本書就是大作家了!」方大姐這句話把小菲的思緒調頻又轉了回來,「拿了兩個稿費就燒包死了,你為什麼縱容他墮落呢?!」
小菲無助極了。她是怎麼搞的?把他的醜態給調動了出來,又暴露給別人了。她和他夫妻這麼多年,她愛得越深,越不得法。她太無助了。
起初沒人在意小菲和陳益群接近。但小菲是不知掩飾的人,有時把女兒帶到劇院看戲,她便到處叫:「益群,你陪我女兒玩一會兒,我要換服裝!」再過一陣,小菲和陳益群一塊兒進進出出,有時還坐在他自行車後座上。團里人開始竊竊私語:「比真姐弟還親!」「當然比真姐弟親!」
「不打小雪是為什麼?她比你有數多了!你叫她去干這種獃事,她才不會去!」
小菲不敢出門,又不願意待下去。的確有不少年沒聽母親如此的數落了,她一個一個大主角地演,怎麼就在母親和歐陽萸這裏爭不出一口氣來。
女兒一天看見大姑背了一個銅鼓似的皮包,便說:「這是什麼?真好看!」
陳益群在燈影子里,但小菲看出他欲語又止。等小菲從劇場走出去,台階上已有兩個人在清掃了。小菲磨蹭到最後一個離開,就是怕碰上陳益群。再說家裡沒有歐陽萸在等她,她早一點晚一點有什麼區別?剛走下台階,陳益群就在背後叫她。
書架上擺著都漢和文工團員照的一張合影,小菲坐在地上,居正中。小菲看著十八歲的自己,唯一的一個沒在軍帽下留劉海的女兵。那麼無邪的笑臉,誰看得出她正在兩個男人中間玩把戲?青春真好,腳踏兩隻船的危險節目也玩得起,何況其中一隻船是勇猛的都旅長。青春的過失就是過失,不會有身敗名裂的後果。小菲在老照片前面站了良久,再讓她活一回,她還是過失不斷,還要腳踩兩隻船。
「劉局長,我的事你聽說了嗎?」
「我明天一早要講大課。」
歐陽老爹眼睛也不抬,朝她笑笑,擺一擺手。她馬上做錯事一樣走開了。小菲看得出這是淡泊的淡,而不是冷淡的淡。飯桌上四個盤子里,有兩個裝著小菲帶來的禮物,一個是清蒸腌鰣魚,一個是醬肉。小菲媽知道女兒要見公婆,命也不要地張羅禮品。食物不知怎麼緊俏起來,樣樣都憑票證。小菲知道母親乘長途車下鄉,背著沉重的米袋,用大米和農民換來肉食、雞鴨。然後該腌的腌,該醬的醬,把小菲弄成了個前背後扛的鄉下親眷。如果小菲媽不為她準備這些食品,這張西洋橢圓餐桌上只有兩隻盤子了:油燜筍和蝦米燒冬瓜。鰣魚只切了一段,老太太用刀叉分成六塊,每人一塊,老爺子兩塊。
「假如老劉說他考慮考慮,那是靠不住的。你必須要他當場、當你女兒、老媽的面立保證。」小伍亢奮起來,兩束綠綠的眼神盯在小菲臉上,「不保證就接著哭。」小伍的歡樂在於小菲陷入災難,災難越深重,她拯救的難度大,歡樂就越大。
小菲使勁搖頭,淚珠四濺。女兒從報紙上端露出眼睛看她。女兒是心疼她的。她也好好地看了女兒一眼。
「爸爸有客人。」
都漢見了歐陽雪,也說了同樣的話:「這個小丫頭走在大街上,我也認得出她爸是誰。」
「有時候……爸爸會嘆氣,又長又重。有時候他彈兩下鋼琴,又停下來,我進去他也不知道。一看他的樣子,好像……好像那種什麼希望也沒了的人。」
他的思維困獸一樣,只管在籠子里踱步,一頭到另一頭,再踱回來。忽然他用曾經的音量和底氣說:「老百姓遭這樣大的殃,就該他們負責!」
見小菲沒話說,陳益群說:「小菲姐,我昨天夜裡想了很多。」
母親隨她去提醒。要在平時她會給老太太一個青面獠牙的威脅表情。她知道正在恢復元氣的女婿餓不得,她更捨不得請不速之客入席。這幫人明明就是來混飯的!混上了一杯那麼濃的白糖水還賴著不走!她心急如焚,一會兒叫小菲進去轉一圈,看看他們有沒有告辭的意思。小菲進去,坐立不安地和他們對兩句話,發現他們遲鈍得很,就是不領會她臉上的氣象。
「不去。」
這是劇團給主要演員的補助,每天排練后一缸子加古巴糖的綠豆湯。小菲抬起臉,想給站在對面的人一個感謝的微笑,鼻子吹出兩個大泡來。端著綠豆湯的男演員是50年代中葉戲劇學院畢業生,頭髮厚厚的,亂蓬蓬的,一雙寡歡的眼睛,讓你覺得這是個多思的男孩。他是周沖的扮演者,說話先來一句:「小菲姐請教你一下。」有時他說「請教」是不同意小菲對戲的處理。但他常常在劇團人瞎聊時說:「請教一下小菲姐吧,她讀過的書多。」小菲常常受寵若驚:世上還有個如此崇拜她的人呢!她在那些巡迴演出途中東一榔頭西一棒子背誦的詩句只有他一人記下了。有時他也酸一下,念出來給小菲聽。叫陳益群的男孩子這些年一直暗中替小菲遞茶送道具,領夜餐打午飯也常常是他自告奮勇。小菲馬虎起來什麼也留意不到,但一留意就嫌陳益群粘手。開心不開心,她都跟他逗:「誰是你姐?」或者說:「你不缺姐,你缺個媽跟在你後面給你擦鼻涕!」陳益群就會恢復成一個大男孩,和她打嘴仗。小菲身上那個永遠是少女的部分,跟陳益群在一塊兒就顯露出來。
「我就那麼笨?理解不了你?你為什麼以為自己難理解呢?你憑什麼比別人難以理解……」
君子之交淡如水。人們在家裡如此君子是否憋屈得慌?小菲就感到憋屈。老太太連送她貴重首飾都是淡淡的,把一條金項鏈和一隻翡翠戒指放在她面前說:「喏,我也不戴了。喜歡你就拿去吧。」
「小菲!」
「為什麼?」
下鄉的懲處被取消了。小菲到晚年都沒弄清,歐陽雪那場「犯上」是否在劉局長的慈悲心這頭加了砝碼。驗證的是歐陽雪後來果真得了「完美主義」病症。為了不必跟別人或跟自己說「對不起」、「抱歉」,她事事做成百分之一百二十。自尊是自尊,但小菲能看出她有多累。不過那都是以後的事了。到了那時候,小菲想到這個晚上,想到女兒挺身而出,「士可殺不可辱」的樣子,還同樣深深地震撼。
那天之後,小菲就躲著陳益群。一旦找不著他,她又懷疑是他在躲她。排練場上,小菲就以四鳳在周沖眼睛深處找究竟:到底誰躲誰?發生什麼了,需要倆人相互躲閃?她卻發現陳益群以周沖追問回來,問的是同一樁事:我們怎麼了?於是周沖和四鳳幾乎就要把周萍擠出去了。團長是這個戲的導演,馬上發現四鳳的激|情火花冒錯了。
「偷喝我綠豆湯了吧?」小菲吹著鼻涕泡笑問陳益群。她覺得他這時出現正合時宜。
這兩口子還在爭吵。
長談之後的疏遠使他們立刻找到了悲劇戀人的位置。小菲傷感的同時感激這種傷感,它讓歐陽萸的離開不再牽痛她。這次失戀的味道比永遠不得要領地愛歐陽萸要好。奇怪的是陳益群和小菲不期而遇、狹路相逢的時機越來越多:她上樓梯,正碰上他下樓梯;他去開水房灌暖壺,她正好在洗頭髮;她在新戲《霓虹燈下的哨兵里》演林媛媛,他的角色恰是童阿男。
他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她。一看就知道這事在他那裡已成了老掉牙的故事。小菲的激|情冷卻了。他的個性中有如此大的空白:缺乏嫉妒。或許他真是太不在乎她了。還有一種可能性:他自己艷遇不斷,她出軌正好抵掉他良心上對她的欠債。說到底,他是個極善良的人。三種猜測中,小菲寧可選擇頭一項。
「我不要和你一塊兒走。我不要和你一起回家。我不要!」女兒賭咒發誓一樣說。小小的姑娘有著歐陽萸當初對著刑具的不屈,那種背十字架的莊嚴,那種冷冰冰的歇斯底里。
「你這種渾球現在想到我了?當時跟那小白臉快活的時候,怎麼不來問問我的看法?幫你從那時候幫,你肯定不會栽得這麼慘!」
「小菲姐!我送你回家吧。我騎自行車送你!」
剛剛把蛋花湯端到客廳,六個人全部站起身,說走了走了,改天再來看歐副院長!
第二天小菲一早就去菜市場。是個大雨天,她在臭哄哄的泥濘上溜冰,最終把那個賣假田雞的男孩找到了。不明真相的四爪肉體又比昨天的價漲了三成。小菲一邊挑田雞一邊假裝壓他的價,他說:「阿姨我一夜才抓這幾個!」
「我是不懂。」
「不行。」
「都漢。」
「媽媽就希望爸爸開心。錢呀,首飾啊,有什麼用?」
「差勁的演員就喜歡在台下演戲!」
小菲和團里人住在賓館,不方便帶女兒,就把歐陽雪留在婆婆家。小姑娘看到書架上有一塊極小的古龜化石,跟她爺爺說:「真好玩!」過了兩天,她又說:「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石頭!」再過幾天她什麼也不說了,只是長時間地端詳它,然後浮想聯翩地長吁一口氣。老爺子把化石取出來,放在她手心上,說:「喏,拿去吧。」
高朋滿座的時候越來越多。他現在的說話風格就是天上一句地下一句,滿口狂言不著邊際,因此也沒人計較他的偏頗、激烈,小菲覺得他趁著瘋瘋癲癲說出了不少心裏久久思考的問題。歐陽雪十四歲了,常常在父親喝得將醉時上來,一把奪過他的酒杯,把殘酒倒進自己嘴裏。她放下杯子掃一眼桌子周圍的客人,看誰還好意思繼續勸她父親進酒。
從此都漢出差,或者收到禮品,都惦記著小菲,土特產總有她一份兒。他人是不來的,話也不捎,就讓小車司機把東西留在話劇團的傳達室。小菲把東西拿回家,歐陽萸就笑嘻嘻地說:「都漢又請客?」
「那件事我又找你們團的書記了解了一下,他們說黨委決定的事再改,群眾會有反應。」劉局長在沙發上四平八穩地說。
保姆兩腳賊快,進來出去,影子似的,眼睛餘光把屋裡一切都罩住了,因為她從門邊端了個痰盂到小菲跟前,意思很明白:痛快哭,這兒有東西給你擤鼻涕。找劉局長來哭的人一定不少。
女兒的意思是去小伍家是「實在沒事幹」。不知為什麼她不喜歡小伍兩口子,也不喜歡他們的兩個孩子。小雪的好與惡十分鮮明,但對小菲來說完全是謎。她和小伍的兒子同班https://read•99csw.com,一個字沒提到過這位同學。問起來她會老氣橫秋地說:「咳,跟他媽一樣。」「他媽什麼樣?」小雪就像聽不見。這方面她是歐陽家的人,背後不說別人壞話,因為他們缺乏低級趣味和對別人的興趣。
都漢指著小菲說:「這個就是田蘇菲!看見了吧?我要不去廣西剿匪,她就是我的了!」說著他腆起肚子大笑。
「誰偷喝了?我還把我的一份添給你了呢!」陳益群一認真就更孩子氣了。
她在沙發上坐下來。鋪著的長條花紋毛巾難看歸難看,卻乾爽舒適。由於這些毛巾,書房看上去成了個高級澡堂子。大寫字檯上筆、硯齊全,牆上貼滿寫著大字的宣紙。都漢在書法上勤學苦練了多年,進步不小,但竅門始終沒掌握。歐陽萸那一筆字,是他所有不實惠的迷人之處的一部分。
「以後大家不要再讓老歐喝酒。他有肝病,」她生硬冰冷地說。
護士長也笑,但同時瞥都漢一眼,嘴一撅,埋怨的樣子。她又把笑臉轉向小菲,叫她不要跟這老頭子一般見識,說就他那樣還想找名演員呢!
「是因為我嗎?」
「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她哭著說。
這天早上,小菲剛起床,聽見摩托車聲由遠而近。她跑到臨街的窗口,心想大概是歐陽萸拍的電報,告訴她幾時到家。果然,他乘的火車中午十二點到達。她大喜過望,把很久沒穿的深玫瑰紅薄呢子連衣裙找出來,又翻出氣味陳舊的深紅唇膏。可惜沒有鉛粉。她急匆匆回到家,因為母親總是藏一點舊時的鵝蛋粉,日本進口貨。母親好幾天沒見她了,一見她一身紅地進來,臉拉長了,意思是苗頭不好,這麼個打扮和神色都不是什麼好事情。她翻出母親的粉往臉上撲,一邊說:「歐陽萸今天到!」
「我反正不能離開歐陽萸。」小菲說。
「今天我詞都說錯了!」陳益群兩眼晶亮,一次淘氣之舉倖免了懲罰似的,「不過你們誰也沒發現。平常你對別人的詞也記得特清楚!」
「他……怎麼會快樂?」
小菲感到眼淚都湧上來了。她真是蠢女人,一年時間都和他的情緒發生著重大誤會,居然把現在他這副樣子當快樂!他在自虐。
小菲驚異極了。她從來沒有去想這一層。女兒的話讓她想到,歐陽萸那種嘻天哈地的快樂的確空洞。原來她傾家蕩產,維繫著他空洞的假歡樂。
「噢!我不人道?!」老劉大聲說,人不坐在沙發正中了,把自己上身和頭臉向妻子猛地一送。小伍果然向後稍稍一閃。
過了一會,她又說他肯定是嫉妒了。他「唔」了一聲。她說何必要掩飾呢?嫉妒是正常的。他煩了,說:「我他媽的嫉妒那個老頭子幹嗎?!」
「怪大怪肥的!」小菲說。
小菲的感動你可以想象。她又是個易感的人,「寧天下人負我,我不負天下人」。一個月的巡迴演出結束,她暗地約了陳益群。兩人出了大門才漸漸走到一塊兒,然後她跳上他的自行車後座,他急蹬而去。不久他們便來到護城河邊上。樹剛剛發芽。
「小伍!」小菲站起身,準備走過去拉女兒的手,「我看算了,我再去找找省長夫人方大姐……」
小菲覺得受了奇恥大辱。她就只配寂寞,連個陪她調劑調劑感情的異性都不配有。小菲和陳益群長談了一次。最後一次談話。以後就相互遠離八丈。除了上台演戲,誰也別拿眼睛盯誰,人家會把它叫成「眉目傳情」。有時演出完了,那麼晚,路上不安全怎麼辦?別的女演員有男朋友和丈夫接,或者住在劇團的集體宿舍。不安全就不安全吧,一個女人孤零零地給宰了,是節烈,如果她因為有異性保護者而安全,這份安全是骯髒的。
自信心讓女兒摧垮。她穿了件中式夾襖,是歐陽萸母親年輕時的家常衣裳,銀灰底子挑淺藕荷色的花。女兒滿意了。但一坐進小伍家的客廳,她那種不露聲色的狐疑又出現了。小伍一見她就大聲說:「喲,妖精!是四鳳還是繁漪啊!」女兒用力剜她一眼,似乎聽出玩笑中的不善。
小雪一聽要去伍阿姨劉伯伯家做客就說:「幹嗎?」
歐陽雪似乎明白了。
她回頭,呆住了。這個清高自尊優雅倜儻的人跪在了她面前。
頭一次對台詞,那件可怕的事故又發生了。小菲睜著兩隻幾乎失去視覺的眼睛,一個詞也吐不出來。照本子念也直是讀串列,或者把詞念成了老和尚的經文,無油無鹽,百般無味。這種現象在幾十年後心理醫學發達時有了解釋,叫「障礙性暫時失憶」。曾經是都師長使小菲的舞台生涯幾乎斷裂。從那次舞台上遺忘台詞之後,她一演到同一段落就恐懼,必須在側幕邊上安排一個提詞人,她才有膽子上台。好在《列寧與孩子們》後來並沒有作為保留劇目。現在小菲滿腦子真空。她進入一種神形分離的境界,她站在自己的形骸之外,看著所有人為她那具突然入定的形骸著急、焦躁。她也為自己著急,卻無能為力。
再插上幾句話又跑題到歐陽萸身上,說到吃的葯和營養品,提供買高價食品的門路。總之小菲的來意被他越岔越遠。她站起身,要告辭了。
「叫他接!怎麼成這個樣子了?!」
兩人面對春汛中的河水。
他倆抱著,一動不動。
她覺得他用各種各樣的方式表現嫉妒很好玩,她今天偏要跟他的嫉妒心玩玩。
「不會。」
「連我和我們團里的男演員戀愛你也不嫉妒?」她冷笑,暗殺成功了的女刺客那樣冷艷歹毒。
陳益群問她怎麼了。他的意思是:你是瘋了還是徹底想開了?要一不做二不休嗎?同宿舍另一個出去了,分分鐘都會回來。小菲告訴他,原先歐陽萸今天回家,改期了。他問改到何時。她不忍說改到明天。她說她就是來告訴他一聲。她出門去之後,門外一切照舊。並沒有人在門前轉悠,嗅著疑跡。
小菲母親這時用蛋粉沖了一碗蛋花湯,加了牛奶白糖,叫小菲端進去送給歐陽萸。就告訴那些不識相的,老歐有病,餓不得,請大家包涵,母親這樣教誨小菲。
「怎麼?我不值得你嫉妒?」小菲偏過頭去找他的臉。他不說話了。他的「不說話」很厲害,多年前他就這樣治她。你勁大就折騰吧,我看不見聽不見。他的「不說話」里還有一層困惑:怎麼會有你小菲這樣無聊的人呢?換了我早就無地自容了。
「有時候他是在寫作。」小菲看了歐陽萸一眼:他背靠著門坐著,眼睛又在神遊,思維又像是困在籠中的大獸,沉默地來回踱步,但沉默中有一種危險和不祥。小菲在他大而浪漫的眼睛里看到了野性。這是頭一次,她認識到這野性。整個這段時間,方大姐都在說話,小菲的腦子和聽覺早換了波段。
「幹什麼你?!」小伍說。
「走了好,我不怕在他們那兒落個惡婆娘名聲。」小菲說著走過去,把桌子扶起來,一地的碎瓷片碎玻璃。歐陽萸轉身便往大門口走。
原來母親自己溜進劇場看了她一齣戲。
送行的人趕著去找店住,把七分鬼三分人的老歐同志匆匆做了交接。歐陽萸剛剛躺到沙發上,又想起什麼,說他用槍獵到兩隻野兔,在他的帆布包里,給小菲和女兒補一補。
回到家已經是十一點鐘。母親還在自摸紙牌等門。見小菲兩隻褲腿糊著臭泥漿,一雙赤腳上沾著枯敗的水草,立刻就想斜了。軋馬路不好意思,跟小白臉往臭泥塘里蹚什麼?看來偷|歡偷愛倒節約糧食,晚飯也省下了。
他們都不再說話,也不動。小菲轉身走開時,她身後拖的那條四鳳的辮子又僵又沉。陳益群拉了一下她的手。
「方大姐?」
她看著這位小小的老江湖,笑了,飢餓培訓人才呢。過去打死她她也不會吃蛤蟆,現在看重它那一肚子油,看重它「大補」。飢餓也調|教人的胃口。
「我從來不看小人書。」
原來她不怕歐陽萸知道,是這個想法在墊底,她突然懂了自己。
「你這是何苦?我是有丈夫的人。」
這天晚上有客人來看他。還是學院的幾位美術、音樂、文學系教員。他們不大識相,恰趕在晚飯之前登門。母親為一餐有營養又不油葷的晚餐熬盡心血,又要顧及病人,又要顧及孩子。她一看這幾個人進門,馬上決定推遲晚飯時間。歐陽萸把他們請進客廳,拿出白糖罐子,泡了六杯白糖水。茶葉剮油,會剮穿腸子,大家心情很好地打趣。他們看見他桌上鋪了稿子,問他寫什麼,他搪塞了過去。
小伍說:「好了好了好了,大家都冷靜,啊?我不冷靜,我先檢討!」她舉一隻手,要歐陽雪裁判她。
到了文化局大門口,路燈下小菲看見陳益群一頭汗珠子,她掏出自己的手帕遞上去:「拉了半小時蜂窩煤。」她格格格地笑起來。
看看他狩獵的收穫就知道他想著這個家。野兔已微微發臭,她把它們放在陽台上。
「太不像話!醉成這樣!」方大姐盛怒爆發,「我看他這樣下去,要犯大錯誤!」她那邊「咔嚓」一聲,話筒砸在電話座上,砸斷了談話。
「你去哪兒?」
「阿萸!」小菲又把電話伸向歐陽萸。
外婆對這個外孫女百依百順,果然等她背上書包走了才又回到廚房。她對小菲說:「算了,扔了吧。」
「為了這些狐朋狗黨,你去吃糠咽菜,那你不是活該?既然你明白他們是狐朋狗黨!」
第二天深夜歐陽萸才回到家,並且是讓當地縣委書記的吉普車送回來的。一進門小菲幾乎失聲大叫,這哪裡是她認識的歐陽萸?一張烏青的臉上兩個塌陷的眼眶,頭髮給剃成了當地農民的髮式,看上去應該叫他「柱他爸」或「鐵蛋兒哥」。想必頭髮長了,沒理髮的地方,隨便叫了個擔挑子串街走巷的剃頭匠。他一向對自己的尊容馬虎,但如此觸目驚心地糟改自己,小菲還是頭一次看見。
小菲應該說:「小雪,懂禮貌!」或者:「大人的事,小孩別插嘴!」但她什麼也沒說出來。也覺得沒必要說。
「媽媽和你一塊兒走。」小菲站起來。
他還想裝「什麼事」的懵懂表情。小菲單刀直入,接著說:「就是被處分下鄉的事。」
「他的確太胡鬧。一個老幹部,花天酒地……」
母親做了個叫她回屋的手勢。歐陽雪這時回來了。她一進門就大聲喊:「餓死了,餓死了!」
一點沒錯,沒有這群人陪他混,他連表面的「不孤立」也沒有。「好,你承認他們是孤朋狗黨,我現在就去轟他們滾蛋!我馬上去告訴他們:『就你們也想寫作?別做夢了!老歐看一行字就把你們的稿子扔到柜子下面去了……』」
「來來來,夫人的命令我從下次開始執行,今晚先喝完!」那杯子里的酒灑得差不多了,他一口倒進嘴裏,再去抓酒瓶。
她心裏暗喜:也許歐陽萸在嫉妒。沒有比他對她無所謂更比她寒心了。看來他也會嫉妒。睡覺前小菲問他:「你嫉妒了?」
院子里迎頭碰上陳益群,她大吃一驚:當初她怎麼會和這個可憐巴巴的大男孩子纏綿?他難看是不難看的,但一身小家子氣,捧飯盒子,握筷子,嘴巴一開一合,處處貧賤。小菲不想和他說話,他卻站下來。
第二天她一到團里就決定拿出不理睬的態度。自尊必須撈回來。讓他誤會,她可冤死了。一上午陳益群沒出現,小菲到食堂吃午飯時,發現他也不在打飯的隊伍里。她想她必須找到他,必須和他說清楚,她對他什麼想法也沒有,假如認為她有,她就說:好吧,從此再別給我領夜餐,打午飯,鞍前馬後伺候我。他就該認賬是誰在攻誰在防了。
歐陽萸和母親一定會認為她太胡鬧,萬一碰見歹人呢?她一想到他吃起爆炒蛤蟆肉的模樣,決定還是等下去。那天他啃了兩條蛤蟆腿之後,叫她一塊兒吃,她謊稱在家裡吃過了。他不信,她嗔他:「什麼好玩意兒?不就是蛤蟆肉嗎?」
陳益群又是那種景仰的眼神,那種自嘆不如的微笑,說:「小菲姐知道那麼多事。」
「啊?」老外婆把耳朵又偏過來。
「那就不贖,買新的!」
女兒一直用心地觀察爺爺。在爺爺和小菲談話時,她坐在小凳上,看得全神貫注。她好像看到自己身上冷靜的那一半,而在小菲母親身邊,她是任性強烈的,常常也說得出不假思索的負氣語言。這個家也沒像她外婆和老外婆那樣對她重視,特為她準備點心、零食、水果。她像大人一樣平等地參与談話,面前也像大人一樣擱了一碟干荔枝肉和一個用來當餐具的袖珍銀叉。
「回家。」女孩聲音冷靜得可怕。受了辱沒和傷害之後最自尊的大概就是這種冷靜。
「我們就手幫師母收拾收拾吧?」
他勃然大怒:「我不要聽人叫我阿萸!庸俗!你不是一直叫我名字嗎?怎麼也學得這麼庸俗?!」
歐陽萸想說什麼,又忘了似的,臉不再紫紅,變得紫黑。他腿一軟,坐到沙發上。人太沒分量了,沙發把他往上拋了拋。他的頭埋在纖長的手裡,肩膀一聳一聳。不得了,他怎麼哭了?!從他剛回來小菲就在心裏存著疑團:他不止身體有病,他更有心病。有一點精神失常的樣子在他一對大而浪漫的眼睛里時隱時現。受了某種心靈的重創。女人留的創傷。錯不了。
「你怎麼注意到的,小雪?」
外祖母卻沒有這份意志力,自己在床上念念叨叨:「你還就是不死,給口粥就又睡到天亮了。你活著幹什麼?吃伢子們的糧票?黑戶口一個,你偏還不死!當時他們行行好,一塊兒叫你跟你老頭子去了,多乾淨……」
她發現公公唯一流露了一點人之常情是見到他孫女兒。女兒跟在小菲邊上,一手拎著自己的塑料小皮箱,一見到爺爺便愣住了,像一個小動物根據什麼神秘血緣信號在辨認這個老爺子。不,似乎她早就認識他,只不過在想到底在哪裡認識他的。爺爺朝她伸出手,眼睛在眼鏡後面柔和起來,淡泊的一個人也出現了剎那的濃烈度。他問孩子叫什麼名字,小菲說上學起了個簡單的名字,叫歐陽雪,一直有個心愿想讓爺爺好好給起個名。爺爺說雪就很好,和她父親一上一去,音律對仗。
「不收拾!收拾什麼?!來來來,才十一點鐘!」歐陽萸端起自己的酒杯,「媽的,你受罰,我替你喝!」
「就是方大姐不說,伍善貞也憋不住。」
「你和他談過嗎?」
他已經走過去。走幾步,響亮地從飯盒裡扒拉出一口飯菜。小菲母親一生貧窮,卻從來不准她的家人有這種市井小民的吃飯習性:端一碗稀泡飯,夾一個蘿蔔乾可以把一條巷子的門都串了,把一條巷子的是非都搬弄了。雖然陳益群年輕,是解放后的大學生,但小菲完全可以想象他是舊戲班裡的一個男伶。
「只要歐陽萸和我在一起,我去哪兒都一樣。不騙你。」
她聽出這人話裡有話,不過她順勢掃了幾下倫巴,說她十三點也好,二百五也好,她今天的好心情是不可能被破壞的。會議一結束她就往家奔,路上買了三斤酥炸帶魚,明白那實際上是酥炸面塊,裡面包著一包魚腥氣。但她想歐陽萸在農村待了半年,冬荒接春荒,不知已餓成什麼樣,只要「油炸」二字就是盛宴。她買魚花了半個月的工資,剩的錢買了一斤高價砂糖。以後的日子呢?不過了。歐陽萸的歸來就是她的幸福末日。
小手錶是歐陽萸送給她的禮物,是他們結婚三周年的紀念。小雪從小就喜歡它,小菲許願,到她上大學時,它就是她的了。
小菲真讓母親給激將了,不管怎樣把兩張蛤蟆皮剝了下來,剝得皮肉殘破不堪,身上一件淺花舊罩衣也血跡斑斑,宰豬殺羊的架勢。這裏起了頭,小菲常常找個泥塘就去浪費一晚上時間,不是回回有收穫,但有時會大豐收。母親也不摑她后脖梗了,有一次還躍躍欲試,要跟小菲一塊去。小菲一提長途汽車票兩角五一張,母親怕萬一撲個空,那就多浪費一個兩角五。
「媽媽,你看不出來嗎?爸爸一點兒也不快樂!」女兒忽然說。
「不接!我醉了!」他大聲說。
「不行不行!」小雪跳著雙腳,「那也等我上學以後你們再弄!」
小雪用力看看兩個成年女人,她聽出了小伍的訓斥調子來。
這不是嫉妒是什麼?他妒火中燒,需要涼茶來撲滅,他嘴還硬,死要面子活受罪,為了證實他沒有世俗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