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心碎最是別離淚
第3節
郝樂意感覺自己成了風箱里的老鼠,無論是沉默還是坦白,都將不可避免地傷害到別人。
就她對馬躍的觀察,馬躍對她除了厭惡不再有其他,復婚是不可能的,何況小玫瑰也快回來了。如果馬光明的期望在馬躍那兒得不到回應,他不僅會更生氣,還會因為誤以為她有期望,自己卻幫不了她而壓力倍增。所以她解釋說:「爸,我沒告訴我叔叔嬸嬸不是想和馬躍復婚,我是怕二老難過,我覺得……因為余西的自殺,寶寶和騰飛哥的婚事可能性不大了。我叔叔和嬸嬸含辛茹苦了大半輩子了,我不想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讓接二連三的壞消息打擊他們。」
羞辱感讓郝樂意的臉刷地就白了,「馬躍,在我心目中,你沒那麼優秀,也沒那麼值得我期待你回心轉意的,希望你不要用誤讀我一言一行的方式侮辱我!」說完,她轉身上樓,眼淚刷地滾了下來。
郝寶寶說這還差不多,就他?有什麼資格和郝樂意冷戰?他要敢再囂張,就給他弄幾頂綠帽子戴戴!
是的,馬光明是個看上去粗莽、實際卻內心善良細膩的人。所以,關於馬躍誤會她墮胎的事,他從沒問過她,因為他知道,但凡詢問,就是有疑竇,如果這事是馬躍冤枉她,那麼他的詢問就是對她不信任的刺傷,所以,他篤定地信任郝樂意,不僅從不詢問,連郝樂意主動跟他解釋,他都不讓。
是的,多災多難的生活,可以暫時覆滅一個人的生活,卻無法覆滅一個人的信心,在她郝樂意這裏,就是如此。就像宋小燕說的似的,女人,跌倒在爛泥里不怕,最怕的是趴在爛泥里不起來。每一個笑到最後的女人,都是打不死的小強。
馬躍站住,回頭瞥她一眼說:「我很忙。」
郝樂意吃了一驚,「我媽怎麼了?」
一連幾天,郝樂意在租的房子里待著,連門都沒出,餓了就啃幾口麵包,渴了就用「熱得快」燒瓶水喝,沙發打開就是一張單人床。好在天已經比較熱了,大多時候,她躺在沙發床上梳理她的人生,伊朵給她打過幾個電話,問她什麼時候出差回來,她總是說快了快了,然後說媽媽很忙不和伊朵說話了。
馬光明老淚縱橫,「我能有什麼意思?馬躍,作為你爸,伊朵的爺爺,我能有什麼意思?」
郝樂意就把跟馬光明說的那番話又重複了一下,「我沒別的意思,只是不想讓叔叔嬸嬸擔心。」
馬躍哦了一聲:「可以,但是…
read.99csw.com…」他頓了一會兒,抬眼盯了她片刻,發現她瘦了很多,心裏也抽了一下,「但是,我希望你明白,你和我已經完全徹底的結束了。」人真奇怪,不管你曾對一個人有多好有多愛,可是,當你一旦發現了對方的不堪和使用了抵觸之後,這個人怎麼就那麼的面目可憎呢?雖然沒說出口,可有的時候,馬躍覺得郝樂意就像年輕版的劉姥姥,賤賤地賴在家裡,試圖討好每一個人。
「抑鬱了,總嘟囔著要出去找你,我一不留神她就跑街上去了,出去了也不知道往回走,見人就會問一句:你們誰見著我們家樂意了。」
馬光明也給她打過幾個電話,讓她回家住,說不管她是和馬躍離婚了還是怎麼著,他們和陳安娜永遠認她,不是馬躍的媳婦了,他們就把她當親閨女,讓她回家。每一次,郝樂意都哽咽得說不出話。郝寶寶也打電話說她快出院了,問馬躍最近表現怎麼樣。
又一次,馬躍回來看陳安娜,走的時候,郝樂意特意跟到樓下,叫住了他,「馬躍。」
除了滿心感激得淚水汪汪,郝樂意還能說什麼呢?何況馬光明也不讓她說,哪怕是她想告訴馬光明,她理解馬躍對她的憎惡,不僅是因為小玫瑰要回來,還有馬躍對她的誤會,可萬一馬光明問這誤會是怎麼發生的,她怎麼解釋呢?
郝樂意哭著說:「媽,我就是樂意。」
郝樂意不願意馬光明恨自己的兒子,在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仇恨,比親人之間的相互憎恨更令人揪心。
不是不想說,是怕說著說著就會哭出來。她不想哭,因為她一哭伊朵就會知道媽媽不快樂。
「馬躍。」馬光明聲音很輕,好像怕嚇著誰。
其實,她的心很涼也很疼,就像三九天房檐下的冰凌一樣的涼,就像冰凌被人敲斷了一樣脆生生地疼。但她不動聲色,因為就算她帶著伊朵搬出去,馬光明一個人也照顧不了陳安娜,因為陳安娜抑鬱得神志模糊,似乎喪失了記憶,但她身體健康得很,稍不留神就會跑到街上,最可怕的是她不知道回來,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住,所以,現在郝樂意和馬光明分工明確,一個買菜做飯並接送上幼兒園的伊朵;一個寸步不離地守著隨時可能走失的陳安娜。
郝樂意總是忙著自己的事情,好像沒聽見。或者聽見了,也沒當是對她說的。
馬躍不管不顧地從馬光明身邊擠進來,拉著九_九_藏_書陳安娜的手喊媽,陳安娜像被嚇著了一樣,死命地往外抽手。她沒馬躍力氣大,抽不出來,張口就咬,咬得馬躍淚如雨下。
馬光明眼裡的那道玻璃牆一下子倒了下來,稀里嘩啦地破碎墜落,他哭得像個老傻子,說馬躍又不回來,你幹嗎要出去住?伊朵想你,你媽也想你,樂意,你不想讓爸爸活了是不是?
一開始,郝樂意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後來漸漸就摸索出了經驗,為了哄她開心,就會哄她說你們家郝樂意在外面上班,她可想你了,讓你好好保重身體,等她忙完了就回來看你。
他覺得她裝無辜,就更是煩她,所以,再回來,就拿她當空氣。
郝樂意叫了聲爸。
郝樂意的眼淚刷地就涌了出來。她決定,不走了。
在知道他和小玫瑰的事之後,她依然選擇原諒他,這不是她多寬宏大量,而是她賤。對,賤得那個跟她搞外遇、讓她懷孕的男人都不會為她負責,所以她才賴在這個家裡。
馬光明看在眼裡疼在心上,讓她帶著伊朵出去玩幾天,可她怕馬光明一個人根本就照顧不了陳安娜。
馬躍每一次回家和離開家,都顯得失魂落魄,郝樂意的心也一顫一顫的。有時候她會站在窗前罵自己:真賤啊。
馬躍的淡漠和眼裡的鄙夷,像隱形的刀子,一下一下地划切著郝樂意的心,可她還不能有所表現,否則,馬光明會把馬躍往死里罵。
陳安娜點點頭說:「你要是看見我們家樂意,就讓她回家,說我想她了。」
馬躍知道他的意思,看著遠處不說話。
「沒用的。」他這麼沒頭沒尾地和郝樂意說了很多次,不經意的樣子,就像肺不好的人一遇著煙塵就習慣性地咳嗽,經過她身邊時就要下意識地嘟囔一句。
馬光明問她,「離婚的事,郝多錢他們知道了沒?」
郝樂意哽咽著點頭。
對他們的離婚,馬光明一直心有不甘,如果他對馬躍有和顏悅色的時候,那一定是為了和馬躍談郝樂意,「馬躍,我觀察了,樂意心裏沒別人,這段時間她哪兒也沒去,也不給任何人打電話,更沒人找她,一個有外遇的女人哪兒能這麼安寧。」
馬光明點頭,嗯了一聲。雖然他承認郝樂意說得有道理,但內心深處,依然隱隱希望馬躍和郝樂意復婚。偶爾的閑暇里,郝樂意也會寬慰他說,她打小就是個沒父母的孩子,所以,儘管和馬躍離婚了,可她會一直拿他和陳安娜當父母孝敬的,
https://read.99csw.com因為他們之間,已經有了血脈連接,那就是親愛的小伊朵,註定他們是今生今世里誰都無法割捨的親人。她輕手輕腳地上樓,然後,收拾她的衣服。平時她覺得自己沒多少衣服,可怎麼就收拾不完了呢?她的眼睛這是怎麼了?怎麼收拾著收拾著就模糊了,像大雨天的汽車前擋風玻璃,不抹一下就什麼也看不清……後來,她聽見大門開了,有人進來,腳步停在她身後。她起身,回頭,看見馬光明,他又老又瘦地站在她身後。
郝樂意搖了搖頭。
陳安娜看她的時候,眼神那麼軟,像對父母依戀慣了的孩子,怕父母突然跑掉似的,偶爾說句話也是看郝樂意從外面回來,就迎上來,一臉急切地問:「你看沒看見我們家樂意?」
馬躍用鼻子嗯了一聲。
可是,那個到處找郝樂意的陳安娜,卻不認識郝樂意了。郝樂意喊她媽,她獃獃地看著郝樂意,突然一把拉起她的手說:「你看沒看見我們家樂意?」
車到樓下,才幾天而已,卻像幾個世紀那麼長久的別離,眼前的一切都讓她感慨而恍惚。
郝樂意嘴角帶著笑,不敢說話,怕一張嘴淚就滾下來,只能在心裏默默地念著不哭不哭不哭,我不哭……她表情看上去那麼奇怪,好像被壞人劫持了,有人拿槍從背後頂著她,並警告她不許哭,只能笑。
馬光明看著她,笑得很暖和,眼裡明晃晃的,像有一道玻璃幕牆。
馬躍一點兒也不感激她,甚至還恨她,什麼沒搬走是為了幫著馬光明照顧陳安娜?不過是用心險惡罷了,因為她知道小玫瑰快要帶著兒子回來了,因為她吃醋她嫉妒。她住在家裡,不過是怕他帶小玫瑰回來!還有,她不願意離婚。
「我操你媽——!」馬光明破口大罵,「你**的就和你媽沒神經的時候一模一樣,你就自我感覺良好吧,你以為是樂意讓我來找你的?我呸!狗屎裝了盤,你還真把自己當菜了!」
他嚴肅而惱怒地打斷試圖解釋的郝樂意,「樂意,你解釋什麼?你以為爸會和馬躍一樣混賬、不長腦子?」再要不就是,「樂意,你要再跟爸解釋,你就是瞧不起爸,就是往爸的良心上抽耳光。」
是的,郝寶寶是有很多壞毛病,可她是她的妹妹,情同親姐妹的堂妹,她還是個單身女孩,如果她郝樂意只圖把自己撇清楚了,那就得讓她把所有的事情一肩扛起來。雖說本來就是她做的她也應該扛,往難聽https://read.99csw.com里說她就是咎由自取,可郝樂意還是狠不下心。
馬躍就灰灰地看著他說:「爸,您什麼意思?」
「復婚吧,算是爸求你,我也看出來了,樂意心裏還有你,如果沒她幫著照顧你媽,咱家日子早亂套了。」
郝樂意說還那樣。
洗刷乾淨的郝樂意,容光煥發地上路了。她要回閣樓,把所有的衣服都收拾起來,然後就像拉著她的歷史一樣,浩浩蕩蕩地開向新生活。她知道收拾東西的時候,或許馬光明或陳安娜會上來勸她挽留她,但她一定要微笑著拒絕,不能哭。是的,她要感恩,要領情,就算離婚了,她依然會把馬光明夫妻當成親人,發自內心的。因為他們是她愛過的那個男人的父母,是她親愛的女兒馬伊朵的爺爺奶奶。她會告訴他們,大家都要理智,既然離婚了,這麼近地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她尷尬,老人家觸景傷情,她搬走是為了大家好。
郝樂意知道他誤會了自己的心思,她不想由著馬光明在這問題上繼續誤會下去,否則他就會對馬躍有期望。
馬光明幫著馬躍把手從陳安娜嘴裏抽出來,推了他一下,讓他趕緊滾,別在這兒惹陳安娜生氣。
郝樂意就笑了,笑著笑著就黯然淚下了。她收了線,起身,決定洗個臉回家拿衣服,然後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開始新生活。
馬躍用鼻子無聲地哼哼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因為離婚,馬躍被馬光明打了一頓,心裏慪著氣,一直沒回家。期間聽馬光遠說陳安娜病了,吃了一驚,匆忙跑回家看,馬光明把著門不讓進,馬躍就在門口大聲喊媽。
所以,當馬光明不在身邊,他都會咬牙切齒地對郝樂意說:「郝樂意,沒用的。」
陳安娜聽見動靜,跑到門口張望,愣愣地看著馬躍,滿眼的狐疑,好像在問你媽是誰啊?你在這兒喊什麼喊啊?
馬躍就歪著頭不說話,倔倔而憤恨地看著從容的郝樂意,好像陳安娜不認識他了,是她挑撥的一樣。郝樂意像壓根就沒看見他,繼續忙著手裡的事,再要不就是把堵在門口|暴罵不已的馬光明拉到裡屋,讓馬躍進來和陳安娜說話。
內心的矛盾糾結,讓她迅速地消瘦了下去。
郝樂意說爸,我回來拿衣服。
從那以後,馬躍再回家,就不進門了。他隔著防盜門,看看陳安娜就走,帶回來的東西,都掛在門把手上。
郝樂意的心臟微微抽搐了一下,「知道,就幾句話,我們離婚的事,可以暫時不告訴別https://read.99csw.com人嗎?」
抑鬱的陳安娜離不開人,馬光明也不能去酒店上班了,每天守著陳安娜,給她講講笑話、散散步,陳安娜面無表情。郝樂意沒告訴任何人自己失業了,馬光明和陳安娜已被馬躍離婚的事打擊蒙了,她不能再添一拳。當馬光明問她怎麼不去上班呢,她撒謊說心情不好,不想上班,正好在家陪陪陳安娜。
馬光明淚下滔滔地說:「樂意,就算爸求你,別走了。你要走了,這個家爸一個人撐不起來,你媽病了,她病得誰都不認識,一刻也離不開人。」
「為什麼?」
郝寶寶就生氣了,問要不要她去罵他一頓。郝樂意嚇了一跳,知道郝寶寶絕對幹得出來,可她不想繼續讓馬躍看低她,好像離婚離得多不甘心似的,忙解釋說還和以前沒鬧離婚的時候樣。
同情是一味毒藥啊,收多了,自尊就被擠沒了,這種暫時性的精神寬慰,只會讓人變得越來越像個可憐蟲。
陳安娜就會認真地點點頭,好像真的相信,在一個她看不見、去不了的地方,還有一個郝樂意在惦記著她。
不管郝寶寶有多不好,都是她疼愛的堂妹,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披一身壞名聲,何況她做夢都想嫁給馬騰飛啊,而馬騰飛是馬光明尊敬的大哥的兒子。馬光明一旦知道了真相,絕對做不到守口如瓶。人,誰不向著自家人呢,馬騰飛已離過一次婚了,作為叔叔,馬光明絕對不可能眼睜睜地看他第二次婚姻又遇人不淑……
所以,她笑得那麼尷尬不自然。
郝樂意就會淡淡地看著他,好像是在說,你說的沒用是什麼意思?
因為在馬光明心目中,什麼郝樂意出軌墮胎,都是馬躍為和小玫瑰複合以達到和郝樂意離婚目的的惡意誣衊。
「爸,黃梅心裏也有我,她給我生的兒子都快六歲了。」馬躍甚至認為,馬光明找他談,是郝樂意的主意,就越發瞧不起郝樂意了,「你告訴她,讓她該怎麼打算就怎麼打算,別等我,我對她已經不來電了。」
郝樂意刷牙洗臉,在鏡子前,發現自己的臉憔悴得不像話,就使勁拍了幾下,然後泡在水裡。她的人生詞典里沒有柔弱這個詞,看上去憔悴就是一種精神上的投降,她只喜歡精神飽滿的、容光煥發的自己,哪怕像現在這樣,把臉打腫了充胖子,也不要楚楚可憐地博取任何人同情。
馬光明連連說對,這事不能張揚,說不準再過幾天她和馬躍就復婚了呢。除了民政局給他們辦離婚的工作人員,沒人知道他們離過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