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煮好了通心粉端出來的時候，桌上的話題已經變了，在談什麼「孔子學院」的事。

陳靄便又揭自己的短：「炸醬麵本來是應該用麵條做的，但我沒買到麵條，只好用那個——什麼——那個——」

小杜說：「我沒祝老師那麼高的思想覺悟，我也不想在『孔子學院』當老師，我只是想幫滕教授私人一個忙。滕教授當了院長可別忘了我們——」

「你放心，到時候我會想辦法——」

她剛才還以為祝老師帶來的可樂會抵一份飯菜，她自己就是這樣，如果邊吃飯邊喝飲料，吃不了多少就飽了。但這幾個人畢竟是伯樂，都是鑒賞水平很高的人，可樂是可樂，飯菜是飯菜，人家分得清。

「那也要看是盜誰的版嘛，你中國盜中國的版，美國管你那麼多幹啥？頂多沒收了事，說不定看都看不明白哪是正版，哪是盜版。但如果是盜美國的版，那就會嚴懲了——」

祝老師搶著回答說：「趙亮是副教授，還沒提教授——」

祝老師還在爭辯：「但是陳靄她沒讀七八年啊！國內的MD，頂多讀個五年，碩士學位都沒有，怎麼能算博士呢？」

滕教授皺了皺眉：「你先生往你箱子里放盜版CD幹什麼？」

她把自己這個擔心說了一下，問：「滕教授，您覺得我的行李到現在沒來，是不是因為盜版CD或者抗生素的問題？」

陳靄猶豫了一下，終於鼓足勇氣說：「是這樣的，我這次——我先生這次——可能放了些盜版CD在我箱子里，我怕美國查出來，會把我遣送回國，再也不讓我來了——」

現在突然遇到這麼多伯樂，而且表揚得這麼誠心誠意，這麼有水平，陳靄不禁受寵若驚。但她對待表揚的一貫作風，就是絕不讓表揚她的人得逞，一定要像抬杠一樣逐點反駁。

但滕教授好像挺認真：「你願意不願意在這裏長期待下來呢？」

要是趙亮把這話聽進去了，跑什麼地方弄來一套盜版的中文視窗，放在她箱子里，讓她在美國用，那就慘了。雖然趙亮不像這麼細心體貼的樣子，但誰說得准呢？出國可以改變很多事情很多人，說不定read.99csw.com把趙亮也改變了呢？

「誰會把你趕回去？」

「怎麼會呢？」

「坐公車去的？這麼多東西怎麼拎回來的？」

「沒有，開始有點冷，後來我把空調打高了，就不冷了。」

滕教授滿臉同情：「那多——不舒服啊！沒凍病吧？」

滕教授說：「辦孔子學院不容易啊，C大想了幾年了，但一直沒辦起來——」

「spaghetti，通心粉？」

滕教授說：「你們都這麼支持申辦『孔子學院』，我真是太感激了——」

滕教授見陳靄出來了，也把她拉進談話：「陳靄，你先生是B大的教授吧？」

陳靄就說：「這個油淋茄子沒做好，是美國茄子，圓形的，做油淋茄子最好用中國茄子，長形的那種——」

陳靄像聽天方夜譚一樣，驚訝得嘴都合不攏。滕教授的知識真是淵博啊！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像博士后這種事，如果滕教授不說，她也跟祝老師一樣，還以為非得博士畢業才能做博士后呢。以往她聽說誰在做「博士后」，總覺得是比博士還厲害的角色。如果按滕教授說的，她一個本科畢業的人都可以在美國做博士后，那博士后也太不值錢了。

祝老師趕快說：「弘揚中國文化，是我們每個中國人的責任，我們支持滕教授是應該的。等『孔子學院』辦起來，還請滕教授別忘了向B大那邊要求我過來教中文——」

小杜說：「這個油琳茄子真好吃！」

小杜認真打聽每個菜的做法，深入到最細節處，從選料，到刀工，到作料，到火候，到油溫，到時間，一樣一樣都問到，好像是要從垂死的御廚嘴裏挖出一本《皇家菜譜》一樣。

「這都是僱主操心的事。像C大這樣的僱主，既不負責博士后的福利，也不負責給博士后辦綠卡，工資給的又低，它幹嘛不多雇些博士后呢？雇個秘書都得給她福利，還不如雇成博士后。C大的醫學院、生物系、化學系都雇了不少的博士后，很多是中國人，但並不是個個都有博士學位。」

肉丸子她只炸了個半熟，預備跟別的菜一起合炒合煮的。現在飯菜九九藏書不夠吃了，她馬上把肉丸子拿出來加工，沒別的菜可以合炒，就炸熟了裝盤端出去，號稱「赤|裸丸子」，引起一片喜出望外的歡呼：「還有這個啊？」（重音落在「這個」上）。

電話一打完，滕教授就站起身：「走，我們去機場取你的行李。」

「想什麼辦法？」

滕教授很驚訝：「你的行李到現在還沒到？那你——昨天怎麼——打發的？」

「只要你願意在這裏待下來，總可以想到辦法的。」

「早就到了。機場說他們往你留的號碼打過電話，問到了你的地址，但送過來的時候你家沒人，他們又把行李拖回機場去了。我們現在去取吧，不然得等到明天，你今晚又得蓋沙發墊子睡覺——」

「我——覺得這也不是看我自己願意不願意的，還要看美國讓不讓我長期待下來。唉，我只希望能把這半年待滿，不要一開始就把我趕回去了——」

滕教授又問：「你先生的專業是什麼？」

滕教授一笑：「哦，你說的是你先生笛子獨奏的盜版？那有什麼，他自己被盜版都不在乎，美國誰會在乎？」

陳靄把航空公司的名字告訴了滕教授，滕教授就打起電話來，全程都是英語，說得跟磁帶一樣流利，看表情似乎還跟對方開了幾個玩笑，把陳靄佩服得！

滕教授又是滿臉同情：「哎，那多難跑啊！以後要出去shopping（購物），給我打個電話，我來車你去——」說著就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寫在一張餐巾紙上，遞給陳靄。

「那你今天做飯的這些東西哪兒來的？」

祝老師有點幽怨地看了陳靄一眼，說：「她又不是博士，怎麼能當博士后？」

滕教授對陳靄說：「你先生這個專業在這裏恐怕很難找工作，他有沒有興趣教中文？如果有的話，我們這個『孔子學院』辦起來對他也有好處，他可以到『孔子學院』來教中文，還可以開點中國民樂的課——」

陳靄也鬆了口氣：「國內應該不可能盜美國的版吧？」

「但是我聽——人說美國對盜版查得很嚴，抓住了的話，一張要罰一萬美元——」

祝老師問：「滕教授，像九九藏書我這樣的，有沒有辦法能——長期待下來？」

陳靄又慌了，她好像在趙亮面前咕噥過，說電腦就不帶了，聽說美國手提電腦便宜，正好到美國去買一個，半年後帶回來，就怕美國電腦都用英語的操作系統，她在美國只待半年，可能還沒學會用英語的操作系統，就要回國了。

滕教授則高屋建瓴，總結歸納，用的都是挺專業的術語，不過不是烹調方面的術語，而是政治方面的術語，這種跨學科的治學方法，顯得特別深奧有水平。

滕教授笑了起來：「你以為只有博士才能做博士后？post-doc（博士后）只不過是一種工作職稱而已，只要用人單位願意，什麼人都可以聘為博士后。再說陳靄是醫生，肯定有MD的學位，美國的MD要讀七八年，medical doctor，相當於博士學位。」

不過她覺得滕教授也就是說說而已，主要是怕冷落了她，畢竟嘴裏還吃著她做的飯，開個空頭支票哄哄她也是人之常情。如果她指望滕教授真的幫她留在美國，給她弄個博士后噹噹，那就有點太天真了。

她也想象不出自己憑什麼在美國長待，慌忙聲明說：「滕教授，您辦『孔子學院』，千萬別打我們趙亮的米，我在這裏只能待半年——」

「對了，對了，就是——通心粉——代替，做得不地道——」

滕教授很直率地說：「你要長期待下來可能比較困難，因為你學的是文科。陳靄的專業好，可以考牌做醫生，還可以找個博士后之類的工作做做——」

幾位伯樂評馬不誤吞菜功，以風捲殘雲之勢橫掃著陳靄做的飯菜。陳靄見炸醬麵和各種菜肴都迅速減少，心裏有點慌，因為她是按三個人的量準備的，打了小杜的米，沒打滕教授的米，因為她沒想到小杜會帶個人回來。

「沒有。我取下一個沙發墊子當被子——」

祝老師的表情很複雜，有點自豪，好像人家誇的是他一樣；又有點失落，好像人家誇的不是他一樣。

滕教授說：「我家鄉的茄子就是長形的——」

「怎麼不可能？Microsoft的Windows（微軟九_九_藏_書的視窗），國內不就有盜版嗎？」

祝老師又說：「我認識B大漢語教學中心的人，我可以跟他們聯繫。既然小杜的父母認識『漢辦』的人，那她可以負責『漢辦』那邊，C大這邊就全靠滕教授了——」

祝老師急了：「東方店我知道，我會帶她去的。滕教授您忙，就不麻煩您了——」

她又返回廚房，「啪啪」拍了幾條黃瓜，灑上蒜蓉，淋上作料，端到外面，又引起一陣喜出望外的歡呼：「還有這個啊？」（重音落在「還有」上）

趙亮吃她做的飯，一般是要挑點毛病的，鹽放多了一點，醋放少了一點，糖放晚了一點，湯放早了一點，等等，等等。如果她煩了，反駁趙亮一句，趙亮就不說話了，拿出「壯士飢餐胡虜肉」的架勢來吃她做的飯菜，所以她總是寧可趙亮挑她毛病。

陳靄正想感激涕零，滕教授又發話了：「你坐哪個航空公司的班機過來的？等我打個電話問問你的行李到了沒有，沒道理延遲這麼久的——」

陳靄也不含糊，接著跟滕教授抬杠：「那是因為你沒吃過我用麵條做的炸醬麵。等什麼時候我買到真正的麵條了，再做一次給你們吃，那時你們就知道今天這個實在是太難吃了——」

「只要能辦起來，我會提名讓你到『孔子學院』任教的——」

小杜也說：「如果是滕教授做美方院長，『漢辦』肯定會同意。他們就怕美方沒有一個懂中文的，交流起來有困難——」

陳靄聽到「打天下」幾個字，腦海里出現的是從《三國演義》小人書上看來的畫面，幾個穿得重重疊疊的古人，騎在馬上，手裡拿著流星錘狼牙棒之類的武器，守在城下叫陣。她實在想象不出趙亮怎麼能跟滕教授一起打天下，完全是兩個級別兩個層次的人嘛！再說美國的天下是中國人能打的？頂多是滕教授騎馬打天下，趙亮幫著牽馬還差不多。但趙亮可不是個牽馬的角，B大讓他教本科生的課他都覺得侮辱了他，總想著教研究生的課，他會願意跑到美國來替滕教授牽馬？

「有被子沒有？」

滕教授表揚陳靄說：「你這炸醬麵做得不錯，富有地方風味reaｄ.99cｓw•cｏｍ和人文特色——」

這頓飯，吃出了「千里馬鑒賞大會」的氣氛，確切地說，是兩個半伯樂聯合鑒賞一匹千里馬。

祝老師又代替陳靄回答了。

「是祝老師帶我去商場買的——」

祝老師說：「滕教授，只要您肯出面，『孔子學院』一定能辦起來。」

她起身到廚房去，座上鍋，燒上水，再煮些通心粉。炸醬是現成的，她熬了一大鍋放在那裡。美國的肉末便宜，絞得又細，看上去也挺乾淨的，她沒中國切菜刀，只買了把美國刀，像把匕首，切黃瓜茄子還湊合，但沒法切肉，她就買了好幾磅肉末，做了一些肉丸子，剩下的全都做了炸醬。

陳靄見滕教授也這麼忌諱盜版CD，心一下子沉到了底：「我不知道，我也是猜的，因為他出過一盤笛子獨奏專輯，他有些盜版的CD，叫我帶出來送人——」

陳靄做了半輩子的飯，還從來沒受到過這麼高度的評價。她媽媽在做飯方面眼高手低了一輩子，吃她做的飯自然不會吃出多少表揚來；她爸爸在家裡低調慣了，對陳靄也相當低調，很少當面表揚她；她女兒從小被她和趙亮鎮著，膽子小得很，根本不敢對媽媽的廚藝發表評論。

陳靄膽怯地看了一下祝老師，坦白說：「我——後來又一個人去了——兩趟——」

「我的行李到了機場了？」

滕教授說：「東方店就有真正的麵條賣，等我哪天有空了帶你去買——」

祝老師說：「滕教授，我們還是『大老鄉』呢，你是E市的，我是F縣的——，跟E市是鄰省——」

「說是那麼說，如果你在這裏長待，他會不想在這裏長待？到時候他可以一邊在『孔子學院』工作，一邊跟著我讀個學位，畢業了就留在這邊，我們一起打天下——」

「他——不想在美國長待，只想出來玩玩看看——」

滕教授不畏艱險，排除干擾繼續表揚：「難怪你做的炸醬麵比我家鄉的好吃呢，因為你以中國的技術為基礎，適當引進外國原材料，土洋結合，東西並重，揚長避短，去粗取精。據我考察，通心粉的優勢主要在韌度方面，比麵條更有嚼勁——」

「我——在沙發上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