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六章 曹操與劉備煮酒論英雄 青梅煮酒

第六章 曹操與劉備煮酒論英雄

青梅煮酒

「好,就依玄德!」
這一日曹操又帶著郭嘉到陳府拜望,直到午時才告辭,剛出陳府大門,就覺一陣涼風迎面拂過,抬頭觀瞧,天色似要轉陰。
「雷?」曹操扭頭看看亭外,「雷有什麼可怕的?」
曹操想想就噁心,連連擺手:「走吧走吧,你這將軍當得真不露臉。有空多到營里走走,別扔給雲長就不管了。」
劉備聽到「韜光養晦」四個字時,嚇得心頭一顫,以為曹操察覺到了什麼,又見他滿臉興奮心潮澎湃,似乎不是試探自己,便穩住心神恭維道:「明公高見……高見……」
劉玄德身高七尺玉樹臨風,頭戴鐵柱鐵梁的建華冠,卻只將前面的頭髮攏住,後面的卻不梳,任其披散在腦後,隨風起伏瀟洒飄逸;身穿一襲杏黃色衣衫,金邊金線綉團花朵朵,內襯雪白的衫襦,上寬下窄嚴絲合縫,大袖翩翩更添風雅;腰間系一條玄布袋子,卻在肋下栓出個蝴蝶扣,長穗子垂到膝蓋……他眉清目秀、齒白唇紅,加上這一身奇裝異服,在桃紅柳綠間一站,真好似下界的神仙般瀟洒!
「明公所言極是。」郭嘉明白他所思所想,又補充道,「王子服雖然也打過仗,但畢竟是膏粱子弟,用此人御強敵必然誤事。」
此語伴著天邊一個霹雷同時而出,劉備只覺腦子裡「嗡」的一下,驚得魂飛魄散坐倒在地,手裡的筷子竟嚇得掉落在地。
劉備實在無人可說了,又夾了一筷子菜塞入口中,簡直味同嚼蠟,搪塞道:「益州劉季玉,可堪英雄?」
提到這個人,曹操嘿嘿一笑:「孫策雖然名震江東,人稱『小霸王』,但一者借其父孫堅之威名,二者起家之兵得自袁術。此兒年紀尚輕,現在還只能算半個英雄吧!」
「當世之英雄當屬明公您啊,您奉天子以……」
吩咐下去不多時,有僕人燃上小炭爐搬到亭中,撤去酒缸,換上大卣②,又加了幾顆青梅。一會兒的工夫便冒起了朦朦熱氣,青澀的梅子在酒里打著滾,三人各自滿上再嘗——甜中有酸,酸中有醇,果真是別有一番滋味。
曹府是許都城中最大的一座宅院,但裝潢並不奢華,比不上當初洛陽的三公府邸。曹操提倡節儉,珠玉雕飾一概不用,更不要提什麼假山池沼了。所謂的花園不過是在空地上堆個土坡,搭上一座涼亭,再在周圍移植幾片樹木罷了。僕人們來來往往,端來果蔬酒菜,曹操與郭嘉剛落座,方拿起酒匙,就見劉岱領著劉備過來了。
「明公內宅怎好唐突。」
曹操也笑了:「奉孝也有短見識的時候,你嘗嘗再說。」
曹操撫掌大笑:「此皆庸庸碌碌之輩,難成大事。」
「玄德之言何其謬也,蒼龍之象不過是世人命名。虎、雀、龜倒是四海皆有,卻有誰親眼見過龍呢?」曹操踱了幾步來至亭邊,眺望著蒼茫大地,任風雨呼嘯而來打濕衣襟,頓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朗聲道,「天地之性,以人為貴!昔日秦始皇平定六國號為祖龍,他就是乘雷升天的真龍嗎?龍之乘時變化,猶人得志而縱橫四海。龍之潛於伏波,猶人受困而韜光養晦。我看真正稱得起龍的,不是那虛幻之物,而是這世間或起或伏的英雄!」
「劉璋既無其父之才,又無其父之志,不過是守戶之犬耳,何足掛齒!」
赴酒宴還專有一套衣服,曹操暗笑這草鞋販子的窮講究還不少,戲謔道:read.99csw.com「你這瀟洒之人無事可做在家中弄圃,搞得半個許都城都是你府里的肥臭味,陳老夫子與你當街坊,也真夠倒霉的了。你不嫌臭,家中二位夫人又怎消受得了?」
打發走雜役,曹操與郭嘉登車回府,行到半路就下起了濛濛細雨,倒有幾分沁人心脾的爽意。回到府里剛擦了擦衣衫,長史劉岱來報,劉備已經風風火火趕過來了。
郭嘉趕緊湊趣道:「人都說『龍行有雨,虎行有風』,小公子剛剛出生就連著下雨,八成這孩子日後要有大出息!」
兩人對坐良久,又聽天邊響起了轟隆隆的悶雷。黑壓壓的烏雲自東南方逼了過來,緊跟著凜冽的冷風呼嘯而起,霹靂閃電接踵而至,纏綿的小雨頓時化作一片滂沱,園中的樹木被吹得東搖西晃,枝葉沙沙作響。劉備朝外面望了一眼,但見遙遠的天際風雲渦動,竟起了一團旋風,趕緊指給曹操看:「明公,那裡起了龍掛(旋風),咱們趕緊躲一躲吧。」
許褚喝住一個挑擔子的雜役詢問,那人一聽來了當朝司空,嚇得腿肚子都轉筋了,扔下兩桶大糞,跪倒在地哆哆嗦嗦回稟:「啟、啟稟大人……我家將軍閑來無事,在府里後院開了幾塊空地,這兩天正忙活著種菜呢!」
「你小子畢竟年輕,不曉天象!」曹操一邊昂首觀瞧一邊微笑道,「家鄉老農有諺『早看東南,晚看西北』,這雲離得遠著呢,咱們慢慢走也不打緊。難得有個涼快日子,叫人到都亭傳個話,今天不練兵了,讓大家歇個陰天,呵呵呵……」前日曹操的愛妾周氏為他又添一子,取名喚作曹均,所以他這兩天正在高興頭上。
「叫你來你就來,裝什麼斯文!」曹操不由分說,拉著郭嘉的胳膊便走。
「哪像你說的那麼好啊。」曹操口上推辭,心裏卻很受用,回頭望望陳府簇新的房舍,「當初剛到許都時是何等光景?飽經戰亂十室九空,現在你再看看,車馬盈路還建了這麼多大房宅,就跟做夢一樣啊!」他說著話順著府門往東看去,緊挨著的就是劉備的宅子。曹操不禁一笑:「我說奉孝啊,反正今天也沒什麼事了,咱們去看看大耳劉備如何?我愛跟那廝聊天。」
莫看劉備表面上嘻嘻哈哈,這些天他明著種菜,暗地裡卻在藏著一件不可告人的秘密,猛然被曹操找來喝酒已十分生疑,不過是逢場作戲強打精神罷了。這會兒聽曹操突然轉變話題,愈加如坐針氈,把頭壓得更低,連大氣都不敢出了。
「冀州常山國真定縣……」曹操重重吐出這幾個字,「那可是河北的地盤啊!若不戰勝袁紹,莫說朝廷詔命不能傳達,就連宮中御酒都沒得喝!」
曹操卻沒多想什麼:「玄德說這酒不能隨隨便便喝,你倒有何助興之法?」
劉岱又道:「方才孫乾先生派了馬車來,說天氣不好,叫使君快快回去。」
「明白。」郭嘉這就起身,冒著雨隨劉岱一同去了。
劉備故作苦笑,搖了搖頭:「舍此之外,實在更無他人。」
劉備想要起身告退,卻被曹操一把拉住:「玄德也不算什麼外人,躲什麼?奉孝念來聽聽。」
曹操本是玩笑之語,卻見劉備驟然變色,也是一愣——他為何這般害怕?
劉備站了起來,早看見亭邊有棵梅樹甚是繁茂,枝葉探到了亭檐之側,上面還有幾顆圓溜溜濕漉漉的https://read.99csw.com青梅,便順手摘下幾顆,轉身道:「今日天氣陰濕,明公何不燃上一盞小爐,再在酒里加上幾顆青梅。濃香之醴加上生津之梅,豈不更妙?」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這句話就像一把利劍,正插到了劉備的心上!聖人無尺土,無以王天下……即便有經天緯地之才、定國安邦之志,倘若連屬於自己的地盤都沒有,又怎能實現畢生的抱負?劉備又恐懼又悲痛,徑直往檐邊靠了靠,讓冰涼的雨水打在自己額頭上,壓抑著內心的苦楚,嘴上卻還得敷衍著:「這些讀書人的話,我可弄不明白。反正我相信這世上一定有平地升天的龍,哪怕只是擁有尺木的小龍,一定會有的……」
這會兒暴雨已漸漸轉小,又見劉岱帶著幾個僕僮跑了過來:「哎呀呀,當真不得了。剛才一個霹雷,擊倒了府門口的一顆桐樹,聽說城外還起了龍掛。我帶了兩件蓑衣來,主公回屋中休息吧。」
劉備嘿嘿直笑:「曹公是何等人物,豈有醴酒待客的道理?」
「宮中御酒我哪裡品得到,乃是在盧尚書府中遊學,聽他老人家講的。」劉備曾與公孫瓚一同受業于盧植,「中興以來宮中有兩種御酒最為馳名,一者乃是南陽賒店,一者就是這濃香醴。」
「玄德糊塗了嗎?怎麼連死人都想起來了。」曹操白了他一眼。
「嗯,」曹操點點頭,「既然如此,有勞奉孝替我回復劉服,就說我領受他的好意,但先鋒就不要當了,叫他協助元讓戍守京師。此人自視甚高脾氣又怪,你說話務必要委婉些。」
劉備拭去額頭的冷汗,佯裝笑臉道:「此乃『天取龍』啊!」時人傳說龍將升天之際遁身於木,天雷擊摧樹木,便是神龍乘雷上天之時,俗稱「天取龍」。
曹操還在笑:「現在亭中只有你我二人,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大可放膽直言。」
劉備微一蹙眉,又道:「有一人成名甚早,乃昔日黨錮之賢良,名在八俊之列,就是那坐鎮荊襄的劉景升,可算是英雄了吧?」
自去年穰縣之戰,曹劉兩家決裂,韓嵩的到來無異於再次破冰。原來孫策之父破虜將軍孫堅當年死於江夏太守黃祖之手,如今孫策安定江東,開始備戰于西,一要誅黃祖報殺父之仇,二要搶佔荊襄上游之險。孫策連番得勝士氣正銳,劉表恐其串通曹操兩面夾擊,趕緊叫韓嵩來拉關係。
曹操森然道:「《新論》有雲『龍無尺木,無以升天;聖人無尺土,無以王天下』!前半句未必是真,後半句才是不折不扣的實話。」
隨著關中使者滿意而去,許都以西的憂患化解。而衛覬奉詔出使益州,也使穩定荊州看到了曙光。不料衛覬離開許都沒幾天,一個意想不到的驚喜降臨——劉表竟派從事韓嵩赴許都朝覲。
曹操自斟自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大丈夫行於世間,刀槍尚且不懼,些許狂風何足道哉?」劉備本指望找個借口離開,卻見他不散,又勸道:「明公難道不知,這龍掛乃是神龍升天之際所為,席捲天地摧屋倒樹,還是避一避好。」
「住手!一個沒見識的粗人,跟他計較什麼?」曹操這會兒高興,旁人說什麼都無所謂,捂著鼻子吩咐那雜役,「進去告訴你家將軍,就說老夫來過,你們這府里太臭就不進去了。你叫他一會兒到我幕府去一趟,老夫想與他喝喝酒聊聊天……慢著九_九_藏_書,再囑咐他一聲,洗了澡換了衣服再來。去吧!」
「哦。」劉備心中狂喜,總算可以脫身了,趕緊給曹操作揖,「曹公啊,今天酒也喝了不少了,咱們改日再聚吧。我那些菜也不知怎麼樣了,剛上的肥,豈不成了糞湯子啊!」
「哦。」劉備垂下了眼瞼,「活著的……那張綉、馬騰、公孫度等人又如何?」
「誒!不要說我嘛,這天下還有誰可堪英雄二字?」
「這又算得了什麼大事?畢竟還是同殿稱臣嘛。」曹操之所以執意要去,一是喜歡跟劉備聊天,另外也想找機會見見關羽,為杜氏的事情道個歉。若是招劉備過府,那便見不到關羽了。
劉備卻不這麼認為:「上天星象有蒼龍、白虎、朱雀、玄武,故而地上亦有龍虎雀龜。」
曹操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拍了拍胸口,忽然伸出一指戳到了劉備胸前,低聲道:「你還提別人作甚?天下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
曹操擺擺手:「袁本初承祖上遺德,並無大才。昔日好謀無斷致使董卓進京禍亂天下,他雖比老夫兵精糧足,我卻不認他是個英雄!」
劉備道:「這也是光武爺欽點的貢酒,他在河北討王昌時喝過的,據耆老相傳還是光武爺與郭皇后成婚的喜酒呢!他老人家喝得高興,還特意作賦一首『履佳地兮享酣宴,得傑士兮興吾漢;美酒兮助吾,志酬兮永。厚封賞兮吾誓,皇天兮照鑒』。先輩風流,令人神往啊!」郭嘉心明眼亮——劉備這廝雖不通什麼經籍,卻對帝王掌故這般熟悉!
劉備被他拍得差點趴在桌上,心中暗暗叫苦——他這麼問我究竟是什麼意思啊?難道聽到什麼消息了?難道看出我是在韜光養晦?
「賤內受困下邳三個月,跟我賭了口氣,我打發她們帶著孩子到糜竺那裡住住,在娘家消消氣。現在我是孤身一人,誰也嫌不著我。哈哈哈……其實在下本就是鄉下漢出身,領兵打仗比不得明公果斷英明,吟詩作賦又不會,閑暇之時只能種種地。」劉備的話語謙卑至極。
郭嘉見他不聽勸,便暗地裡朝許褚等侍衛使了個眼色,諸人會意趕緊向前幾步,緊緊隨在曹操身後。哪知溜溜達達剛到劉備府門口,忽然聞到一股惡臭之氣,又見幾個家僮挑著好幾擔大糞自西面而來,大搖大擺魚貫而入。曹操不禁捂住鼻孔:「劉備在搞什麼鬼,把府里弄得臭氣熏天的。這可是許都城,成何體統啊!」
曹操拉了劉備一把,戲謔道:「走吧,咱們進去接著飲,改日再找你那條龍。」
劉備賠笑道:「在下若沒記錯,此酒乃是真定縣出產。」
「那袁術算英雄嗎?」劉備脫口而出。
劉備心中惶懼至極,臉上卻還得竭力裝笑,拾起筷箸夾了一口菜,邊嚼邊道:「河北袁紹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布天下,獨霸冀青幽並四州之地,部下精兵良將數不勝數,可堪英雄乎?」
那雜役回道:「練兵有關、張二位將軍做主,府里的事叫孫、簡兩位先生打理。我們將軍反正也沒事兒干,種菜也是解悶。」
與諸方割據的矛盾迎刃而解,許都無後顧之憂,曹操便可以放開手腳備戰了。調集糧草、修繕軍械、操練軍隊,一切都進行得井井有條,曹營眾將內緊外松,沒流露出任何畏難情緒,照這樣進行下去,戰事還是比較樂觀的。而曹操本人更是忙裡偷閒,有空就帶著一幫掾屬跑到隱士九-九-藏-書陳紀府中,今天暢談天下大事、明天討論中興之道,如此再三叨擾,搞得老陳紀無可奈何,只得接受詔命擔任了大鴻臚。
曹操一撣衣袖,面露不屑:「劉表徒負虛名,借張綉阻老夫于北、命黃祖防孫氏于東、憑蒯祺阻劉璋于西。他本人只知坐談風雅,這樣的人又怎算得了英雄呢!」
郭嘉這才仔細觀看盞中之物,見這酒並不怎麼清亮,笑道:「此乃醴酒①也。」
曹操莫名其妙地看著這個人。說他是下等人出身,卻比達官貴人還注意修飾,交的都是貴族朋友;可要說劉備是浮浪之徒,又有哪個富貴之人在自家花園裡種菜呢?這個人當真有意思。頓了片刻,郭嘉插了話:「曹公乃當朝輔弼,劉使君也有將軍之貴,我這個小祭酒能坐在這裏當真是有幸,在下先干為敬。」
聽他這麼說曹操卻覺滿意——劉備自知身份尷尬,天天閉門不出種菜解悶,看來這個人既懂事又沒什麼更高奢望,倒也算個可用之人。那雜役沒見過這麼大的官,還想賣賣巧,巴結道:「我家將軍說曹公您是我大漢的擎天柱,一等一的好官。前幾天還跟小的念叨,等頭一畦菜下來還要送點兒給您嘗嘗呢。所以我們趕緊忙著澆糞,這些大糞都是從屯民那兒通融來的,弄來這十幾桶可不容易哩!不澆糞您吃著不香啊!」
「孫伯符年紀輕輕席捲江東,如此少年才俊可稱英雄?」
郭嘉不住抱怨:「這倒霉的陰雨,昨夜下了半宿,今天這又來了,各地的屯糧還未運到,這一下雨又耽誤路程了。明公趕緊回府吧,若遲些就挨雨淋了。」
郭嘉這一去,亭中就只剩下曹操與劉備兩個人了。劉服的這封信攪了彼此的興緻,似乎把他們自美酒的飄逸拉回了現實中,兩人都低頭寡飲,思量著各自的心事。過了好半天,曹操突然發問:「玄德,你知道這濃香醴是何處所產嗎?」
劉備越發感到不安,木訥一陣才道:「呂奉先……」
「玄德啊,我的劉使君!」曹操湊到劉備面前,「我看你還不明白何為英雄吧?夫英雄者,胸懷大志,腹有良謀,有包藏宇宙之機,吞吐天地之志者也。」
劉備諾諾連聲,披上蓑衣之時後背已經濕透了,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
郭嘉也是潁川大族出身,卻從沒聽過這故事,又問:「那這一種濃香醴呢?」
劉備輕輕捋了捋小鬍子:「我沒猜錯的話,此乃洛陽的宮廷御酒,俗名喚作『濃香醴』。」
「胡言亂語的奴才!」許褚掄起巴掌就要打。
曹操一愣:「這大耳朵來得真快,把他領到后宅花園,在亭子里擺幾樣小菜,我要與玄德小酌。」說罷拉了拉郭嘉衣袖,「你差事也不忙,過來湊個趣吧。」
「慢。」劉備一擺手,「這等美酒要是如此飲法就沒什麼意趣了。奉孝恕我唐突,莫看你官名里有個酒字,可識得這是何種酒嗎?」
「種菜?」曹操有些哭笑不得,「他天天種菜,難道營里的事情都不管了嗎?」
劉備小心翼翼落座,臉上始終帶著微笑:「幸虧家中常備這套赴宴的衣服,若不然沐浴更衣只怕還真沒有熏香的衣服可換。」
曹操聽他繞了一個大圈子,還是相信世上有龍,不禁撇撇嘴:「你要是一心以為世間有龍,我也沒辦法。反正神神鬼鬼的奇談多了,凡是說龍的話,我看只有桓譚在《新論》里寫的那一句是實實在在的。」
劉備九*九*藏*書見他沒再深究,總算鬆了口氣:「在下沒念過多少書,不知他說些什麼。」
「玄德來了啊……今日小酌不必拘禮,過來坐。」曹操笑盈盈地為他滿上一盞酒。
遠交近攻離強合弱,雙方互握把柄,事情有了商量的餘地。曹操對實際問題避而不談,先盡其所能厚待韓嵩,親自接見賞賜酒宴,又請孔融、郗(xī)慮、荀悅、謝該等一干許都名士輪番作陪,上奏朝廷賜予他侍中的官職以示友好。韓嵩耳目一新感恩戴德,接連表示南歸之日當勸說劉表歸順朝廷、斷絕與張繡的來往。
幾盞酒下肚,三人品得酣暢淋漓,就連郭嘉也不再揣摩什麼了。正在熱鬧之時,劉岱又冒著小雨來了,還捧著一卷書簡:「啟稟曹公,偏將軍劉服有書信給您。」
「依在下之見還是不去為妙,劉玄德乃歸降之人,您在許都賞他房舍已經夠榮寵的了,再登他家門,豈不惹各位將軍欣羡?若一定要見,請到幕府敘話也是一樣的。」郭嘉僅說了一層,其實他還是對劉備懷有戒備。
劉備煞有介事道:「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興雲吐霧,小則隱介藏形;升則飛騰于宇宙之間,隱則潛伏于波濤之內……」
「不對不對。」曹操放下酒盞站了起來,「這些都是虛言,我曾讀王充之《論衡》,這世間根本就沒有龍。」
劉備一心以為秘密泄露大限將至,哪知曹操只是尷尬地望著自己,方悟原來這隻是飲酒間的一個戲謔。趕緊低頭拾起筷箸,摸摸|胸口道:「哎喲喲,嚇煞我也,好響的一個霹雷啊!」
「龍?」曹操非但不懼反倒笑了,「老夫虛度四十余載,倒不曾見過,龍到底是什麼樣的呢?」
郭嘉接過來朗讀。原來王子服在京師無事可做,靜極思動想從軍立功,懇請曹操發兵之日派他率領一軍充任抗袁先鋒。曹操聽罷沉默半晌,好半天才嘀咕道:「唉……看來我與袁紹之爭已不是什麼秘密,恐怕全天下之人都揣摩到了。王子的一片好心老夫領受了,但他乃是宗室貴胄,不宜披堅執銳以身犯險,此事不能答應。」這隻是一個能公開的理由,還有一個不能公開的理由,曹操絕不想讓一個劉氏宗親建立軍功與自己分庭抗禮。
「哈哈哈……」曹操不禁大笑,「玄德見識不俗啊!昔日光武爺起兵南陽,與酒肆中聚會群英,當時兵刃不足,打仗沒馬,騎了一頭牛,更不要說帥旗了。正逢酒肆的東翁也姓劉,光武爺就借了那家的酒旗當帥旗,那裡的酒因此成名,百姓因賒旗之事將其命名為『賒店②』。」
曹操越發冷笑:「冢中枯骨,僭逆蠢材,咱們論的是英雄,提此敗興之人作甚!」
「哈哈哈……」曹操仰天狂笑,拿起酒來一飲而盡,拍了拍劉備的肩膀,「玄德,你觀當今天下,誰擔得起英雄二字?」
劉備抬頭望著這個朗朗大言之人,天邊霹靂一閃一閃,刺眼的光芒映在曹操身上,把這個其貌不揚的矮子裝點得如鬼魅一般!劉備對視著他熠熠的目光,耳聽著外面的陣陣雷聲,心都快跳出來了,顫巍巍道:「那以明公之見,當今天下誰可稱英雄?」
「不錯,」曹操莞爾頷首,「此酒得來不易,老夫珍藏已久,丁沖那醉貓幾次張口找我要,我都沒捨得給他。玄德莫非有幸飲過?」
郭嘉輕輕咂摸了一口,覺入口甘甜,卻又味道醇厚,絕不是普普通通的醴酒:「這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