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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劉平快跑 第三節

第五章 劉平快跑

第三節

文丑正看得心情激蕩,徐他突然動了。他手裡的長劍猛然出手,朝著文丑刺去。文丑卻像是早有預知一樣,身子微移,避開鋒芒。徐他想要再出一招,文丑卻已經退開十步之外。
「遼來也!」
關羽原本滔天的殺意,霎時間煙消雲散。跨下的駿馬速度不減,而高抬的長矛,卻緩緩地放低下來。他想過各種與大哥重逢的情景,這是最為惡劣的一種。火紅色的駿馬無法驟停,在馬車旁一掠而過,然後劃了一個半圓轉了回來。
文丑一把扯住劉備,擋在身前放聲大笑:「玄德公,帶你來,果然沒帶錯啊!」他開拔之前,強烈要求劉備隨軍,萬一碰到關羽,這一招就能讓他束手縛腳,乖乖就戮。
徐他木然道:「我也是。」
在這附近只有一個地勢稍高的小坡,坡上還翻倒著三四輛牛車,車上的貨物灑了一地。一群世族私兵正興高采烈地翻撿著東西,絲綢和絹帛被他們圍在身上,顯得十分滑稽。文丑懶得理睬他們,徑自登上坡去。恰好這時徐他鼻青臉腫地跑過來,臉上被關羽抽出一條青印,顏色深得可怕。文丑招呼他道:「快上來,這個你一定喜歡看。」
徐他閃身擋在這些人面前,利劍一掃,一名親衛的頭顱高高飛起。其他人又驚又怒,正要發起圍攻,那些「私兵」也趕來助陣。這些傢伙的戰鬥力實在令人咋舌,只是幾回合交鋒,就完全壓制住了親衛們。小隊長調集人手,準備再發起一次衝鋒,這時坡頂卻出現了令他們驚駭欲裂的場景:
這麼說來,一開始得到的胡車兒伏擊消息,很可能就是郭嘉故意散布的。他巧妙地利用了袁軍高層的心理,誘使他們把世族私兵當炮灰帶在身邊。這些私兵來源複雜,彼此不熟悉,成為了文丑致命的軟肋。當他們在田野為了劫掠而散成一團時,徐晃輕而易舉就混了進來。
聽到號角聲,私兵們還在不顧一切地劫掠著,只有文丑部曲們立刻開始移動。他們看似分離各處,散亂不堪,實則把距離拿捏得十分精妙。如果有人能從天上俯瞰的話,就能看到,他們以文丑為核心形成了一朵綻放的花朵,花瓣四面伸展開來,當蜜蜂侵入花蕊時,層層疊疊的花瓣同時開始併攏,要把蜜蜂包在其中,再也飛不出去。
「雲長,汝南……」劉備衝著關羽開口呼喊,關羽聞言一愣。文丑急忙抬手把他打暈。現在關羽心神已亂,若是劉備出言相勸,他臨陣歸降,顏良的仇可就報不了了。文丑叫人扛起劉備,扔下馬車,繼續朝https://read.99csw.com外圈退去。中途不斷有衛兵加到他與關羽之間。
劉備環顧四周,這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面色為之一變。
戰場之上,瞬息萬變。關羽這一猶豫,已經錯失了擊殺文丑的最佳時機,更多的衛兵涌到文丑身邊。張遼的亢奮狀態無法持續太久,體力已顯不支,包圍圈逐漸收攏,曹軍的傷亡越來越大。而關羽已完全亂了方寸,手持長矛不知該刺還是該收。
文丑早就知道這支騎兵的存在。輜重隊潰散之時,他們沒有出現,文丑便猜到對方的用意。那些世族私兵的醜態,恰好成了絕佳的掩護。當他們認為袁紹軍陷入狂歡的鬆懈中時,卻不知又被文丑算計了一次。
關羽和張遼並轡走在大路當中,在他們的身後只有寥寥六百余騎,但這些騎士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銳,坐騎都是鍾繇特意從關西送過來的駿馬。
文丑將軍被那個人用斧子硬生生劈成了兩半,斧子從右肩斜劈過,一直斬到左腰才停住。文丑將軍瞪大了眼睛,似乎要說些什麼,斧子一抽,上下身子突然就這麼分開了,內臟與鮮血狂瀉而出。
這種把人不露痕迹地哄入圈套,驚覺時卻為時已晚的綿綿手法,真的是郭嘉所為嗎?這種毫不猶豫地捨棄胡車兒以及一萬多白馬城百姓的冷酷,真的是郭嘉施計嗎?
袁紹軍的耀武揚威似乎把輜重隊嚇壞了,白馬城的老百姓們驚慌地大叫起來,你推我,我躲你,再也無法維持隊列的秩序。那些拉車的民夫也駭破了膽子,呵斥著牲畜試圖加快速度。每個人都朝著自己認為最安全的方向逃去,偏偏這裏又是極開闊的地帶,結果原本的一字長蛇陣瞬間潰散,分散成無數驚蟻,跑了一個漫山遍野。
「看來這股曹軍從一開始就沒打算來救輜重,丟卒奪帥,這是打算拿白馬的輜重來換我的命啊。」面對危局,文丑卻絲毫也不慌張,他身邊的幾個傳令兵立刻掏出號角,嗚嗚地吹了起來。
現在即使關羽反悔,也不可能殺過來了。他和張遼已是身陷重圍,這次神仙也救不了他們。文丑決定退到一個稍微高點的位置,慢慢欣賞仇人被蹂躪至死的場景。
文丑討了個沒趣,悻悻把臉轉回去。搶掠是哪支軍隊都會做的事情,但總不能不讓人家觸景生情。
「文丑,授首!文丑,授首!文丑,授首!」
這兩個人各懷心事,憂心忡忡,一直到文丑軍的前鋒出現在地平線。
從這裏望下去,可以清晰地看到關羽和張遼被圍read.99csw•com在陣中,帶著騎兵們左衝右突。文丑站在坡上雙手抱臂,開口道:「關羽死前也算看過玄德公了,只可惜近在咫尺,無甚能為。給他一點希冀,再行掐滅,這感覺實在太美好了。每一個仇人,都該要這樣死法,方才解恨!」
「大概是靖安曹的手筆吧?」
徐晃一邊想著,一邊俯下身子,一手揪住文丑的頭髮,一手拔出匕首,乾淨利落地將他的頭割下來,高高舉起,向著浴血搏殺的張遼和關羽大吼起來:
文丑側過臉去,發現徐他一動不動,雙手緊緊抓住韁繩,面露悲戚。他是昨天連夜趕回隊伍的,一直跟隨在文丑身邊。文丑好奇地問道:「你為何不跟著去?」徐他淡然道:「在下出身徐州,乃是曹賊屠徐的倖存者。那一日,曹軍也如這般侵掠,實在不願多想。」
張遼一邊揮舞著大槊,一邊在馬上大呼。這位前西涼將軍的身上,散發出驚人的氣勢。他似乎陷入一種奇異的狂熱狀態中,有點自暴自棄。他分出兩彪馬隊,如雁行布陣,風馳電掣般地卷過關羽兩側,把最先衝上來的幾名袁軍士兵一槊掃倒。瞬間爆發出來的壓迫感,讓陣前的敵人為之一窒,好似面對著千軍萬馬。
在開闊的戰場上,這一支部隊的威力是不容小覷的。想當年,高順的陷陳營不過一千騎,就幾乎把整個曹軍的戰線擊垮。現在這支軍團如果發起飆來,戰鬥力不輸于當年的陷陳營。
徐晃看了眼徐他,從懷裡把那捲尖利的竹簡扔還給他,淡淡說了一句:「做得不錯。」
文丑克制住有些激動的心情,讓馬匹往後退了退,包括徐他在內的數名親衛擋在了前頭。文丑並不是一個以武力見長的將領,沒有必要跟關羽這種武夫對砍。關羽看到有人阻擋,大吼一聲:「滾!」雙臂運力,那彈性極佳的長矛如靈蛇般抖了起來,左右甩動,登時把兩名親衛抽到馬下。徐他挺劍迎了上去,但兵刃太短,沒兩回合也被抽飛。
「雲,雲長?」那人看到關羽,面露驚詫。
文丑見狀,在剩餘衛兵的掩護下且戰且退,關羽窮追不捨,如同一尊上古殺神,又挑飛了三四人,距離逐漸接近。文丑逐漸退到了袁軍陣形的後方,在那裡,停著一輛馬車。文丑退到馬車旁就不退了,而是掀開馬車帘子,從馬車裡硬生生拽出一個人來。
這個疑問文丑已經無法思考,他眼前的世界從彩色變成黑白,然後變成徹底的黑暗。從不離身的算籌嘩地散落在泥地上,滿是血污。
袁軍士兵興奮https://read.99csw.com地蜂擁而至,開始分頭追逐,屯分散成了曲,曲離散成了隊,隊又分裂成了伍,最後連伍這個建制都維持不住了,往往三兩個士兵就奔向同一個目標。他們將東一群、西一團的百姓截住,拽住其中的女人,殺死試圖阻止的男子,再把屍身摸一個遍;還有的人把牛車掀翻,踩著車夫的脖子肆意翻動上面的資財,拚命往懷裡揣,或者乾脆把口袋扛走。一時間戰場上混亂不堪,哭泣和笑聲混雜傳來。
這個安排很對文丑的胃口。他當即傳令諸軍開拔,連夜追趕,終於在這一天的午時追上了輜重隊。他仔細地探查過,方圓十里之內,沒有大股曹軍蹤跡,而肉眼能看到的曹軍作戰部隊,只有六百多人。文丑甚至派遣了十幾名眼尖的斥候,逼近輜重隊去觀察牛車,確認這些牛車上也沒有隱藏伏兵的餘地。
「咱們背後的文丑有數千人。就這點人,怎麼打?」張遼有些惱火地揮了揮手臂。
眼前的結局證明,這份竹簡的留言果然值得信賴,徐他確實是被刻意安排的內奸。
袁紹軍齊聲發出一聲吶喊,歡天喜地地沖了上去。這種戰鬥實在太輕鬆了,滿眼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老百姓,還有大車上裝得滿滿的金銀財寶,最重要的是,文丑將軍似乎也沒說不許劫掠。在袁軍士兵眼中,眼前根本是一個一|絲|不|掛的美女,雖然羞怯地用手遮住身體,但只要輕輕一推便可任君採擷。
關羽沒有回答,他心無旁騖地端著長矛,化為速度驚人的飛箭,直直接刺向文丑。文丑看到是他,眼睛一亮:「果然是你!看來蒼天有眼,顏大哥的仇今日可以報得了!」
這些世族私兵出征以來,受盡了窩囊和委屈,現在終於得到了宣洩的機會,肆無忌憚地把最醜陋的貪婪潑灑出來。文丑的直屬部下沒有動,但很多人臉上的情緒都有些羡慕。亂世有自己的潛規則,戰場上劫掠到的,就是自己的,即使是長官也無權收回。他們不太理解,文丑為何讓外兵去佔便宜,卻限制自己人。
當關、張二人的騎隊與文丑進入一射之程的距離時,文丑的直屬部曲們的包圍圈也恰好合攏,時間計算得分毫不差。兩邊的大戰,均是一觸即發。
美中不足的是,這份竹簡在格鬥中被削掉了兩片,滾落到草叢裡找不到了,導致留言殘缺不全。不過徐晃倒沒有過於糾結,對他來說,如何在奇襲中幹掉文丑才是最重要的。
假輜重隊是個誘餌,是為了把他誘入胡車兒的伏擊;胡車兒是誘餌,是為了讓他以為延津九-九-藏-書空虛,可以放心追擊真正的白馬輜重隊;這拋得漫山遍野的輜重是誘餌,是為了讓世族私兵盡情劫掠,把水攪渾,張遼和關羽好趁亂突襲;張遼和關羽仍舊還是誘餌,是為了遮掩徐晃易服接近文丑。
胡車兒被斬殺,意味著郭嘉的伏擊已然破產。如今曹軍主力都在烏巢,這裏就沒必要太過緊張。文丑感受到了部下熱辣辣的視線,他考慮了一下,開口道:「你們去吧,但不許分得太散。」部下們得了命令,興奮地縱馬而出。
這支混合隊伍的行進速度實在不快。之前靠著假輜重隊的誤導,爭取來了一天多的時間。但現在敵人已經反應過來了,文丑的部隊正在高速行進。而他們距離延津還有半天多的路程——就算到了也沒用,延津甚至不能稱為一座城,只是有幾座塢堡罷了。在那裡迎擊袁紹的大軍突襲,和楚霸王在烏江差不多。
這一片戰場特別平坦,而文丑又沒帶望樓來。他不知道,此時在那一片混亂的戰場之中,六百名曹軍騎兵排成十匹一列的縱隊,朝著文丑大旗所在的位置切來,為首的正是關羽和張遼。他們得到的指示是,不要去管輜重,要抓住袁軍分散搶掠的良機,直擊中樞,幹掉主帥。
張遼和關羽也發現了這個狀況,但他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只要在合攏之前殺死文丑,勝利仍可以掌握在手中。兩個人對視一眼,把亂七八糟的雜念趕出腦海,默契地把馬身前後錯開。關羽的單兵戰力比較強,直取文丑;而張遼則負責排除袁軍的干擾。
當上半截身子轟然落地之時,文丑的腦中卻突然一片清明。
那人白面長髯,國字臉,還有兩隻不輸于淳于瓊的大耳朵,一看就是個寬厚長者。
他們的騎兵隊,是這隻輜重隊唯一的護衛。
這麼大規模的行動,難免會引起戰場上的注意。但現在袁紹軍分得太散了,就算有個別人覺察,一時之間也無法聚攏。結果一直到接近大纛三百步時,文丑才覺察到異狀。
文丑在前夜接到了逢紀的消息,說曹軍主力已經移到烏巢,高覽、張郃兩位將軍已經朝那邊機動,讓他趁曹軍在延津防守空虛的機會,大舉突破,先吃掉輜重隊,再進逼官渡。
「進攻!」文丑簡單地下達了命令。面對這種級別的敵人,實在沒必要給予太多指示了。
「快!再快點!」張遼和關羽拚命踢著坐騎,騎隊的移動速度又加快了幾分。
關羽安慰道:「郭祭酒說怎麼打,咱們就怎麼打吧。再說了,那個輜重隊里還有楊修在呢。」張遼聽到這名字,不無謹慎九九藏書地瞥了關羽一眼,看他面色如常不像意有所指,這才放下心來。
自從在楊修的慫恿下陰死顏良以後,張遼一直惴惴不安。他與袁營有自己的秘密渠道,可沮授一直沒有傳來新的消息,沒有訓斥,沒有威脅,沒有詢問,乾脆一點消息也沒有,這更讓他擔心不已,生怕呂姬會被遷怒殺死。他有一陣甚至在想,乾脆隻身潛入鄴城去救人算了,什麼忠義,什麼道義,去他的吧!這些東西根本抵不上呂姬的輕輕一笑。
當初徐他逃入文丑的隊伍之前,故意將這竹簡扔在地上,被徐晃撿起來看了其中留言。徐晃雖不知這些字是何人所寫,但他注意到了文中的暗號——那是只有曹氏高層才會知道的約記——知道徐他會在適當的時候站出來幫忙。
可是,這真是郭嘉一個人的手筆嗎?
那私兵緊追過來,再度握緊斧柄,向下壓去,同時喝道:「殺汝者,徐晃!」文丑覺得自己的身軀又裂開了幾分,過度的疼痛讓他眼前發黑。他的親衛們都留在坡下警戒,沒料到坡上的這些私兵驟起發難。一直到文丑發出慘呼聲,他們才急忙朝坡上衝來。
「大哥?」
可讓關羽和張遼無奈的是,本該奮蹄馳騁的駿馬,如今卻被籠頭束住了。在他們的身旁,是一支浩浩蕩蕩的輜重隊。這才是真正從白馬城遷出來的隊伍,裏面有扶老攜幼的一萬多百姓,還有大小數百輛牛車混雜其中,沿著大路緩緩而行。
「荊軻刺秦王,你當我看不出來你殺的那十幾個曹兵都是樊於期?」文丑笑盈盈地看著徐他,「我說過吧?我喜歡給人一點希望,再掐滅它。」
關羽看到張遼的臉色陰晴不定,心裏也一陣苦笑。他這幾天過得也不開心,顏良是他殺的沒錯,但事後曹營大張旗鼓地宣揚,讓他感覺自己似乎被曹公算計了。這段時間,大家看他的眼神都不太一樣,有一種「你終於決定踏踏實實跟隨曹公」的欣慰。這在關羽看來,實在是煩惱得很,他根本不想被人這麼誤解。
他們不明白為什麼郭嘉要指派這個任務,還要做成這樣的編製。保護輜重的任務,最好的選擇是徐晃的步兵,騎兵應該放在更廣闊的空間才有價值。
文丑一愣,卻突覺右肩一陣劇痛。他側頭一看,卻看到一把烏黑鋥亮的斧子斜斜地楔入自己的身體,一個頭纏錦緞、腰束玉帶的世族私兵站在身後,手裡緊緊攥著斧柄。文丑驚怒之下,拔劍去砍,那人鬆開斧子避開。文丑趁機帶著斧子朝前跑了兩步,滿口溢血,白凈的臉上青筋綻起。
延津在一瞬間,為之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