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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決戰

第九章 決戰

時光流逝,如點如滴,在谷縝感覺之中竟是慢得出奇,一時半會兒,均是如度年月。日頹月升,斗轉星移,玉兔西去,金烏躍起,一日一夜終於去盡,晨光如水,沐浴身心。這時間,谷縝腦海里電光一閃,生出一線明悟,忽覺身手發輕,儼然神魂離體,悠悠蕩蕩浮在半空,肉體早無知覺,此時卻生奇異之感,彷彿在旭日照射下,血肉化盡,漸轉透明,最後只餘一團輕煙,縹縹緲緲,渾然不在人世。
「好。」谷縝道,「咱們立馬動身。」說罷大步流星,奔走在前,眾商賈挺槍帶刀,緊隨其後。趕到靈翠峽附近,眾商人所帶的忠誠健仆、貼心護衛漸次加入,人數增至百人,這一行人多財善賈,手眼通天,沿途竟然忙裡偷閒,做起生意,購買馬匹糧草、精甲弓箭,更有人從鄉團手裡買來三尊鐵炮,用馬車托拽隨軍,抑且不斷招納故舊鄉勇加入軍中,趕到長江邊上,人數已增至三百餘人。
賊軍衣甲駁雜,武器林林總總,人數既多,武藝也自不弱,只是隊伍散亂,各自為戰,一旦陷入鴛鴦陣中,往往有進無出。
一念及此,谷縝雄心陡起,禁不住縱聲長笑,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不曾想這西城神通,竟被自己這東島少主湊巧練成,天意難測,奠過於此。
谷縝何等聰明,隱約明白這個道理,心知自己處境越是危險,越能激發八勁威能。想到這裏,故意沖向刀光煙火,一時間,風勁鼓動,火勁縱橫,山澤護體,電勁遊離,裴玉關身周煙更濃,火更盛,電勁時來,樹根拱起。裴玉關汗透重衣,鬚髮焦枯,加之風勁鼓火,火焰四來,眼前紅光一片,只有熊熊大火,全不見谷縝的影子。裴玉關一不留神,被下方樹根絆住,摔了一跤,炎風炙氣,灼灼湧來,身子頓時燃燒起來。
谷縝這邊按兵不動。那方江邊廝殺已到緊要關頭。原來戚家軍堅守不破,仇石久戰無功,與艾伊絲合計,憑藉人多,使用「疲兵法」,將人馬分做左、中、右三營,輪流攻打,不讓戚軍稍有休息之機,從而士卒疲憊,自然潰敗。
眾水鬼全賴仇石掌控,仇石離開,立時東倒西歪,紛紛委頓而死,餘下盜賊見狀,更是鬥志全無,抱頭鼠竄,戚軍將士追亡逐北,殺傷無數。經此一役,四省盜賊元氣大傷,一蹶不振,直至數年之後被戚繼光、俞大猷全部殲滅。
谷縝心知周流八勁到此之時,終於降伏於己,當真喜不自勝,他嘗試逼出八勁,不科勁到四肢,即又縮回,谷縝方才明白:八勁雖能自治,但要逼出傷人仍不能夠,此番履險如夷,幾死還生,終於消除體內禍胎,如此難關尚且難不住自己,將來周流六虛,法用萬物,也是指日可待。
谷縝軍中多是商人和百姓,大多並不精通騎術,乘高衝下,若干人衝到半途,即刻墜馬。但谷縝將樹枝綁在馬尾之後,攪土揚塵,虛張聲勢,雖只一百來騎,氣勢卻似千軍萬馬。盜賊軍見狀魂飛魄散,心膽俱喪,而戚軍苦戰之際,忽得援軍,喜不自勝,氣勢越發凌厲。就好比兩個摔跤壯漢,各自將本身力量發揮到淋漓盡致,眼看勝負將分,一方忽然被人從后捅了一刀,霎時筋衰肉弛,氣力消散。
忽聽咚咚咚戰鼓雷動,號角衝天,劃破東方曰色,戚軍陣后抖出一面赤紅大旗,迎著江風獵獵飛揚,紅旗黃邊,居中綉了一個斗大的「戚」字,戚繼光立馬旗下,長劍東指,旌旗立時東向,戰鼓聲越發震響,軍陣隨聲向東,東邊賊軍薄弱,只一衝,立時潰散,戚繼光長劍南指,旌旗向前,戚軍陣勢迴轉,兩支鴛鴦陣斜刺到南方賊軍身後,與陣前戚軍勢成三才,反身回沖,前後夾擊。賊軍背腹受敵,呼爹叫娘,陣勢大潰,競相奔逃,有的人慌不擇路,趟入江中,被戚軍水寨一陣亂箭射死,血水咕嘟嘟湧上來,染紅大片江水。
戚軍四面拒敵,軍陣密密層層,渾如一體,甲仗鮮明,均是一色精鐵鎧衣,曙色中寒光迸射,勢如一座鐵碾,在賊軍陣中滾來盪去,狼筅長大醒目,按陸漸所傳六式橫縱挑擊,斗到激烈處,碧濤千疊,翠嶂萬重,在蒙蒙曙色中,起伏跌宕,蔚為壯觀。
王如龍心叫不好,喝聲:「讓開。」挺起狼筅,分開人群,追趕仇石,長大毛竹向天亂刺,攪得雲開霧散,風如龍捲。仇石凌空閃轉,無從借力,抵不住如此狂猛招式,十丈不到,便已落地,落地時飛起一腳,踢得一持槍軍士口噴鮮血,仇石奪過長槍,怪叫一聲,嗖地擲向戚繼光。
谷縝嘖嘖有聲,將幾件首飾把玩一番,忽然回頭笑道:「素姑娘,娟姑娘,你們獃著做什麼?還不出去。」素女微微蹙眉:「我們出去了,豈不只剩你和主人了?」谷縝道:「那又怎地,總比你們守在一旁,時時暗算我的好。」娟女血涌雙頰,氣憤道:「誰暗算你啦,今天分明是你暗算主人才是,哼,我們不在,誰知你會不會對主人無禮。」
戚繼光看了他一眼,慢慢道:「軍中無戲言!」谷縝笑道:「絕無戲言!」戚繼光注視他半晌,忽地撫掌嘆道:「谷老弟,我最佩服你無論何時,都能笑得出來!」谷縝笑道:「天性如此,那是改不了啦!」
谷縝早已抓了一塊大石頭,激發天勁,讓自己掛在樹梢,故而下方情形一目了然,見狀心喜,舉起大石,對準裴玉關狠狠擲下。裴玉關慌亂之中,但覺疾風襲來,躲閃不開,後背挨了重重一擊,一口鮮血頓時涌到喉間,心知若再戀戰,性命不保,當即低頭狂奔,向火海之外逃去。谷縝見狀,故意將身子晃蕩起來,雙腳在身後樹榦上猛地一蹬,忽如隕石穿空,射將出去,砰地撞中一棵火樹。那樹已被燒得焦枯,谷縝這一撞,不但有風勁晃蕩之勢,更有山勁護體之威,猶如一塊巨石,將那樹木攔腰撞斷。
谷縝欲逼真氣迎敵,不料體內真氣各行其是,不受掌控,反而東西流竄,令他動彈不得。谷縝空有一身真氣,不能使出,比起常人尤為不如,眼見血紅刀光逼來,計窮勢盡,心道一聲罷了,正要閉目受死,不料刀氣及體的當兒,體內縱橫亂走的八道真氣陡然內縮,倏忽一轉,生出一股氣勁,向外吐出,霎那間谷縝衣袍鼓盪,渾身一輕,足不抬,手不動,凌虛御風,飄然疾退。
情勢急轉直下,眾商人乘高望見,無不心驚,藍遠北說道:「谷爺,我們再不下去,可要糟糕?」谷縝按轡不動,微微搖頭,數百人凝注他面龐,見他眉頭微皺,薄唇緊抿,目視山下戰場,神情專註,卻無半分焦急。
戚繼光擺擺手,問道:「二弟呢?」谷縝道:「一言難盡……」不及多說,炮聲忽起。二人掉頭望去,只見魔龍號馳騁江面,耀武揚威,向岸上連連發炮,打傷不少將士。
戚軍將士均立在岸邊,注視那孤舟,呼吸緊張,心中亂跳。只見谷縝忽左忽右,去勢卻不稍止,忽向東轉折,駛入魔龍炮火不及的一處死角,縱舟直進,去如飛箭。魔龍船堅炮利,但形體龐大,遠不如谷縝靈活,不待它掉轉炮口,小舟去勢奇快,已到魔龍號艦首下方,艦身至此,向下內收,任何炮火均不能及。谷縝取出肩上纜繩,刷地纏住艦首魔龍雕像的一隻利爪,矯如猿猴,攀援而上,須臾爬到雕像下方。戚軍將士一顆心總算落地,驚喜不禁,齊聲歡呼,有如春霆迸發,響徹江上。
谷縝笑而不語,將她雙腿攏起,用腰帶捆住,系在床欄之上,艾伊絲知覺足頸疼痛,始才會過意來,又羞又惱,狠狠一口啐在谷縝臉上。谷縝伸袖抹乾,皺眉道:「小丫頭,再敢放肆,我打你大耳刮子。」說罷伸個懶腰,在一旁九_九_藏_書躺下,艾伊絲怒道:「你怎麼也睡床上?」谷縝道:「你要睡在地上也成。」艾伊絲氣急,叫道:「這是我的床。」谷縝笑道:「你叫它三聲乖乖,瞧它答應不答應。」說罷將眼一閉,作勢欲睡。
谷縝一招得手,膽氣陡增,長笑道:「妖人,再吃你爺爺一拳。」展開貓王步,繞到仇石身側,方要出拳,仇石忽地向前縱出,急如狂風,一溜煙奔到山坳之中,黑影忽閃,隱沒不見。
魔龍號橫衝直撞,駛到離岸百步,艾伊絲本意借火炮威力,轟擊戚軍軍陣,不料戚繼光臨機應變,所幸索性散開軍陣,三千將士均用鴛鴦陣混戰,賊軍與官軍交錯混雜,敵我難分,魔龍號在江上縱橫徘徊,竟然不知如何下手。
仇石見谷縝不但不怕水毒,更能刺殺水鬼,心頭驚駭無以復加,不由得一聲怪叫,飄身趕來,抬手射出兩道水劍,擊中谷縝胸口,淵淵有聲,不像擊中人體,倒像打中岩石。仇石心頭一動:「這小子難道是山部高手?」眼看谷縝被水劍沖得向後跌出,當即發聲長嘯,縱身趕上,出爪如風,扣住谷縝咽喉。谷縝窒息,伸手去扳,當此生死關頭,體內八勁鼓盪起來,仇石只覺谷縝手上一股真氣湧出,所到之處,渾身痛麻,寒毛陡豎。
眾人慌忙撲上,谷縝貓王步展開,東轉西奔,刀劍落空,一道煙奔到人少之處,谷縝抬眼一瞧,艾伊絲正在數丈之外,面露驚容。谷縝心中暗喜,一躬身讓過兩把彎刀,似像左撲,還向右縱,陡然縱身騰空,向艾伊絲當頭坐下。但這貓王步使到一半,谷縝忽有感覺不妥,心想這一招對付男人還好,艾伊絲縱然可惡,卻是女子,若被男子騎在頸上,豈非莫大侮辱。心念及此,谷縝急忙擰身變招,但招式用老,變換不及,半空中重心陡失,全身撞在艾伊絲後背,將她重重壓在身下。
戚繼光濃眉微挑,忽聽江上呼喊大作,炮聲轉急,掉頭望去,魔龍號在旭日中金光四射,突入戚軍水寨,船上百炮齊鳴,火光亂吐,糧船紛紛中炮沉沒,魔龍號龐若無物,掄槳直進,直向岸邊駛來。戚繼光心念數轉,揮起令旗,鼓號齊鳴,戚軍陣勢應聲分散,十人一隊,以鴛鴦陣各自為戰,戚繼光舞起長劍,率領身後親兵,突入戰團,戚軍將士眼看統帥身先士卒,悲壯之氣充滿身心,各各抖擻精神,全力應敵,將鴛鴦陣的威力發揮至極。
戚繼光見勢不對,當機立斷,依山紮營,在向水一方以數千糧船結成環形水寨,抵擋魔龍號,陸上則深溝高壘,與仇石相拒。鴛鴦陣犀利無比,一連兩陣,殺得賊軍潰不成軍。仇石惱羞成怒,抓來附近百姓,煉成數百水鬼,結成水魂之陣,突入戚軍。
這一退全由真氣操縱,絕非出自谷縝本意,故而舉動十分突兀,裴玉關刀法雖強,竟也落空,但他這一刀甚是凌厲,谷縝避開刀鋒,卻避不開刀上之氣。裴玉關的「炎陽刀」是內家刀法,丈許外發刀,刀氣所至,能一下破開三張羊皮,抑且刀氣炎烈,能令第一張羊皮無火自燃。谷縝胸腹為刀氣劈中,那股灼|熱勁氣兇猛無比,破開護體山勁,直透內腑,谷縝喉頭一甜,一口血涌到嘴邊,就在此時,體內八勁陡然轉動。要知道,天下任何內力真氣,無一能夠逃出「周流八勁」,裴玉關刀上炎勁與火勁相通,一入谷縝體內,便被算作火勁,如此火勁增強,水勁最弱,霎時間強弱互易,谷縝體內氣機又歸平衡,便是胸腹肌膚,中刀之初灼痛無比,紅腫一片,八勁周流之後,立時血色轉淡,疼痛全無了。
谷縝見人馬紛紜,甲胄駁雜,前呼後擁,潰不成軍,尋思大戰起來,勢必難分敵我,便命藍遠北乘快馬買來數十匹白布,撕裂成長條,裹頭系頸,一來分別敵我,二來以示慷慨悲壯,有去無回。又將人馬分為二十旗,每旗十五人,挑出有統率之能的商人二十人,一人統領一旗,十旗為一哨,由趙守真、藍遠北各領一哨,趙、藍二人則聽命于谷縝。
值將官深知水魂之陣的厲害,即令後撤,欲要後撤一步,重結竹陣盾牌。仇石得此機會,豈會放過,驅趕水鬼,哧哧嗬嗬,怪叫向前,瞬間沖亂戚軍陣腳,霎時水箭亂飛,白光四射,又有多名官兵化身水鬼。水魂之陣勢如破竹,深深鍥入戚軍陣勢,眼看要將戚軍攔腰截斷。步兵最重陣勢,陣勢一破,戚軍戰士各自為戰,便有覆滅之虞。
連仲則遠遠瞧見,慌忙趕上,但見裴玉關渾身焦黑,幾乎不成人形,方才站直,便吐出一大口黑血,啞聲道:「逃,快逃。」說著兩眼上翻,昏死過去。連仲則見他如此刀法,尚落到這步田地,只嚇得面如土色,扶著裴玉關疾疾如脫籠之鳥,忙忙似漏網之魚,一陣風鑽入山中林莽,再無蹤跡。
谷縝見他神情,胸中酸楚,尋思來的這五人,均是自己一手提拔,最為信任,不料今日來害自己的也是他們。想到這裏,谷縝一陣傷感,揮手道:「罷了,你滾吧,告訴那些想殺谷某的,谷某人頭在此,只管來取。」
戚繼光猜到對方計謀,無奈敵眾我寡,苦戰連日,已將兵力用到極致,他尋思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與之決戰,當即待到黎明時分,趁著夜濃星稀,飽饗士卒,全軍空寨而出,直衝右營,只一陣便將右營賊軍擊潰,兵鋒斗轉,再沖中營,這時仇石緩過氣來,調集中、左兩營人馬,勢成犄角,拚死抵禦,「魔龍號」聞風逆流而上,炮擊水寨糧船,迫使戚繼光分兵鎮守。
戚繼光見狀,左劍下垂,右手擎起一面杏黃令旗,當風展開,號角聲嗚嗚晌起,戚軍陣勢變化,數百軍士回身向後,當先二十餘人抖開狼筅,結成竹陣,攪起團團旋風,呼呼向前,前方百余水鬼被狼筅一逼,紛紛後仰,口中水箭白亮亮向上噴出,有如噴泉一般。
谷縝不及轉念,其餘水鬼已然擁至,道道水劍擊在谷縝身上,周流八勁自然護身,山澤二勁交替變化,化解水劍衝擊,水勁入體,又被八勁煉化。谷縝固然無礙,坐下馬匹卻抵擋不住,悲嘶倒地。谷縝栽下馬來,就地一滾,揮刀亂刺,每刺一刀,體內電勁便隨之湧出,水鬼中刀,無不僵仆倒地。
谷縝向娟、素兩女笑道:「貴主人閨房何在,容鄙人參觀參觀。」二女無法,只得當前引路,裊裊來到一處艙房,推開艙門,幽香撲鼻,進入艙內,二女燃起香燭,只見桌椅妝台,床鋪帳幕無不精美奢華,鑲珠嵌玉,熠熠生輝。
仇石奇陣被破,驚怒欲狂,憑藉水部神通突入戚軍,連殺將士,戚繼光見他驍勇難制,命王如龍率三支鴛鴦陣,結成三才之勢,上前抵擋。王如龍得陸漸指點,「巨靈玄功」精進不小,此時更挾鴛鴦陣之威,與仇石鬥了個旗鼓相當,抑且狼筅舞開,水絕霧散,仇石神通在水,水霧不能連續,威力大減,只好悻悻後退。
谷縝搖搖頭,說道:「若是尋常軍旅,必然望風而逃,但義烏兵是我眼看練成,訓練有素,器械精良,戚大將軍更是古今罕有的將才。如此兵將,身處絕境之中,勢必激發哀兵之氣。哀兵必勝,正是這個道理。」趙守真聽得連連點頭,這時忽見谷縝烏黑眉毛向上一挑,沉聲道:「時候到了,上馬,放炮!」眾商人目睹戰況,求戰心切,等這一句話早已多時,當即紛紛上馬。
艾伊絲氣的渾身發抖,眼裡禁不住滾出兩行淚水,顫聲道:「谷小狗,你,你求神拜佛,千萬不要落在我手裡,要不然,我,我……」谷縝俯首望著她,學著她的口氣笑道:「你,你要怎的?」二人臉龐接近,呼吸可聞九_九_藏_書,艾伊絲被谷縝目光注視,心頭沒來由一陣慌亂,冷哼一聲,別過頭去。谷縝笑道:「這才對了,好女不吃眼前虧。」一轉眼,見娟、素二女徘徊不去,便笑道:「還不走?」
戚繼光面有怒容,令岸上架起大炮,發炮反擊,炮彈擊中魔龍艦身,噹噹作響,魔龍巋然不動,炮彈卻如雨點似的,紛紛落入江中,戚繼光見狀,大皺眉頭。
谷縝鑽出火海,亦覺疲乏如死,四肢百骸散架也似,幾處刀槍傷口疼痛難禁。經過這一番激戰,體內八勁消耗極大,變細變弱,疲不能興,但也由此不再跟谷縝搗亂作怪,讓他一時間能夠行動自如。
火樹就在裴玉關身後,傾倒之時,正向他當頭砸落,裴玉關覺出風聲,疾舞長刀,將那火樹劈成兩端,樹冠拋在半空,復又下落,裴玉關躲閃不及,運功後背,硬生生受了一擊,身子便如紙鳶一般,輕飄飄跌出兩丈有餘,落地時一個懶驢打滾,滾出丈余,勉強脫出火場。
谷縝曾隨萬歸藏經商,對長江沿岸了如指掌,此地亦不例外,曙色微露之時,眾人馬登上一處高坡,乘高俯視,江水沉沉,嵌在群山峻岭之中,東流盡頭現出微微紅光,旭日將起,山河大地蒙上一層血色,江岸邊艦船吃水甚深,圍成水寨,水寨下流處隱障可見一個龐然黑影,伴隨隆隆炮響,不時迸出火光,水寨中亦是火舌吞吐,炮響不絕,谷縝聽出是佛朗機火炮的聲音,不覺忖道:「戚兄連水師也帶來了?」
仇、艾兩人水陸齊施,使盡解數,戚繼光料敵先機,應變無窮,以寡敵眾,竟然不落下風。大戰兩天兩夜,戚家軍水陸二寨巍然不動,四省盜賊傷亡慘重,沒有佔到半點便宜。
仇石將身周水鬼當做一面血肉盾牌,奮力猛衝,舊鬼一死,即又放出水毒,擄來新鬼,是故兩百水鬼隨滅隨生,人數始終不減,戚軍將士縱然勇猛,卻是血肉之軀,經曆數日苦戰,疲乏不堪,被水魂陣反覆衝擊,漸漸支撐不住,一名狼筅手出筅稍慢,前方水鬼口唇忽張,一道水箭趁虛而入,正中那筅手面門,狼筅手眼裡光芒一黯,忽轉獃滯,狼筅橫掃,將身邊兩名同袍掃翻,然後回頭噴出一股白亮涎沫,正中一個長槍手,那人神志頓失,反手一槍,將一名鏜鈀手釘死在地上。
艾伊絲想了一會兒,點頭道:「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法子。好,我答應你,將來師傅問起來,我就說是被你武力脅迫,勢不得以,讓他找你晦氣就是了。」
數日交戰,戚繼光最頭痛的除了水魂之陣,便是魔龍戰艦,聞言問道:「老弟,聽你的話,莫非有克制這戰艦的妙計?」谷縝笑道:「算不得什麼巧計,不過聲東擊西罷了!戚兄以大隊船隻佯攻,我乘一葉輕舟,出其不意沖至戰艦下方,到了那時,我自有辦法。」
這時間,魔龍驟然向前猛衝,到了一排糧船之前,忽然擺舵,艦首雕像橫掃過來,掃中一排桅杆,嘩啦聲不斷,桅杆紛紛折斷。這下衝力極大,谷縝才爬到魔龍翅膀下方,此時首當其衝,身邊木屑裹著勁風,割肌刺骨,疼痛無比,眼看一根桅杆迎面撞來,縱有山、澤二勁護體,谷縝也是站立不住,身子一晃,從魔龍上栽了下來。岸邊眾軍見狀,齊聲驚呼!不料谷縝身在半空,丹田天勁湧出,長發陡然伸直,活物一般,千絲萬縷纏住魔龍利爪,將谷縝生生懸住。
「戚兄。」谷縝道,「這戰艦上覆蓋鐵甲,前後左右大炮百門,足以攻滅小國,威懾七海,只能智取,不可力敵。」
那喜悅之情越發強烈,如一股暖流,從心田生髮,湧向全身,溶溶泄泄,重重疊疊,縱情鼓盪,從每一根汗毛里噴薄而出,渾身上下麻酥酥、酸溜溜,奇癢奇脹,驀然間,一股真氣浩如洪流,在胸臆間一轉,直衝口鼻。
「我已死了么?」這念頭剛剛冒出,谷縝心底深處忽地生出一股極大喜悅,彷彿萬物回春,生機跌宕,這奇妙之感並非出自谷縝本意,更不知從何而來。
魔龍號上眾水手以為拋下谷縝,再無隱憂,調轉艦身,又向岸上駛來。谷縝卻藉著戰艦轉舵之勢,長發晃蕩,將身子拋將起來,此時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堪稱絕境,於是乎周流天勁自然湧出,谷縝袍袖當風,鼓盪起來,身如一面紙鳶,迎著江風,飄飄然翻落在魔龍左翅上方,雙腳著地,立時發足飛奔。艦上眾人分明看到谷縝墜江,忽然見他現身,均是愕然,還未醒之時,谷縝已然逝如輕煙,跳上魔龍。
艾伊絲定了定神,按捺心跳,冷冷道:「姓谷的小狗,你要怎的?」谷縝笑道:「我要你立時投降。」艾伊絲冷笑道:「你說什麼話?我若投降,還能活嗎?左右是死,先死後死全無分別,拉你墊背倒也不錯。」說到這裏,揚聲道:「我若死了,大伙兒一起出手為我報仇,定要將這廝斬成肉醬。」
其他商人此時也紛紛跪倒,谷縝注視趙守真,見他說話時情動於衷,絕非虛假,當下問道:「此話當真?」趙守真道:「絕無二話,得知谷爺和陸爺消息,我們始終在靈翠峽等候,後來藍遠北碰到張季倫,見他受了火傷,渾身潰爛,逼問緣由,才知道他們暗害谷爺不成,反吃大虧。藍遠北回來稟報,我們立馬出動,一路尋來,天幸谷爺無恙,真叫人鬆一口氣。」
這一嘯足足嘯了大半個時辰,那股真氣方才宣洩殆盡,渾身喜悅之情也隨之慢慢散去。谷縝驀地一躍而起,只覺遍體皆爽,渾身輕快,體內八勁隨他一呼一吸,強弱互補,自在有靈,再也無須凝神引導,其中的變化生髮,就如呼吸吐納、血氣升降一般自然而然。
谷縝笑嘻嘻瞧她半響,忽將艾伊絲抱起,放在床上,伸手將她衣帶解開,艾伊絲心跳頓劇,眼前一陣暈眩,雙頰滾熱起來,如染蔻丹,瑟聲說:「你,你做什麼?」
戚繼光亦菀爾。繼而濃眉又鎖道:「若是炮戰,我方戰艦必然沉沒,這筆帳如何算呢?」谷縝笑罵道:「哪有這麼小氣的將軍,戰艦沉了,我賠你就是。」戚繼光搖頭道:「你若回不來呢?」谷縝笑道:「一定回來。」
困意如潮,洶湧而至,身子若有千斤,沉重無比,讓人難以支持。谷縝忽然發覺,這困意一來,竟比世間任何刑罰還要厲害,欲睡不能,還不如就此死了。但越是艱難,他心志越是堅韌,幾度神志迷糊,又幾度掙扎清醒。這一次,已不是與八勁較量,而是與自身為敵,其中的艱辛苦楚,無法以言語形容。
谷縝心中嘆息,這幾人雖然叛出,他卻並無殺害之意,本想將來有隙,奪其財權便罷,不想竟落得如此下場,沉默一陣,說道:「谷某此次對手強勁,諸位家大業大,與我為伍,勝了還罷,倘若輸了,難免家破人亡,你們就不怕嗎?」眾人慨然應道:「不怕。」
谷縝心頭一喜:「既有喊殺,便是勝負未分。」眼看長途跋涉,眾人疲憊,即命就地休整,蓄養精力,又選機警的作為斥候,前往窺敵虛實。
仇石發出一聲怒嘯,剩餘水鬼左右擁上,刀牌手卻已滾回陣內,水鬼追敵不成,反被竹陣裹住,戚軍陣勢再分,銃聲激嘯,射出數百鉛丸。水鬼中彈,如醉人般搖搖晃晃,中彈創口並不流血,而是流出汩汩清水,繼而皮鬆肉塌,委頓下去。槍彈方絕,弩箭又出,連綿不盡,水鬼紛紛倒地不起。
谷縝衝殺正酣,氣機忽動,這念頭動得極快,一轉眼,迎面白光如箭,谷縝躲閃不及,濺了滿臉水漬。他心知中了水魂之劍,只覺心中煩惡,霎時間,一股陰寒之氣驀地透過肌膚,侵入經脈。
大隊人馬沿江東下,次日凌晨,抵達戰場,九-九-藏-書遙遙便聽見炮火齊鳴,廝殺震天,火光衝天,將一片長空映得通紅。
張季倫不料竟得釋放,喜出望外,連道:「不敢。」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站起來踉踉蹌蹌,向遠處去了。
谷縝皺眉道:「你若投降,我保你不死。」艾伊絲冷笑道:「你騙三歲小孩兒嗎?這一仗義烏兵損失慘重,我若落到他們手裡,還能活命嗎?」
戚繼光默默望他的背影半晌,咬牙轉身,發出號令。號炮鳴響,六艘戰船從東西南三個方向駛向魔龍,雙方橫江大戰,火炮轟鳴,道道火舌自炮口吐出,魔龍百門大炮分作三輪,連環轟擊,威力驚人,抑且明軍火炮打不|穿鐵甲,魔龍卻能輕易擊毀明軍艦身。半晌工夫,戚軍三艘艦船相繼沉沒,船上水軍紛紛逃生。谷縝獨乘一葉扁舟,親掌船舵,鼓足風帆,藉著硝煙掩護,穿過戚軍船隊,直奔魔龍而去!
谷縝亦覺艾伊絲肌膚嬌嫩,滑如凝脂,體態豐|滿,凹凸有致,不覺心中納悶:「幾年不見,這小丫頭竟也變成大姑娘了?」想到這裏,大覺不妥,扼住艾伊絲的咽喉,跳將起來,娟、素二女見機,雙劍齊出,刺向谷縝肋下,劍尖及身,谷縝體內「澤勁」發動,二女手底一滑,渾不著力,軟劍雙雙擦著谷縝肌膚掠過,哧哧劃破衣衫,留下兩道淺淡紅痕。
艾伊絲髮出號令,魔龍號轉過船頭,穿越戚軍水寨,順江東下,戚軍起初見其逼近江岸,正自裝滿火炮,嚴陣以待,忽然見它離開,均心感驚疑。魔龍號雖然龐大,航速卻很驚人,戚軍戰船盡毀,欲要追擊,也不能夠了。
水鬼被竹陣頂得東倒西歪,戚軍陣勢忽開,數十刀牌手滾將出來,鋼刀飄雪,貼地亂斬,水鬼腿腳盡斷,紛紛跌倒,但其中了水毒,渾無痛覺,雙腿雖斷,兀自用手爬行,口中發出嗬嗬怪叫聲,刺耳驚心。
狼筅前後反用,出人意表,仇石情急閃身,仍被竹竿在足底擦了一下,疼痛難禁,若非「無相水甲」護身,勢必筋骨碎裂,當即忍住痛楚,借這一擦之力,橫身飄出,呼呼兩掌,順手打死兩名官兵,怪叫一聲,方要再下辣手,王如龍已持狼筅,奮力殺至,身後槍盾刀箭樹立如林。仇石錯失殺死王如龍的良機,心中暗叫可惜,讓開一輪鳥銃,雙腳在一根狼筅上輕輕一點,身形飄然縱起,有如一隻黑羽大鳥,掠過人群,直奔那面帥旗。
戚繼光眼疾手快,翻身落馬,霎時血光乍現,駿馬慘嘶,那一槍貫穿馬頸,其勢不止,咔嚓一聲,將那面戚字大旗攔腰刺斷。眾盜賊見了又驚又喜,齊聲歡呼,聲如雷霆,遠遠滾去。
谷縝一騎當先,突入賊軍陣中,他身懷周流八勁,刀槍不入,水火不侵,越是處於危險,越能發揮八勁威力,谷縝肆無忌憚,故意乘險蹈危,深入刀槍密林,揮舞馬刀,直如砍瓜切菜一般。盜賊軍鬥志已喪,盡作鳥獸散去,十個之中倒有六個不戰而逃,被官軍殺死的不過三四人而已。
「周流電勁?」仇石心念一閃,手底頓時軟了,谷縝緩過氣來,不自覺一拳打出,拳勁拂過仇石羽氅,那鴉羽哧地燃燒起來。原來這一拳谷縝無意中帶出了周流火勁。
他忽然申明軍法,眾商人面面相覷,均覺不慣,山坡上一時鴉雀無聲,眾人紛紛望著岸邊激戰,心如刀割。谷縝卻是從容如故,嘴角邊若有若無露出一絲笑意,眾人見狀,均感不解。
谷縝一驚,忽覺體內八勁轉動起來。這股陰寒毒氣本是仇石自身精氣,潛伏水鬼體內,變化雖然詭奇,卻仍屬「水勁」,一入谷縝體內,對周流八勁而言,不過水勁變強,沒有什麼稀奇,周流八勁就如一尊無大不大的八卦仙爐,損強補弱,略略一轉,便將水毒煉化,歸於八勁。
原來仇石料到戚繼光被疲兵之術困擾,必來決戰,是以挑出上千精銳,埋伏在山坳之中,待到這時,突然殺出,尋思如此一來,必叫對方軍心潰散。
戚繼光翻身站起,眼見王如龍率兩支鴛鴦陣又將仇石困住,水魂之陣則被戚軍陣勢分割開來,眾水鬼東倒西歪,非死即傷,戚軍之外,盜賊士氣大增,四面急攻,雙方戰陣犬牙交錯,廝殺慘烈無比。
戚繼光正色道:「軍中無戲言。」谷縝笑道:「要麼擊掌為誓。」二人伸出手來,重重互擊,戚繼光驀地手掌一緊,握住谷縝手掌,沉聲道:「這一去,好比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谷老弟,你定要活著回來!」谷縝笑道:「關雲長溫酒斬華雄,戚兄不妨也溫兩壇好酒,待我回來,大家喝個痛快。」
谷縝化解水毒,抬眼望去,四周水鬼洶湧而來。原來仇石被他衝破大軍,心中恨急,召集水鬼,一心叫谷縝死得奇慘無比。谷縝身當險境,勇氣不減反增,大喝一聲,縱馬向前,揮刀刺入一名水鬼胸口,鋼刀入體,不見血流,卻有汩汩清水湧出,活了似的,順刀身湧向谷縝虎口。谷縝掌心浸濕,那股陰毒之氣侵將過來,谷縝八勁再轉,煉化毒氣,繼而分出一道電勁,湧出掌心,電隨水走,順鋼刀傳到那名水鬼身上。那水鬼忽而兩眼上翻,篩糠般抖了數下,仰天栽倒,寂無生息。
谷縝瞧見便宜,也想率部追殺立功,這時忽聽有人叫道:「谷老弟。」轉眼望去,戚繼光手提長劍,快步趕來。谷縝只得駐足相迎,定眼打量,只見戚繼光甲胄上血跡斑斑,雙頰凹陷,兩眼布滿血絲,眉間透出一絲難言疲憊。谷縝心生感慨,嘆道:「戚將軍,辛苦你了。」
走了一程,來到一座山坡上,忽聽有人高聲叫道:「谷爺。」轉頭望去,數十人披甲持刀,如飛趕來。谷縝識得來的都是中土豪商,為首的正是桐城趙守真,不由得心中一凜,雙手按腰,揚聲道:「趙守真,你也來取我的人頭嗎?」他立在山坡之上,衣不蔽體,一股氣勢卻是呼嘯而出,咄咄逼人。趙守真奔到坡前,聞聲一愣,撲地跪倒,顫聲道:「谷爺,你說什麼話,你為江南百姓不顧性命,寧可與老主人為敵,這分氣量胸懷,趙某打心底里佩服,只恨武藝低微,不能相助,又豈敢動謀害谷爺的心思?」
朝霧散盡,大江寥廓,一輪紅日照得天地清寧,是時戚軍戰船盡沒,谷縝一葉小舟格外惹眼,魔龍號也發現這條小船,集中炮火轟擊而來。此時離魔龍號還有百步,谷縝凝注炮口,耳聽八方,奮力擺舵,左右躲閃,身側炮彈紛落,水花四濺,激得小船飄來盪去,有如疾風暴雨中的一葉浮萍。
兩軍生死大戰,險象環生,身在陣中尚且不覺,谷縝一行從高坡上俯視,無不色變心跳,呼吸艱難。
艾伊絲嚶嚀,呼聲痛楚,嬌楚不勝,一旁侍奉的絹、素二女情急之下,拔出兩柄細長軟劍,迅如閃電,直刺谷縝后心。劍尖將至,谷縝忽然翻轉,抓住艾伊絲擋在上方,二女大驚失色,虧得劍術了得,千鈞一髮收回軟劍,左右分開,躬身去刺下方谷縝。谷縝卻將身子縮成一團,拽住艾伊絲衣衫,將其當作擋劍牌,左來左迎,右來右迎,二女投鼠忌器,生怕傷了主人,軟劍吞吞吐吐,總是不能刺下。
號角長鳴,戚繼光令旗再揮,忽有三支鴛鴦陣突上,擋住水魂之陣,為首之人壯碩剽悍,將一根狼筅舞得如風車輪轉,所到之處狂風大作,有如一把長刀,將迎面水鬼盡數砍倒。
此時天色方明,夜幕煙消,曙光滿天,三尊土炮火繩哧哧點燃,對準賊軍身後,連發三炮,鐵屑鉛丸一齊飛出,瞬時打死數名賊軍,盜賊軍猝然遭襲,暈頭轉向,陣勢不由大亂,回頭一瞧,但見西面山坡上塵土騰起數丈,衝天蔽日,塵土中人馬影影綽綽,蹄聲響如悶雷,也不知來了幾千幾萬。
read.99csw•com「周流六虛功」天下無敵,豈是裴玉關所能抵擋,只因為八勁所成「元嬰」成胎不久,靈智未開,尚未與谷縝精神相通,不能發揮全部威力,饒是如此,八勁遇強越強,攻敵不足,自保有餘,幾乎立於不敗之地。
斗到此時,谷縝漸漸明白周流八勁的奧秘,原來這八勁並非無知真氣,而如八件活物,能夠自思自想,其中道理,就好比道家常說的「元嬰」。道家典籍常常提到,修道之人抽鉛添汞,轉陽補陰,修鍊已久,能將渾身精血神氣練成「元嬰」,與自身精神相通,傳說「元嬰」練成,能夠離體外出,邀游天地,這傳說固然誇大,卻可由此知道,「元嬰」並非無知之物,本身亦有神識。
谷縝知她心眼多多,不肯輕易信人,當下想了想,說道:「那麼這樣吧,你帶船離開中土,放糧船東下,只要如此,我便放了你。」
仇石見他撤了兵器,心中暗笑,一拂袖,身形轉折,便要回身追殺,不料王如龍滾到半途,忽地探手,抓住狼筅前端,奮力掄出,呼的一聲,橫掃數丈。
裴玉關不知這一下乃是「周流澤勁」的效用,心中駭異之至。要知道澤勁加身,滑如泥鰍活鯉,能卸各種內勁兵刃,與山勁剛柔並濟,乃是天下第一等的護體神通。裴玉關卻只當谷縝有意玩敵,心中既驚且怒,更隱隱生出幾分忌憚,不敢銳意強攻,刀法內收,攻中帶守,帶起如山刀影,滾滾向前。
谷縝微一沉吟,驀地高聲叫道:「諸位,人生在世,莫不一死,死則死矣,卻有輕重。如今東南半壁哀鴻遍野,千萬饑民嗷嗷待哺,解此大難,非得拚死一戰。戚將軍獨擋強寇,形勢危急,我等縱為商賈,大義之前又豈能坐視。諸位,可願與我同赴此難么?」
谷縝瞧得啞然失笑,他生性好潔,就著溪水洗盡塵泥,扯一根青藤,重新綰起頭髮,整飾衣衫,向著谷外走去。
但因為道家「元嬰」是其主自己練成,從小而大,自然馴服。谷縝體內八勁卻是先得之萬歸藏,再經陸漸精氣滋養,並非谷縝本身真氣,就好比一個收養來的野孩子,收養不久,野氣未泯,桀驁難馴,時時頑皮,但又因為它自在有靈,不似人類那麼清醒明白,行事懵懂,時與宿主為敵,雖然如此,它生存世間,卻又是全然因為谷縝,谷縝一死,八勁立時消滅,顧而谷縝一旦有難,八勁為求自保,立時不再亂走,一致對外,護主禦敵。
艾伊絲氣憤欲狂,大罵流氓、無賴、小狗、畜生,罵了半響,忽聽微鼾聲,定眼一看,谷縝竟已睡過去了。
掃視斗場,丁淮楚慘遭腰斬,早已死透,張季倫被燒了個半死,尚有神志,看到谷縝鑽出火海,魂飛魄散,手腳並用,想要爬走。谷縝喝道:「就這麼走了么?」張季倫嚇得轉過身來,哭喪著臉道:「谷爺饒命,小人鬼迷心竅,聽了丁淮楚的鬼話,真是罪該萬死。說來說去,都是姓丁的不好,谷爺你也知道,他一張巧嘴,最能哄人,也怪小的糊塗,一念之差,竟然信了他,姓丁的……」谷縝聽得好笑,說道:「你是拿準了丁淮楚死無對證,不能跟你理論啦?」張季倫噎了噎,支吾道:「本來就是姓丁的……」
王如龍一輪疾攻,將水鬼掃倒一片,戚軍趁機穩住陣腳,再結竹陣,將數百水鬼困在其中。黑影一閃,仇石奔騰而出,直撲王如龍,身周霧氣氤氳籠罩,吞吐不定,他身在半空,須臾間霧氣聚而復散,散而復聚,身形隱而復現,現而復隱,有如雲龍變化,不可測度。
谷縝神色稍緩,忽見三名商人手中提著人頭,便問道:「那是誰?」那商人上前碰上,谷縝定睛一看,依次是張季倫,洪遠昭,劉克用。趙守真恨聲道:「這三個賊子背信棄義,正巧被我們碰上,自然不能放過。」
谷縝得知消息,尋思:「戚兄用兵果然了得。但瞧眼下情形,萬歸藏並未來此,若不然,以他一人智力,必能改換戰局。」想到萬歸藏的行蹤,心中陸漸身影也幽幽浮起,谷縝一陣黯然,抬起頭來,東方一點啟明孤星,無聲閃爍。谷縝眼眶一熱,心中暗道:「大哥,你可要好好活著……」想著收拾心情,站起身來,號令人馬銜枚,悄然而進,沿途雖有幾個盜賊守衛,均被或擒或殺,不曾走漏一個。
兩人翻翻滾滾,不知不覺,斗入山火之中,火焰遮天,濃煙滾滾,伸手不辨五指,谷縝身處火海,一舉一動全憑真氣指引,刀來即退,火來則避,旋風繞身,將火焰濃煙呼呼盪開,一一卷向裴玉關。煙火齊至,裴玉關被熏得雙目流淚,睜眼不得,只憑觸覺揮刀應敵,火燒衣褲,更是灼痛難忍,一時間唯有揮刀亂舞,劈開煙火。
又過數刻功夫,仇石飄身後卻,從懷裡掏出一支火箭,向天打出。天光半白,一道明麗紅光劃過曉色,一瞬即滅。驀然間,南邊山坳里簌簌有聲,立起千名賊軍,個個甲胄精良,齊聲狂嘯,衝出山坳。
谷縝又問道:「可有陸漸的消息?」趙守真道:「尚無消息,蘇先生他們尋找去了。」谷縝尋思:「陸漸落到萬歸藏手裡,兇險莫測,只盼上天垂憐,讓我兄弟有重逢之日。」想著胸中一酸,問道:「可有戚將軍的消息?」
「谷爺。」趙守真見谷縝仍不發令,焦躁難耐,「再不出戰,可就晚了。」谷縝搖頭道:「對方的伎倆還沒用完。」趙守真道:「可是……」谷縝斷然截口道:「再提出戰,定斬不饒。」
仇石又是一驚,急催附體之水撲滅火勢,要知創派以來,西城極少有人將八勁練成兩種,但此時兩人交手數招,谷縝便用了三種氣勁,變化之奇,匪夷所思,其中的「周流電勁」更是水部剋星,仇石越想越驚,漸漸臉色發白,再無血色。
不多時,斥候轉回,告知戰況。原來戚繼光疾如星火,趕到九江,以雷霆之勢將鎮守糧倉的群寇殄滅,此時谷縝所遣糧船趕到,載糧上船,順江東下。行走不遠,仇石派來的前鋒與義烏兵遭遇,戚繼光轉斗向前,所向無敵。不科匪寇越來越多,水陸併發,戚繼光還未抵達安慶,仇石宰領大批賊軍掩至,漫山遍野,不下兩萬,艾伊絲的魔龍號也隨後趕到,西洋火炮威力驚人,一艦橫江,千帆不過。
裴玉關一刀無功,心中大凜,他不知谷縝體內變化,直覺此人委實藝高膽大,刀將及身,方才退走,但如此做派,分明有些瞧自己不起,想到這裏,心中大怒,呔的一聲大喝,縱身趕上,又是一刀向谷縝劈落,這一刀比起前一刀尤為迅捷,谷縝飄退不及,刀鋒正中肩頭,那口朝陽刀本是寶刀,山勁護體也難抵擋,刀切入體,谷縝忽地身子一扭,肩頭肌肉收縮,裴玉關但覺手底一滑,刀鋒一偏,竟從谷縝肩頭滑了過去。
谷縝不由得縱聲長嘯,嘯聲如洪流浩波,衝決而上,開雲霽霧,萬林皆振,林中百鳥盡飛,山谷千獸雌服。
眾商人聽得這話,悲壯之氣充塞胸臆,紛紛叫道:「但聽谷爺支使。」
盾牌入手,眼前便有白光閃動,王如龍舉盾一擋,當的一聲,有如金鐵交鳴,繼而白水如珠,漫天進敝。仇石水箭無功,身形挺進數尺,身周霧氣倏爾轉濃,疾向王如龍涌去。王如龍雙手不空,正覺難當,兩旁四桿長槍破空刺出,仇石大袖一拂,袖底射出四股水劍,四名槍手胸口血涌,須臾便有碗口大小。王如龍目睹同袍死狀,雙眼血紅,棄了狼筅,貼地向前滾出。
王如龍與他幾次交鋒,深知那雲霧之中,殺機百出,急將狼筅舞開,向上亂捅,仇石足不點地,藉著狼筅勁風,筅進則進,筅退則退,身子一似粘在筅上,抑且不住晃身,每晃一次,便進九_九_藏_書數尺,晃得數晃,已在王如龍丈許開外。王如龍心知一旦被他欺入丈內,狼筅太長,必然轉動不靈,當下大喝一聲,奮起神力,左手舞動長竹,右手奪來一面盾牌。
戚繼光心頭一熱,朗聲道:「如君所願。」二人均是豪邁男兒,不喜多說,深深對視一眼,谷縝將袖一拂,縱聲長笑,邁開大步,向江邊走去!
忽聽轟隆一聲,一艘明軍戰艦艦首粉碎,搖晃中,又中一炮,艦身露出一個大窟窿,冰冷江水洶湧而入,戰艦急速沉沒。谷縝心驚未已,又聽見幾聲炮響,炮彈流星似的,颳起一股灼|熱氣流,從他頭頂猛烈刮過,只聽見身後咔啦一陣響,呼叫聲震耳欲聾,谷縝無須回頭,也知第六艘戰艦中炮沉沒。
谷縝當時為求保命,悟出「損強補弱」的奧秘,與道家的「抽鉛添汞,轉陰補陽」十分相近,只不過道家真氣只限陰陽二氣,「周流六虛功」卻有八氣,但陰陽生八卦,氣機不同,本源相近,均與天道暗合。谷縝調和八勁,領其上合天道,自在有靈,不知不覺,這八種真氣就如人體氣血盈虧一般,自成循環,與道家「元嬰」相差無幾。
仇石神通驚人,十丈之內能夠掌控兩百水鬼,眼見前方水鬼倒地,怪嘯一聲,身周霧氣洶湧,一些正在逃命的盜賊被那毒霧一裹,均是面容獃滯,化為水鬼,其他盜賊見狀魂不附體,均知變成水鬼比死還慘,立時斷了逃跑的念頭,紛紛轉身,參入廝殺之中,一瞬工夫,竟將戚軍攻勢遏住。
谷縝心中悲喜交集,目光掃過眾人,粗粗一數,來人不足三十,便問道:「其他人呢?」趙守真黯然道:「他們怕受牽連,盡都走了。」谷縝點頭道:「走了也好。」口中如此說,心中卻是不勝感慨:「戚將軍說得好,以利相交,利盡則散,兩百人散了大半,剩下的人慕我道義,不怕毀家滅族,情願誓死跟隨,果然兵以義動,道義為先呢。」
義烏兵平素訓練極嚴,戚繼光兵法如山,臨陣之時,回頭反顧者斬,故而將士上陣,均是一往無前。此時伏兵突出,竟也不亂,轉動鴛鴦陣,廝殺更烈,反倒賊軍乍見伏兵,狂喜之餘,不免鬆懈,被戚軍趁亂奮擊,殺傷慘重,鴛鴦陣斗轉之間,紛紛兩陣、三陣合一,變化兩儀,和合三才,縱橫衝殺,所向披靡。
瞧罷形勢,他心念數轉,下令人人下馬,折來樹枝,拴在馬尾之後,然後人馬俱是伏在草木之中,不許亂動,眾人視死如歸,盼早盼晚,只盼趕到戰場,廝殺一場,死而無憾,聞令好不失望,對谷縝心意更是揣摩不透,只是軍令如山,不敢不遵。
當日在東陽江談論兵法,谷縝落了下風,嘴上不說,心裏並不服氣,直到今日,方才對戚繼光心服口服,終此一生,再無二辭。
谷縝此時被周流八勁所挾持,趨退進止,不由自主,忽地袖袍鼓盪,忽而頭髮豎起,纏繞樹榦,跳到高處,忽而身如大鳥,縱橫飛舞,又似蝴蝶翩翩,上下游弋。裴玉關刀勢雖強,卻每每差之毫厘,無法傷敵,炎陽刀氣,也盡被谷縝八勁化去,有時更有電勁外放,激的裴玉關半身酥麻,若非內功了得,幾乎不能抗拒。
笑了一陣,舉目望去,對岸山火已滅,絲絲余煙繚繞山谷,徘徊不去,俯身下望,溪水清瑩若,水底卵石五彩斑斕,歷歷可見,粼粼波光映出自身容貌,披頭散髮,鬚眉焦枯,滿面墨黑如炭,渾如一個乞兒,哪還有半點風神俊秀的樣子。
這時一聲怪嘯,嘯聲悠長,壓住滿場廝殺,只見仇石羽衣飛揚,如一道黑電從南面山坡衝下,身旁數百人目光獃滯,舉止怪異,左腳先邁,右腳再拖,步子雖然古怪,卻是動如飄風,迅快絕倫。
谷縝又好氣又好笑,笑啐道:「小丫頭片子,半點兒也不肯吃虧。」艾伊絲冷笑道:「那是當然,這會兒吃的虧,將來我一定討還,姓谷的,你可記住了。」谷縝心道:「你身在我手,還有什麼能為?」只是笑笑,並不在意。
艾伊絲此時卻覺難過至極,不但后心劍風掠來掠去,激得寒毛直聳,更與谷縝一上一下,顛來倒去,耳鬢廝磨,肌膚相觸,少年男子的濃濃氣息不住湧來,令她心跳如雷,渾身發軟,幾乎便癱倒在谷縝身上。
谷縝心知這八道真氣一旦失了控制,勢必又成禍患,自己一旦入夢,真氣失馭,立時變成要命的毒氣。換作他人,睏倦至此,難免聽之任之,但谷縝經歷九幽絕獄,越到生死關頭,越能顯示出堅毅心志,明白當下處境,不覺將心一橫:「你姥姥的臭真氣,老子跟你們對上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抖擻精神,勉力驅走困意。存意運氣,損強補弱。
義烏兵猝不及防,傷亡頗多,所幸平時訓練嚴整,臨危不亂,稍一退卻,即又穩住陣腳。戚繼光目光如炬,看出水魂之陣的奧秘,下令十個小鴛鴦陣抱成一團,將狼筅舞得風雨不透,結成竹陣,竹陣后以百面小盾連結成牆,如此一來,水鬼發出的水箭受阻,不能射入,威力先減了一半,戚繼光又派弓弩手與鳥銃陣埋伏盾后,連綿射擊,射得水鬼東倒西歪,精氣渙散,不能聚力射毒,這時鴛鴦陣才翻滾上前,將水鬼一舉掃滅。
二女四目相對,神色猶豫,艾伊絲忽地冷冷道:「你們去吧,料他也不敢對我怎麼樣。」二女聽命,悄然退出。谷縝注目艙門閉合,笑道:「怎麼只見娟、素,不見蘭幽、青娥?」艾伊絲臉色微沉,眼透惱怒,撅起小嘴,一言不發。
「放心放心。」谷縝笑嘻嘻道:「我就算對小貓小狗無禮,也不會對你家主人無禮,她長的又丑,脾氣又壞,天底下有男人喜歡她才怪。」
趙守真遠遠看見,疑惑難解,不覺道:「谷爺,你說敵方伎倆還沒用完,莫非你知道還有伏兵?」谷縝笑笑,說道:「附近山林均有鳥雀起落,唯獨那座山坳上方鳥雀盤旋,並不下落,足見下方必有大隊人馬。」趙守真道:「那麼谷爺就不怕伏兵突出,官兵潰敗么?」
「好個王如龍!」谷縝脫口稱讚,但覺王如龍舉手投足,沉毅剛勇,隱約已有陸漸的影子,不覺心頭暗嘆:「倘若陸漸在此,豈容這姓仇的妖人猖狂?」
谷縝目睹張季倫背影消失,避開火勢,蹣跚趟過一道溪水,來到一座小谷,谷中林秀風清,時值晚夏,風吹衰葉,颯颯颯如響天籟。一條清溪潺潺流淌,將火頭隔在對岸,熊熊火光,映得清溪如血。谷縝久在火中,口乾舌燥,俯身飽飲溪水,靠著一塊山石坐下,但覺筋骨酸痛,金瘡難忍,讓呼出的空氣也是火辣辣的,彷彿在火中吸入太多炎氣,將肺也燒著了,此時唯一心愿,便是一頭栽倒,三天三夜也不醒來,念頭方動,谷縝又覺體內真氣蠢蠢欲動,凝神內照,周流八勁緩過氣來,一反頹勢,復又慢慢流動。
「有。」趙守真面露愁容,「戚將軍攻破九江糧倉,將糧食上船,順長江東下,但昨日午時被敵人水、陸並至,截在安慶,勝負成敗,尚未可知。」
二女大驚,方要收劍再刺,谷縝已帶艾伊絲向後跳開,厲聲道:「誰再上來,我便掐死她。」娟、素二女面面相對,主意全無,此時船上眾人紛紛趕到,黑壓壓將谷縝圍住,握刀挺矛,均露憤怒之色。
入暮時分,魔龍號已行百里,艾伊絲冷冷道:「天也晚了,船也走遠了,谷小狗,你也該放人了吧?」谷縝笑笑,扯出腰帶,將艾伊絲雙手捆住,艾伊絲怒道:「你做什麼?」谷縝笑道:「你這丫頭鬼頭鬼腦,翻臉比翻書還快。我如今放你,難保你掉頭襲擊糧船。哈哈,說不得,鄙人屈尊陪你幾日,待魔龍號出了海口,再放你不遲。」艾伊絲冷哼一聲,並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