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紫玉成煙
「才不是我偷的！」琉璃柳眉倒豎，「是它自己飛過去的！」
檐下垂掛著晶瑩剔透的冰柱，長達丈余，從屋檐的瓦當一直垂落到廊下的散水上，宛如一幅宛轉的水晶簾。這是北越郡數十年來罕見的一個寒冬，然而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窗外雖然是冰天雪地，房間里卻很溫暖。重重帷幕遮擋著寒氣，地上兩個紫銅火爐一起燒著，混入了冰片和木樨，芬芳馥郁。
「好吧，我不問了。」琉璃嘟囔著抬起頭，今天這個鮫人已經說的夠多了，來者不拒，竟彷佛要把一切都對她和盤托出一般——想到這裏，她憑空心裏一跳，打了一個激靈：
傳說這座山的山頂上住著一位雪花女神，那個寂寞的人一個人居住在高而寒冷的地方，每日里不停地剪著六棱的雪花，所以北越郡總是一年四季在下雪。只有每當夏季，她才會稍微的休息一下，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飛上天宇，將最美麗的雪花紛紛揚揚的灑落下來。
「你也想去？」他驚喜萬分，「聽說那邊有著萬古前形成的巨大森林，青水流域里居住著神秘的一族人，真的是很神奇的地方。」
「中夜思君，輾轉彷徨。
她的肩膀單薄得只盈一握，彷佛一捏就會碎裂。
所以即便是在最溫暖的夏季，雪峰上還是會有零碎的雪花落下來。
「說過了不教，何必多言。」溯光臉上的那一點點笑意忽地消失了。
「太好了！紫煙，你總算答應和我回去見父王了？」他愉快地挑了挑眉，笑起來，「看來你還是心疼我的，不忍心看著我在這裏活活凍死——我可在這裏陪你捱了三個冬天了，總算等到了你這句話。」
「哈。」溯光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那個笑容如仲夏之雪，轉瞬即逝。他轉頭看著窗外的黎明：「何必要問名字呢？反正，我們也不會再見面了。」
溯光點了點頭，當真就沉默下去，一句話也不說。
「你笑什麼？」溯光蹙眉。
她站在他身後，輕聲道：「等來年雪化了，還是回海國去吧。」
「你們族裡？」溯光怔了一下，「你母親那一族么？」
「沒有，」溯光笑著搖了搖頭，「我只是摸了摸它的腦袋，就走了。」
——那便是雲荒上享有盛名的「仲夏之雪」奇景。
「謝謝你了。」片刻，溯光忽地說了一句。
夜裡的寒氣尚未散盡，砂風獵獵，吹得人臉上生疼。琉璃在昨天深夜拖著傷者慌不擇路地奔逃，來到這座房子里，直到今天黎明，她才看清楚了周圍的一切。這間小石屋建在沙漠里一塊凸起的高地上，古老而簡陋，屋檐下掛著一串奇特的白色符結，上面綴著銀色風鈴，在砂風裡微微作響。
再比如說，那些人信仰雲浮城裡的三女神，在密林里建造了一座輝煌的神殿，在月蝕之夜進行盛大祭祀。那座建築是懸空而建，浮在樹林之上，被稱為天上之城，裏面堆積著無數獻祭的珍寶。
他第一次看到戀人白皙的背部赫然留有兩道深深的陳舊疤痕，呈八字形地留在左右肩胛骨上，彷佛被利刃狠狠剜去了什麼。他來不及問什麼，卻見她顫抖著，撫摸自己露出的後頸。忽地抬起手，瘋了一樣地絞去了自己的長發！
他用盡全力伸出手，卻再也無法觸摸到她——
「已經到了這裏了……已經到了這裏了！」她撫摩著肌膚，喃喃說著，眼神一變，手裡的剪刀忽地揚起，尖利的刀尖對準了耳後那一顆硃砂痣，猛然刺了下去！
溯光沒有再理會她，徑直朝著西海岸走去，躍下三丈高的礁石，細細看著腳下波濤洶湧的海面——
「怎麼了？你的手怎麼了？！」他震驚地拉過她的手，想看個究竟，然而她卻用力握緊了右手，死死不讓他掰開。在掙扎中，染血的尖利剪刀掉落在地上，她卻忽地著伸出手，猛然拔出了那把懸在壁上的辟天劍，回過手腕，一劍便朝著自己耳後削了下去！
狷之原是雲荒的最西端，和西方的棋盤海相連。這裏沒有海港，荒原的盡頭是一片遠古形成的岩石，在風砂里呈黑褐色，已經由於風化剝落而向大海坍塌了一半。
「紫煙！紫煙！」
琉璃看到他臉色不好，立刻應聲閉嘴。沉默了半天，彷佛也覺得自己這樣對待救命恩人有些不妥，他似乎想說什麼，卻還是說不出來。他的思維還是陷在方才那個夢境里，身體因為虛弱不停顫抖。琉璃善於察言觀色，立刻從銀吊子里傾了一盞熱茶：「這是銅宮秘制的血蝎酥茶，快喝了它——你剛才一直哆嗦，像打擺子似的，我都怕你會在昏迷里凍死呢！」
「搖什麼頭？難道你又覺得我在說謊？」琉璃抗聲，「我真的去過天涯和海角！」
「太好了，我父皇一定很喜歡你——要知道在海國時我可是個很驕傲的傢伙，整整一百年，無論對男人還是女人都沒有興趣，可讓父皇愁死了。他一直催促我，要我早日脫離不男不女的狀態，不然，他真不知道該對外稱我為皇太子還是皇太女。」他愉快地說著，「不過他一定想不到我來了雲荒短短十年，就完全脫胎換骨了——呵呵，這次帶著你回去璇璣列島，還不嚇死他們了？」
散漫的思維彷佛這時候才有些凝聚回來，溯光回過頭，視線落在她手上的玉佩上——那是一枚古玉，刀工古樸，雕刻的是一對翅膀，周圍有祥雲芝草的紋樣，一眼看去，居然和空桑族奉為神靈的皇天后土對戒頗有相似之處。
想到這裏，她就不敢再拿這件事開玩笑，咬住了嘴角。
琉璃側頭看著這個鮫人：他的語氣飄忽細微，彷彿是對著遙不可及的某個人說話，又恢復到了一副魂不守舍的夢遊模樣，完全不像昨天夜裡看到的那般凌厲迅捷。
「南迦密林？」她停住了撫摸耳後的手，微微一震，眼神里有什麼一亮，脫口而出，「是啊……真想去那兒再看一眼。」
那還是相識多年，他第一次看到這個堅強隱忍的女子對著他落淚。
「什麼小啊！我都已經活了——」琉璃卻是不忿，想反駁，卻最終住口，許久才彷佛委屈似地低聲嘟囔：「我、我一年前就被催著嫁人啦……還說我小？」
「紫煙！」他不顧一切地伸出手去，「紫煙！」
這個鮫人之所以成為男性，想來一定也是為了這個叫做紫煙的女子吧？鮫人生命比人類漫長十倍，但在感情上卻比人類更堅貞長久，絕大多數的鮫人在選擇性別時就選擇了終身的伴侶，到死再不二心。
「紫煙？」又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她心裏不由咯噔了一聲，下意識地看了看他手裡的劍。昨夜那個女子，彷佛又浮現在她的面前，宛如幽靈一樣地寧靜地望著她微笑。
「世上根本沒有『紫煙』這個人。」溯光淡淡，「她的出身家世，父母親族，全部都是空白的。我們在一起時，她的舉動非常神秘，經常偷偷離開數日不知去處，還暗中和一些不明身份的男子往來密切——她到底在做什麼，我永遠不知道。」
「不，我們只是在這裏相遇，然後又在這裏永別。」溯光凝望著沙漠的北方，低聲，「她住在雲荒北部的北越郡雪城。那是一個長年下雪
九*九*藏*書的地方……夏季短暫得宛如一陣風，很快葉子就會枯黃，積雪又會覆蓋所有一切。甚至在盛夏，有時候半夜都會下起微雪。」
「好奇怪，你耳朵后怎麼有一顆痣？」他輕笑，去親吻那顆美麗的紅痣，「上次好象還沒有注意到它在這兒呢。」
「啊，真的？那麼你的原形……」琉璃吃了一驚，眼前登時浮現出大漠之上一條美男魚直立行走的樣子，越想越有趣，忍不住失聲笑了起來。
她怔怔地聽著，在黎明的晨光里看著這個鮫人。
「她一定很美麗吧？」她旁敲側擊地套話，心中忽然無限好奇，「再和我說說她嘛。」
他一怔，有些措手不及——這個少女情緒變化太大，腦子也轉得快，令人無從應對。溯光淡淡苦笑：「我不是劍聖門下，也不打算收徒弟，你還是好好跟著清歡劍聖吧，他的劍術天下無雙，足以讓你學一輩子了。」
「不要問，溯光。還不是時候。時間到了的時候，我會告訴你。」她沉默了許久，手指的顫抖漸漸平息，終於有些平靜，「如果到了那個時候，請你一定要原諒我。」
「妻子？」琉璃更加吃驚，「你有妻子？」
「喂，你不能委婉點么？」她嘟囔。
「為了看看這個世界呀！」琉璃的眼睛閃閃發亮，彷佛這一次他的提問激發了她埋藏心底的傾訴慾望，話匣子一下子打開了，「你不知道我們族裡都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我不想像其他人一樣與世隔絕地活到死，我想走出來看一看——從南小我就有一個願望，要走遍天涯海角，看遍所有奇景！」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傳說中鮫人一族「墜淚成珠」的景象。那一瞬，她心裏的某一根弦忽地被重重撥了一下，感覺到了一種突如其來的震動。
手被狠狠地甩在了床角上，刺骨的疼。
這樣的人，的確不應該屬於這個人世，而只屬於那片藍天碧海。
「……」
紫煙……方才我終於又夢到你了。一切歷歷在目，可惜醒來卻已天人永隔。
「醒啦？」看到他霍地坐起來，她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可凍死我了。」
「有東西從海里登陸了，可能是一條小船，很輕。」溯光低聲，「看來如明鶴所說，上岸的不止是那些軍人，還有另一個女人。」
她卻在他的笑容里沉默下去，許久才輕聲道，「如果你不遇見我就好了……」
溯光站在一塊坍塌的岩石上，低頭看著腳邊一塊破碎的木板——那是一條軍艦的龍骨，被西海之浪衝上來，卡在了狷之原的礁石上。在那塊木板上還殘留著一隻斷手，雖然泡得蒼白脫皮，卻還是死死抓住了不放。手指在海水裡泡得腫脹扭曲，比普通手掌大了一倍有餘，令人觸目心驚。
那一年冬天的雪很大，將去年剛種下的一棵雪楓都埋得只剩下一個尖兒。
「沒什麼。」琉璃連忙收斂了笑，趁著對方心情好，連忙再度問：「那麼，這把辟天劍你又是怎麼來的？——自從西恭帝去世之後，這把劍就從雲荒失去了蹤跡！」
「不行啊……」她摸摸耳後，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也沒有解釋為什麼，只是轉過身看著窗外雪霧之中的山，輕聲哼起了那首歌謠——
「這是什麼？」他震驚無比，感覺到了一股莫大的魔力襲來，踉蹌退了一步。
「說吧，」他很快地回答，「任何事，只要你開口。」
很快她就忍住了淚，忽地抬起頭，深深地凝視著他，一字一句：「溯光，我要拜託你一件事，務必要答應我。」
「然後就在這裏永別？」琉璃忍不住脫口驚呼，「她怎麼死的？」
他震驚地看著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聽著，不知不覺輕聲地和著，忍不住伸手去握肩頭那隻手，然而她卻迅速而不露痕迹地躲開了。他沒有氣餒，回過身去擁抱她，她掙扎了一下，終究沒有躲開——他輕吻她的臉頰，她身上的氣息恬淡而芬芳，彷佛白芷花。
「哦，」他疲憊地淡淡，「那把劍又怎麼到了金座密室？」
外面已經快要破曉，眼前火光跳躍，一個少女坐在榻邊，正向著手腕上拚命呵氣。
「是啊，我的好運就是遇到了你。」他笑起來，眼裡有小小的得意。
「不……沒有辦法，」她眼裡的淚水終於掉落下來，如晶瑩透明的水晶，一滴滴滑過臉頰，「就是海皇，龍神，也不會有辦法！誰都沒有辦法！」
琉璃聽出了他話里的不信，勃然大怒，揚手把手裡的茶湯潑到了火塘里，從懷裡抽出一把匕首，奪的一聲插在了他面前的案几上，厲聲：「聽著！如果這次真的是我偷了，我現在就把手指割下來給你！」
他的語氣變得非常快，琉璃嚇了一跳，只得暫時閉了嘴。很顯然，這個人不願意談及他的來歷和師承，更不願意和任何人產生絲毫聯繫，若再問只是自討沒趣。
她的想法很大胆也很新穎，脫口而出后，本以為對方會勃然大怒，然而溯光卻只是苦笑了一聲，淡淡搖頭。
「是么？」琉璃抬頭看著他，忽地認真道：「可是我想再見到你！」
溯光有些驚詫地回頭看了她一眼：「你也知道鬼蝕洞？」
她那一刀又狠又快，在他阻攔之前，刀尖已經戳進了頸部，血流滿地——握在他手心裏的那隻手冰冷如雪，猛烈顫抖著，在兩人緊緊相握的手心上，忽然綻放出了奇異的光！
「咦，你也去過那兒？」琉璃詫異，想了想，又不服氣地問，「那麼，你去過燭陰郡的鬼蝕洞么？」
「什麼？」他有些莫名地看著這個陌路相逢的女子，腦子還是一片混沌。
「是的，」溯光撫摩著劍柄上的明珠，「我曾經和紫煙去看過那些藍蓮花和流螢。」
他說得不經意，然而懷裡女子的身體忽地僵硬了。
這個人，難道是個瘋子么？
她驀地睜開了眼睛，往後退了一步，捂住了耳根，脫口而出：「別碰！」
他愕然站住，看著溫柔寧靜的戀人忽然變了一個模樣。她踉蹌撲到了鏡子前，彷佛瘋了一樣扯下了外袍，露出了羊脂玉一樣的後背和脖頸，俯身在鏡子前細細看著什麼，抬起手指顫抖地撫摸著耳後。
「不行。」琉璃卻不客氣地拒絕了他，捂住了那塊玉塞回衣領內，「這塊玉不能離身，離身必有災禍，也不能隨便給人看給人碰。」
琉璃想驚呼，卻硬生生咬住了舌頭，生怕自己一打岔，這個人的囈語就會結束了。
「我也不是為了救你才下去的。」溯光搖了搖頭，「只是為了找回辟天劍。」
琉璃的臉紅了一下，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其實……我也不是真的劍聖門下。」
「唯君與我，永隔一方！
溯光沒有作聲，轉頭看著外面欲曉的天色，嘆了口氣：「既然人世可怖，當初為何你又要離開密林來雲荒呢？」
兩人就這樣沉默下去，窗外的天色漸漸亮起來。
「不會。雪楓在雪裡也能呼吸——等到了來年雪化，你便能看到它在雪裡長高了至少一尺呢。」身後有人柔聲回答，將一件衣服披上他的肩頭，「倒是你得多加點衣服——鮫人天生怕冷，北越的冬天可不好過。」
「結果在裡頭遇到了九_九_藏_書一個奇怪的和尚！」琉璃撇嘴，「從沒見過一個和尚說話這樣葷素無忌。不過他還算是個好人，當我差點被一群冤魂纏上時，好歹來幫了我一把。」
遙遠的光里，只有最後那一句囑託遙遙傳來——
他遲疑著，終於忍不住多年來心底的疑惑，脫口而出：「紫煙，你到底是誰？在狷之原上相遇時，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但為什麼你會有這把辟天劍？難道你是空桑皇室的人？又為什麼會住在這裏？」
「紫煙！」在他的驚呼聲里，她毫不顧惜地一刀刀剪下去，緞子般的黑髮大片大片地齊根而斷，落了滿地——在露出的肌膚上，那一顆紅色的硃砂痣更加醒目，彷佛一滴血。
「一百多年前？」琉璃吃驚地看了看那顆珠子，彷佛明白過來什麼，忽地往後退了一步，只覺得一股寒流從心底湧起——是的，這顆珠子，絕不是一顆普通的珍珠！
琉璃看他的目光總是在那顆珠子上流連不去，彷佛一個痴情少年望著戀人一樣。顯然，這片刻的對話，又令他想起了昔年雙雙游劍天下的美好時光。
她說了三個字便不再說下去了，似乎又是無限苦惱。
他陡然睜開眼，熟悉的房間印入眼帘，他刻骨銘心地記得這裏正是他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一時間，不由有還在夢境里的錯覺。然而很快他就回過神來，撐起身體，發現自己躺在那張破舊的木床上，周身劇痛，神志恍惚。
「你還說你不是劍聖門下？」琉璃很快抓住了他話里的把柄，「這樣如數家珍，除了得到劍聖真傳的人還有誰？教我一點嘛，我可以三跪九叩地拜你為師！」
那是怎樣的感情啊……歷經了百年，居然還能鮮明如新？
「她會知道……會知道的……」溯光抬起頭望著窗外的天空，輕聲喃喃，「總有一天我們會再度相見，在那個時候，我希望是以丈夫的身份，去見我所愛的人。」
——那個女人和這把劍、還有這個鮫人之間，又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要嫁人了？」溯光笑了笑，「恭喜。」
「山窮水盡，地老天荒。
溯光搖搖頭，苦笑著不說話。
她紫色的眸子里彷佛有一團煙霧，縹緲深遠。沉默了片刻，她撫摩著滴血的後頸，終於開口了：「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我，求你，一定要殺了我！」
九百年前，曾經一度統治過雲荒的冰族就是從這裏被驅趕出大陸，從此在西海漂流至今。為了防止冰族從西海返回，空桑人不但在狷之原東側建立了迷牆，在原野上放養了大量食人猛狷，更是在西海岸的搏浪角派駐了一支重兵，將從海上靠近這裏的一切人擊退。
琉璃啊了一聲，脫口想問是不是她在外面另外有了的男人，給他戴了綠帽子他卻不知道——但是看了看那個鮫人的臉色，終究沒有敢問出口來。
他沉溺於這種清雅的氣息里，忽地看到她耳後白玉般的肌膚上有一顆硃砂痣，美麗非常，彷彿是一顆小小的紅寶石。
他說著，是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劍——昏迷了一夜后，那把辟天還好好地在他的腰畔，劍柄上那顆明珠閃出溫潤的光澤，沉默無聲。
「什麼？！」他震驚地看著，不可思議。
然而，金色的光芒淹沒了她的身影，無論他怎樣的用力，握在他手裡的那隻手彷佛如同冰雪一般消融，再也無法抓住。他看著自己空空蕩蕩的手，彷佛魂魄也被那道漩渦捲去——卻赫然發現那一個金色輪盤已經烙印般地存在於自己的手上，正在緩緩地轉動。
「母親？」琉璃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握緊了脖子里的玉佩。
「不，比病更可怕。」她用手心的金輪壓著傷口，喃喃，「可是……為什麼會是我？為什麼？這……這實在是太諷刺了啊！我是一個守護者……」
她心裏又是好奇又是緊張，就像是揣了一隻貓一樣百爪撓心。
原來，人世畢竟和他們的世界不同。
「別過來！」她卻驀然從妝台上抓起了一把剪刀，厲聲，「別靠近我！」
沒有去過的地方都是遠方，而去過的地方便已成過往。
「那些冰夷怎麼可能扛著一條船上沙漠！」琉璃不可思議地脫口，「他們又不是瘋了——明知道狷之原危險，為什麼要來這裏送死？」
「怎麼？」琉璃驚詫地一起蹲下去，卻看到他正伸手撥開礁石上纏繞的海草，仔細地摸著上面兩條深深的划痕——那是新鮮的划痕，上面尚未長出海苔，也不曾被海水侵蝕。
「仲夏之雪？聽說那是北陸的一大奇景呢！」琉璃插了一句，「我還沒看過。」
「你剛才昏迷里一直在哼著一首歌，唱的難聽死了！——《仲夏之雪》哪裡是這個唱法呀！喏，應該這樣唱才對，」琉璃笑得有些捉狹，自顧自地哼起來，「仲夏之雪，雲上……」
琉璃嘴角一動，彷佛想反駁，又硬生生忍了下去。沉默了片刻，又轉口問：「那麼，你們就是沒有回過海國見父母了？又沒有成親，為什麼說她是你的妻子呢？」
她的表情和語氣都非常古怪，一時間令柔情蜜意的情人吃了一驚。她離開了他的懷抱，捂住耳朵后的那顆紅痣，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面色蒼白如死。
「能讓我看看么？」他本不是個好奇的人，卻也忍不住開口。
很多很多年後，他才明白，原來那時候她的意思和他所領會的竟然完全相反。
「有一天，她終於答應要和我回海國去。我真是心花怒放。」他頓了頓，低聲道，「結果，等我出去安排好了船隻，再回去的時候，發現她已經不告而別——我瘋了一樣地循著足跡一路追逐，一直追到了這個狷之原，然後……」
「是啊，我殺了她。」他望著石屋裡的一切陳設，聲音悠遠沉痛，「在最後一夜來臨前，我親手殺了她——然後把紫煙的魂魄凝成一粒靈珠，鑲嵌在劍上，完成了『注靈』，從此人劍合一，再不分離。」
溯光忽地一笑：「你『去過』夢沼？又說謊了吧？」
「嘿嘿，」琉璃笑了起來，「我說過我去過很多地方啊！我可沒說謊。」
他沒有留意到她眼裡的表情，只是一味幻想著將來，轉而想起了什麼，嘆了口氣：「不過有點可惜，我還沒去過南迦密林呢——雲荒南北西東都走遍，就差那兒沒去過了。」
長夜即將過去，晨曦透入窗戶，朦朧的光影里，他的側臉極其俊美，一瞬間竟然令她想起傳說中的海皇蘇摩。琉璃坐在冰冷的炕上，聽他低聲說著這些，一字一句，低沉淡然，卻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心悸和震動，竟然無法呼吸。
琉璃獃獃地看著眼前的人。黎明前的窗前，那個沉沉追溯著往昔的男子，那一滴劃過臉頰的凝成珍珠的眼淚，就像是一組極其清晰卻無聲的慢鏡頭，在她眼前不斷的回閃，閃著光芒，在蒼茫黑暗的記憶里浮沉。
「是啊，」他笑，自嘲，「好象血都被凍住了。」
「嗯？」她卻心不在焉地想著什麼，抬手撫摸著耳後某處。
「如彼天闕，峨峨千年。
「可是你回來了？」琉璃讚歎地看著他。
「嗯？」溯光有些愕然，「為什麼？」
「清歡九_九_藏_書劍聖不肯好好教我。」她沮喪地道，「交足了束修后，他也只傳了我半招『分光』。」
琉璃沉默下去，握著掌心裏偷偷揀來的那顆鮫人淚，眼神也有些黯然起來。許久，她嘆了口氣，轉開了話題：「你真厲害！不但有辟天劍、會九問，還一劍就逼退了迦樓羅——你叫什麼名字？一定是個大人物吧？」
「不要說傻話，」他吃了一驚，「有什麼問題我們一起解決，總有辦法的！」
那些雪非常的脆弱，在空中落到一半就消融了，被溫暖的風一吹，便幻化成七彩的雨，環繞著皚皚雪峰，與明月同時盛放在夜幕里。
「守護者？」他不明所以。
「不會凍死吧？」他站在窗下看著，憂心忡忡地問。
「嗯，所以說，傳說看到的人都會有好運。」她望著窗外冰雕雪砌的琉璃世界，唇角露出一絲微笑，喃喃，「你也不是看到過了么？」
「是啊，這是一顆靈珠，」溯光微笑著，手指滑過那一粒明珠，「是她的魂魄。」
「紫煙，我覺得你很像這千羽雪山。」他嘆了口氣。
「那你去過空寂之山么？」他繼續問。
「什麼？！」琉璃震驚莫名，「你——你殺了她？」
「是么？」溯光依舊只是笑了笑。
「這就是命運的輪盤，」她低聲，「溯光，你我都在其中。」
「原來你還算有良心。」琉璃笑了，「人要知恩圖報——在掉到那個金座密室里時，我也沒想到你會來救我出去啊！如果不是你，我估計就死在破軍面前出不來了。」
「啊？」琉璃沒有想到他會這麼快戳穿自己，不由臉色一白，結結巴巴，「它不過是個傳說而已么？……我在格林沁找了一個月，都沒有找到它在哪裡。」
那就是人世間所謂的「愛」么？
「駐守在搏浪角的空桑第五水師全軍覆沒。」溯光看著眼前這一切，嘆了口氣，「看來，這次冰族人下了血本。」
「很難和外人說清楚。」他隨口回答，顯然不願意繼續說這個問題，「在活著的時候，她一直保存著一個無法言說的巨大秘密，忽遠忽近，謎一樣不可捉摸。直到她死了，我才真正的明白了她……可惜已經太晚了。」
他只是一看，便知道這不是尋常物件，似是上古的神物。更奇怪的是，這個東西他居然頗為眼熟，彷佛在哪裡看到過。
她喉嚨里痒痒的，有無數疑問，壓住了這個又冒出了那個。
她霍然間明白了——這個人的身體雖然在雲荒大地上行走，靈魂卻早已和戀人一起被封在那顆珠子里吧？
據說它只在一年裡某一個夜晚才會出現，持續的時間不過超過一個時辰，短暫如夢，卻也美如夢幻。無數人聞名而來，那些人不惜在山下紮營露宿，徹夜不眠地望著雪峰，直到度過整個夏季——然而兩百多年來，看到過這一景象的人卻少之又少。
那道金光一直在他的腦海里流轉，越來越大、擴散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將所有一切都淹沒、吸入、消弭。他的手指上依稀還殘留著她指尖上的溫度，然而，掌心卻已經是空空如也。
「一百多年後回想，其實，我還真的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溯光嘴角浮現出一個苦澀的笑意，「我們相遇在狷之原，當時她自稱是紫族的人，又說自己住在北越郡的雪城——但後來我發現這一切卻都是假的，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溯光笑了笑：「也難怪，你太小了。」
光芒淹沒了一切，彷佛彼岸之門轟然打開，將靈魂攫去了另一邊。
「你還小，」溯光微微笑了笑，「說了也不懂。」
琉璃兩眼放光：「那你抓住它了？傳說它骨節里有辟水珠！」
帶著微香的衣服披在他肩膀上，令他全身瞬地溫暖起來。
他微微搖頭：「我沒有受傷，只是消耗靈力太過，休息一下就好。」
「是啊，就是只教了手法，卻沒有教怎麼運氣。他說一萬金銖只夠學那麼一點點。」琉璃顯得很沮喪，嘀咕，「什麼劍聖，就是一個見財眼開的大騙子！」
鮫人少年說得愉快，她靜靜聽著，臉上卻沒有笑容。
「因為……」她眼睛一轉，拉住了他的袖子，目光灼灼，「因為我想拜你為師！」
「半招？」溯光詫然。
「啊？」琉璃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回答，吃了一驚。
「別唱了！」溯光驀地厲喝，止不住地心中煩躁。
「當然為了迦樓羅和破軍。」溯光跳下礁石，回身往大漠深處走去。
外面已經是黎明，蒼黃的沙海盡頭是一線隱隱的紅——那是朝陽即將躍出的徵兆。
「嘿，看把你緊張的！還以為我會偷你的東西？」琉璃顯然明白了他的心思，不屑地一揚眉，「盜寶者有盜寶者的準則，一次出手不能搞定的東西，就不能再次下手了。」
關於他們的種種說法幾乎接近妖邪，莫衷一是，卻從沒有人真正了解。數百年來，所有進入密林的人幾乎從無活著返回的。而眼前這個唯一從那個密林里走出的少女，顯然也是打定主意不與外人說起故鄉的秘密。
「原諒？」
想了好久，她終於只小心翼翼地挑了一個最無關痛癢的，看了一眼他的腳：「既然你是鮫人，那麼，你的腿……難道現在還有『分身破腿』的屠龍術么？」
——她揉著手，手腕上赫然有一圈勒痕，肌膚被凍得青白。
琉璃聽得出神，喃喃：「可她已經死了，什麼都不知道了呀。」
「可是……」琉璃好奇心大起，「你為什麼要殺她？因為吵架了？」
「因為我曾經答應過她，要帶著她走遍天涯海角。」溯光的手指溫柔地觸摸著那顆靈珠，唇角浮起淡淡的笑，「雖然她死了，我卻必須完成自己的誓言。你說對不對？」
兩人再度相對無言，只有外面的風砂呼嘯聲。長夜快要過去，朝陽即將在大漠另一端升起。溯光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忽地站了起來：「天快亮了，我們離開這裏吧。」
「原諒我先你而去。」她輕聲喃喃，「原諒我留下你一個人。」
「有什麼好恭喜的？煩死了，我又不喜歡那個傢伙！」少女嘆了口氣，明媚爽利的眉目間也透出無可奈何來，她很快岔開了話題：「那麼說來，紫煙她原本是住在這裏的？一個女孩子會住在狷之原這種地方，也是很奇怪啊……」
「是么？」溯光沒有強求，喃喃，「隱族。」
琉璃吃驚：「女人？」
琉璃側了一下身子，悄悄俯身撿起了那一顆鮫人淚凝成的珠子，握在了手心。
他站在窗前，抬首遠眺不遠處的雪峰。千羽雪山是北越的最高峰，和東方盡頭的慕士塔格雪峰並稱雙絕。雪峰高聳入雲，頂端常年縈繞在一片灰白色的雲霧風雪裡，只有仲夏天氣好的時候才能有極短的時間看到真容。
「為什麼只有那麼短短几天，千羽雪山才會露出真容呢？」他望著被飛雪雲霧遮蔽的雪峰，「仲夏之雪更是接近於傳說，幾乎連長年住在這裏的北越居民也沒有幾個看到過。」
「答應我！」她卻一步不讓，緊緊盯著他，「求求你！」
「常年被雲霧籠罩，一年也難得看到幾次真容。」
「是你？」他很久才認出這個人是誰，茫然地問，「你……九_九_藏_書怎麼在這裏？」
他的回答帶著幾分調侃和幾分認真的抱怨，然而她只是微微一笑，並沒有辯解什麼。
「大人物？」溯光怔了一下，不置可否地笑笑，「大人物又是什麼樣？」
很多年後，滄桑變幻，她可能會遺忘了所有。然而，這一刻的震動，卻彷佛烙印一樣印在了她的記憶里，再也不能忘記。
「當我被吸入命運漩渦、身不由己的時候，求求你，務必要殺了我！」
「怎麼了？」他走過去，「你不舒服？」
「真的么？」她脫口低呼，沉靜的眼眸里忽然躍出了一點歡喜和熱切，然而不知道想起了什麼，那一點小小的火星很快就散去了，她紫色的眸子里又恢復到了平素的淡漠，遠得似乎看不清。
琉璃看得一眼便蹙起了眉頭，失聲：「天……這裏難道打過仗？！」
血染紅了方圓一里的海面，無數船隻殘骸沉浮在波浪里，海鳥落在傾斜的桅杆上，嘴裏叼著血肉，發出咕咕的怪叫。近水的礁石上雲集著成群的猛狷，那些嗜血的獸類早已聞風而來，在淺海里尋找著食物。
她停了一下，似是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沒有說。
他嘆息：「謝謝你昨夜不顧危險救了我。其實我真的沒料到你還會回來救我。」
「不是反攻，只是突襲罷了……」溯光低聲，「他們在這裏擊潰駐軍登陸時，估計已經折損了大半人馬，而上岸的軍人一半死於明鶴之手，剩下的倖存者，大概都在我們昨夜看到的地方死了。」
溯光笑了一下，坦然回答：「那是我妻子的名字。」
「世上不會有女子比紫煙更美了。」他笑，「要不，我們先去那兒，然後再回海國？」
「我也只是聽說過而已。天闕山巍峨千年，裏面有很多傳說。」她微微的笑，不置可否，凝望著雪峰，「那些無人知曉的隱族女子，一定也很美麗吧……」
「抱歉。」看到她失望的臉色，溯光也有些歉意，想了想，誠懇地解釋，「幾十年不出來和人接觸，我好象比以前更加不會說話了……別介意。」
「魔之血……我沒想到會來的那麼快！沒有時間了……我不能和你去了。」她卻望著他，死死地捂著流血的頸部，眼神灰暗絕望如同灰燼，「我就快要……就快要……」
在他的世界里，似乎永遠在下著一場不能終結的雪。
「西方盡頭那座死靈之山？當然去過了！」琉璃回過神來，快言快語地回答，「我一時興起，還下去看了看那個傳說中發生過大屠殺的九曲地宮呢，聽說冰族人統治雲荒的時候在那裡殺了六部的貴族，是個陰氣極重的禁地——結果……」
「一百多年前，曾經有過……」溯光的笑容有些寂寞，「我們一起走過了雲荒所有地方，過了一段很快樂的日子。」
——那個傳說隱藏在南迦密林中的部族，如浮雲一般不可捉摸，他們的族人順著青水遷徙，居無定所，從來沒有走出密林來到過人世間。
「命輪？」他看著那個神奇的轉輪，視線不知不覺地跟著它一起轉動，那一枚金色的輪盤發出動人心魄的光，旋轉得越來越快，幾乎化成了一道流光！她的容顏在金光里漸漸淹沒，整個人化為虛無的霧氣，被那一道金色的渦流吸入其中。
「天啊！」琉璃脫口低呼，「那麼說來昨天——」
然而溯光沉默了很久，才道，「其實，我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一個人。」
聽得他語氣溫和，琉璃這才接了他的話：「沒辦法，在銅宮裡我實在呆不下去——要知道我那些兄弟姐妹叔伯大嬸，可要比殭屍鬼怪可怕多了！」
「我要你的手指做什麼。」溯光搖頭，心不在焉，「盜寶者，何必如此認真呢？」
琉璃詫異：「不存在？」
「在她死後，我在這間石屋裡舉辦了婚禮，按照海國的儀式，迎娶她做我的妻子。孔雀是我們的證婚人。」溯光抬起眼睛看了看這個簡陋的房間，語氣遼遠而恍惚，「如果鮫人也有下輩子，我一定會娶她……可惜往事不可追，來世未可知，也只能這樣了——我不能帶她回海國，但，總要給我們之間定一個名分。」
「冰族人已經反攻到這裏了么？」琉璃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天啊。」
「紫煙！」他被她的反常驚住了，想也不想地騰出手，劈手一把奪過那把劍，死死按住不放。只是短短的剎那，那個寧靜溫婉的女子彷佛忽然崩潰了，顫慄得說不出話。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但他了解紫煙的性格，在這種情況下也不敢再問什麼，只是緊緊抱住她，平息她身上的顫慄。
——是他們族裡所沒有、而她卻一直都在追尋的東西！
「結果？」溯光問。
溯光點了點頭，「鬼蝕洞在燭陰郡地底，傳說是上古靈獸燭陰的洞穴，相互交錯，綿延百里，分岔萬端——我在洞里走了一個月，才找到了那隻還沒長大的小燭陰。」
「不是，」溯光坦然，「只是為了方便陸上行走，用術法幻成了人形而已。」
在他的一生里，最快樂的日子早已如煙霧般消散了。
「啊？」琉璃睜大了眼睛。
溯光笑了起來：「看來這次你沒說謊，你的確是去過。」
——彷佛是幻覺一樣，他看到她的手心裏慢慢浮凸出一個金色的轉輪，纖毫畢現，正在緩緩的轉動！
「原來如此。」溯光明白過來，忍不住微微一笑，「難怪你那一箭看上去雖然很像劍聖一門的『分光』『化影』，在氣脈上卻又格格不入——原來是只學了個皮毛。」
「是么？」溯光笑了一笑——這個空桑女孩，從一開始相遇時就滿口謊言，還都說得熟極而流理直氣壯，已經完全讓人分辨不出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身後的女子沒有說話，他滿心愉悅，並沒有發現她眼神的變化。
她說不出話來——這個鮫人口口聲聲說著自己是如何愛這個叫做紫煙的女人，然而說起親手殺她時，態度卻是如此平靜，彷佛只是在訴說一件毫不相關的事情。
「……」琉璃驀地怔住，彷佛被迎頭潑了一盆冷水，臉色尷尬。
在狷之原上遇到溯光時，他還是一個光芒奪目的少年，桀驁不遜，眼高於頂，有著超越性別之上的美。而如今，他已經做完了一生一次的最重大選擇，出落成如此俊美的男子，宛如從上古神話里走出來——如果不知道他的雙腿是用術法幻化出來的，看上去幾乎和陸上的年輕男子沒有任何區別。
「遺物？」琉璃有些不相信，「她難道是西恭帝的什麼人？」
「悉簌飄零，積于北窗。
「明知道不會說話，怎麼不幹脆裝啞巴？」她沒好氣。
「是么？」溯光不置可否。
「嘁，你怎麼不問問自己是怎麼在這裏的？昨晚我們可差點死翹。」琉璃在屋內的火塘上烤手，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忽然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失笑：「音痴。」
「快要怎麼？」他心痛莫名，「你病了么？」
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遠處那一線碧藍猶如用水墨抹在天際一般明麗，朝陽還藏在粼粼碧波之下，海面下藏著一顆紅寶石，璀璨如火焰跳躍。琉璃感受著拂面而來的海風，閉目在天宇下迎著霞光深呼吸，神hｔtpｓ://ｒead.９９ｃｓw•ｃom色忽然安靜下來，露出奇特的安寧滿足。
「那是為什麼她會跑到這裏來？你又會親手殺了她？你明明那麼喜歡她！——哎呀！」彷佛想通了什麼，琉璃短促地驚叫了一聲：「難道……難道她是去和另一個男人私奔，結果在這裏被你給逮住了？」
琉璃嘀咕：「她老瞞著你，可見也不是真的把你當自己人。」
「紫煙！」他再也忍不住，衝過去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你瘋了么？」
然而此刻，這支駐紮在搏浪角的海軍已經沒有一人存活。
「難、難道，」琉璃因為震驚而有些結巴，「這……這就是——」
「也是，今天是第幾天了？」琉璃跟在他後面走了出去，喃喃，「得趕快回家去——十月十五要去葉城觀潮，如果不能及時趕回去，肯定就要被發現了！」
溯光淡淡回答：「這是紫煙的遺物。」
「真美啊……」她低聲，帶著一絲傷感，「也不枉我來雲荒一趟。」
他毫無預兆地結束了這次漫無邊際的談話，走出了石屋。
「我們兩個不是為了尋寶而去的。」溯光看著劍上的那顆靈珠，輕聲，「紫煙只是想去看看傳說中的靈獸而已——看到了，也就夠了。」
「嗯？」他終於注意到她的反常，轉過身去凝視著，被她奇異的神色所驚，卻還是不明所以——方才他們還是如世間所有普通小兒女一樣親昵爾汝，耳鬢斯磨，設想著舉案齊眉的日子。然而只是一瞬，她彷佛又站在了離他極其遙遠的地方。
原來，這是一個活在別處的人。
溯光搖了搖頭：「當然不。」
「不行了……溯光。」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平靜下來，手指還在劇烈地顫抖，「沒時間了。」
「什麼？」溯光有些驚訝。
他，什麼時候對自己這般信任了？難道是因為昨天自己救了他一命，讓他對自己不再那麼排斥了？
「仲夏之雪，雲上之光。
「溯光……我不是皇室的人，甚至不是空桑人。我是——」終於，她彷彿是屈服了，吐出一口氣來，抬起染滿鮮血的手，「看到這個了么？」
琉璃沉默了片刻，嘀咕：「聽不懂。太莫名奇妙了。」
「當然了！」琉璃自豪無比，「天之涯，是說慕士塔格雪峰吧？很早就去過了——海角就是狷之原吧？嘁，我不就正在這兒么？——還有什麼回雁川，羅剎島，格林沁荒原的夢沼，博古爾沙漠里的魔鬼城……這些我都去過！」
「是啊，很美，和我們多年前看到的一模一樣。」溯光站在檐下，撫摩著劍柄上的明珠，臨風低語，「是不是，紫煙？」
「喏，喏，就是這種腔調！」琉璃忍不住咬牙切齒，「簡直能把人氣死！」
琉璃怔怔地坐著，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直直看著那個低語著的男子——她看到一滴眼淚從這個人的眼角滑落，在面頰上凝聚成珠。那一點淚折射著窗外的光，非常微弱，慢慢劃過俊美的臉頰，然後掉落在塵土裡，悄無聲息。
「涕泣如雨，濕我裙裳。
她撫摩著那把黑色的長劍，手指微微顫慄，低頭不語。
「不，那是因為這個秘密太重大，而我偏偏卻是一個異族人。」溯光苦笑，「她不願用這個秘密來增加我的負擔，一直到臨死才不得不說出來——從此後一百多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完成她的遺願。」
「我殺了她。」溯光回頭凝望著那間孤零零的石屋，嘆息，「就是在這間房子里。」
「啊？」琉璃不敢相信，「為什麼？」
「她是什麼樣一個人呢？」她好奇心起，「一定是個溫柔高貴的大小姐吧？」
在雲荒大地上，關於那個神奇的部族存在著許許多多的傳說：比如說他們奉行男不婚女不嫁的習俗，群居群婚，共同撫養孩子。比如說他們和人類不一樣，不是母胎生出，竟是如同鳥類一樣巢居，出生在一個巨大的蛋里，壽命甚至比碧落海上的鮫人還長。
溯光淡淡：「我們舉辦過婚禮。」
「唉，如果我要嫁的那個傢伙也能和你一樣就好了，也不枉我來雲荒走一遭。」沉默了許久，琉璃低低的嘀咕了一聲，抱著腦袋，「只可惜……」
「如彼青水，繾綣纏綿。
「告訴我啊，紫煙！」他用力抓住她的肩膀，搖晃，「我們在一起六年了，你還不肯告訴我？到底是什麼讓你這些年如此吞吞吐吐？很重要麼？」
「不希奇。因為夢沼根本不是一個地名。它其實不是沼澤，而是一個害羞而孤獨的怪物罷了，」溯光淡淡地笑，「平日都藏在地下，當它從地底浮出來的時候幾乎有十里見方，就像一個會移動的沼澤，上面開著美麗的藍蓮花——這個怪物很孤獨，所以會用幻覺讓走到沼澤里的人迷失，很多人去了，就不會再回來了。」
「啊？」雖然極力控制，琉璃還是再一次脫口叫了起來，「為什麼？」
然而，即使這樣，他還是忍不住從骨子裡透出寒意，咳嗽了幾聲。
「呵，我見過帝都里那些貴族，他們說話的樣子就和你一模一樣！永遠不急不慢不溫不火，笑得特別虛偽，就像戴了面具一樣。」琉璃歪著頭，不知道想起了哪一個人，不由自主地露出厭惡來，「和他急也沒用，罵他也沒用，簡直是個棉花人。」
那個紫煙不知道是怎樣的女子，實在是令人羡慕呢。
「不是。」溯光不想多說，眼裡的笑容忽地凝結。
溯光蹙眉搖了搖頭，也露出了一絲疑問：「可能就是明鶴臨死前說的『星槎聖女』？」
這裏視野廣闊，可以東看迷牆、西瞰大海，整個狷之原一覽無餘。彷彿是那些妖物經過一夜的喧鬧也都疲憊不堪，從高地上看過去，狷之原沉浸在黎明前的晨曦微光里，平靜安詳，完全看不出昨夜還曾經邪氣如潮，群魔亂舞。
「是啊，仲夏之雪，短暫如夢。」溯光眼神遼遠，嘆息，「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很長，然而現在回想起來卻短暫得如同一瞬——我們過得很幸福，但有時候也會爭執：她不肯隨我去海國，我也不肯為她留在陸地。因為我是海國的皇太子，必須要回去繼承帝位的。」
沉默了片刻，溯光轉開了話題：「狷之原非常危險，以後你別到處亂闖了。」
與陸上人類不同，生於大海的鮫人在誕生時是沒有性別的，只有當成年後第一次愛上別人時，他們才會適時地轉化為相應的性別，從此畢生不變。
說到這裏，他忽地頓了一頓，眼神凝聚起來，蹲下身去細細看著什麼。
那一刻，琉璃忽然想起了夜裡看到的那個女子——如此美麗而空靈，臨風飄浮在夜色里，宛如一個轉瞬即逝的精靈。雖然那個女子在最後一刻示意自己要保守這個秘密，然而她卻再也忍不住好奇，旁敲側擊地探問：「對了，這把劍明明是辟天啊，怎麼你總是叫它『紫煙』？」
海國的皇太子！這個人，居然是伏波海皇唯一的兒子！
「我最恨別人冤枉我！」琉璃更加生氣，「在我們族裡，最忌諱的就是被別人冤枉！」
「啊……這裏的景色真好！」琉璃在屋檐下伸了一個懶腰，「你看，居然能看到海！」
他的語氣淡然卻深遠，卻聽得旁邊的人一陣心悸。
「噢？」琉璃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