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溯光蹙眉:「聽過,怎麼了?」
「我知道你需要保守秘密,」溯光點了點頭,沉默了許久,他又問道,「但我一直有一個疑問:人的轉世魂魄只有一個吧?可為什麼慕湮劍聖卻會同時出現好幾個轉世分身?」
「幸三界有精英輩出,負劍而來,于暗影中誅魔衛道,縱橫萬里,上下千年。百獸拜麒麟為師,白鶴上舞於九霄,蛟龍騰於七海,又有孔雀明王,是污穢凈邪魔,隨同眾星之主,共守命輪。
「噗」的一聲,他的肋骨上出現了一道裂痕,一隻蒼白的鬼手伸了出來。他看也不看,念了一聲佛號,雙手結獅子印,「啪」地拍在那道裂口上。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身體里叫了一聲,那隻手瞬間縮了回去,傷口也隨之愈合了。
隨從不敢接話,只能跟著沉默下來。
黑玫瑰腳力快,午時從葉城西門出發,半日後已經入了白川郡的瀚海驛。這裏已經是西荒的邊界,再往前走,便是博古爾大漠的邊緣。沿著帕孟高原的邊緣行走,穿過這片大漠,估計三五天後便能抵達狷之原的東部邊界。
在慌亂了一整夜之後,春菀筋疲力盡地回到了空空的樓上,隨便往床上看了一眼,卻失聲叫了起來——低垂的簾幕里,殷夜來正在沉睡,密密的睫毛覆蓋在眼瞼上,顯得如此寧靜而安詳,彷彿從來沒有離開過一般。
「否則,我所遭受的,以及麒麟將要遭受的一切痛苦,也就毫無意義了。」
「是啊……人世的時間,和海國是不一樣的。」搖光島主喃喃道,「這一百年來,每次我來到雲荒,回去時總覺得是做了一個夢,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屬於哪個世界。」彷彿想起了什麼,他的臉上閃過了一絲哀傷。
「我不知道……」搖光島主搖了搖頭,「可能是我老眼昏花了吧?但是不知道為何,我心裏總覺得不安,只怕這次海皇祭要出事。」
那一縷冤魂發出一聲慘叫,來不及逃離,瞬間被他吸入了腹中!
然而,溯光卻並沒有看到她的失態,只是凝望著那依舊是波瀾不興、平靜如鏡的水面,低聲說了一句:「星主那邊還是沒有消息么?」
冷雨霏霏。
比如說,島主既然在一百年前便選擇了變身成為男性,那麼他必然有他所戀慕的女子。然而,這麼多年過去了,直到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他卻始終孤身一人。
「是的。」溯光頷首,「快得連我都無法看清楚。」
——明
https://read.99csw.com日是一年一度的大潮到來之時,那時候,便是他在水裡出手,取走這六分身里第五人性命的時候。然而,取走那個女人的性命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是麒麟的妹妹,是空桑元帥白墨宸的外室,也是葉城舉足輕重的一個人物。無數明的、暗的絲線都通向她,只要不小心觸動了其中一根,就無法把這個獵物順利地從蜘蛛網上輕輕地摘下了。
「龍,我不能回答你的這個問題。」鳳凰搖搖頭。
那是專門為遠道而來的海國使臣準備的碧落宮,裏面有很多水池,波光瀲灧,裝飾著各種珊瑚明珠,華美而精緻。在湖心的亭子里,有個老人望著西方盡頭,喃喃道:「太奇怪了!」
「咔嚓,咔嚓」,和尚盤腿跌坐在迦樓羅金翅鳥上,咀嚼著嘴裏的冤魂,唇角有一絲血漸漸滲了出來——那是反噬之力。
「天亮了么?」聽到金鈴響動,殷夜來睜開了眼睛,眼神清亮如明前之茶,她對著吃驚的丫環淺淺微笑,「今天應該沒有下雨了吧?」
然而,這麼多年來,星主的預測從未出過差錯,他似乎擁有通天徹地之能,令人佩服萬分。
「是么?」黑色的劍柄握在蒼白的手心裏,那顆紫色的明珠閃著溫柔的光芒。
身為海皇炎汐的第三代直系後裔,島主本來理所當然地該成為海皇。然而,因為身上中州人的血統,他的壽命只有普通鮫人的三分之一。因此,為了海國的穩定,這一支的後裔自願放棄了皇位。他們是海國里特殊的一群,因為身體里同時流著兩種血,壽命介於人類和鮫人之間,時空的不對等,往往也導致了生命里的種種無可奈何。
借方:裕興錢莊葉城總號
春菀愕然地看著沉睡的小姐,不敢問她夜裡到底去了哪裡。然而,細細檢查掛在架上的舞衣時,卻見白練微濕,赫然缺失了一個金鈴。
這一次他看得耐心多了,一頁頁翻下來,不時發出幾聲大笑。
「什麼?」然而翻到了最後一頁,清歡的臉色卻忽然變了——那是三家錢莊里生意做得最大、款項進出也最大的裕興錢莊,最後一行字顯然是這一兩天才寫上去的,是金掌柜親筆寫下的一筆驚人的支出:
十月十五日,初晨的太陽升起來了。
他在瀚海驛內來回踱步,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心情極好,不由得捏了一把美人兒豐|滿的臀,惹來一聲嬌呼。
「皇太子殿下不應該read•99csw•com在龍冢么?」隨從大吃一驚,「怎麼會到這裏來?」
遠遠望去,籠罩在葉城上方的那一片烏雲終於散開了。
他到底是一個人,還是一個代號?這些年來,除了負責和他聯絡的鳳凰,命輪里沒有任何人見到過星主的真容吧?連他身在何處都沒有人知曉。
來回也不過耽誤一天的工夫而已,龍這個傢伙也不會把自己吃了吧?
借款:兩百萬金銖
然而,現在嘛……清歡正舒舒服服地抱著一個美女斜躺在羊絨毯子上,一邊聽著歌舞,一邊用手裡銀色的小秤桿快活地翻著賬本——那是他出發前去三家錢莊總店裡拿來的,上頭記錄了這一年裡裕興、裕隆和裕豐總號及所有分號的賬目往來。
「星主到底是何方神聖?」溯光喃喃道,眼裡第一次露出了不解。
接下來的事情便是具有挑戰性的了,到時候非要打起精神來。
「你問到最關鍵的地方了,龍,」面對這個尖銳的問題,鳳凰苦笑著回答,「龍,你有沒有發現,在那些分身死去的瞬間,她們身上的那一滴魔之血也隨之消失了?」
搖光島主道:「今天上午,剛入城的時候,我似乎在路上看到了皇太子殿下。」
「這個問題我倒是能回答你,」鳳凰微笑了一下,並沒有直接答覆,「龍,你聽說過中州密宗的『靈童轉世』的傳說么?」
借期:三個月
「海皇祭能出什麼事呢?」隨從笑道,「九百年的時間對鮫人來說只不過是一輩子的時間而已。而對於雲荒的人來說卻是滄海桑田。動蕩的時代早已過去,如今,已經是歌舞昇平的年代了。」
這是他們這一生最後的一次相聚吧?
鳳凰在蓮花座下凝望著他,彷彿他身上有一種暗夜的光華,令她不忍移開視線。
孔雀連忙雙手合十,垂下頭去默默念了一遍經文,有些筋疲力盡地自語:「該死的,怎麼還不派人來接替?老子在這裏都快要撐不住了!」
他越想越覺得事態嚴重,來回踱著步。旁邊的美人兒只看得眼暈,生怕這個面色黑沉、坐立不安的胖子又要發火,誰都不敢說一句話。
「若楓夫人?」清歡臉色大變,「他娘的!不就是慕容府的總管家么?」
如今,在離破軍如此近的地方,魔的力量在增長,那些被吞入他體內的冤魂在蠢蠢欲動,似要咬穿他的血肉,衝出這個軀殼的禁錮而去!
這一年的生意做得比往年都好,三個掌柜做事得力,read.99csw.com眼光極准,死帳比例很低,放出去的賬款基本上都收回來了,而且每一筆大額的放款都帶來了驚人的回報。算下來,今年光靠著放款得來的利潤,就要超過一百萬金銖。
「哦……」鳳凰鬆了一口氣。
他只能不停地拍著,按住這個又拍像那個,嘴裏嘀咕著:「龍,你手腳可得快點兒啊!否則我就要被這群傢伙吃光了……」
——《六合書·天官》
貸方:若楓夫人
她走得如此突然,悄無聲息如同招錄蒸發了似的。錢物未帶一分,只是穿走了那一襲舞衣。
(《青空之藍》終)
「我明白了。」溯光一邊思索著,一邊低聲道,「所以說,真正屬於慕湮劍聖的那一縷魂魄一直不曾被攔截,依舊飄蕩于天穹之下,反覆地尋找著輪迴中的歸屬。而我們所困住的,不過是一些凝結的怨念罷了。」
在來回走到第十七次的時候,清歡終於下了決心。「來人!給我備馬去!」他把帳簿收到了懷裡,對著外面大喝了一聲。看來這個覺是沒得睡了,必須連夜啟程趕回葉城處理這件事!處理完再去狷之原。
「麒麟走了?」空桑女祭司看著那個正閉目養神的人,輕聲問道。
抵押物:房契一份、祖傳御賜丹書鐵券一份
然而,他身上的其他部位很快又出現了裂口,不停地有蒼白的手和臉探出來,試圖破體而出。
或許是她的凝視太過於專註,靠在大殿橫樑上的人忽地睜開了眼睛。
「嗯。」溯光淡淡應了一聲,卻沒有睜開眼睛,「下午我親自送他出城,暗中跟他走了三百里路,一直到了瀚海驛才半夜返回。」
慕容家已經是個空殼子,雖然有房契和丹書鐵券做抵押,可是誰敢真的去收鎮國公的房子?萬一這筆款子成了爛帳,兩百萬金銖一下子賠進去了,整個裕興錢莊的資金鏈就會斷裂——裕興錢莊總店在葉城,做的是葉城裡那些外地大商賈的生意。馬上年底了,很多在錢莊存錢的客人都會啟程返回中州,必然要來提取款項。那時候若沒有充足的金銖來支付,只怕錢莊的崩潰只在短短數日之內了!
彷彿被人在屁股上踢了一腳,他猛地跳了起來,也不管靠在懷裡的美人兒一下子滾落在地,只是跺著腳,彷彿一隻狂怒的獅子:「瘋了瘋了!老金是想賺錢想瘋了,居然敢放那麼大一筆款子給慕容家?他娘的,不知道慕容家已經是個空殼子了么?為了五分利就敢九*九*藏*書這樣拿肉包子去打狗?兩百萬啊!我的兩百萬啊!」
「是么?」沉默了半晌,彷彿終於在這樣複雜的敘述中理出了一個頭緒,溯光又問,「可是,每一世分身被誅殺后,她們的魂魄都將被封印和凈化,並未重新進入輪迴——為什麼還有其餘的分身陸續出現?」
彷彿是回應著他的最後一句話,一顆念珠忽地自行崩裂,從線上脫落,化成了一個呼嘯的厲鬼模樣!
侍女們都臉色蒼白,其中,春菀更是緊張無措。和秋蟬不一樣,她是奉白帥的密令留在樓里的,明裡侍奉,暗裡卻監視著小姐的一舉一動。如今殷夜來忽然不見了蹤影,只怕落在她身上的責罰不會輕。
「很久沒有見到溯光了啊……希望他一切都好。」
「自光華皇帝開盛世以來,雲荒承平數百載。然而六十年一度,劫數輪轉。幽芒重影,亡者歸來;破軍煥日,魔尊出世——是有浩浩之劫,滔滔之血,非扼守命輪不得以解其厄。
如今生米已經煮成了熟飯,既然七月已經簽署了,也只能想著如何彌補後果——只有迅速從裕豐、裕隆兩家調集錢款到裕興,以應對這次潛在的危機。然而,三大錢莊各成一體,如果不是他這個隱形的主人出面,橫向調集金錢根本是無法實現的。
時間的力量是如此殘酷地顯現了出來,令人心痛得幾乎無法開口說話。
「果然所言不虛啊!」狷之原上,一個和尚坐在巨大的迦樓羅金翅鳥頂上遙望著東方的伽藍白塔,「海皇蘇摩魂魄歸來之日,風雨無阻。」話音剛落,他便感覺到脖子上的那一串念珠又在跳躍不休。
沉默了許久,彷彿在黑暗裡化成了一座石像,溯光卻忽然開口道:「希望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個被搖光島主提到的人,此刻卻正在伽藍白塔的頂上。
昨日半夜裡,睡在床上的殷仙子突然失去了蹤影,令星海雲亭上下忙了一晚上,卻一無所獲。
月息:五分
他修的是蓮花宗凈化之法,能以自身為法器來度化亡靈。這數百年來,那些被他吞入的鬼魂有一部分會被他的法力凈化,重入輪迴,然而另外一部分卻還是在他的身體里保持著戾氣,從不曾有片刻的安歇。
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是為了什麼,或許,這個秘密將伴隨他水葬碧波。
「情況與此類似。要知道,那些非凡的靈魂在轉世時是極難被預測到的。密宗的活佛去世后,他的轉世靈童也會有數個分身。」九*九*藏*書鳳凰說起了只屬於宿命守望者所知的深奧法則,輕聲解釋道,「《雲笈七籖》有雲,人有三魂六魄(注:一說為七魄,「精英」一分為二),三魂一為天魂,二為地魂,三為命魂,遊盪于天地,轉生那一刻方從日月中凝聚。然而,六魄卻歸於塵世:一魄天沖,二魄靈慧,三魄為氣,四魄為力,五魄中樞,六魄精英。」
這是海皇祭前的最後一夜了。
當鳳凰和溯光在伽藍白塔的塔頂上探討輪迴之謎的時候,他們的同伴卻正在三百裡外的瀚海驛里舒舒服服地躺著,看著胡旋舞,品嘗著金杯里的美酒,對即將降臨在自己身上的「痛苦」毫無預感。
鳳凰下意識挪開了視線,幾乎打翻了水鏡。
「是的。」鳳凰嘆了口氣,「不令其復生,已經是我們能做到的極限。」
「島主,怎麼了?」旁邊有人問。
兩個人在寂靜的神廟內相對而坐——垂暮的老婦用一種難過的眼神凝望著那個英俊的青年。
他默默地坐在伽藍白塔密閉的神殿里,撫摸著手邊的辟天劍,微微咳嗽,閉目聽著外面的雨聲。
「天官湛深曾曰:九百年後,世當有王者興,更有大難起。」
「根據星主神諭,慕湮劍聖的魂魄在投入輪迴之前,曾經被九天上某種神秘的力量擊碎,從此魂魄分離,片片碎裂后散落大地。」鳳凰嘆息道,「轉世后她的六魄可能分別存在於六個分身的體內。當時間到來,破軍在冥冥中呼喚她時,她們便同時都擁有了覺醒的可能。」
「趕快給我準備洗漱妝容——今天我要去海皇祭上獻舞,不是么?」
月息五分,那麼兩百萬金銖只是放出去三個月,便有十五萬的純利。如此驚人的利潤任憑是誰都會動心,裕興錢莊的金掌柜估計也是抵不住這樣的誘惑,居然在沒有請示過主人的情況下調用了這麼大一筆款項。
「咄!哪裡逃?」孔雀濃眉一蹙,大喝一聲,張大口猛地倒吸了一口氣。
「那是因為破軍的力量。」鳳凰望著孿生雙神里的破壞神,低聲道,「依附於血的標識,魔同樣也在注視著每一個輪迴。當他發現無法實現轉生的瞬間,便會用魔力將分身的六魄一一抽離,使其重新進入輪迴。」
可是,他難道不知道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保持錢和貨的暢通么?
風雨依舊籠罩著大地,葉城的行宮裡燈火通明。
鳳凰舒了一口氣,點頭道:「這幾天我一直在向著水鏡祈禱,可還是沒有任何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