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兄弟
畢竟還年輕,剛入這個行當不到一年,她的心還是軟的。慕容逸是她的第一個男人,這個世家公子就算對自己沒有真正的愛意,至少也在自己身上揮霍了那麼多金錢,如今要把他推入死地,她的心裏不能說沒有一絲波折。
他看了一眼琉璃,淡淡:「九公主,別忘了你和我打過賭。到時候你如果輸了,就別怪我一併請君入甕。」
那一刻的震驚,二十幾年後還刻在心頭,令當時目睹的人無法忘記。
眼看著慕容逸被士兵鎖住拖走,忽然間,又有一個聲音從外面傳來,厲喝:「住手!」
「你已經靠得太近了,」他說,「小心火會燒到你身上來。」
「是她自己和我打的賭,」白墨宸用鞭梢指著琉璃,冷冷,「願賭服輸。」
那一瞬,沉醉了多年的他才從朦朧的醉眼裡第一次發現眼前這個世界是如此清晰而殘酷。沉默了片刻,他低聲問:「他們……會殺你么?」
他的語調冷靜而殘忍,令慕容逸微微顫慄了一下。
原來九公主的身體里,流著和母親一樣的血?!
「到最後,如果是空桑人贏了,那麼就請你殺了我這個叛國者,用我的頭顱去向空桑人邀功,換取對慕容氏、對中州人有利的東西。反過來,如果冰族贏了,我也會如此對待你。」
「是。」慕容雋側過頭,在兄長的耳邊低低說了幾句什麼。慕容逸聽著,臉色忽然一變,不敢相信地看著他:「這……這是真的?」
然而琉璃沒有對白墨宸不利,只是趁著那一瞬俯下身抓起了慕容逸,閃電般地升高,飛向了夜空,嘴裏輕笑:「哼!那我就把這個你唯一可以殺的帶走……」
「自己來看!」慕容雋拖著兄長一直到了窗邊,抬起手指給他看鎮國公府的方向——那裡,赫然有密密麻麻的士兵包圍著巍峨的府邸,水泄不通,府里一片慌亂,隱約聽得到裏面傳來婦孺老幼的哭喊聲。
「天哪……」來自銅宮的人怔怔看著,有些年長的人脫口喃喃——這……這不是二十多年前的景象再現么?那個來自異鄉的女子,琉璃的母親,也曾經抱著卡洛蒙家的兩個王子,從大火里展翅飛起!
「時間不多,我要和你在這裏告別了,」他嘆了口氣,轉身,「放手去做吧!忘了我還活著——就當這個弟弟已經死了,就當我們兄弟之情從此斷絕。直到最後一刻我們重逢。」
「……」慕容逸如遇雷擊,臉色瞬地蒼白。
驍騎軍一聲應合,衝過來扭住了慕容逸的雙臂。
「那就把它變成我們中州人的雲荒!」慕容雋咬牙,一字一句,「只有在屬於自己的家園裡,才能讓我們的孩子世代地生活下去,不被任何人欺凌!」
白墨宸自然不想在大庭廣眾之下聽這樣一個小丫頭的話,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壘得有兩人高的柴堆,冷然:「好!如果你肯自己上去受火刑,那麼我答應你就讓這些人多活一天!」
慕容雋俯下身去把大醉的人提了起來,用力搖晃:「哥……哥!快醒醒!」
「如今四大家臣已經四折其三,唯有北宮尚在,我已經吩咐他向你效忠。」慕容雋嘆了口氣,再度低聲,「對於這十幾年來明裡暗裡對你做過的所有事,我要說一句對不起——我不是一個好弟弟,請……請你原諒我。」
「贏,或者死?」慕容逸不出聲地吸了一口氣,彷佛第一次認識這個弟弟一樣看著他,喃喃,「這是君子之表,狼子之心的人啊,弟弟……在你的人生里,從沒有退讓或者無爭這些詞么?——所以你奪走了權位不算,還毀掉了我整個人生?」
「……」北闕頓了頓,道,「屬下願陪城主去見冰族人,如果他們真的要對主人不利,屬下……」
「對不起。」慕容雋低聲,「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但我們畢竟是兄弟。」
果然,剛走到葉城門口,就看到鎮國公府被白帥帶兵圍了起來——更奇怪的是,到了這樣的關頭,慕容雋卻居然不在府邸里!
「什麼!」慕容逸一震,不可思議地看著他,脫口而出,「不,不可能……我們慕容氏有祖傳的丹書鐵券!開國的光華皇帝有遺命,就算我們慕容氏犯了滔天的大罪,也不可以株連九族!」
白墨宸原本眼裡有疑慮也有敬畏,然而在她開口的一瞬,遲疑就消失了——是的,無論怎麼變幻外形,這個人其實就是個小丫頭而已,根本不值得作為神一樣的敬畏!
「王!」卡洛蒙家族的勇士再也忍不住,往前沖了一步。
不過,在那個瞬間看到墨宸的表情,他就覺得有一股冷意從脊背升起。那是恨不能食其肉喝其血、非殺之而後快的黑暗眼神,充滿了仇恨、惡毒和殺戮氣息——從來不曾在這個熟悉的同僚身上看到過。
「小心!」駿音大呼,策馬逆風而上,「保護白帥!」
「我?我沒有其它退路了,只能做一個徹底的叛國者,」慕容雋攤開了手,微微苦笑,「如果冰族人沒有因為這次的失敗而殺我,那我就會不惜一切地幫助他們擊敗白墨宸,奪取這個雲荒!」
「……」慕容雋看著哥哥,眼神悲涼,忽然間再也忍不住地大笑起來,「哈哈哈!」
「呵。你倒是相信那傢伙。」白墨宸冷笑了一聲,握著馬韁的手青筋凸起,「那好吧,」他用一種冷淡到殘酷的聲音道,「我們一起等。等到酉時,如果他還沒有來的話,那麼……慕容氏所有人都要被扔到火里活活燒死,一個不留!」
「是……是你?你想干……幹什麼?」慕容逸朦朦朧朧看到是弟弟在面前,卻懶得動上一動,大著舌頭,「怎……怎麼跑來這裏了,鎮國公大人?我……我又不和你爭什麼,找……找個粉頭取樂,你……你也要管么?」
「可是……」北闕有些為難。
她看著看著,忽然間捂著臉哭了起來。
「那裡面有我們的叔伯嬸娘,大小上百口人,還有嫂子……你的妻子。」慕容雋低聲,「哥,你就準備在這裏看著他們死么?!」
「哈,跟你說過我很厲害吧?」琉璃得意洋洋。
然而,當火焰熄滅,白墨宸毫髮無損地出現在廢墟里時,一切計劃都成為泡影了。
慕容逸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臉上有悲欣交集的複雜表情。
「大漠的兒女,言出必行,」他站在那裡,看著驍騎軍應聲上去點燃火堆,銅面具后的眼神複雜而沉靜,「阿九自己願賭服輸,就讓她去實踐諾言吧。」
「……」白墨宸看著他,不作聲。
琉璃回過頭看著他,忽然大聲道:「你以為我害怕么?」她推開父親和卡洛蒙家族的戰士,直走過去,抬起頭和那個軍人對視:「願賭服輸,我當然不會逃!」
難道……真的讓嬤嬤就這樣去叫人來把慕容大公子賣了?
「誰敢?」廣漠王大喝一聲,率眾衝上。
許久許久,他重重點了點頭。「我答應你,」他一字一句,「我這就回到鎮國公府,按照你說的去做。」
然而慕容逸醉得狠了,只是咕噥了幾聲,繼續鼾聲如雷。慕容雋看著爛醉如泥的兄長,眼神一冷,忽地一鬆手——「啪」的一聲,慕容逸直直摔在了地上,身體先是在硬木的案几上重重磕了一下,然後又落在了地上,後腦著地。
珠瑪催促著她趕緊離開,然而這樣的事,她既然遇到了,又怎能袖手旁觀?
平日喧囂繁忙的葉城城門緊閉,東西兩市均已提前結束,連通往帝都的水底御道都被關閉了,大批的軍隊聚集在鎮國公府,將慕容氏全族關押——這一切,都因為葉城的城主、鎮國公慕容雋,此刻已經成為了頭號被通緝的要犯。
慕容雋低聲:「我知道你比我寬容。」
琉璃怔怔地看著他,滿身酒氣的人臉上甚至還帶著幾分醉意,然而眼神卻是清醒而無所畏懼的,就這樣一直走到了士兵們面前,伸出了雙手,無所謂地笑了笑:「好了,放了我妻子和族人,來抓我吧!」
「所以,不要再第二次退縮了,哥哥!」慕容雋看著他,語氣低而深,「上一次你輸給了我,就已經失去了那麼多東西。如果這次再來一回,你將真正一無所有!」
蓬頭亂髮的天香從昏迷中醒來,發了瘋一樣的追出來,卻只看到了那個滿身酒痕的孤獨背影。她的嘴唇顫抖著,想要喊一聲,卻終究不敢。他就這樣孤身一人走了,走向了那一座黑沉沉、深不見底的深宅大院。
「沒奈何,」老鴇嘆了口氣,「我們這些青樓女子是螻蟻草芥一樣的命,哪裡敢和那些有錢有勢的貴人作對?小妮子你可別犯糊塗——今日包庇了他,說不定被滅門的就是我們國色樓了!」
這是託孤的語氣,令慕容逸震了一下,不由得追問:「那你準備……」
「不到一半了,」慕容雋嘆息了一聲,搖了搖頭,「這次用掉了那麼多黃金,最後卻什麼也沒有做成,反而讓我自己也暴露了,滄流元老院會暴怒吧?」
「披頭散髮的哭什麼喪!」老鴇看著自己的搖錢樹,聲音立刻冷了,「慕容家靠不住了,read.99csw.com前面正好來了藩王的子侄,還不打扮一下去接待?」
「沒事。」廣漠王只是看著火里的人影,眼神有些恍惚,竟一動不動。
「自由?平等?」慕容逸一時沒反應過來,怔怔地重複了一遍。
聽到那聲音,駿音也鬆了一口氣。慕容雋自行來投案那就最好了,給了雙方一個台階下。不然如果真的在這裏把慕容氏幾百口人都殺了,也實在忒不像樣了,只怕要激起朝野嘩變。
「王……王!您……怎麼能這樣說?!」珠瑪說不出話來,忍不住哭得全身哆嗦——王不是一向最鍾愛這個獨生女兒么?如今居然怎麼忍心眼睜睜看著她被燒死!
「以十人為一組,把慕容氏滿門都給我推到火里燒死!」白墨宸手握虎符,冷冷地凝望著鎮國公府的大門口,一字一句下令,「除非慕容雋出現,不得中止行刑!」
「他不是這樣的人!」琉璃抗聲,「他一定也不希望殷仙子被燒死!」
「誰?」外面形勢緊張,她已經如驚弓之鳥。
「燒死她。」他開口道,聲音里沒有任何感情。
夕陽西下,晚霞如血。外面都是士兵,全城都在搜捕——然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鎮國公慕容雋,卻居然這個時候出現在了這裏!
「不!」慕容雋忽然開口,「此刻你若是不站出來,傳承九百年的慕容氏就完了!」
「哭哭啼啼,沒出息。」慕容雋看著這個自幼一起長大的家臣,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們跟著去鎮國公府,看看下面的熱鬧!」
慕容雋苦笑:「原來在你眼裡,我一直是這種人么?」
「……」琉璃訕訕,安慰他,「別怕,我很厲害的!」
這是天意么?還是……
「等你一覺睡醒,慕容家都要死了!」慕容雋厲聲,「死絕了!」
然而話音剛落,只聽蓬的一聲,火光猛然湧起!
「這是……」慕容逸低聲,看了一眼兄弟。
白帥帶兵包圍鎮國公府的消息不到半天便傳遍了全城。然而,和這個消息相關的人卻昏昏沉沉地醉在了溫柔鄉里,渾然不知危險已經步步逼近。
葯膳司的那一場大火,本來應該成為他們這一方勝利的最終篇章。
出神時,慕容雋鬆開了放在他肩膀上的手,低啞地說:「好了,該說的我都說完了,就不多留了。白帥日落之前就要動手,我已經秘密派人從府里準備好了這些……」
「我是笑別人也罷了,為什麼連你都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你眼裡只有自己那點不幸的愛情,還是因為醉生夢死的生活過多了?」慕容雋笑容苦澀,看著他,「哥哥,你真的覺得在這片土地上,我們生活得有自由,有尊嚴么?和那些空桑人平等么?——別自欺欺人了!」
紅蓮一樣的烈焰中,閃現出一道潔白的光——此刻柴堆已經燃透,火焰熾熱,宛如煉獄。然而那個少女卻好端端地站在大火的中央,竟然毫髮未傷!
「白墨宸下了滅族令。」慕容雋臉色蒼白,「日落行刑。」
白帝十八年十月二十六日,暮色初起。
白帥治軍嚴謹,此刻軍令如山,驍騎軍們雖然有些忐忑,卻依舊硬著頭皮衝上了火堆,試圖將他們拉下來。然而火雖然熄滅了,虛空里似乎還保留著無形的屏障,所有人到了離他們一丈的地方就再也無法上前,無論是衝撞敲打、還是刀劈劍砍,居然寸步不能入。
中州人固守長幼有序的規矩,慕容老城主昔年因為偏愛庶出的幼子,不惜廢長立幼,這在當時也是轟動一時的事情,他不是沒有耳聞。然而,白墨宸只是冷笑了一聲:「既然慕容雋沒來抵罪——左右,一起拿下!」
「不!不要貿然去,先聽我說!」慕容雋搶先一步,握緊了兄長的肩膀,眼神灼灼,「如今只有你能救他們了……按我說的去做,一定能救他們!」
他頹然將手覆蓋在臉上,說不出話來。
「你要替慕容雋死么?」白墨宸的眼色更加陰沉。
「墨宸,要三思啊!」駿音連忙阻攔,卻被一手推開。
這個丫頭,難道和二弟之間有什麼曖昧的深交么?
「中州人的未來?」慕容逸不敢相信地看著他,憤怒而激動,「可如今中州人的命運就要毀在你手上了!為什麼你放著好好的城主你不當,偏要去做這些犯上作亂掉腦袋滅九族的事情!——你非要連累所有人么?」
慕容逸強自忍住了詢問那是什麼的衝動,只是點了點頭——是的,事到如今,他也不怕雋再利用自己一次了。慕容家的生死存亡在此一舉,自己還有什麼好顧慮的呢?最多也不過是和所有家人死在一起罷了!
「放心,我不會就這麼死了……還遠沒到結局呢。」他冷冷低笑,手指在抽搐著,上面那個細小的傷口裡又有血沁出來,他顧不得冰族那邊的事情,只想儘快打發了這個丫頭:「快回家去,什麼也不要管。接下來是我和白墨宸之間的事情——你今晚在帝都里對我的恩情一定我會記在心上,希望來日能報答。」
酒色多年的慕容家長公子站在青樓上,定定看著弟弟,說不出話來。
任憑對方推搡著,慕容雋臉色死去一樣蒼白,沉默著,許久才道:「是我的錯。是我連累了族人——但現在多說這些毫無湧出,我來找你,是希望在這樣的時候我們能兄弟同心,挽救家族于危難。」
「是么?」白墨宸咬著牙,一字一句,「正因為你這麼想,所以你的結局,也是像夜來一樣被活活燒死!」
「你認錯了?雋?」慕容逸定定看著他,忽地苦笑,「你居然也會低頭認錯?」
「白塔上的女祭司已經死了,」琉璃低聲嘀咕,說出了一個誰也不知道的秘密,又道,「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白帥把慕容家的人全部殺光么?」
要怎樣才能對這個只知道醇酒美人的哥哥解釋這十年來是怎麼一步一步走到如今地步的呢?時勢逼人,諸方逼迫,不在其位不知其艱難……他有千百種的理由。可是,到了如今,這一切的話語又是如何的蒼白無力。
唯有廣漠王看著展翅從火焰里的少女,臉上沒有絲毫的驚訝,只流露出一種久遠的憧憬。是的……若衣當年,也就是這樣從大火里展翅飛起,將他們兩個兄弟托出了火海。而這一次,在火里涅磐而飛的少女背後有著比若衣更加純白的翅膀——她用雙手握著脖子上那一塊古玉,然而指縫裡卻依舊射出奪目的光!
白墨宸霍然一驚,回頭看向來處。
「滅頂之災?」琉璃心裏咯噔了一聲,「怎麼了?」
「喂,你太過分了!你明明答應過我只要我肯被你燒一下就——」琉璃不由得有些憤怒了,然而不等她把話說完,慕容逸卻嘆了口氣,自顧自地走下了火堆。
雲荒的冬日,白晝短暫,不到酉時天便黑了。
慕容雋長長鬆了口氣,身體忽然晃了一下,差點跌倒。
——這個來者不是鎮國公慕容雋,而是他的長兄慕容逸!
「算了,還是把他交給白帥吧?」老鴇只猶豫了片刻,便下了決心。
「……」慕容逸說不出話來,定定看著這個弟弟。
「好!」琉璃居然脫口應允,毫無畏懼。
「不必了,你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慕容雋轉頭看著他,一字一句地交代,「你要留下來輔佐我那個怯懦的哥哥——從此後他就是鎮國公府的主人了,四大家臣里唯有你倖存,你要像效忠於我一樣效忠於他,知道么?」
那一刻,他才真正地相信,眼前這個弟弟身上流著先祖的血。他,的確是在為了慕容氏、乃至中州人的未來,做了一場不顧性命的豪賭!
「嗯!」琉璃聽到他終於同意,歡喜地笑了一聲,從他身邊走出去,對著白墨宸大聲道:「卡洛蒙家的女兒,大漠上的白鷹,當然說話算話,願賭服輸!」她甩開了父親,在眾目睽睽之下靈活地一躍上了柴堆,在最高處站定,挑釁似地說:「來啊!點火!」
「滅九族?你太過分了吧!」琉璃憤然看著馬上的軍人,眼神卻忽地一改,脫口道,「奇怪!你……你的身上有什麼東西?」
「九公主,快和我們回去!」珠瑪眼見天色一分分暗下來,心下焦急萬分,生怕白墨宸在盛怒之下把方才的賭約當了真,真的要把九公主的命也給留在這裏——聽說昨夜帝都里發生了大事,作為外族的卡洛蒙世家如今躲都來不及,這個丫頭還真是不知好歹。
「我只是答應你寬限當時在場的所有人一日,並沒有包括這個後來者。」他冷冷回答,「慕容逸不是慕容雋,他就算投案,也不能抵消他兄弟的罪過。」
又是火刑……眼前的這一切,讓人彷佛恍然回到了十幾年前看到若衣的時候。那一年,當他們兩兄弟不顧一切地沖入火里去救人的時候,那個被捆綁的女子在火里卻安然無恙。火焰灼烤著他們兩兄弟的血肉,然而,她卻在火海里微笑——那是來自於另一個世界的美麗笑容,令人九死不悔。
「既然是慕容家的嫡長子,就從你開始吧。
https://read.99csw.com」白墨宸淡淡道,「看不出,你倒是比你弟弟有種。」
「不能再帶累你了。」雖然剛經歷過重大的打擊,然而慕容雋的神智卻還算清明,不曾亂了分寸,堅決不再讓她同行,「慕容氏立刻要有滅頂之災,你身為卡洛蒙家族的九公主,要和我保持距離,不可捲入。」
「你笑什麼?」慕容逸低喝。
她的聲音清脆動聽,和平日沒有兩樣。
「唉,」廣漠王看到剛生產完的翡麗公主,嘆了口氣,不知道怎麼解釋,只道,「你快回車上去吧!剛生完孩子的女人不能受風寒——」
「怎麼?」慕容雋看著哥哥,「從我嘴裏說出這兩個詞,很可笑么?」
外面都已經這樣危機了,他的兄長卻還是自顧自在這裏酣睡。慕容雋默不作聲地嘆了口氣——逸,已經在這樣的氣息里浸泡了十幾年了吧?昔年那個輕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兄長早已不復存在。如今他沉迷酒色,已經把自己糟蹋成了這個樣子。
白墨宸手下的士兵已經將琉璃推到了庭院里高達一丈的柴堆上,拿出鎖鏈將她的雙手捆在背後,一等令下,便紛紛將手裡的火把投入其中——火舌迅速地順著乾燥的木材蔓延,轟然燒了起來!
「是的,」慕容雋看著她,忽然不留情面地開口,「正因為『不敢』,所以在十年前你才會失去繼承人的位置和至愛的女人!」
然而,還沒有回過頭,只覺得眼前一黑,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他一貫是個溫文爾雅的人,甚少有這樣激動凌厲的語氣。慕容逸全身一個激靈,猛地睜大了眼睛,看著自己的兄弟:「你說什麼?」
他記得她在最後一刻奔向自己,穿過烈火和掉落的木石,毫無畏懼。他卻眼睜睜地看著虛弱到極點的她被墜落的大樑砸中,攔腰壓住——煙火和巨木隔絕了他們的視線,他知道她正在身側不遠處一分分地死去,然而用盡全力,卻也無法觸及,甚至再也無法看到彼此生命最終的樣子。
慕容逸被身不由己地拎到半空,居然也不見得如何驚惶,只是看著她苦笑:「九公主,還是放我下地吧——跟著你似乎更加危險些?」
「住手!」一個清脆的聲音響了起來。暮色里,只見一個少女從側面跳出,攔在了白墨宸的馬頭前,「你還要來真的啊?這裏那麼多人,你都要殺?」
「到底是為什麼?」慕容雋忽地冷笑了起來,「為了自由——或者說,是為了讓我們中州人能平等地生活在雲荒這一片天和地之間。」
「是!」左右一聲應答,如狼似虎的戰士們齊刷刷站了出來。庭中那些男女老幼爆發出了一陣哭喊,拚命地掙扎著,一時間混亂不堪。
她輕輕搖了搖脖子,吐了一口氣,似是定了定心神。肩后的翅膀忽然一扇,一股風憑空捲來,呼嘯著圍住了那一堆火——那種風似乎有著一種奇特的力量,就像透明的牆一樣圍過來,只是一瞬,熊熊燃燒的火堆便猛然熄滅!
直到今日,他才真正了解了那個令他憎恨的弟弟的另一面。
天香本來是個沒多少見識的女子,吃了這一嚇,頓時也不敢再多說話了。只能任憑老鴇開門出去,吩咐了小廝去給白帥通風報信,自己看著榻上醉醺醺的貴公子暗自垂淚。
「還不死心么?」白墨宸冷冷。
「哈……」白墨宸笑了起來,握緊了刀柄,眼神森冷,「到了現在,你還相信那傢伙?!夜來都被他活活燒死了,他還會顧及這些不關痛癢的人?做夢吧!」
她愣了一下:他的意思,是說自己會惹禍上身么?
昨夜大火里的那一幕遙遠如幻象,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聽到過那個聲音,又是否許下過諾言——然而被斬斷的手臂完好如初卻是事實。他,是否曾經真的做過某種交換?——每一念及此,那種煩躁憤怒就呼嘯捲來,頓時令他不能思考。
那一瞬,劇痛終於讓醉酒的人醒過來了,慕容逸嘴裏嘟囔罵了一聲,醉醺醺地動了一動,睜開了眼睛來,眼神卻遊離。
驍騎軍統領駿音心裏知道不好,生怕等一下真的要下狠手,連忙想找白帥的心腹幕僚穆星北商議。然而那個青衣謀士在看到被割舌的天官蒼華之後,居然不知道去了哪裡。
一看到王走下了車,全部卡洛蒙族裡的勇士呼啦啦地都跳了下來,將兩父女圍在了中間。驍騎軍看到那麼多全副武裝的西荒戰士加入了這個局面,不由得一陣緊張,個個如臨大敵,刀出鞘,箭上弦,一觸即發。
「把他給我推入火堆,一併燒了!」白墨宸毫不容情,抬眼看了看那一堆已經燒得如同通天之塔的猛烈火焰,忽然間,眼神微微一變——火焰燃燒得出乎意料的猛烈,已經把火堆上的琉璃全部裹住,大火里只凸顯出一個人形。火焰顫動著燃燒,那個人形也在變化著。然而,那種卻不是肉體被燒后的扭曲掙扎,而是……而是像裏面有什麼東西,要破火而出!
「糟糕。」駿音頓足,看著前廳地下黑壓壓那一大群婦孺老幼,急速想著方法。
「阿九!」廣漠王吃了一驚。雖然知道這個女兒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但也未曾料到她居然真的在這個當兒上和白墨宸叫板,連忙想拉她回來,然而琉璃一甩手,繼續看著白墨宸,道:「不過,你燒了我,就不許再燒這些人了!」
「我不回去!」琉璃卻站在那一群被鎖起來的男女老幼旁邊不肯離開,生怕自己一走,坐在馬上的那個傢伙就會把這些無辜的人殺了。
那種感覺令他痛苦得幾乎發狂,此生此世都不會忘記!
她雖然有些擔心,但也只能這樣和他分道揚鑣。
是的,他是軍人,只能服從元帥的命令。
然而只是一瞬的猶豫,左手上的劇痛又開始蔓延,從手肘輻射向肩膀和肋骨,讓他不能呼吸。「別忘記她是怎麼死的!」有一個聲音在心底喊著,昨夜的一幕幕再眼前回閃。
「驍騎軍聽令!」白墨宸舉起了手,將一物在掌心裏攤開——那是一枚青銅錯金的虎符,左右合璧,完整無缺,象徵著整個雲荒上的軍權所在。這枚虎符經歷了昨夜的大火,已經被熏得有些黑了,然而在看到它的時候,駿音還是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單膝跪地。
「你到底都做了些什麼事啊,雋!」他忍不住低聲叫了起來,一把將他推了個踉蹌,「為了你自己的野心,整個慕容家都會被你害死!」
「……」沒料到弟弟會說出這樣深遠的打算來,慕容逸一時間無法回答。
然而,不等他們有機會再說下去,庭院里被囚禁的人們又發出了一陣恐懼的哀號。兩人一驚看過去,發現是驍騎軍已經上前將刀架在了慕容氏族人的脖子上,寒光凜然。站在最前面的幾個,赫然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以及同族叔伯,還有……他的妻子。
悲哀,憤怒,憎恨,這一切釀成了毒酒,他卻飲鴆般甘之如飴。
就在大家微微錯愕的瞬間,只聽呼啦一聲響,火焰忽然向著兩邊分開,就像是一朵忽然間怒放的巨大曼珠沙華!彷佛被無形利刃憑空劈開,熾熱的火焰翻卷開來,顯露出裏面的人——那一瞬間,在場的所有人都發出了不敢相信的驚呼。
「阿九!」翡麗公主撕心裂肺地叫了起來,不顧一切地想要衝過去,然而卻被兄長一把攔住,強行拖回了馬車上。產後的女子身體本來就極其衰弱,情緒激動之下便昏了過去。
「是!」軍令如山,立刻有士兵上前動手。
「是。」慕容雋咬牙,「但現在白墨宸管不了這些了。」
眼看來的人不是鎮國公,庭中被鎖住的人齊齊發出了一聲哀嘆,幾個脆弱一些的乾脆哭了出來,咒罵著慕容雋的絕情絕義。慕容逸卻看著白墨宸,嘀咕:「我……我才是慕容家的嫡長子,怎麼沒有用?」
「是。」北闕低聲,「已經按照公子的吩咐從地道里秘密運出來了,沒有落到驍騎軍手裡——屬下粗粗計算了下,一共還有八十石左右。」
慕容逸轉開頭去,嘆了口氣:「雋,這就是我們的不同……我沒有你這樣的勇氣和膽魄。我也不敢拿全族、全中州人的命運去賭博。」
那一刻,滿院子的慕容氏族人看著他,屏聲斂息,眼神複雜。
「鮫人奴隸?不至於吧……畢竟幾百年都這樣過下來了,也沒有活不下去過……」許久,他才喃喃,「這裡是空桑人的雲荒,中州人寄人籬下,還能如何?」
身經百戰的戰士們有些驚惶地收了手,相顧失色——這……是術法么?這個有雙翅的少女,難道真的是天上下來的神?
「……」廣漠王遲疑了一下,不再阻攔,只是低聲:「自己小心些。」
「怎麼辦啊……」國色樓里,老鴇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那邊白帥要族滅鎮國公府了,可這慕容家的大公子居然在這裏醉倒得不省人事了!
「他一定會來的!」琉璃轉過頭,一直看著鎮國公府的大門,大聲道——然而暮色里,門口空空蕩蕩,只能看到那一對石獅九-九-藏-書趴在那裡。眼看著日光一分分地消失了,然而那個人還是沒有出現。少女的神色漸漸地變了,明亮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燒死這個女孩……燒死所有和慕容雋有牽連的人!哪怕只是一絲一毫的血緣牽扯,哪怕只是名分上的關聯,無論殺多少人,只要能加諸分毫痛苦於那個人身上,對他而言,都是不惜一切渴望的報復手段!
「今天一別之後,你就當我這個弟弟死了吧!」慕容雋低聲道,「去承襲鎮國公的位置,對外宣稱我已經暴斃。去接過一切的權力,不要有絲毫的猶豫——抱歉,哥哥,慕容家這個千斤重擔可能要輪到你來挑了。」
「不知道,或許會,或許不會,」慕容雋搖頭,「但我必須去。」
和所有的人一樣,他在清晨冷雨里定定看著最後的結果,忽然覺得全身發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可能!那個男人……居然活著?在那樣的大火里,堇然都已經成為枯骨飛灰,可是,他卻還完好無損地活著?他為什麼會活著!
駿音看到這樣的局面,心裏越發不安,雖不便公開和白帥對立,卻私下叮囑戰士們克制情緒,不要一時失控起了衝突——帝都那邊的局面還沒徹底平靜,這邊如果又和廣漠王的人起了衝突,白帥無疑要腹背受敵了!
「墨宸!你想做什麼?」駿音連忙對摯友低聲耳語,「廣漠王不好惹,你該不會真的想把他的獨生女兒燒死吧?這樣的話,我們就要四面樹敵了!」
「城主!是城主回來了?!」聽到門外的喊聲,絕境里的慕容氏個個眼睛放光,灰敗的臉上恢復了生氣,相互驚喜地低語——是的,鎮國公雖然年輕,但待人處事沉穩老練,遇事不驚慌有擔當,備受各方推許,在這樣緊急關頭斷無一走了之的事。
「慕容一定會來的,」琉璃強調,似是說服對方,又似是說服自己,「一定!」
「九公主就要被他們燒死了!王!」大漠里的都是血性男兒,豈能忍受這樣眼睜睜的羞辱?雖然廣漠王沒有下令,銅宮的侍從們卻不約而同地往火堆上衝過去,不顧一切地想要把公主從大火里救出來——白墨宸微微一揮手,驍騎軍的長刀也錚然出鞘,緊緊地逼住了那一些沙漠上來的人。
「請神救救我們……救救我們吧!」然而那一邊,絕望中的慕容族人看到這一幕,立刻紛紛下跪,痛哭流涕。這是什麼……神跡?是傳說中的雲浮翼族降臨了?
「……」慕容逸沒想到他會忽地說出這一番話來,不由得語塞。
那時候,家臣們不惜違背他的命令,將失去控制的少主死死按在大雨里,不讓他靠近半分。那些人在對他說,主人,你要冷靜,這是最後分出勝負的時刻,容不得絲毫軟弱和感情用事——這場火必須燃盡一切,白墨宸也必須死!
「這是……」旁邊的駿音也發現了不對勁,失聲,「火里有東西?!」
那一刻,他充滿了殺戮和憎恨的心似乎靜了一靜。
「九公主……」珠瑪還想勸這個不知好歹的公主。「隨她吧。」忽然間,廣漠王出聲說了一句,也走下馬車來和女兒並肩站著,「馬車裡不透氣,我下來陪你站一會兒,一起等等鎮國公。」
帝都里出了那麼大的事情,他不立刻回家,到底是準備去幹嘛?
慕容逸一驚,抬起頭看著弟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樣的話,從來沒有人敢於說出口,然而,他卻說了!
白墨宸微微一怔,下意識地護住了左手手肘。
他的心裏激動莫名,幾乎無法自持,恨不能立刻動身前往南迦密林。
琉璃知道他箭法厲害,連忙抓緊慕容逸,急速迴旋著上升。然而地上傳來刷刷一片上弦聲,低頭看去,已經有上百張弓對準了半空中的他們。她不由得變了臉色,連忙想從肩后抽出隨身攜帶的夜狩來——然而雙手抓著一個大男人,哪裡還能騰出手來?
白墨宸坐在馬上,用右手壓著左臂手肘處,似乎那裡有傷口在痛,臉色越見陰沉。在夜幕降臨的一刻,他斷然揮手,語氣狠厲:「好,既然慕容雋做了縮頭烏龜,那麼,少不得就要讓他的族人來頂罪了——來人!」
「呵呵,和你說過,我就要死了啊……」慕容雋看著自己已經快要變成漆黑的右手,冷笑,「白墨宸要的只是我的命,本來送給他也無妨。但是,我們要對付的何止是白墨宸而已?——我搞砸了這件事,那邊的冰族還少不得要去給一個交代。」
那樣的眼神,獵獵如火,卻深如不見底的海——雋從小就是極聰明且有城府的孩子,每次他有這樣的眼神,就顯示著他對某件棘手的事已經勝券在握。宛如十年前的那個黑夜裡,他帶著人將自己抓回府去的時候一樣。
一時間,雙方刀兵交錯,只要一個克制不住便要演化成激烈的戰鬥。
「我還是回去自行投案好了——畢竟我是慕容氏的嫡長子,在這個時候怎麼能扔下族人不管?九公主,多謝你的好意了,」慕容逸走出了結界,回頭看著她笑了一笑,「真可惜我二弟沒福分,沒能讓你做我的弟媳。」
「救他們?」慕容逸怔了一下,忍不住苦笑,「連你都做不到的事,我能做到?我已經是一個廢人了……」
話音未落,一支箭呼嘯而來,又快又狠地穿過她的羽翼,幾乎將她射落下來。琉璃沒料到對方在顛簸的馬上還能如此迅疾地發箭,半空中嚇得一頓,一下子下墜了幾丈,差點又重新跌到火堆里。慕容逸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慘呼,原來是垂落的雙腳已經被火舌舔到。
火里的少女微微閉上了眼睛,雙手交叉著疊在心口,面容安詳而寧靜,竟似乎在烈焰里沉睡。火光映照下,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她的身體正出現某種驚人的變化——骨骼緩緩延展,後背的皮膚開始變薄,雙肩后忽然展開了一對巨大的雪白翅膀!
「點火!」一聲令下,暮色中,烈火熊熊燃起,迅速地從柴堆的底下蔓延上去,如同一朵紅色的蓮花將頂端的少女合攏包圍。然而琉璃不退不讓,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熾熱的火舌舔舐上了她的裙角,眼眸里居然隱約露出雀躍的光,就像一個玩火的孩子。
回憶在眼前一幕幕閃現,引起了劇痛,仇恨如瘋狂的藤蔓在心底蔓延。白墨宸的眼睛瞬地變成了沒有光的黑色,沒有一絲猶豫,只是一揮手,左右的人立刻上去抓住了琉璃。
「我不是為了自己的野心才去冒險的!」慕容雋冷冷地截斷了他,「我是為了中州人的未來,才賭上了這一切。」
「不……不,」慕容逸喃喃,「不可能!她……」
「哈,我天真的哥哥,你真的是除了醇酒美人什麼都不知道……這些年來如果沒有冰族,我們慕容氏早就要被空桑人巧取豪奪到破產了么?」慕容雋喃喃,「是的,我幾年前開始就和他們做了一筆買賣——我收了他們的錢,賣了這個國家。怎麼樣,想不到吧?」
「對不住了,」悄然出現在房裡的是一個和慕容逸差不多年紀的年輕公子,滿身風塵,面色疲憊地看著昏過去的女子,嘆了口氣,「真是沒想到你一個身為妓家,居然還有這等善心……也算是難得了。」
回到秋水苑,就看到父親和族人早已連夜準備好了行裝——廣漠王也顧不得責問女兒昨天一夜去了哪兒,立刻喝令她上馬車,和族人一起即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她不得不隨自己在世間的唯一監護人離開,然而一路上心裏卻忐忑不安,覺得可能有事情就要發生。
「起來!」慕容雋一把將他提了起來,「跟我走!」
眼看日頭一分分偏西,有斥候上來稟告,令元帥的眸子又黑了一分,凜然可怖——慕容雋,你犯下了逆天大罪,害死了夜來,如今卻做了縮頭烏龜躲起來了么?
「……」她的眼神明澈,令白墨宸居然微微遲疑了一下。他捂著左臂的斷處,感覺那種灼|熱的感覺還在繼續,殺意在胸中如潮洶湧,不由得蹙眉,冷冷:「他們都是慕容氏的人,族長犯下如此重罪,他們是九族之內,自然也該連坐。」
「慕容逸?」駿音看清了來人,失聲。
「是啊,苟活太容易了……可是,那不是我慕容雋想要的人生。」年輕的城主冷笑起來,一掌重重地拍在哥哥的肩膀上,低聲一字一句,「聽我說,哥哥。本來這一次我想直接奪得雲荒的控制權,可是我失敗了——為了慕容氏,或者說整個中州人的命運,接下來我們兩兄弟最好各為其主。這樣,無論最後是誰贏得了這個天下,我們慕容氏都將屹立不倒!」
「是呀!」琉璃對著他偷偷眨了眨眼睛,「別擔心,反正時間也快到了。」
白墨宸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在旁邊的少女,眼神凌厲,然而彷佛知道他想要說什麼,琉璃抬起頭來,恨恨:「放心,他一定會來的!」
他只能眼看著火焰在眼前熊熊燃燒,燒死他的政敵,同時,也焚燒了他這一生最愛的人。在大火里,他幾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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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就燒,怕什麼?」她嘀咕,「刀山火海都闖出來了。」
難道……捲入那一場政變的人里有慕容雋?或者說,殷夜來的死和那個人有關?否則現在為什麼他會帶兵包圍了鎮國公府?
那一刻,他在雋的眼裡知道,自己的所有終將盡歸其手。
「我不想死在看不見你的地方。」她曾經對他那麼說,用盡了最後的力氣。那是一生驕傲、寧折不彎的女子隔了十年漫長的歲月,第一次用這樣柔軟和依賴的眼神望著自己,吐露真正的心意。那一刻,他覺得自己驟然擁有了整個世界。
「王!」銅宮的勇士們發出了大喊。
想到這裏的時候,耳邊傳來了北闕塵的聲音:「城主,現在是不是要去見冰族的使者了?都鐸說,那些人在螺舟里已經等不及了。」
「等不及要我的命么?」慕容雋冷笑了一聲,「就再讓他們等兩個時辰吧。」
「父王……」琉璃卻在後面偷偷拉著他的衣襟,不住遞眼色。廣漠王怔了一怔,卻聽女兒在後面輕聲道:「沒事的。」那一瞬,廣漠王半邊銅面具后的眼裡掠過一絲震驚和領悟,下意識地鬆開了手,看了一眼她脖子里掛著的那塊古玉,喃喃:「難道你……」
「點火!」正在揣測,耳邊卻忽然傳來一聲低喝,駿音霍地回頭。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門外忽地傳來一陣騷動,有一行人往內走了進來,聽到有人一路直著嗓子大喊:「停手,停手!我……我回來了!別、別殺了!」
慕容到底去了哪裡呢?她有些擔憂地想著。
這樣的語氣,幾乎從未在這個深謀遠慮的人嘴裏聽過,慕容逸不由得微微一怔。
「我才不需要你報答什麼……」琉璃嘀咕著,卻只是看著他的手,有些發獃——這個傷口,真的很奇怪啊……有那麼重的邪氣,似乎不像是割傷那麼簡單呢!
慕容逸說不出話來。沉默了片刻,低聲:「你可以逃啊,雋!雲荒那麼大,為什麼不離開葉城、離開帝都,去隱姓埋名地過完這一生,而非要做一個危險的叛國者呢?!」
白墨宸已經從馬背上躍下地來,手上奪了士兵們的一張勁弩,抬頭冷冷地看著她:「放他下來!」
那一刻地獄般的折磨,在他的感知中,幾乎漫長如恆久。
她嘀咕了一聲,忽地張開雙翅俯衝了過來!
昨夜帝都禁宮裡到底發生了怎樣的事情,他還不曾來得及細問。在他帶兵殺入帝都的時候,禁宮裡已經血腥遍地,經歷了數場殺戮。葯膳司大火如山,吞噬了所有——然而萬幸的是,當那場大火熄滅后,白帥居然奇迹般地從火窟里幸免於難。
他看著滿身酒氣的兄長,眼神里掠過一絲的愧疚,低聲,「是。當初是我不擇手段——這一切都是我的不對,也並不奢求你今日能原諒。」
怎麼?難道,慕容雋終於是來了么?他的嘴唇抿緊了一下,眼神深暗。
「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就在今晨。」慕容雋低聲,緊握著兄長的肩膀,「所以如今慕容氏一族的安危就要拜託你了……除了你,別人再也難辦到。」
國色樓里一片寂靜,只有濃香和酒氣瀰漫,充滿了醉生夢死的味道。
「不!」慕容逸忽地拔高了聲音,叫罵,「我……我為什麼要替他死?鎮國公的位置本來應該是我的!是他用卑鄙陰險的手段,奪了我的位置!我才是嫡長子……我才是!」
「你以為靠著區區幻術,就能誆騙所有人么?」白墨宸神色冷定,「給我下來,否則先殺光這裏的人!」
「你……要我怎麼做?」頓了頓,他用乾澀的嗓子低聲問,「真的可以救他們?」
「對不起?我們的兄弟之情,也只不過到十歲那年為止……」慕容逸滿身酒氣,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你對我做了那些事,我卻不想報復你——因為你已經代表了整個家族的利益,如果要報復你,就等於報復整個慕容氏。我不能這麼做。」
他嘆了口氣——成親也有十年了,可是這個所謂夫人卻一直被他冷落,獨自守著空房,不但沒有子女沒有家庭,到今日還平白地牽連在內。說起來,自己虧欠她已經良多。
「你要在大庭廣眾之下那麼做么?」廣漠王看到她脖子里的那塊古玉的雙翼眼見就要完全分離,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卻依舊有些不快,「還是別這樣了,若是鬧大了,我估計帝都白塔上的祭司都會被驚動。」
當火舌舔舐到她的時候,彷彿碰到了什麼,火光呼啦一聲大盛,從下往上燒去,瞬地裹住了整個人,頃刻間便已經看不清那個少女的身影。
頓了頓,他一字一字:「我一定要贏。否則,就是死。」
「真的。」慕容雋語氣平靜。
「那你呢?」他忽然問了一句,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弟弟,語氣不知不覺變得帶了一絲譏諷,「你推著我出面頂缸去救族人,自己卻準備置身事外地逃跑么?」
只有這樣,這一局才算是完美收官。
慕容雋在陰影里站住身,回望著兄長奔赴鎮國公府的背影,眼神也是複雜而悲涼——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殺局裡,他本來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聯合各方勢力,劍指帝都,意圖直接奪得雲荒的控制權,然而最後功虧一簣,竟落入了這樣被動的局面。
——只是咫尺之隔。她,畢竟還是死在了看不見他的地方!
「你好不講理!」琉璃怒道,「怎麼那麼討厭啊!這不是逼著我動手么?」
看到琉璃被拖走,卡洛蒙世家的大漠勇士們發出了一聲呼喊,齊齊拔刀,想要搶身過來救出公主,然而廣漠王卻豎起手擺了擺,阻止了下屬的衝動。「讓她去。」父親輕聲看著火堆上的女兒,唇角露出一絲莫測的表情。
果然,濃重的暮色里,只見一個男子從鎮國公府外踉蹌而來,跌跌撞撞地一下子撞在了白墨宸的馬頭上,滿身酒氣地揮舞著雙手:「我來了……哈,我來了!」
「哥哥!」一輛馬車的帘子掀起,一個頭上裹著布巾的產婦踉蹌著滾落下來,哭喊,「快,快攔住他們!別讓他們燒死阿九——求你了……哥哥!」
「啊?」地下的人發出了脫口的驚呼。
彷彿真的聽到了這些絕望的祈求,火焰里的少女忽然睜開了眼睛!
慕容逸看著弟弟,一瞬間似乎被他的氣勢壓倒了。
不等慕容逸說什麼,他俯過身來,用力地擁抱了一下兄弟的肩膀,然後頭也不回地跳出了窗外。窗外有人在檐下伏著,看到他出來,便立刻帶著他消失在暮色里。慕容逸定定地看著那些背影,心裏無比失落和茫然——在遙遠得幾乎記不起了的童年,他和這個弟弟之間也曾經有過真正的手足之情,然而,一切都終止於他們知道權欲是什麼的那一刻。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抬起了手,放到了兄弟面前。慕容逸一眼看到,忍不住失聲驚呼——他手上那一個原本只是微小的創口,不知何時已經迅速擴大了,整個掌心一片黑氣,彷佛死人的手,冰冷而詭異。奇怪的是潰爛的地方卻不見血,就像是一個窟窿一般,在慢慢地被看不見的力量撕裂。
「你……你幹了什麼?竟然要讓慕容氏落到這樣的境地!」慕容逸回過頭,一把抓住了弟弟的領口,「你幹了什麼?白墨宸……白墨宸和我們哪來這樣的深仇大恨?!」
慕容雋任憑他怒斥,沒有一句話可以回答。
「你,想看到中州人逐步淪為以前的鮫人奴隸那樣的卑賤存在么!」
「喂,你想幹什麼?」琉璃看到他眼神陰沉下來,連忙上前了一步,「別亂殺人!」
慕容逸看著錦衣玉帶的貴公子,無法理解地喃喃:「難道你現在不自由么?你是高高在上的葉城城主,連藩王都要對你禮讓三分,在領地里幾乎可以隨心所欲,要什麼有什麼!還要什麼自由,平等?」
琉璃看了一眼這個「父親」,忍不住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
在這一連串的叱問里,慕容雋無話可答。
「給我把他們兩個拿下。」白墨宸卻毫無懼色,冷冷。
白墨宸定定地看了她一瞬,那一刻,他眼裡有一絲動容——這個少女的眼眸明亮而無所畏懼,映照著暮色,似乎有一種純凈的光華。
目若琉璃,流光溢彩。只是靜靜地一回眸,所有在場的人忽然都覺得她盯著自己,似乎看到了靈魂深處,不由得悚然警惕,一時間幾百人的大院子里居然寂然無聲。
琉璃越看越心驚,不由得伸出手:「讓我看看?」
「你怎麼了?」慕容逸連忙扶住他,「臉色太差了!」
當最後一絲日光消失的時候,白墨宸坐在馬上,冷冷地斜覷了一眼腳下的人群——慕容府的人看到白帥這樣的眼神,個個噤若寒蟬,有些膽小的便已經放聲大哭起來。
「不!」翡麗臉色蠟黃,卻死死不肯鬆手,「你不能讓他們燒死阿九!」
然而
九*九*藏*書慕容雋側頭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忽地道:「你該去了。」
「寬容?」慕容逸苦笑,「木已成舟,我不知道報復還有什麼意義。其實我也明白,從小你就什麼都比我優秀……功課也好,權謀也好,處事也好,樣樣都比我強十倍——你遠比我更適合當城主,慕容氏應由你來重振家聲。」
「是。」北闕咬牙回答,眼眶卻有些紅了。
聽到那個名字,白墨宸的眼神瞬地變冷,眼裡有一股暗色迅速地蔓延上來,琉璃不由得略微顫抖了下,避開了視線。是的。這個人身上有一股奇特而可怕的力量……這種力量,竟然連來自於隱族的她都深感畏懼。
所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氣——又是誰?居然敢在白帥面前駁斥他的命令!
「知道么?在十七歲第一次遇到堇然的時候,我就曾經告訴過她我的這個夢想……不,應該說,那是我們共同的夢想。我永遠不能忘記那時候她站在碼頭上,用手指著葉城,給我描畫未來夢想天堂的樣子,」慕容雋喃喃,「但那個時候的我還是太天真,太自負,不知道實現這個夢到底有多難……難到、居然要出賣一切來換取,包括堇然的愛和生命。」
來自西荒的卡洛蒙家族,身體里留著盜寶者悍勇無畏的血,這次他們來葉城雖不過是觀潮兼見駕,只帶了兩百人隨行,然而這些大漠上的男兒個個是百里挑一的勇士,一聽到王的命令,個個唰的拔刀出鞘,將琉璃護在了中間,和驍騎軍對峙。
當老鴇帶著人返回的時候,看到那個滿身酒氣的慕容家大公子居然已經醒了,自行下了樓,踉蹌地走出門來,朝著鎮國公府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呀……」縱然是良薄妓家也忍不住怔了怔,老鴇嘀咕著,「沒想到這個還是個有擔當的男人,居然自行回去投案了!」
「昔年你奪去了鎮國公之位,今日卻要我作為嫡長子站出來?哈!」慕容逸愴然大笑,滿身酒氣地推開門,走下樓去,「好,既然你要我『站出來』,那我就如你所願!我回鎮國公府去自首,和他們死在一起!這是目下我唯一能做的——你可滿意?」
「阿九!」廣漠王大驚失色。
琉璃皺了皺眉頭,恨不得把他的手扯過來看個仔細。然而慕容雋並沒有給她這個機會,只是迅速地跳下了比翼鳥,匆匆離開了北門城樓。奇怪的是,她注意到他並沒有直接奔回鎮國公府的方向。
他從懷裡拿出一個盒子:「都交給你吧。」
「可是什麼?反正我現在也不怕那些冰夷了。還有一些事情必須處理。」慕容雋蹙眉,「在白墨宸的人包圍鎮國公府之前,庫里剩下的黃金都已經全部運出來了么?」
一股凌厲的氣流撲面而來,白墨宸的戰馬受了驚嚇,直立而起,不住地往後退,幾乎把主人掀下了馬背。周圍所有的士兵都下意識地退開了幾步,頓時讓白墨宸身側空出了一個三丈見方的空地來。
「這……這是怎麼回事?」慕容逸算是徹底清醒了,「驍騎軍?」
「什麼?」慕容逸回頭看到弟弟的眸子,忽然間靜了一靜。
完成展翅需要消耗極大的力量,琉璃提著慕容逸才不過片刻,就覺得手臂有點酸疼,翅膀一斂,降落在熄滅的火堆上。那巨大的、雪一樣的羽翼收攏起來,居然一分分的變薄,到最後只合攏成了一片,喀喇一聲消失在了她的肩胛骨里,就如一把精巧的摺扇。
「兄弟同心?」慕容逸怔了一怔,忽地大笑起來,「從小到大,我們什麼時候『同』過心?——你害得我還不夠么?當初是誰在族人里散布謠言,不停詆毀中傷我,是誰把我的私情密告給父親讓他棒打鴛鴦,是誰令我母親背負了善妒的惡名?!」
「你?」白墨宸有些意外地看著這個醉鬼,眼裡露出了一絲怒意,「你來有什麼用!」
這個慕容家的大少爺一直聲名狼藉,被族人視為百無一用的廢物,沒想到在這樣大難當前的時候作為家主的慕容雋逃得看不見人影,倒是他居然肯挺身而出。沉重的鐐銬甩上了他的手臂,多年來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人猛然踉蹌了一下,幾乎跌倒。
然而,那一場火把一切化為烏有。
「你、你快下來啊……」她對著他哭喊,刀子架在咽喉上。
「都是我的錯。」他只是低聲,「如今只有你能出面救他們了。」
慕容逸看著弟弟蒼白的臉,忽然發現雋居然瘦了那麼多。這幾年的城主生涯,表面上看似風光無比,其實內底里他也承受了很多吧?他本該是憎恨這個弟弟的,然而這一刻,兩人之間卻似乎又達成了微妙的原諒。
然而馬上的元帥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淡淡:「對,差點把你給忘了——來人,把這位九公主也一併給我綁到火上去!」
「幾百年前,我們中州人為了生存,不遠千里遷徙到雲荒,勤苦勞作,積累財富,奉公守法——可那些空桑人又是怎麼對待我們的?十二律斷絕了我們所有生路,歧視和掠奪處處都在!」慕容雋咬著牙,語氣卻越來越激越,「這幾年來,連我這個城主都當得如履薄冰,受盡了藩王貴族的逼迫和欺辱,普通百姓又怎能有立足之地!再這樣下去,不出一百年,中州人就要從雲荒上被徹底消滅和驅逐了!」
慕容雋看著榻上酒醉酣睡的兄長,眼神微微一變,對著一邊的北闕塵點了點頭,家臣心知肚明,便立刻帶著昏迷的天香退了出去。
那一對翅膀在大火里徐徐展開,宛如舒捲的白雲。翅膀展開之處,火焰向兩邊分開,猶如被利刃斬過般熄滅。那樣的情景宛如夢幻,竟然讓在場所有人都看得呆了。
看來,是時間提前到了么?
年輕的城主眼裡燃燒著一種暗火,熾熱而不顧一切,令他幾乎不敢對視。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一把抓住了弟弟的衣襟,厲聲:「但是,今日又是什麼局面?你……你做了什麼,怎麼將慕容家推到了這種地步?!」
「……」慕容逸一時有些無語,多打量了這個女孩幾眼。他雖然多年沉湎酒色,但也聽說這個廣漠王的九公主本來是二弟心屬的未來妻子人選,偏偏眼高於頂、架子極大,鎮國公府派人幾次求婚均被拒絕,真是被傷透了面子——然而此刻,當他們慕容家有大難的時候,她怎麼反而會出現在了這裏?
庭中被鎖鏈鎖住的慕容族人發出了低低的驚呼,恐懼地看著火堆上的被活活焚燒的人,交換著不可思議的眼神——這個少女,和他們慕容氏非親非故,甚至幾次三番退了婚約,令鎮國公府大傷顏面。可是為什麼在這樣的時候,她居然肯為他們赴湯蹈火?!
「無論我認不認,但從一開始,我心裏就知道那是錯的。」慕容雋卻抬頭和他對視,眼神里慢慢露出一絲痛苦,淡淡,「只是我不得不那麼做而已……你是嫡長子,不會知道像我這樣的庶出外室孩子一旦對家主的位置發起了挑戰,如果失敗,又會有什麼結果。」
今天清晨,她帶著慕容雋乘坐比翼鳥,從帝都那個魔窟的大火里飛出,落在葉城北門。那時候,她還想送他回府邸里去,可慕容雋卻堅持就此告辭——
撲簌簌一聲響,在所有人震驚的注目之中,琉璃揮舞著翅膀從火中飛起,盤旋著在鎮國公府上繞了一圈,最後停留在了白墨宸的頭頂。她俯視著馬上的軍人,忽地開了口:「喂!你還真是不講信用!不是說好了我如果肯自願被你燒一下,你就讓鎮國公府的人多活一天的么?怎麼說話不算話,又要把慕容逸給燒了?」
天香看著沉睡的人,掙扎了良久,剛伸出纖纖十指去推了他一下,想把他叫醒讓他快逃,忽然間只聽到背後的窗戶響了一聲。
「呀呀,對不起對不起!」琉璃連忙伸手將他用力的提起,然而臂力不夠,沒有辦法平舉,只能咬了咬牙,把他橫抱在雙臂上——一個少女懷抱著一個大男人,懸空停在火堆的上空,這樣子非常古怪,然而在這樣的氣氛里卻誰也沒有心思去笑上一笑。
可是,就在今日,他們兩兄弟便要永遠地分道揚鑣。
廣漠王凝望著那一團熊熊燃燒的火,嘆了口氣。
「啪!」一個響亮的耳光落在了他臉上,把半夢半醒的人徹底打醒。
「可是……」天香扭著身子,坐在榻邊看著大醉的人,有些猶豫:「逸公子好歹也是老恩客,這些年來灑了多少錢在這樓里?」她嘀咕著,有些於心不忍,「如今外頭一個不好,媽媽就要把他給賣了,也未免太無情了吧?」
「……」慕容逸怔怔地看著弟弟,說不出話來——冰族元老院?從什麼時候開始,弟弟居然膽大妄為到了和海外冰夷勾結的地步!
「這是來自於冰族元老院十巫的詛咒,無法可解。」慕容雋咬著牙,「你以為我賭上的只有慕容家么?我當然也賭上了自己的命!」
「稟白帥,全城都搜遍了,還是沒有鎮國公的下落!」
「你幹嘛?」琉璃吃了一驚。
「……」慕容逸只覺得頭緒繁多,心亂如麻,「冰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