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
第一章 雨驛
然而奇怪的是,直到被全數誅殺,江湖上依舊沒有一個人知道那個天道盟的盟主究竟是何方神聖,而聽雪樓主也從不曾對外透露分毫。
「血薇的薇?」
「你可以叫我蕭公子,也可以叫我南公子——因為我其實本來姓南,」他微笑著,從容道,「我父親和蕭樓主是生死之交,怕蕭家從此無後,便給我改了姓。」
「可是,他們千算萬算,卻沒有算到血薇劍的歸來!」他微笑了一下,深深凝視著她,「你救了我的命,但我卻並不謝你——因為從小我就被告知,夕影刀註定會等待到血薇劍的到來,到那個時候,便是聽雪樓榮光重現的時候。」
她忽然間臉色大變,咽喉里發出了一聲低低的驚呼。
「切,」酒館中所有人都聽到一個少女的聲音在冷笑,「就憑你們?少做夢了!」
門外雨還在無聲無息的下著,漆黑不見五指。她站住了身,回頭看著門內諸位客人。酒館內寂靜得死了一般,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是靜默地看著他們方才那一番對話,眼神又冷又亮,就像是埋伏在黑暗中的狼群,令人不寒而慄。
「噢,我知道了!」她恍然大悟,脫口而出,「你爹爹就是南楚對吧?以前聽雪樓的三領主!」
然而,那些毒酒在濺上她衣襟之前的一瞬,忽然間又憑空消失了。
「啊!」她失聲驚呼起來——從小到大,她還是第一次看到殺人!
那種遺世獨立的風姿,令她陡然想起了傳說中的另一個人。
她尖叫了一聲,拂袖帶開了墨玉的人頭,落到血泊之中,只覺得想要嘔吐。她第一次發現自己是如此的無能,看到血便覺得驚怖,一身的功夫竟然發揮不出分毫。
「什麼?」她大吃一驚。
那個白衣公子在猝及不妨中了下屬的暗算,一口血噴出,臉色登時蒼白。然而那個看似貴公子的人、生性卻是驚人的強悍凌厲,受此重傷,卻是毫不慌亂。他單手一按地面,低喝一聲,內力到處、背心上三枚毒針被逼激射而出,轉瞬射殺了三位趁機圍上來的敵人!他借力飛身掠起,在空中只是一刀揮出,已經在電光火石之間斬下了那個內奸的人頭,一招一式,竟然都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一度衰微下去的聽雪樓恢復了昔日的榮光,除了黑道里執掌牛耳的風雨組織之外,這個江湖上,已經再也沒有一股力量可以和聽雪樓抗衡。
兩年後,長安城裡玄真教因為勢力擴大得過快,試圖挑戰聽雪樓在兩京的霸主地位而被擊敗,不久被迫遷徙別處。
「在你死之前,」金刀霍家的人冷笑起來,「或許我會告訴你!」
她低下頭去,喃喃:「啊,我的師父也、也對我說過夕影刀呢。」
那樣溫文爾雅的人,殺起人來,竟然這樣狠毒絕決!
只是一刀,他就斬下了那個褐衣人的頭顱,大笑:
他打掃完了殘局,默默檢視了一番,把墨硯的屍體收斂好,便疲憊不堪地坐在漏雨的房間里,也不開口道謝,只是和她默然相對,手裡捏著一個酒杯,許久不出一言,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他供了拱手,語氣之間竟似在逐客,不欲她再在這個酒館里多待片刻。
人中龍鳳,重現江湖。
出乎意料,深秋的暮色里,這個洛河旁冷僻的小酒館里居然聚集了那麼多客人,據桌而坐,各自默然,不知道在等待著什麼。店中氣氛頗為詭異,小二早已躲得不見蹤影,自然也沒有人來迎接這個遠道而來的客人。她毫不客氣地徑直走入,一掀開帘子,就感覺到了某種逼人而來的凜冽殺意,不禁頓了頓腳步。
一時間,看著這樣的局面,她不由有些為難。那些青碧色的酒水兜頭潑來,彷彿織成了一張密密的網——在劇毒的網背後,無數的刀劍森然出鞘,疾刺了過來。
她坐在桌前,有些吃驚、有些好奇地看著眼前猝然發生的這一切,手指扣上了劍柄,卻有些不知道怎麼辦——就算練了十幾年的武功,她從小到大卻沒有和人打過一場架。那些人看來是來真的啊……氣勢洶洶下手不饒人。
她定住了腳步,微笑著看著那群人,握緊了袖中之劍。
這樣的回答讓所有人都不禁愕然,座中一些人已經從鼻子里發出了冷哼,顯然不相信這個奇特的說法,冷眼打量著這個忽然出現的陌生少女,紛紛在心中猜疑不已——這個憑空出現的女子,不知來路、不知師承,忽然出現這樣一觸即發的局面里,不啻是給所有人出了一個極大的謎題。
「啊?」蕭筠庭如夢初醒,忙不迭的回答,「在聽,在聽。」
「你以為我剛才在大敵環伺之下,一直在等什麼?難道真的是在等冰潔救我出困境?」蕭筠庭冷笑,「我只是在等一個最好的時機,讓這一次的『折梅』行動天衣無縫。」
他的出手是如此迅捷凌厲,一招一式精妙非常,攻守之間更是老練沉穩,滴水不漏,令旁觀的她吃驚不已——這個江湖裡,竟然還有這樣的高手?師父不是說以她的本領、天下已經不再有誰是她的敵手了么?怎麼一出江湖就遇到了一個和自己不相上下的啊?
就在同一時刻,那些木然漠然坐著的人彷彿約好一般,霍然同時出了手!八九桌的人向著他們這一桌的方向猛撲過來,刀兵紛紛出鞘,寒光閃動之間,竟然彷彿是一片閃電織成的網——然而,最可怕的不是那些刀劍,也不是那些刺殺者,而是迎面如雨般飛濺而來的酒!
這些江湖人,難道不是聾子就是啞巴么?
彷彿是為了岔開話題,她王顧左右:「啊……能不能給我看看你的刀?」
那個白衣公子微微怔了一下,復問:「請教姑娘,令師叫什麼名字?」
她的唇角卻露出了一絲挑釁的笑,回頭幾步走了回去,大大咧咧地在那個白衣公子那一桌上坐下,拍了拍頭上衣上的水珠,大聲:「太晚了!不去洛陽了——我先在這裏喝幾杯,等明日雨停再說。」
那道光非常奇特,彷彿是長虹經天,逼得整個酒館的燈火都黯了一黯——那道緋色的光一掠而過,在金刀上繞了一圈,只是短短一瞬,那把玄鐵鑄造的金刀忽然間居中斷了,褐衣人尚自怔怔,手裡卻已經只握了光禿禿的刀柄。
他合身前沖,一刀劈下,應該是將全身功力都灌注其中,那一刀竟隱隱帶著風雷之聲!他一動,整個場里的人也跟著動,無數刀劍織成了密密的網,向著居中那個白衣人劈落下來,再無九-九-藏-書遲疑!拼著被夕影刀砍下一隻手臂,金刀不退不讓,直刺向對方心臟。
——自己如果走了,他們幾個,今晚肯定是要被這群人亂刀分屍了。
聲音清冷,帶著一種單純稚嫩的驕傲。忽然有風聲掠過室內,驚破這一刻的寂靜——所有人一起抬頭看向虛空,只見一道緋色的光華橫貫了室內,彷彿一道風華絕世的閃電。
「叮」。輕輕一聲響,一把刀卻搶在她面前,一瞬間格開了所有兵器。
她甚至沒有幫上太多的忙,他一個人就已經搞定了整個局面。
她忽然明白過來:原來,這些人竟然是不肯輕易放過她這個過路人了。
那一瞬間,她在一旁看得清楚,失聲驚呼:「小心!」
說了那一句后他便再也不開口。她聽到他的呼吸聲,紊亂而急促,不由微微詫異,不知道這個身側的人心裏此刻在想著一些什麼,覺得這些「江湖人」真是莫名其妙的可以。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收回了視線,低下頭來,輕輕吐出了一口氣——
——從這個黎明開始,他們的人生,便已經完全被對方扭轉,從此再不能回頭。
「叫做『冷香』。」那個坐在她對面的白衣公子微笑著回答,神色已經再度的平靜下來,「是菊花釀的酒,在洛水上很是出名。」
座中眾人臉色又是微微的改變,似乎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問那麼可笑的問題一樣,眼中都閃過了忍俊不止的表情——然而,按著刀劍的手還是按著刀劍,肅然冷視的人還是肅然冷視,竟然沒有一個人站起開口,回答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
「你就料定你能贏?」蘇薇只覺得驚訝不已,「剛才你差點就送命在這裏!」
「去哪裡?」她茫然地站起,把刀還給他,「聽雪樓?」
今晚之事,恐怕不能如此簡單收局了。
「師父?」對方有些錯愕,「你師父是聽雪樓的人?」
一年半后,洞庭水幫十二連環塢被拔除。
那個小二裝束的人忽然變了臉色,面目猙獰,將手裡提著的一壺酒潑了過來。
「當然,」蕭筠庭笑了起來,手指叩著桌面:「方才我是故意放那些敗軍之將走的。呵,天道盟在我身邊埋伏了姦細,我難道不能在他們中間安插自己的人手?當真以為我聽雪樓中無人么?」
——快三十年了,那把消失的血薇劍,竟然在今夜重現江湖!
她怒視著他,扭過頭去不再和他說話。
然而一見他受了重創,那些原本對於夕影刀有些畏懼的人再度圍逼了過來,在那個褐衣人的指揮下,卻不急著一擁而上,而是一個一個的出列,輪番搏殺,竟是要以車輪戰的方式生生將其困死在其中!
那時候,初入江湖尚自懵懂的她、還不知道師父說過的那個「聽雪樓」是什麼樣的所在。只知道話一出口,酒館內所有人悚然動容,忽然一起看了過來。
她看著這一群陰陽怪氣的人,心中的惱怒漸漸堆積。
緋紅色的劍,宛如初春懸崖上綻放的薔薇。
「啊?!」她驚呼了一聲,「你在逼毒?」
「呵,」他笑了一笑,酒杯停在唇邊,抬頭看她,那種笑容在他蒼白疲憊的臉上一掠而過,彷彿帶著某種深意,低聲:「血薇的主人,你不該問我這個問題。」
她只看了一眼,就好奇心大起:這些,應該都是師父口中的「江湖人」吧?這麼多的江湖人聚集在小小的酒館,到底是幹嘛呢?
九月初九,洛水旁,血薇劍重現於江湖。
一股無明火忽然從心底升起,夾帶著好奇和叫真,她忽然間就改了主意——好啊,這些莫名其妙的「江湖人」既然那麼霸道,那就別怪本姑娘多管閑事了!
一切,就該如傳奇中的一樣。
「你說……」他側過頭,努力地試圖回想,然而卻只記得她嘴巴一開一合、一開一合的模樣,不由莞爾,認輸,「我真的有在聽,就是聽不見你說的是什麼罷了。」
「……」她反而被他這樣一本正經的介紹給嚇住了,愕然點頭。
「呵,」蕭筠庭抓了抓頭,似乎有些無奈地笑了起來,卻又躊躇滿志,「我一開始就沒想過自己會敗——沒想好怎麼取勝就先想著失敗了怎麼辦,我如果是這樣的人、聽雪樓早就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我姓蕭,名南,字筠庭。」他溫文爾雅地回答,將酒杯放在桌上,對她微微躬身行禮,介紹著自己,「洛陽人氏,今年二十二歲,尚未成婚,是聽雪樓現任的樓主。」
她站在那裡,有些發獃,一種不服輸的好勝心油然而生。
一直穿過了五桌人馬,她才終於看到了那個被圍在中間的人物。
她不由惱怒:「喂!你有沒有在聽啊!」
「血薇!」所有人都如見鬼魅一般發出了低呼,臉色蒼白。
「蕭樓主,你是不是還在等趙總管?」那一群人里有人沙啞著嗓子冷笑,「你就死了這條心吧,要知道,為了在此地伏擊你,我們的人一早就切斷了洛陽所有出城的道路。」
她也望向那一雙漆黑的重瞳,只覺得又是開心又是緊張,心中熱血翻湧,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氣升上胸臆,只覺與身邊這個人在一起,天下便無處不可去、無事不可為。她再也顧不得女子的矜持,伸出手去與他緊緊相握,在洛水旁相視而笑——
「血薇歸來,試問天下、誰還敢與聽雪樓為敵!」
一個眨眼之間,這個小小的酒館,登時變成了一座修羅場。
「……」那人不料她竟然在此刻使性子,一時間無話可說。
她滿心歡喜,似乎已經能聞到清冷馥郁的酒香。然而一抬頭,卻發現對面的白衣公子面色一變,手掌一拍桌子,身形便如同鬼魅般一瞬間消失:「小心!」
一語出,整個酒館里氣氛陡然凝結,隱約可以聽到無數刀兵出鞘的聲音。
「我一直在等你,血薇的主人。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三十年前,夕影刀的主人、聽雪樓主蕭憶情和血薇的主人舒靖容,曾經並肩開拓征戰,用數年的時間便征服了整個武林。然而情深不壽,這一對人中龍鳳卻因為猜忌而產生隔閡,被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挑撥,最終在密室之中發生血戰,一日之間先後死去。聽雪樓主指定了那個叫石明煙的孩子作為自己的繼承人,隨即闔然長逝。人中龍鳳死後,聽雪樓建立了神兵閣,用來供奉他們生前用過的一對刀劍——然而,二十年前的某一夜,新幫主石明煙卻不辭而別,帶著血薇劍離開了聽雪樓九九藏書,從此消失在江湖之上。
——師父說:有著這樣眼睛的人,命中注定會成為一代霸主。可是,他偏偏卻是這樣一個貴公子一樣的讀書人,中狀元或許可能,當霸主是怎麼也不像。
——這個傢伙,怎麼倒是象在給媒婆報生辰八字一樣?
然而,那個白衣公子卻彷彿相信了她的話,只是微笑:「如此,姑娘出了酒館往東走,不出十里地便是洛陽城——聽雪樓就在城東的朱雀大道上,估計兩個時辰的功夫便足夠。姑娘此時出發,尚可來得及在入夜前到達。」
血薇夕影,再度聚首。
這個少女容色清麗如芙蓉,年紀幼小,眼神單純,烏黑的頭髮上沾滿了雨水,一對碧綠色的耳墜在頰邊晃啊晃,除了肩頭的一個行囊外,手上全無武器——站在滿是江湖豪客的酒館里,就彷彿是一頭誤入狼群的鹿,令人情不自禁地為她生出擔憂來。
「原來你剛才都是裝的呀,」她只明白了一點,覺得沮喪,「你根本不用我救你是吧?」
黎明的時候,整個酒館里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可是,難道……自己真的要動手殺人?
她幾次想開口打破沉默,卻又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局促地抬頭看天。
「血薇,血薇!哈哈哈……」看著她和她手裡的那把劍,一直鎮定從容的白衣公子忽然大笑起來,一聲長嘯,握刀掠起——夕影刀再度出手。刀光如夢,刀意輕憐,輕柔舒緩得猶如情人的觸摸。然而,無邊的殺氣卻在那一瞬勃發而出!
刀一出,酒館昏暗的燈光忽然間為之一亮。
方才在默然獨坐的短短片刻內,她身邊的這個人已經是去了一趟鬼門關又走了一遭回來——令人慚愧的是,江湖經驗為零的她卻竟然毫無覺察。
——這個大洞、還是最後那群人逃走時,被其中一個人用火器轟開的。
她沒有料到後面的事情會如此簡單,在血薇劍出鞘的那一瞬,那些人便彷彿是被震懾了魂魄,戰意已潰,就像這把劍上有神魔附體。當一個人的恐懼爆發出來之後,那群人便開始畏懼,然後不約而同地紛紛潰退。
「名字?」她卻愣了一下,「我從來只叫『師父』,沒有名字。」
是的,這是一個奇怪的男人:有時候令人覺得安心穩妥,直可託付生死;但有時候,他身上卻又帶著一種危險刺|激的氣息,可以令人不顧生死追隨而去!
「……」她被這種理所當然的態度激怒——今晚還是她踏入江湖后第一次出手,結果一下子就結下了如此多的仇家,大大違反了師父的訓導,對方卻連一句感謝也沒有。
出乎意料,被那一群江湖人包圍在中間的、卻是一個白衣公子。不過二十齣頭的年紀,溫文爾雅,氣質高華,身邊只帶著兩個青衣書童,一個帶著傘、一個捧著簫,彷彿只是一個出遊遇雨的貴公子——然而再仔細看去,便能發現他們一行身上都帶著傷,特別是那兩個青衣書童眼神疲憊而緊張,露出袖口的手腕上殷然有血跡。
「姑娘,」白衣公子吃了一驚,壓低了聲音,「還是趕快趕路罷。」
「兩個人?」他朗聲大笑起來,「夕影刀和血薇劍已經相逢,這天下之大,又有誰能夠擋得住我們『兩個人』!」
在刀劍合璧的力量下,江湖上所有蠢蠢欲動的門派再度蟄伏,不敢攖其鋒芒。為了鞏固聽雪樓的霸主地位,天道盟被滅后,那些曾經懷有不臣之心的門派也開始遭到清算,一場江湖大清洗從此開始。
「那倒也不是,」蕭筠庭苦笑,眼神疲憊,「我的確沒有料到跟了我十幾年的墨雨、竟然會是天道盟的內應,差一點就中了他們的道兒。」
「不用再等了,」蕭筠庭冷冷道,望著南方,手指輕輕收攏,握緊了夕影刀,「冰潔做事從來決斷乾脆,吹花小築的人,此刻定然已經在前方等我們匯合。」
一件白衣從空中落下,兜頭一罩,將那一片酒水擋住。嗤嗤幾聲,被腐蝕得千瘡百孔的衣服飄落在她膝蓋上,然而衣服的主人彷彿幽靈一樣消失。她吃驚地抬起頭,卻看到那個公子已經出現在一丈之外,只是一招,便出手如鬼魅地卡住了那個小二的咽喉,毫不猶豫地扼斷了對方的喉頭軟骨!
她卻毫無畏懼,一直走到他們這一桌面前才停下了腳步。酒館內滿室寂靜,殺氣逼人,無數視線都落在她身上,然而她卻彷彿是絲毫沒有覺察一般,再度輕輕鬆鬆地開口:「請問,聽雪樓是不是在洛陽啊?」
那酒聞著清冽沖淡,入口甘美,勁頭卻是不小——她只喝了一杯,就覺得喉嚨到胃裡燃起了一路幽幽的火,臉頰上飛起了兩朵緋紅,血開始沸騰,衝上頭臉。
「是這一次洛水旁秘密行動的代號。」蕭筠庭冷笑:「天道盟平日做事非常嚴密警惕,我派去的人卧底多年,也不曾知道總舵的真正所在——但這次他們全線潰退,除了回老巢別無選擇。我的人會沿路留下標記,引領我們找到他們的總舵。」
就在那一瞬,袖中之劍忽然發出了低低的厲嘯。
她這才明白過來,不由臉色發白——剛才那個內奸的一擊,已經刺中了他的背心要害。隨後他以一敵眾,激戰良久,竟是絲毫得不到閑暇來療毒。一番血戰之後,那毒素恐怕早已走遍了全身,深入到了肺腑。
「哦,」她又開心起來,信心滿滿,「那麼說來,我一出江湖就救了聽雪樓主的命,是不是?師父知道了,一定會誇獎我!」
白衣公子微笑作揖:「後會有期。」
難道……就是他?
那道緋色的光憑空劃過,最後落在了那個白衣公子身側,只聽連綿不絕的金鐵交擊聲響起,所有逼近來的刀劍都被齊齊截斷,錚然掉了一地。當光芒收斂時,所有人的視線隨之而落,然後,不知道看到了什麼,發出了一聲驚呼,四散退開——
事實上,她也幫不上太大的忙——因為她根本不敢下手去殺任何一個人,多半只是打飛對方的兵器或者點了對方的穴道,便算是大功告成。而他才是真正的修羅,所有的殺戮完全由他一個人來完成,毫不容情。
聽得此語,座中眾人又是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似乎是默不作聲地鬆了一口氣。
「可是我不喜歡殺人……」心意已動,一看得他的目光,她的語氣便軟了,「不如等你的人馬到齊,我們再一起去吧。」
「冰潔是誰?」她好奇。
「我不知道是不是。」她卻毫不九*九*藏*書介意,歪著頭,蹙眉,「他們半年前忽然就扔下我走啦……我到處找,也不見蹤影。」
「夕影刀!」片刻后,那群江湖人忽然間爆發出了低低的驚呼,所有人手上都停頓了一瞬,彷彿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憑空出現,不由自主地齊齊往後退了一步,緊緊盯著握在白衣公子手裡的那把淡碧色的刀。
「他們兩個人本來是互不理睬的,一個白天來,一個晚上來,」蘇薇嘆了口氣,「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某一天小師父先不見了,大師父接著也不來了。我一路從西洲出來,找到了金陵、臨安、開封……可是哪裡都不見他們的影子誒!」
初入江湖的她年少氣盛,自矜才能,不僅沒有被嚇退,反而忍不住掀開帘子,一步一步的踏入,穿過那一桌桌三教九流的人馬,一直往酒館里走去。
「蕭樓主,看來,今日你是要把命留在這裏了。」又一輪戰過,他更加疲憊不堪,身上滿是血痕,居中那個褐衣的漢子嘶啞著嗓音冷冷的笑,手裡握著一柄金色的厚背短刀——她蹙了蹙眉,認得這就是方才混戰中一刀砍下了墨硯半邊身子的人,也是這次行動的首領。
然而,在他的金刀刺到對方衣領的瞬間,空氣中忽然掠過了一道光。
只是短短片刻,那隻龍泉青瓷的杯子赫然變成了詭異的藍色。
重瞳。
蘇薇又驚又喜,小心翼翼地拿在手裡看了一遍又一遍,彷彿是一個小女孩看到了傳說中的寶物,嘖嘖的嘆息:「天哪……這個就是夕影刀?真的和師父說的一模一樣!」
迎著她愕然的目光,他再度道:「你,跟我一起去么?」
刀劍砍落,殺氣逼人而來,招招奪命,那些狼虎一般的江湖人似是發誓要將這三個人斬殺當地。白衣公子被簇擁在其中,卻是從容不迫地以指代刀,行雲流水般施展開來——天山折梅手、驚神指、碎夢刀……只是短短片刻,她已經認出了其中有十三種她所知的一流武功。
作為一個外人,她也明白這是一場異常慘烈的搏殺,不死不休。她躊躇了一番,將袖中的劍撫摸了一次又一次,安撫著那把躍躍欲試的神兵——到底是要不要插手呢?
然而,那種香氣卻是奪命的。
襲擊就在那一瞬發動。
「你還喝不喝啊?」她終於看不過去,出聲,「這杯酒都快被雨給沖沒啦!」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褐衣漢子冷笑起來,聲音嘎然刺耳:「蕭憶情他三十年前毀了金刀、滅了霍家滿門,但三十年後,霍家依舊還有好漢!」
蘇薇愕然張大了眼睛,怔怔看著這個男子,覺得他說的一切彷彿是天書。
然而只是一分心,他身上登時也中了一刀,立仆在地。無數刀劍疾刺而落,在一瞬間就要把他斬成十七八塊——她終於再也按捺不住,足尖一點,飛躍過去。
看到她忽然闖入,那個白衣公子眼裡有一掠而過的不安。
——它在呼喚著她,告訴她今夜將要飲血!
她唧唧呱呱地說了半天,一轉頭,卻看到蕭筠庭的神色還是凝固在片刻之前的模樣,望著有破洞的房頂,竟似乎一直在怔怔的出神。
「還不走?」走神之間,她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對她道,急促而衰弱——她回過頭,就看到了倚靠著桌子微微喘息的人。他沒有看她,只是用傳音入密的方式將話送到了她的耳邊,聲音依舊鎮定:「以你的功夫,要走早就可以走了,為何留下?」
他微笑著看她,卻並不意外——無論她是誰、來自何方,作為血薇的主人,她自然不會對聽雪樓一無所知。他等了她二十多年,知道她終將會在某一日出現。他們兩人是命中注定要相逢的,相逢時,也應該一見如故。
「折梅?」蘇薇聽得滿頭霧水。
足可令人託付生死。
這樣殘忍的殺戮場面令她想要嘔吐。
她一伸手,便毫不客氣地從他面前拿走了一隻酒杯。
她愕然站住了身,不由自主地坐回了座位上,回頭看她。
他們在暗夜密雨之中踏出了酒館,聯袂朝著南方奔去。
然而一語未落,他卻已經顧不上她——下一輪的血戰又已經開始,敵人不斷的源源而上,竟是不容他喘息。
她愕然地看著他——這個年輕的公子哥兒身上似乎有一種魔一樣的魅力,無論是在生死交睫的修羅場上、還是在風平浪靜后的空屋裡,他只要一坐在那裡,就有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
看到血薇出鞘,同時發出驚呼的還有那個白衣公子。他的驚駭似乎比其他人更甚,滿身是血地撐起身來,定定看著她——那一瞬間,有一種奇特的火從他疲憊不堪的眸子里燃燒而起,彷彿令他整個人都變得耀眼奪目,彷彿一道閃電。
他笑了笑,沒有回答,甚至沒有看她:「不必。」
「我真的不知道他們是誰啊。」蘇薇抓了抓頭髮,無奈地嘆氣,「所以我出了西洲就一路打聽,人們都說聽雪樓是『江湖』上如今的霸主——所以我想,說不定師父去了聽雪樓呢!」
「那我剛才都說了些什麼?」她不依不饒的反問。
有誰居然在一擊之間,便擊碎了天下聞名的霍家金刀!
「木先生?」他默默地重複了一句,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垂下頭去。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墨硯、墨雨,起來!」白衣公子握刀護著兩個下屬,低聲吩咐。兩個青衣書童被圍攻后重傷在地,性子卻是頗為要強,竟是誰都沒有發出一聲呻|吟。聽得吩咐,其中一個極力掙扎著站起,然而伸手一探另一個人的鼻息,脫口低呼:「樓主!墨硯他已經……」
「你是聽雪樓的主人?」她忍不住再度問了一遍。
她微微覺得不快,手指探入袖中,握緊了那把緋紅色的短劍——然而就在同一時間,那個白衣公子卻忽然開口了,微笑著:「姑娘找聽雪樓是準備做什麼呢?」
她吃驚地看著他,沒有料到這個人一開始就看出了自己的深淺。
她在一旁皺著眉頭,看到片刻前那個白衣如雪的公子轉瞬如同浴血的修羅。
「喂,你也不謝謝我啊?」她終於覺得憋屈,忍不住嘟囔。
「是啊。」她決定不再讓他繼續問話,反客為主,「那你呢?你叫什麼?」
然而,在那個少女的手上,有一把劍正在微微搖曳,流轉出清光萬千。
「墨硯!」另一個青衣書童失聲大呼。
她看得有趣,不知不覺就拿起來喝了一杯。
十八年來,她第一次聽到了read•99csw•com袖中之劍發出真正的長嘯。
一個月後,血薇的主人和聽雪樓主聯劍追兇,出其不意地反攻敵手,一舉搗毀了十二個幫派反對聽雪樓的「天道盟」所在,所向披靡,令天下為之膽寒。幾十年聚集起來的聽雪樓反對力量一夕崩潰,天道盟盟主孤身出逃。
看不得滿場血腥,她本來已經有點想走了,可是聽得他如此說,反而有些猶豫。
小小的酒館里,殺意更加凜冽。
「你的師父究竟是誰?」他忍不住問。
「嗯,一定。」他轉頭,望著她笑,「那麼,我們這就走吧!」
「不過,」他冷冷的笑,目光卻鋒利如刀,忽地刺向那個褐衣人,「以金刀霍家的力量,根本不能組織起那麼多人——你們天道盟,幕後真正的首腦另有他人吧?」
清亮逼人的刀光震懾了所有人,酒館忽然間陷入沉寂。
——如果這樣下去,他撐不到日出便會被亂刀分屍了吧?
看到他那樣意氣飛揚的目光,她忽然間也振奮起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充溢了她的內心,讓這個在江南長大、剛剛踏入武林的少女英氣勃發。她忽然也是一揚眉,將血薇握在了手裡,驕傲地揚起頭:「好!那我們現在就去!」
「是我的軍師,也是這一次行動的主持人,」蕭筠庭微笑,「樓里內外,都稱她為『大總管』——今日半路發現被人跟蹤時,我就已經秘密傳訊回樓中,命她另派一路人馬,伏在洛水之側,只等對方一潰退,就來一個銜尾反攻。」
「喂,」她終於忍不住開口,「你叫什麼名字?你……難道就是聽雪樓主么?」
他起身從狼籍一片的櫃檯上找出了兩隻完好的酒杯,放了一隻到她的面前。他的動作從容不迫,手指穩定而優雅,彷彿不是在劫後餘生的修羅場里,而是在醉生夢死的歌樓上。
「你……」她簡直被他氣破了肚子,「你是豬啊!」
「我要去找我師父。」她嘟起了嘴。
「他們?」他微微一怔,眼神凝聚。
一年後,三川劍派中不服從聽雪樓的勢力被誅滅。
終於有一個人回答自己的問題了,她不由鬆了一口氣,對對方陡生好感。
一時間,忽然破落的酒館里又冷寂了起來。雨絲密密的從破洞里落下,落在清冽的酒杯里,金黃色的菊花沉浮不定。她喝了一杯又一杯,他卻再也沒有動,只是注視著雨絲細密的杯中水面,不知道在考慮著什麼。
這句話打中了她的七寸。少女的心裏,對江湖總是有著千般的幻想,人中龍鳳和血薇夕影,這些傳奇充斥了她從小到大的成長歲月里,幾乎已經烙印入了她的靈魂。自從離開師父后,她在江湖上一路行來,其實心底也是隱隱的渴望著能和夕影刀的主人重逢。
「啊?!」她張大了嘴巴,愕然,「你……你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哦……」她終於明白過來,長長舒了一口氣。
杯子是龍泉青瓷做的,淡淡的青色宛如雨後的天空——她倒了一杯酒,酒色卻是淺淺的黃,散發出清冽的香氣,細細看去,隱約還有一瓣瓣的金色在壺底沉浮,時而聚攏,時而散開,美麗綽約不可方物。
「哎呀呀,這酒真是好喝、叫什麼名字?」她不自禁地問。
然而念頭剛一冒出,忽然間一顆頭顱飛了過來,正正砸在她的腳邊——那顆剛被斬下的人頭還在抽搐著,目眥欲裂,表情猙獰而可怖。只是看得一眼,她那一股剛燃起的小小好勝心陡然煙消雲散,下意識地驚叫了一聲,觸電般地掩面跳開,目不忍視。
聽雪樓主帶著蘇薇回到洛陽,引她見了樓中的大總管、四君子和十二分壇的壇主。在看到血薇時,聽雪樓的老人們熱淚盈眶,竟然哽咽不能語。雖然在聽雪樓里,並沒有找到自己的任何一個師父。然而,蘇薇依然留了下來,在樓主的安排下住進了那座緋衣樓里,從此作為他的左右手並肩守護聽雪樓。
「唐門的毒藥,霹靂堂的暗器!小心!」白衣公子低聲提醒同伴,但為一輪密風急雨般的攻擊所迫,說出的都是短語。只是一個眨眼,他帶來的兩名青衣書童也已經陷入了戰團,每個人至少被十名江湖人包圍,形勢非常危急。
「你當然要去,」蕭筠庭氣定神閑,「血薇帶你來到了我身邊,你就應該和我一起守護聽雪樓——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蕭樓主?聽得這個稱呼,她忽然吃了一驚,回頭看向他——卻看到他正剔眉笑了一笑,傲然收手而立,眼裡全無恐懼。風神俊逸,一身白衣如雪。
問了半日,終於得到了一個肯定的答覆,她不由大為歡喜:「是么?謝謝你!」
「我……我姓蘇,叫蘇薇。」她被他看得緊張,「師父都叫我薇兒。」
周圍那些人依舊一言不發,然而呼吸聲卻起了細微的變化,殺意更加濃重。她卻似乎毫無覺察,只是大剌剌的坐下,伸手不客氣地從他面前的托盤裡拿了一隻酒杯:「怎麼樣?請我喝一杯酒吧?」
她歡歡喜喜地道了謝,回身便要出酒館——然而剛一回身,卻看到了門口守著的那個人,心裏忽然便是咯噔了一聲。那個面色焦黃的中年人有意無意地攔在門口,雙手袖在懷中,冷冷地盯著她,眼裡彷彿藏著兩把錐子。
命中注定……蘇薇愕然了半晌,幽幽嘆了口氣。
袖中之劍不停顫慄,彷彿在無聲呼喚著什麼,幾乎立刻就要躍出劍鞘!
屋頂已經破了一個大洞,抬頭就可以看到青黛色的天空,雨絲從頭頂細細密密地飄落下來,濡濕了他們兩人的衣裾,染得全身一片血色。
蕭筠庭忽然一笑,扔了酒杯:「不喝了!——我們走吧!」
白衣公子掠到了兩位書童身邊,緩緩翻轉手腕,亮出了手指間的那把刀。
從此,血薇夕影,便成傳奇。
就在那一瞬間,他手裡的酒杯砰然碎裂,化為千百片!
——這……難道就是師父口中的「江湖」?!
方才她那令人驚艷的出手一擊,應該就是驂龍四式里的「易水人去」——她的劍法應該是來自真正的血薇劍譜。然而,舒靖容死後並未留下一個徒弟,得到血薇真傳的人,在這個江湖上早已不見蹤影。
她忽然間無法移開眼睛——他是一個好看的男子,年輕,俊秀,氣度優雅。臉色因為一夜的激戰而蒼白,眼睛卻是深而黑的,彷彿古泉。奇特的是,那雙沉沉的黑瞳之下,彷彿還藏著另外一雙眼睛,也在內底里一起默默注視著她。
她氣鼓read.99csw•com鼓地站起來,準備出門,耳邊卻忽然聽到了一句低低的話:
——在那個白衣公子俯身查看下屬傷情的瞬間,那個叫做墨雨的青衣書童忽然手掌翻起,手指之間赫然挾著三枚青磷磷的短針,毫無預兆地一掌擊在了主人的后心!
「請問,聽雪樓往哪裡走?」
很多年前的一個深秋雨夜,剛剛十八歲的她從遙遠的江南負劍而來,千辛萬苦的尋覓,一路過了長江、過了洛水,來到了洛陽古城外。雨絲落滿了烏黑的長發,她走入這個小小的酒館里,掀開了厚重的帘子,清清脆脆地問裏面坐著的那幾桌客人——
「他怎麼說?」他忍不住好奇,卻看到蘇薇的臉忽然紅了一紅。他便不再問下去,彷彿對於她的回答也已經得心瞭然。
天明之前,一夜的慘烈血戰便已經結束。
「好名字呀!不愧是中原,物華天寶。」她讚歎,再倒了一杯,卻發現酒壺已經快要空了,不由道,「小二,再來一壺!」
然而,就在她快到戰團中間的那一剎那,一蓬血雨忽然間在她眼前炸開,飛濺了她一頭一臉!她在空中一個轉折,抽身急退,匆忙間看得清楚:那團血雨之中飛出的,竟是那個青衣書童的頭顱!
「好叻!」小二從櫃檯後走出來,手裡托著一大壺酒。
一個穿著淡紅衫子的少女在半空中一個轉折,輕盈盈地落在居中的桌子上,身姿曼妙,意態嫻雅,宛如天外飛仙。
「快走!」那個白衣公子又赤手生生擰斷了一個對手的右臂,一回頭看到她居然還怔怔呆在原地,不由變了臉色。激戰之中,也不知道是誰的血飛濺上了他的側頰,襯得丰神如玉的公子宛如同修羅降世。另外兩名青衣書童背靠背的站在一起,和一群江湖客混戰著,轉瞬已經是滿身血痕。
「不,不回聽雪樓!」他忽然笑了起來,抬手指向了東南方向,「時辰已經差不多了——我們現在可以去追窮寇了!」
然而就在她眼睛里冒出光芒的同一瞬間,卻聽到一聲可怖的慘呼撕裂了室內。在混戰中寡不敵眾,白衣公子帶來那個捧簫的青衣書童被砍了一刀,左肩幾乎被生生斬斷,伶仃掛在身上,血箭一樣的飛出來。
「金錯刀?」白衣公子低聲,「沒想到霍家還有人在世。」
白衣公子愕然看著她,眼裡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色,不明白這個少女是假裝鎮定還是遲鈍得不可救藥,卻也不便再說什麼。他身側兩位書童卻是眼神凝聚,一瞬不瞬地看著這個坐到了主人身側的陌生女子,神色警惕。
年少氣盛的她那時候還不知道,這一念之間的決定、竟可扭轉了她的一生。
「我偏不。」她哼了一聲,自顧自拿過一個杯子倒酒。
他的聲音低沉溫和,清朗中帶著某種可以託付生死的信任——她只是聽得第二遍,心裏便是軟了,只是皺起了眉頭,低聲:「我們、我們只有兩個人,就這樣去是不是……」
她想,夕影刀的主人必然也會在等待著自己,就如她必然會去找到他。
「他們?應該是天道盟的人吧。有些是臣服於聽雪樓一些門派,而有些是很多年前已經被聽雪樓滅了的門派。」蕭筠庭淡淡道,「蕭樓主死後他們早就蠢蠢欲動,懷有不臣之心已非一日。所以買通了我身邊的下屬,在這洛水旁設下了埋伏。」
「不僅金刀門,還有霹靂堂雷家,江南慕容家和蜀中唐門……真是武林大會也無過於此了。」白衣公子淡淡掃視著全場,唇角露出一絲莫測的笑意來,「沒想到,幾十年來聽雪樓所結下的仇家,在今夜居然全都到齊了!真是難得呀難得……」
「一起去?」她嚇了一跳,「我認識你才多久?憑什麼要我一起去?」
座中眾人沒有回答,只是冷冷端詳著她,目光或凌厲或猜疑或漠然。她注意到那些人的年齡參差不齊,有男有女,多做短裝打扮,一共七八桌,有意無意地圍住了居中的一桌人。那一群人中有幾個在她踏入酒館的一剎,手已經下意識地按上了桌上橫放的布囊;而另一些空手的客人卻頗為神氣內斂,目光冷定,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似乎帶了一個面具,令人看不出深淺來。
三個月後,兩人聯袂千里追殺,終於在滇南將其斬殺,絕了後患。
——酒出壺,空氣中充滿了凜冽的香氣。
袖中之劍在低嘯,告訴她危險就在身側。她真想大喝一聲,打破這沉悶詭異的氣氛——然而此刻,她眼角一動,卻瞥到了一個褐衣的中年人忽然抬了一下手,也不見他開口吩咐什麼,座中已經有一個人無聲無息的站起,轉瞬身影已經出現在門邊,有意無意地攔住了她的退路,冷冷地斜睨著她的一舉一動。
「對了,」她好奇,「剛才那些人為什麼要圍攻你?」
「真不愧是血薇的主人。」他望向她,眼裡全是讚許和欽佩,發出朗朗的大笑,對她伸出手來:「從此後,你可以叫我筠庭,我可以叫你薇兒。」
那一個瞬間,她忽然想起了師父以前說過的那個詞。
她再也無法忍耐,驚呼著飛掠過去。
「好。」他不禁莞爾,手腕只是一翻,便將袖中的夕影刀放到了桌上——這把刀,從來不是輕易能讓人看見的,凡是看見過的大部分也都成了刀下鬼。然而,他今日卻願意破了這個戒,只為討得她的一時歡喜。
「我是。」他喝了一杯酒,低聲回答,眼睛卻還是一瞬不瞬地一直看著她,唇角露出一絲莫測的笑意,「血薇的主人,你叫什麼名字?」
「沒事了,唐門之毒雖然厲害,卻也幸虧有墨大夫的靈藥在身。」他低聲安慰她,語氣卻虛弱無比。他拿出一方淡藍色的手巾,擦了擦手上的血污,然後從地上撿起了一個滾落的酒壺,搖了一搖,低聲:「還有一點。」
「什麼?」聽到這一句,孤身陷入重圍都面不改色的白衣公子終於一震,不顧周圍強敵環伺,立時俯身下去查看那個躺在地上的青衣書童。
「是啊,我的師父有兩個噢!」蘇薇嘟起了嘴,掰著手指頭,「一個是男的,一個是女的,我叫他們『大師父』和『小師父』——小師父她從來不露面,而大師父呢,總是帶著一個木頭的面具,所以我也叫他『木先生』~」
握在對方修長手指間的,是一把長不過兩尺的刀,帶著淡淡的碧色,輕,薄,亮,甚至看上去柔軟如水波——然而,當那把刀出現在白衣公子的手裡時,整個酒館就彷彿被某種驚人的殺氣凍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