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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兜率宮

第十七章 兜率宮

空海睡在西明寺自己的房間里。
其弦外之音是:因為是私事,就別探詢了,再問也是徒勞。
一身淡藍單衣的女子,正坐在他枕邊。
而且,聽來像是老人的聲音。
「沒錯,跟你看到的一樣。」
「原來如此,丹翁大師也讀不通倭國文字嗎?」
空海伸出右手,推開門進到屋內。
是位美麗女子。
「聽說他去年病倒了。」
「是胡酒。」丹翁說是葡萄酒。接著,他又拿出兩隻琉璃杯,擱在爐上。
自己到底爬了多久了呢?奇妙的是,愈往上爬,四周似乎愈見微明。
是鋪有木板的房間。
「變成如何?」
「請從這兒爬上去。我家主人正在上面候駕。」空海仰頭尋覓,卻不見任何人影。
這是空海玩的把戲。
宛如在耳畔低語。
「您是說鳳鳴?」
「丹翁大師,您為什麼又變卦了?」
「那就請您移駕……」女子催促空海。
「老實說,那封信我也找了好久。」
是西明寺中庭。
他在木門前站住。
房子壁面縫隙,隱約可見內部搖曳的燈火。
裸女細緻白皙的兩條手臂,溫軟地摟住空海脖子。
「空海,別急。這兜率宮,也有這樣的好東西。」丹翁自爐對面拿出一支陶瓶,擱在爐上。
「——」
「您指的是何事?」
一陣強風從旁吹來,牡丹花瓣依次隨風飄去。
老人面前有座火爐,爐中有微弱的火焰在燃燒著。
兩人來到屋外。
「空海大師,請往這邊走。」忽地,空海睜開雙眼,抬起了頭。
「好,喝!」兩人輕輕碰撞琉璃杯緣,再端至唇邊。
昏暗室內的木板上,端坐著一位白髮老人。
突然——方才所見的裸女,身上穿起綾衣;剛見她綾衣纏身,瞬間又變成了張牙舞爪的大猿猴。大猿猴的利牙,眼看就快嵌入空海喉嚨里,他卻悠然自得地飲著酒。
「前些日子那晚,多虧您相助,不勝感激。」
「身為出家人,你不可以喝酒吧?」
「反正你遲早也要到青龍寺惠果和尚那裡吧?」
上吧——「請再往上爬!」女人又出聲。
「別瞎扯了,空海。」
空海和丹翁兩人,隔著爐對坐在斑斕盛開的牡丹花叢中央。
約莫午夜過半吧。
絕非某處在焚香。而是空氣本身,似乎融入了無法言喻的果蜜氣味。
空海側視這一幕。
東方是持國天。
「大概是這兒吧……」空海輕聲低語,穩當地在枝頭上跨步。
守護北方的尊神則是多聞天。
「還沒。」
他自覺正在睡覺。
「哎九*九*藏*書,早知如此,我應該成為方士研習玄道的。」空海回應。
「您看過信嗎?」
「喔,我隨時恭候大駕。」回應空海后,丹翁老人發出爽朗的笑聲。
「能不能收我當弟子,丹翁大師——」
此刻,空海卻置身於綠葉的起伏波動中。不僅四周或上下,所有方向的槐樹葉片都在沙沙作響。
何時結束攀爬,空海也沒個底。
「我會派個女人去接你。你隨她來。」聲音死纏不放。
「什麼事?」
書桌。
空海身旁也出現一位美艷裸女,依偎著空海。
守護須彌山西方的尊神是廣目天。
「聽說,信上寫著有關晁衡大人預備陪同楊貴妃到倭國的事。」丹翁那對小眼睛,燃起奇異的光芒。
一株高大的槐樹,長在庭院東側。
「空海,來……」聲音說。
空海看著女子好一會兒。「原來如此……」點點頭后,掀開被褥起身。
「我喝。」空海滿臉不在乎地回應。
據說,出自印度教神祗之一的雷神——帝釋天——所居住的宮殿便在此處。
「就是將那封信送到你面前時,你要幫我讀信。」
「這是——」丹翁苦笑,遞出琉璃杯。原本斟在杯中的葡萄酒消失了,一朵與方才杯中酒相同顏色的紅色大牡丹花,正在琉璃杯中綻開花朵。
「您說的對,我只是坦率把我的心委于丹翁大師而已——」
「是事實——若問我有沒有這回事,答案是有。真有這回事——」
「換句話說,貴妃和青龍寺,往昔曾跟這事有關?」
「聽說有人偷走——」
先前空海和丹翁的對話,正是立足於此一說法之上。
「你似乎想套我的話,打探信里的內容嗎?」
然而,空海十分清楚。
須彌山頂上,有一株高達百由旬(七十公里)的龍華樹。
豐|滿乳|房,觸及空海的臂膀。
「我告訴你信里的事,你也要幫我做件事。」
剛爬的時候,新綠枝葉並沒有這般繁茂。
「是嗎?」
俄頃間——那景象又倏地變回兜率宮內部,丹翁和空海各自手握斟滿葡萄酒的酒杯,兩相對望。
「說不定怎樣?」
看似柔軟的紅唇,隱約浮現微笑。
那只是感覺而已,不是丹翁的真實肉體在該處。
這天,空海和橘逸勢與柳宗元相會,此刻是夜晚。
不可思議地,身體輕盈地攀上第一根枝椏。
新生樹葉的香味撲鼻而來。
「話又說回來,空海,你來這趟可真不容易。」丹翁擱下酒杯說道。
空海在被褥上,以抬起上半read.99csw.com身的姿勢,醒了。
根據《華嚴經》記載,聳立於世界中心的正是這座山。
早該超過方才在樹下所見的槐樹高度了。
「聽?!」
「什麼?」空海臉上首度露出吃驚的神色。
有座山名為須彌山。
「請繼續往上爬。」女子又出聲了。
怪哉。
「倭國沙門不禁飲酒嗎?」
聲音實在微弱,無法清楚辨識性別。
「是。」
不久——他抓住一根粗壯枝椏,拉起身體時,終於攀出樹頂了。
「那是私事,不必謝我。」
其高度約八萬由旬(五十六萬公里)。
空海默默地繼續往上爬。
「您有何貴幹呢?」空海問。
青色月光,皎潔映照在庭院。
女子裸足而行,輕巧地走向萌芽的牡丹花間。
聲音十分微弱。
「可以。」
「是酒嗎?」
「是那事嗎?」
「惠果和尚。」
燈火已滅的燈盤。
那聲音不知不覺悄悄潛入空海睡夢中。
數以百、千、萬、億計的花瓣,乘著透明的風,翩翩紛飛在藍天虛空中。
「不愧是丹翁大師,那事您全都知道了——」
「也不是沒有。」
「大概可以。」
「那封信不久就會到我手中,到時候我再送到你面前。」
女子似乎朝向那方向。
來到槐樹樹根前,女子頓步,嫣然笑道:「這兒便是。」
「您說青龍寺那方,是指——」
「說不定這事會縮短惠果和尚所剩不多的殘年余日。」丹翁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他在向空海示意,今晚的話就此打住。
「有道理。」空海點點頭,突然又想起什麼似的,望向丹翁。
他雙腳緊抵樹榦,將身體往上弔。
微弱的程度,像是遠方傳來的蟲鳴。但,發出那聲音的,感覺就在耳畔。或許,那聲音是在更近之處——可能傳自腦海。
「始終沒想到那封信會先到李白手裡,再落入柳宗元手裡。」
眨眼之間,女子、大猿猴全消失了。
然而,並非沉睡,還有個半醒的自己。這半醒的自己,意識到自己正在睡覺,同時也聽見了聲音。
此處是空海的房間。
「條件?」
「是。所以才要你幫我讀信。如此,你自然也可以明白信里寫些什麼內容了——」
隔壁房隱約傳來逸勢酣然入睡的打呼聲。
「能夠來到九萬九干九百九十九由旬的高度,真不愧是空海大師。明月就在你腳邊的更下方。」
「我想,倭國沙門應該不會每個都像你這樣,不過,萬萬沒想到身居於野的人之中,有你這般有趣的人。」丹翁read.99csw.com又端起酒杯喝酒。
「空海,你終於來了——」丹翁眯起眼睛說道。
「就是這兒嗎?」空海和女子並肩站立在槐樹之前。
「空海,你別急。」
「若是這樣,您不就是彌勒菩薩了嗎?」
「可是,丹翁大師,有關楊貴妃將被帶到倭國的事,是事實嗎?」
「是。」
「多少知道一些。」
「空海啊……」那聲音又呼喚起來。
繼續爬上去。不久,再也聽不到女子聲音了。
「喏,空海,你什麼時候知道是我丹翁的法術?」
「為什麼?!」老人一副詫異的神情。
「你喜歡嗎?」丹翁隨手在兩隻琉璃杯內斟上酒。
丹翁興味十足地望著空海,伸手取起斟上葡萄酒的琉璃杯,說:「那就喝吧。」空海手上拿著剩下的另一隻酒杯。
「到底是怎樣的關連?」
「空海,我說拜託你靜}亡的事——」
幾回感覺就快登頂了,樹梢卻仍在上方。
「你喝嗎?」
據說,那個彌勒菩薩為了於五十六億七千萬年後,以佛陀身份降臨人間,曾在兜率天聽釋迦牟尼講經說法。
「老實說,這事,青龍寺也牽連頗深。」
「這地方,全看你我的心境而定,有可能變成兜率天,也有可能是餓鬼道地獄。
槐樹剛萌芽的枝椏,朝向夜空伸展,隨微風吹拂,迎面可望見夜星點點。
「如果你去青龍寺,自然而然也就不得不插手管這件事。」
南方是增長天。
「九萬九干九百九十九由旬嗎?這麼說,此處是——」
丹翁稱作兜率宮的小木屋,也消失得無影無蹤。陽光四射,藍天吹來陣陣清風。
「我根本不知道,只要成為方士,修習仙道,就能如此這般地來到兜率天。若玄道比學習顯密能更快來到兜率天的話——」空海的意思是,早知道就該研習方士修行這回事了。
從窗口灑落的月光,映照出藍色幽影,空海隱隱約約可見這些物品。
「當您叫我躺著聽時,我心裏就有數了。」
「兜率天。」老人喃喃自語。
往上爬著爬著,不知不覺中,空海周圍的槐樹綠葉沙沙作響。
抬起頭時,丹翁已無影無蹤。
逸勢仍在鄰房熟睡。彷彿探視在彼端熟睡的逸勢模樣一般,至海望了牆壁一眼,站起身。
就在意識準備清醒之時,「等等……」那聲音又響起。
丹翁先前所在地方,餘溫猶存,那微溫似乎隱約可傳到空海這邊。
「請務必說給我聽。」
「有勞你帶路了。」
女人?空海心中暗忖之際,又傳來聲音:「空https://read.99csw.com海,明白了嗎……」空海——怎樣?空海大師……「空海大師。」本來是中性的聲音,不知何時變成了女聲。
「請您往上爬吧。」女子又開口。『「知道了。」說畢,空海伸出右手,抓住最底層的枝椏。
槐樹頂部的幾根粗枝上搭著木板,木板上有一幢房子。是木造家屋。
「您不是警告我別插手這事?我記得您在馬嵬驛說過。」
「醒過來反而會聽不到聲音。你照樣躺著聽……」
「惠果和尚所剩時間已不多了,說不定——」丹翁說到此處,頓了下來。
桌上的經典。
「空海大師,快進來吧……」門內傳來聲音,是男人的聲音。
「好吧。」丹翁點點頭,「好是好,但我有個條件。」
「那麼——」空海坐著不動,靜靜行了個禮。
菩薩一一對於即將成為佛陀的「存在」,人們稱之為菩薩。
「這件事要是圓滿收場,我會全部痛快說出來。不過,今晚只能說到這兒。我已對你說太多了——」丹翁徐徐地搖頭。又望向空海——「空海,我對你說過,去青龍寺要趁早。你可能還可以擁有二十年光陰,但青龍寺那方,可沒這麼多時間。」
「那事和晁衡大人,到底有什麼牽扯?」空海問。
「跟你一起玩真有趣,可惜沒時間繼續玩了。」丹翁惋惜地說道。
「再往上爬——」女子聲音從下面傳來。
瞧,也可以這樣——」丹翁話沒說完,寸絲不掛的一名裸女就坐在丹翁身旁了。
空海啊……空海啊……呼喚聲響起。
「別想逃,將你的心坦然委諸我的法術即可。」那聲音說。
同時卻也明白,自己方才與丹翁見面又分手,是千真萬確的事。
「您醒來了?」女子問道。
男的?女的?到底哪方?空海集中精神,想聽個明白。
「沒錯。」丹翁簡短回答。
「私事?」
只是隨著空海的攀爬,上方亮度也愈來愈強。
空海伸出左手,抓住更上面的枝椏。
「我聽說晁衡大人的信丟失了。」丹翁直視空海雙眸深處般問道。
「變卦?」
「是的。」空海大咧咧地點頭。
再怎麼往上爬,依然是在綠葉起伏波動之中。
青春年少,唇色紅潤。
方才女子所在,也就是丹翁肩頭附近,有一朵大白牡丹,沉甸甸地低垂著頭;而大猿猴的位置,竟變成嬌艷紫牡丹,不勝負荷地托在空海右肩上。
須彌山頂上,也就是帝釋天居住的珠勝殿,往上九萬九干九百九十九由旬處,便是兜率天。
「是哪位請我來的?」空海問read.99csw.com
「我想丹翁大師應該看過,馬嵬驛的墓穴里,貴妃遺體不見了。」
「我不打算說太多。今晚能告訴你的,到此為止。」空海流露出不滿意的神情。
那淡綠色的透明琉璃杯,即使在長安也是貴重物品。
兜率宮的場景逐漸消失,慢慢浮現在眼前的是熟悉的場景。
「是您找我來的。」
「這可不行——」丹翁說畢,馬上加了一句,「——我很想如此拒絕,可是,事情有點變化。」
「那貴妃真的到倭國了?」
屋頂縫隙,冒出了一縷藍色輕煙。
定睛細看,兩人四周全是盛開的牡丹花,五彩繽紛。
「這可不是泛泛之輩辦得到的啊。」
「說這兒是兜率天,未必全是吹噓。一般人還來不了。」
「您有線索嗎?」
「在那兒……」
筆。
「到底是誰偷走的?」空海追問,丹翁沒有回應。
「你說呢?」
空海正在睡覺。
甘甜香氣,撲鼻而來。
這般景緻太奇異驚人了。
眼前出現一幢家屋。
「您可知道,信上寫了什麼?」
「倭國沙門的話,即使禁飲酒,有的喝,也有的不喝。」
「正是。」
「真是有情趣的雅興。」
是丹翁施展法術,將裸女變成了大猿猴。
清澈靈秀的眼眸,正凝視著空海。
「可是,我真想知道。」
「嗯。」
女子無言點頭,抬起白凈下顎,仰望樹頂。
此處既非白天,也非夜晚——不過,四面充滿朦朧光暈。
從黑暗無邊的海底徐徐浮上水面般,空海意識到自己漸漸清醒過來。
「喔,真是壯觀……」丹翁睛不自禁地發出讚歎聲。
「我知道。」
「這樣的事,您辦得到嗎?」
「本來這事我想私下圓滿解決,現在情況卻不允許了。青龍寺如今已完全被卷了進去。」
吸進的空氣中,有一股微甜且馥郁的香味。
「請隨我來。」女子起身,宛如纖細柳葉隨風搖曳,輕盈地跨出腳步。
玄道者,仙道也。
「這樣看著你的臉,稍一疏忽,我大概會脫口而出。」
「我本來認為,您找我來正是為了這事。」空海言下之意是:明明如此,卻特意要我讀安倍仲麻呂的信,這不是等於贊同我插手此事嗎?「不,其實我現在也還是想勸你,儘可能不要置身於此事。問題在於沒人能讀晁衡大人的信。況且,我想,不管你意向如何,早晚你也不得不牽扯進來。」
空海隔著爐,面對丹翁而坐。
「今天把我找來兜率天,有何貴幹?」
空海心裏十分清楚,自己從頭至尾並未邁出房門一步。
「這樹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