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慟哭之旅
據說,不空圓寂之目,正是空海出生之時。
「唔。」丹翁抬起腿,一腳將狗頭踹出結界外。
三十年來,我一直詛咒著你。
真是殘酷。
我和丹龍,誰能得到楊玉環呢?有朝一目,我們還是得對此事做一了斷。
八十歲——九十歲——不,看來早已超過百歲的老人。
只有楊玉環還盡自仰望著月亮。
「為什麼?你知道的吧,丹龍——」白龍道。
「你恢復自由了。雖然我撫育你,把你當僕人使喚,但從今以後,你就是自由之身了——」
「真是香哪……」舉杯湊至唇邊,黃鶴仰頭一飲而盡。
血水、淚水紛飛四散。
「我的僕人。」
「當時,不空和尚為何而來,我們馬上知道了。如果不空和尚全盤托出,我們的性命勢將難保。我們當時如此判斷。」
黃鶴站立在原地。
那些正是自龍用來詛咒皇帝的東西。
「是嗎?」也是站著的白龍轉身朝向空海說。
「發狂了似地與她結為夫妻了。即使每次共眠時,玉環都會呼喚丹龍的名字,我還是無法不與她結為夫妻。」
「為什麼辦不到?」
紅雲香。
「這還需要些必備之物。」黃鶴說。
「空海,你剛才說什麼?」空海只是靜靜地搖頭。
一根繩索,落在白龍腳下。
歷經蜀地、洛陽、敦煌等許多地方,我一路詛咒你而活了下來。
短劍刺中他的胸部中央。
這也難怪。
「白龍啊。」黃鶴抱起白龍身子。
「嗯。」
大猴含笑以對。
「十年之間,萬一那人死了呢?」空海問。
「你應該懂吧。不說你也應該懂吧——」
「看來不像是青龍寺逼回的詛咒。」空海說。
「既然還能再度目睹此一人間別離,我已了無遺憾了……」先前,黃鶴一直握著的短刀,此時到了楊玉環雙手之上。
「我?」
她同時輕聲吟唱。
黑貓毛髮倒豎,回瞪著它們。
「這能恨誰呢?究竟能恨誰呢?」楊玉環說道:「假如沒有這場宴會,假如大家沒來到華清宮,我們往後……」說到這裏,楊玉環幾乎說不下去了。
「好了。」空海裁切出來的,是兩個人形之物。
「喔——」黃鶴叫出聲來。
麟鳳。
「糟糕!」叫出聲的是空海。
爬行似的,宛如蛇行入水之時——躍入池中的東西,慢慢自彼岸泅游而來。
狗頭從水中爬了上來。
咕嗚。
愈來愈近了。
「吞下屍解丹、扎針,或許單獨一人也能完成。不過,之後若想要醒轉過來,則必須託人幫您拔針。」
過了一會兒,楊玉環的嗚咽聲慢慢沉寂下來。
會是今天嗎——我私下正這麼想著時,丹龍啊,你卻逃走了!從我們眼前,消失了蹤影。
「那是?!」玉蓮手指向繩索上方。
更不將她交回黃鶴手中。
多少次,我們偷偷潛入楊玉環的閨房?多少次,我們偷聽她和壽王親熱狎語?多少次,我們偷看她與玄宗皇上交歡的羞態。
「是。」
因為,從石棺中挖出的楊玉環,早就發瘋了。
「不要跨出我布下的結界。」
「可、可是,玉環是父親、是父親的女兒不是嗎?」白龍努力擠出聲音說。
後續如伺,空海你也都該知道了吧。所不懂的,只是我們的內心而已。
「或許會是漫長的一夜,但在早上之前終歸會結束——」說畢,空海望向玉蓮,又說:「玉蓮姐,你能不能彈個曲子。胡曲或許更好——」
我的對手,就是大唐王朝。
「沒錯。只要界內之人不召喚的話,對方就無法進入。」空海說畢,狗群終於來到篝火附近。
「是玉環。」丹翁說道。
「父親刺死兒子?」
楊玉環還繼續在舞蹈。
「如幻似夢的一生……」
「——」
「笨蛋!」逸勢叫道。
「這麼說來,大猴是……」
「不能叫他進來的。」空海叫出聲來。
「什麼?」
「就是為了此刻,我才苟活至今。為了此刻,我決定不死,要超越時空。結果來到這兒,竟然發現,啊,白龍和丹龍也都在——」黃鶴沒有繼續喝酒,又將酒杯擱回絨毯上。
「什、什麼——」逸勢不知所措,隨後急不可待地跺腳,求助般望向空海。
咕嗚。
「沒錯……」黃鶴喃喃低語。
即使數度嘗試,仍然無法得逞。
仿如求救一般,麗香望向空海。
「他不是大猴。」此時,空海開口了。
即使她已發狂,芳心不知去向,楊玉環依然是楊玉環。
空海為空杯斟滿了酒。
他垂下頭來。
「沒錯,是橋。」空海說。
也就是說,結界內外,已經搭上一座橋了。
楊玉環啊。
此時,楊玉環已停止哀嚎慟哭。
只有楊玉環的哭聲回蕩在靜空之中。
狗頭對黑貓展開攻擊。
「你不說,我也知道。是你把玉環讓給我。你把楊玉環讓給了我,結果,卻讓我跌入了痛苦的深淵——」
「咦。」空海和丹翁望向池塘。
「就用這個。」白龍伸出右手,拾起繩索一端,嘴唇貼靠繩上,低聲誦念咒語。
令人生厭的刺耳聲音,隨風遙遙傳來。
「那傢伙,臨死前對我說……」黃鶴用沙啞、細小的聲音說著。
「您是說,楊玄琰之妻生下玉環之後,又生下一個孩子那事?」丹翁問。
濕漉漉的。
狗頭一吠叫,嚙咬住毛皮的下顎便鬆了開來,狗頭於是落地。
他的腰際垂掛著一個物體。
「沒用了,逸勢——」空海搖頭說道。
「麗、麗香……」白龍說。
但假如兵俑也侵入了的話——「空海,還沒好嗎?」丹翁問。
「這五十年來,我從未將您忘懷。」丹翁仰望楊玉環。
「這個很有看頭。」白龍說。
白龍從懷中掏出兩根針,握在雙手裡。
「我辦不到。」空海回答。
天衣。
丹龍啊,於是我開始詛咒你。
「是俑!」白龍和丹翁同時叫出聲。
「你偶爾不是會幹這種事嗎?」
「拜託您。雖然我不知道我和您還能有多少時日,但請您千萬,千萬別……」說到這裏,丹翁哽咽難言了。
原來楊玉環一邊哭一邊起舞。
「此事我曾向高力士說過。不過,還有一件事,沒告訴高力士,也沒告訴你們。
空海也是頭一回見到丹翁這樣。
「什、什麼——」逸勢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望向空海。
白髮與下顎須髯,隨風飄蕩著。
白龍又望向空海。
白樂天同樣盯著池面看。
是靈符——用來封鎖結界缺口。
「丹翁大師——」空海望著丹翁。
這時,連我也開始暗想,莫非你真的死了?於是,我放棄等待。
「喂,空海,你老實給我回答。」逸勢的聲音,多少恢復了鎮定。
那是人。
兵俑愈走愈近,正打算跨步上橋時,空海將手中的靈符放在大猴腳上,急促誦念咒語。
「你讓白龍活過來,讓黃鶴活過來,讓大猴活過來,子英活過來。空海,你總要想想,想想辦法啊——」
「沒想到——」
「除了我們,應該沒人能讓那東西動——」自龍說。
真是殘酷啊!發瘋了,才終於能夠初次恢復自由。
事到如今,我的眼淚早已乾涸了。
她踩踏著舞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欺近黃鶴身邊。
空海早自懷中掏出一張紙。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丹翁低聲說道。
「空海,此事由我包辦。」丹翁自信滿滿地說:「要說藏身,我再擅長不過了——」
「我們在此相逢,是為了解決五十年前那件事。」
嗚呼——楊玉環是多麼美麗的道具。
「儘管殺吧!」大猴得意地嗤笑著。
狗頭之上,又垂掛了好幾個無法爬行的蛇頭。蛇頭藉由嚙咬住狗頭而上岸了。
「對不起,逸勢。我無能為力。無論任何人,用任何方法,都不能讓死者復活。」
「有。」空海淡淡回答。
就這樣,十二年前,我們又重返長安。
大猴的衣裳,身上各處都被狗頭咬住,衣襟下垂掛數個圓狀物。
逸勢聽在耳里,追問道:「時間?空海,你說什麼沒有時間了?」
「且慢,逸勢,現在——」空海說到這裏,逸勢已出聲喊道:「大猴,快,快進來。」話才一出口——「笨蛋!」空海伸出右手,捂住逸勢嘴巴。
與楊玉環共處,明明比被狗扒食內臟還痛苦,我卻離不開她。
逸勢轉而望向大猴。
「這場夢,就以這種方式結束吧……」黃鶴雙手握住自己胸口的刀柄,用力拔了出來。
「大猴。」逸勢喚道。
「什麼?!」
「如今,誰也不在了……」黃鶴喃喃自語時,倒卧在地的自龍發出低沉的呻|吟聲。
卻遍尋不著。
「繼續吧。」白龍氣若遊絲地說道。
麗香坐在貴妃前面,作勢保護。
「玄宗的兒子肅宗,也是我殺的。」
月光下——水池彼岸草叢中,不知何物在蠢動著。
「那一刻?」
「是來自晁衡故國的男子?」
「我們看到的這些咒物,都是因咒而動的。」
瓶酒溢流,在絨毯上不斷擴散著。
「那,誰先去?」
「我們?」
見到月光下起身的這些東西,空海終於明白來者是何物了。
「大猴,說來話長。」空海回答,又說道:「不過,全都結束了。」
每一顆狗頭,都以炯炯發亮的眼睛瞪視著空海等人。
正是慘死在「長湯」中的那些東西。
「空海,怎麼了?」隨著空海的視線,逸勢望向水池方向。
「是、是。」麗香猛點頭。
「為了期待愛人歸來,每年,女子之魂讓庭院開滿美麗的花朵,然而,那人卻不曾歸來。即使國破家亡,季節一到,女子依然讓那滿園花開,不過,再也沒人前來賞花了。一百年、兩百年過去,惟有夜晚的月光,映照滿院盛開的花朵。此曲所說,就是這樣的故事——」
「往上?」
眼神彷彿在問什麼。
沉默中,傳出黃鶴的聲音。
不僅是逸勢。
只是,到底會在何時,又該如何了斷此事——惟有這點,當時的我們還一無所知。
冷不防——懸空的繩索,滑溜地向天際竄升read•99csw.com起來。
「剛才你說,曾聽大猴說過。」空海問。
四周的狗頭、狗身、無頭蛇——這些咒物,均以這一座橋為目標,慢慢集結過來。
「什、什——」逸勢發出絕望的聲音。
「隱密的行宮地底,蓋有石砌的密室。知道這回事的人,早在五十年前便都不在了。我便將它當作是沉眠之所。」黃鶴再度拿起酒杯。
「我的一生,實在像是一場幻夢……」黃鶴的頭向後仰,又倒向前。
為什麼呢?因為我就是這樣子。
「當時,我便想死。你知道的吧。」
「大、大猴——」空海制止欲趨前察看的逸勢。
「你打算做什麼?」一邊踹踢狗頭,丹翁一邊問道。
馬。
你一定還活著。
長約八寸的針,刺中大猴喉嚨。
「我讀過高力士大人寄給晁衡大人的信。」
「——一」
兵俑停了下來。
「但是,大猴呢?」空海問。
「喳!」白龍擲射出手上的一根針。
可以不必與你廝殺,而能收場了事。
他的牙齒嘎嘎作響,嘴角冒著血沫,大聲嚎哭。
「對不住啊……」黃鶴說道:「我把你當成自己的道具,還殺害了許多人。這也算是我的報應……」黃鶴上半身劇烈搖晃了一下。
「必備之物?」
「你說太晚了,是怎麼回事?你說糟糕,又是什麼意思?空海。」逸勢拚命喊道。
一顆狗頭已從大猴身上,爬到絨毯上了。
「把大猴的身體拉進——」
滾落地面的狗頭,一邊嘎哧嘎哧地磨牙,一邊依靠微弱呼吸繼續吠叫。
月亮高高掛在天空。
「您、丹翁大師和我,均為施咒之人吧?」
而是人的笑聲。
「在馬嵬驛,我真的想盡辦法要救你。不過,還是無法如願……」黃鶴咳了好幾下。鮮血自唇角流出。
「逼回咒物?」
我沒有哭。
大猴終於回來了。
你情不自禁會這樣做。
是人。
他用枯瘦如柴的雙腳儘力支撐著,仰頭望著天邊的月亮:「有,還有一件事……」黃鶴喃喃自語。
楊玉環僅僅屬於黃鶴一人。
「既然如此,我們也施咒,和咒物們一決高下,這樣才合乎情理。」
月光在池面上熠耀閃動。
而且,那人並非手握繩索滑落而下。
「空、空海,成功了——」逸勢癱軟了下來。
宛如傾耳細聽那聲音,白龍閉上雙眼,不久,又睜開了。
哎,丹龍啊,丹龍啊。
喀。
懷中的月琴,緩緩鳴響起來。
為什麼?我的心,簡直要碎裂了。
「——」
世間豈有如此悲哀之事?話雖如此,我們依然愛慕著楊玉環。
「空海先生——」玉蓮望著空海。
「是。」玉蓮點頭后,開始彈奏。
她的眼中閃現著淚光。
葛巾紫。
「你是說,我為何沒吸大猴的血嗎?」
那不是狗頭。
「拿筆來——」空海吩咐。
也不去倭國。
「還不確定。」空海搖頭,隨後望向丹翁。
牛、馬的龐大身影也混雜其中。
他身上裹著襤褸的黑色道服。
「死了?」黃鶴用沙啞的聲音回問。
黃鶴望著空海的臉孔,問道:「你知道什麼內情嗎?」
是難以計數的動靜——數量龐大的某物。
「恨,也恨夠了……」篝火熊熊燃燒的鐵籠中,火星爆裂四散。
「逃啊。」空海答道。
丹龍不可能死了。
「玉蓮姐……」空海垂頭喪氣地喃喃自語。
不,我曾對高力士透露了一點——」
原來不是蟾蜍叫聲。
果然沒錯,那是大猴。
「那,我也學白龍。」丹翁如法炮製,以鮮血在紙人身上寫下名字。
「當然可笑,怎麼能不笑——」
某人在半空中冷笑著。
「這、這——」黃鶴又跌坐在絨毯之上。
「知道了。」空海左手持著寫有白龍名字的紙人,右手指尖搭在紙人身上,出聲誦念起某種咒語。
「不難。這方法,兩位都清楚得很。」
你不可能死了。
「——」
「喔——」逸勢輕叫出聲。
「喔……」
而那了斷,只能經由雙方廝殺才能決定。
「拔了,血流出來,死得更快。那把短劍可以止血……」黃鶴冷笑道。
事情變成這樣,她才首次恢復自由之身。
初次見到楊玉環那刻起,我們就都成了她的俘虜。
「嗯,我的意思是,有可能發生這種事——」白龍雖然這樣說,卻一副不相信自己所說的口吻。
等著又等著,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我也老了。
丹翁的聲音卡在喉嚨深處,發不出來。
「您看!」丹翁用眼光朝旁邊示意。
「——」
「師父……」開口的是丹翁。
不,是不空!丹龍啊。
「期望?」自龍含淚望向丹翁。
「有方法嗎?」白樂天問。
掉到絨毯上時,發出聲響。
「我的年紀?」黃鶴的嘴唇往上弔,說:「年紀又怎樣?超越歲月、時間和一切,才是方術之士。這是我的秘法。」黃鶴自懷中取出一根長針。
他認為犯不著親手殺死玄宗。不如操弄楊玉環,讓她生出流有自身血脈的皇子,如此他便可以暗中掌控大唐帝國了。
「倖存的一方,殺掉楊玉環,再割喉自盡,那就結束了。」白龍說。
「空海,這事得我才行。」丹翁以覺悟了般堅決的聲調回答道。
「你正是繼玉環之後,楊玄琰之妻為我所生的兒子。」
這些咒物,在大猴身上不斷爬行,想要侵入這邊。
然後,時機終於成熟了。
卻沒舉杯飲用。
想起長安的事。
是剛才白龍拋掉的那把短刀。
的確是俑。
「——」丹翁沒有回答。
貴妃落座,靜靜眺望遙遠的虛空。
「這不是不空大師嗎……」黃鶴嘴角汩汩流出鮮血。
「正因為如此,我才把胡國所有的秘法、秘術全都傳授給了你。
她溫柔地擺脫空海的胳臂,慢慢站起身子來。
「——」
「你該不會還要收拾善後吧?」
我打算憑藉咒術,毀滅大唐天子。
「那人平時不知已被我操控,十年一到,他自然會想起。想起來時,就會回到我這兒,拔出針……」
「不是。我什麼也沒做啊。」白龍回答。
「空、空海——」逸勢用求助般的眼神望著空海。
「那我大概會睡上一百年,乾枯而死吧。若是那樣,也就那樣了。萬一我暫眠的墓地崩壞倒塌,一樣活不了。不過,我還是設法不讓這樣的事發生……」
「結、結界?!」
「白龍啊。你正是我的兒子。」
我整整等了十年。
「正因為這樣,當時,我們三人才從華清宮逃走了。」一邊聽著丹翁述說,黃鶴一邊凝視在月光下起舞的楊玉環。
何時?是今天?明天?到底誰先出手?我們心裏都知道,不管誰倒下來了,勝利的一方必須照顧楊玉環至死。雖然沒有明說,彼此卻有共識。
「就是血。」
他望著貴妃。
「李白大人也來到了嗎?真是羡慕您啊。擁有如此絢爛的才華,盡情揮灑在人間,然後大醉走向陰間。您明明喝醉酒了,還想要伸手撈月,而自船上落水而死……」黃鶴低聲笑道:「李白大人,您是故意的吧。那時,您早就寫好適合醉仙之死的詩句了吧。那首詩的結尾,真的、真的太好了。」黃鶴的眼睛,又望向空海。
連黃鶴也都不知道。
那是白龍口中怒泄而出的聲音。
「嗯。」靜默中,玉蓮的歌聲和月琴聲響了起來。
「白龍大師這邊,用這些咒物詛咒皇上。青龍寺惠果和尚,則正為了守護皇上而努力——」
「我活夠了。」白龍喃喃自語。
即使兩年、三年,我們都願意等下去。
「——」
「什麼?!」空海究竟在說什麼,逸勢完全搞不清楚。
無人出聲。
站立不動,視線則移向自己胸口冒出的那把短刀。
空海漫慢走近楊玉環身邊,將手溫柔地擱在她的肩上。
一片寂靜。
丹龍啊,我決定召喚你到長安來。
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因為她瘋了,真情流露;因為她瘋了,才無法隱瞞內心的真實感情。
楊玉環抬頭仰望明月。
「怎麼可能。」
波紋愈來愈靠近。
你行蹤不明,我覺得這也很好。
她摟住黃鶴及白龍的遺體,這時,又以壓抑的聲音哭了起來。
此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知或不知呢?她在月光中抬起白凈纖指,彷彿攪拌月光一般,摩娑著夜空。
「我也要一杯。」同樣地,丹翁也遞出手上的酒杯。
人影巨大。
月光中,牡丹繚亂盛開。
「承蒙您的款待……」
「哦。是不空嗎?這名字聽來很是令人懷念。」黃鶴緩緩地環顧四周。
燃燒的篝火前面——有個人站在月光之下。
你我都深信,僅有如此。僅有如此,我們才能守護楊玉環一生。
花朵香氣消融在黑暗夜氣之中。
雖然許多人都死了,我們卻還活著。
「原來如此,是這回事。」空海點頭。
「哀傷夠了……」低沉、乾枯的聲音。
「真是一場盛宴……」說畢,白龍抬頭仰望夜空。
小丘之中,一直重複這樣的情景。
是楊玉環。
「換言之,如果這些咒物是被青龍寺逼回的,那,應該會攻擊下咒的我。」
換言之,大猴半身在結界之內,半身在結界之外。
「嗯。」白龍和丹翁分別點了點頭。
大概是緊咬住衣布的狗頭吧。
宛如自月亮上墜落,有東西沿著繩索掉了下來。
「沉眠時間長達十年,就算身體塗上再厚的油脂,水分也會散失。為了補充水分,也不得不補充食物。」
根本不需要手指,眾人全看見了。
上頭是一輪明月。
「兩位大師的意思是,惠果和尚可能用了什麼修為大法,將咒物逼回到白龍大師這邊了。」
「玉環……」丹翁以顫抖聲音呼喚道。
大猴似乎想要走進結界之內,卻由於狗、蛇屍遍地,所以動彈不得。
「她曾打算自盡。」丹翁說。
「什、什麼?!」逸勢叫出聲。
「我現在……」低沉的話聲自半空傳來。
「是的。」此時——野獸般嚎叫的聲音傳來九_九_藏_書。
令人不由得寒毛直豎的跡象。
那就是在場的空海。
「玉環,你……」黃鶴似乎想問她什麼。
「若你要等,別忘了要在地獄等我。」黃鶴在白龍耳畔囁嚅低語。
為了讓空海有時間封住缺口,此刻,丹翁正拚命將狗頭踹踢出去。
讓楊玉環進入壽王府,是師父的主意。
「我們兩人,我和白龍一直愛慕著玉環小姐……」
青龍卧池。
然而——楊玉環不是壽王的玩物。
「應該是吧。」
「什麼……」黃鶴哽咽無聲。
不僅兵俑。
無頭的蛇。
塗抹胭脂的紅唇,微微抖動著。
接過筆后,空海在紙上沙沙快寫。
火光之中,狗頭與狗身分離的狗群正汪汪狂吠著。
「白龍……」
玄宗啊。
此處是華清宮極其荒蕪的庭院。
「一點沒錯,我不是人!我是個為了吞食黑暗人心而活的妖物。
「什麼?」
大猴一把抓住人頭的頭髮,以左手高舉過頭。
「別拔!」黃鶴說。
嗚呼——無論何時,我們無時無刻不愛慕著楊玉環。
慢慢、慢慢地,宛如星點般渺小的身影,愈變愈大。
因為安史亂起。
「我先上去。」白龍說。
「只、只不過……」丹翁為之語塞了。
「我們得趕快了。」空海說。
「不過,就算這樣,一直等到早上也……」丹翁打斷白樂天的話:「另一個人,就讓我來——」說著,也站起身來了。
丹翁手上也緊握方才割指的小刀,擺好架式。
高力士啊。
「沒錯。」黃鶴答道。
「如幻似夢的……」說到此,黃鶴哽咽不能言。
「空海啊……」開口說話的是丹翁。
「好痛、好苦……」
「是我們勸住她的……」白龍細聲接話說道。
我們的師父黃鶴,是個因為懷恨玄宗而內心都燒焦了的男人。
「請原諒這個父親……」那聲音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了。
既然我會這樣,你也一定會這樣。
苦苦尋找了八年。
「那,我彈一曲《月下之園》——」
空海、逸勢等人將視線移向發聲的方向,只見咒物屍骸堆中,有個體型龐大的男子,正緩緩抬起上半身。
繩索卻沒掉落地面。
眾人注視之下,紙偶開始跨步行走在絨毯上。
「說說你的對策。」
「那就動手吧!」空海自懷中取出另一張紙,又拔出系在腰間的五寸短刀。
楊玉環動手了。
再也說不下去了。
你也很清楚,此地曾經被下過空前未有的巨大詛咒。
笨蛋。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嚎哭無從抑制。
「我不是說了,這是命!父親剌死兒子也是命……」
昔日,黃鶴曾於楊玉環身上施行此法。
「最後,玉環終於發瘋了,發瘋了……」白龍的聲音不停顫抖。
他以左手手指插入,撕裂肌肉,唰一聲地活生生扯開了傷口。
咕嗚。
眼睛直視天際。
丹龍啊,我要把你找出來。把當時未曾了斷的事,重新來過。
「請您千萬,千萬別……」丹翁再度抬起頭來。
「是的。」
「我、我也來幫忙。」白樂天趕忙向前,用琵琶將爬進來的狗肚狗腸掃到外面。
「——」
「唔。」白龍走了幾步后,停了下來。
「此刻,或許赤已策馬奔向長安途中了吧。」空海既不是對逸勢,也不是對其他人說道。
李白啊。
一陣令人不寒而慄的沉默。
「如果要逃的話,可以往上……」
「——」
而楊玉環,也已不適合再待在玄宗身邊了。若讓本已死亡的她繼續待下去,恐怕又會引起禍端。
來自倭國、不空轉世之人。
「黃鶴師父。」丹翁終於叫出老人名字。
我們在如此寬廣遼闊的土地,一直在為尋找你而不斷地漂泊著,從天涯到海角。
「既然兩位都在場,就請賜名吧。」空海把小紙人分別遞給白龍和丹翁。
我和丹龍都已忍無可忍。
來,喝酒!空海啊。
牛。
我們拋棄了師父黃鶴,也丟下了大唐王朝——之後,我們是如何度過呢?之後——不,關於之後所發生的事,丹龍啊,你也該一清二楚吧。
「據說是胡國君王所作。為了一個因追隨死去的愛人而化為花魂的女子而作的。」
白龍左右甩頭。
「白龍大師!」麗香奔到白龍跟前。
白龍繼續細聲念咒。
自己的愛妻等於被玄宗所殺害。
「解決?」
「為什麼?」
「很華麗,而且,大家都活著。」
讓她離開壽王,投入玄宗懷抱的,也是師父。
他的下半身留在絨毯這邊,上半身倒處妖獸群中。
昔時,我們的師父黃鶴不是曾這樣告訴過我們嗎?他說,此地底下有個被詛咒了的大結界。
丹翁和白龍,一副很清楚空海在做什麼的模樣,嘴角浮現笑意,凝視著空海的手。
「如果我沒舉行這場宴會,或許——」打斷空海的話語一般,楊玉環猛搖頭。
「比這種痛還要痛。比這種苦還要苦吶!」
麗香也一樣。
所以,你來到了這裏……只是,意想不到的人也闖入此地。
「那是為什麼?」空海問。
當她在那樣的地底醒來,了解自己無處可逃時,想來誰都會瘋狂了才對。
「這樣就行了。」
若是個別發聲,絕對微弱得聽不見,由於數量龐大,遂成為有跡可尋的聲音了。
短刀利鋒刺入喉嚨之前的一瞬間——丹翁身影也動了。
「白龍……」丹翁走近說:「還活著。」他抱起了白龍的頭。
「白龍大師,我們是什麼人?」
「咦。」
「當然……」白龍喃喃說道。
「錯不了了——」空海接過紙人,打開折成兩半的紙,說:「這是丹翁大師。」空海隨即拿出一根毛髮,將它綁在寫有丹翁名字的紙人頭上。
而且,到底是誰幹了此事,丹龍啊,即使此世間無人知道,你也應該很清楚。
「喚醒我的人,便成為我醒來時的供品。」
「誠然。」
「晁衡大人,我這一生雖然有如禽獸,不過,這樣的一生,也很有趣……」然後,目光轉到白樂天身上。
「空海啊……」逸勢滿臉悲戚地望著空海。
白龍終於睜開了雙眼。
白、綠、紫、黃、紅、黑,繽紛多彩的牡丹花,在月光下搖曳生姿。
那時——楊玉環恢復了自由。
「什……」
放手后,紙人理應攤倒,但那自龍紙偶卻沒有。
「白龍,你到底期望著什麼——」丹翁問。
白龍紙偶向絨毯末端走去,然後直接走出結界之外。
「空海,你拿著。」丹翁和白龍,把寫上血名的紙人交給空海。
他凝視著那名老婦。
若僅是狗頭、蛇屍等咒物,跨橋而來的數量有限,或踢或掃,總還有辦法應付。
「空、空海,他們要來了!」逸勢叫道。
「我啊,這五十年來,一直以屍解法沉睡……」黃鶴用乾枯的聲音解釋。
他是沿著向天筆直伸展的繩索上,垂直走下來的。
「……」
黃鶴望向楊玉環,「總不能讓你背負弒父的罪名吧。」他以十分慈愛的眼神笑著說道。
這樣的東西,不止數十、數百或數干,蠕動出聲。
強烈的腐臭,傳至空海鼻尖。
佝僂彎背,頸脖宛如木棍般細小。
「丹翁大師、白龍大師,你們施展了什麼嗎?」空海如此問道。
「呵呵……」黃鶴低聲笑了起來。
小肉丘中,無頭牛屍突然站起身子,朝大猴身上猛撲過去。
滿身鮮血的白龍。
狗頭正啃噬著大猴的小腿、腳踝。
像是不知該如何問,而一時說不出話來。
剎那間,狗頭蜂擁而至,爭相啃噬、撕裂紙偶。紙偶所在之處,狗頭、狗身層層交疊,形成了怪異的肉丘。
是個老人。
並非來自風的吹搖。
「剩下的,我只想做個了斷……」自龍說出這些話之時——最先察覺異樣的是空海和丹翁。
「為什麼?」說畢,白龍望向空海。
「啊,正是。」黃鶴手按腹部,望向一直注視著自己的白龍。
「您大概不知道,當時玉環曾試圖自殺——」
滿溢的淚水沿著皺紋,從兩頰滑落,濡濕了袖口。
誰也沒有出聲。
「怎、怎麼可能?」丹翁彷彿舌頭不靈光,無法好好說出話來。
數量不是一、二隻。
丹翁默默點了點頭。
「那高力士呢?」追問的人是空海。
令人恐怖的聲音再度從天際響起。
老人須髯很長。
「唔。」
「空海,那是什麼?」問話的是逸勢。
絨毯前方,狗群不甘心地扭動身子,狗頭則發出嘎哧嘎哧咬牙聲。
「您是什麼意思?」丹翁問。
小丘正騷動個不停。
「子英?!」
「是。」玉蓮應了一聲,伸手取來方才使用過的筆墨。
只有丹翁一人,一副完全瞭然在胸的模樣。
也就是是讓人吞下屍解丹,在後腦勺扎針,極度延緩人體生理作用的秘術。
老人身影愈來愈大——最後,踏落絨毯之上。
此時——「喝!」大猴吼了一聲,拋開子英頭顱,向前作勢扭住自龍。
「唔。」丹翁和白龍再度回座,各自拔下一根頭髮,交給空海。
宛如蟾蜍的叫聲。
「惠果的話,的確有可能。」丹翁說。
「喔,不空轉世,當時在此華清宮對玄宗一吐為快的不空轉世了。倭國沙門哪,你問我為了什麼?」
「好了。」空海手上握住不知寫有什麼的紙張,站了起來。
空海以哀傷的眼神回望玉蓮。
從旁人看來,這樣的想法或許很怪異。
這是在她被送到壽王那兒之前。
「不空和尚圓寂那一年,我出生在倭國。」
「——」
「——」
此時——「空、空海——」叫出聲的人是逸勢。
喀。
笑聲慢慢地白天逼近。
視線移至地上人間。
「你們在說什麼?青龍寺是怎麼回事?」白樂天問空海。
在此華清宮——那時,我們都發了誓。
無頭的狗身,毛皮上垂掛著自己的頭顱而來。
玉蓮斟上葡萄酒。
「啊,你在說什麼?丹龍,你怎麼會問我這種話呢?」
「啊……」隨後,自天而降的是苦痛的呻|吟聲。
老九*九*藏*書婦在月光中伸出手來,指尖緩緩穿過半空。
「空海,你為什麼笑?」問話的是丹翁。
也正因如此,你才會和我一樣,有一對帶著綠色的眼眸……」
「我是黃鶴……」老人說。
這時——「死了……」有人在喃喃低語。
「僅有月光和我。」
「那時,我和丹龍帶著楊玉環,一起逃出了華清宮。」乾澀的聲音。
「卻很華麗。」
「大猴是橋——」如此喃喃自語后,大猴緩緩仰面倒地。
「好痛、好苦吶……」白龍依然挺立著。
「喔,皇上,你也來迎接我了嗎……」黃鶴一凝望著虛空,一邊說道:「啊,高力士大人,真是令人懷念吶。我馬上就要到您那邊……」黃鶴的雙眼望向逸勢。
「我隨後就來……」黃鶴起身,走近白龍跟前。
此時,空海心念一閃。
此時,天空某處卻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
「好久不見了,丹龍……」老人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道。
「而且,誰也沒想到,我競雙手緊握那本應恨之入骨的男人的手……」
「嗯,逸勢,你坐下。」空海說。
逸勢、白樂天也同聲驚呼。
「你、你、你……」空海和丹翁抬頭仰望。
「正是。」空海點了點頭。
於是我們便逃了出來。
空海和丹翁同時轉頭望向水池方向。
「那時,對玉環施行的秘術,我也用在自己身上。」
狗群腳下,還有一群無頭蛇在蠕動。
玉蓮則支起腳,瞪視著那群想要侵入的咒物。
「真的是這樣嗎?」
如果這些咒物是因青龍寺反制而起,那麼,比起丹翁紙偶,應該會有更多狗、蛇攻擊白龍紙偶才對。然而,兩邊卻一樣,攻擊數量並無多大差別。
他的手腳,已有多處咬痕。鮮血直流。
玄宗那傢伙背叛了楊玉環。
淚水不斷滴落在握住短刀的手上。
她正在慟哭。
「然後,安祿山之亂時,又遭逢那樣凄慘的處境。」白龍邊說邊流淚。
月光之中,一名老婦站立著。
「有!」
喀。
「我們先攀上去,隨後你們也來。我和你之間的事,待逃離這兒之後,再解決吧——」白龍的身子已攀升五、六尺之高。
大猴的軀體,便是那座橋!「看——」空海開口。
「是的。」
然後,楊玉環恢復自由的日子終於來了。
空海非搖頭非點頭地望著麗香,喃喃說道:「謹遵白龍大師所願……」丹翁將白龍的頭部擱在自己膝上。
然而——我們心裏都很清楚,這樣的三人之旅很難順利成行。
「哎,罷了,罷了。這都是命吧。」
「對了,剛才說過,這或許是漫長的一夜。我們何不繼續舉行宴會呢?」空海說。
疊躺在白龍身上,氣絕身亡。
「逃走?!」
不用問,黃鶴似乎已經理解了一切。
月光下,某人正沿著伸向天際的繩索走下來了。
人頭的毛髮曳掛在腰帶上。
然而……然而,丹龍啊,你聽好。
我是個連自己的黑暗之心都要吞食的非人……」
裂肚中拖曳內髒的狗。
「您卻依舊裝出發瘋的模樣?」
啪喳……啪喳……不全然是跳入水中的聲音。
「反正要寫,就用自己的血來寫,這樣比較有效吧。」將湧出鮮血的指尖,貼住紙人,白龍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什麼,空海,你說什麼?」逸勢又問。
我跟楊玉環的生活,非常快樂。
「那——」空海也為自龍斟滿酒。
就這樣,我們又聚會碰頭了。
「我始終明白,玉環對你情有獨鍾。所以,我一直想死在你手下。你卻遁逃走避了。留下我和玉環……」白龍說到這裏,猴臉老人——黃鶴出聲了。
月亮高掛天際。
「——」
「說來聽聽吧。」
改名「督魯治」,在胡人之間賣藝維生。
「為什麼您一人也可以辦到?」空海代丹翁問道。
狗頭吞下碎裂的紙片,隨即自頸部斷口穿出。其他的狗頭、蛇等,也看準了碎紙而動。
是李白的《清平調詞》。
「麗香,我一從上面示意,你馬上帶著楊玉環爬上來。」
黃鶴用瘦削、枯枝般的手指,握住杯子。
「那些咒物也是如此嗎?」
「然後呢?」
我甚至懷疑你已經死了。
「既然不是丹翁大師,也不是白龍大師,莫非這是你做的?」
濕漉沾粘的聲音響起,繼之,這些東西在此岸現起身來。
終於,我下定了決心。
插入短刀之處,噴出驚人的血量。
「可是,您的年紀……」
「醒來之後,我當場便殺了他,然後吸食他的鮮血。」
松皺的喉頭,喉結二度上下。
終於——波紋來到了這一邊。
「只要我和其他人,走出結界就知道了。」
「你怎麼、你怎麼做出這種事……」黃鶴全身發抖。
「這些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大猴邊喊邊靠近過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當你察覺大限將至時,你一定會想起的吧。
我不甘心,很不甘心!不過,老實說好了。
「是嗎?」
「丹翁大師、白龍大師——」空海正襟危坐,雙手輕輕放在膝上。
「走出結界?」
你怎麼可能懂呢?此事我們始終秘而不宣。
「原來如此,原來竟是這樣……」呵呵……哈哈……喀喀……黃鶴笑個不停。
「空、空海,快想想辦法幫忙吧——」逸勢說。
月光之下,長針發出朦鈍的光亮。
楊玉環的臉龐,即使在月光之下,也看得出蒼白異常。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師父,您怎麼了?」丹翁變成高跪的姿勢。
「什麼樣的方法呢?」
「此後,直到死亡之前,能否讓我陪伴著您?」
「……」
「在驪山。」黃鶴彷彿微微笑了一下。
楊玉環也不是玄宗的玩物。
他早已淚流滿面。
他的眼睛,注視著丹翁。
「呵呵呵、哈哈哈……」黃鶴的笑聲之中,有一股令人寒毛直豎的可怕意味。
當我佔有這個女人時,有生以來,我首次理解,何謂男女之樂。
「因為我們兩人一直愛慕著楊玉環。」白龍的話。
只是痛苦地緩緩搖頭。
「旅途?我不是在問這件事。我是說,你們兩人,白龍啊,玉環和你,你們已結為夫妻了?」
他左手持紙,右手握刀,開始裁切。
「不,白龍大師,我並非為了這個而問的。」白樂天慌張地解釋。
黃鶴把鼻子湊近,嗅聞葡萄酒的香氣。
「大猴!」逸勢大叫出聲。
「沒想到、沒想到……」拋掉短劍后,白龍依然站立著。他將右手插入腹部傷口。
「什麼?」
「且慢,玉環。」鮮血從刀刃上滑落,流到楊玉環的指尖。
紙人雙腳接觸地面,成為豎立狀,空海這才鬆開握住的左手。
「空、空海……」
原來是大猴。
「這是白龍大師。」空海也對白龍紙人,做出同樣動作。
麗香和楊玉環依然端坐不動。
「你、你們現在說的是什麼?你們究竟在說什麼……」
「比如說,此華清宮——」
老婦看似在盤旋起舞。
「玄宗是我殺的。」黃鶴說。
某物依次爬上岸來。
它想逃之天天。
牡丹之花。
隨後,支起雙膝雙手,按住腹部,站了起來。
「紙人。」空海回道:「如同你眼見的一般。」空海說畢,望向丹翁和白龍,繼續說道:「這是貴國傳至我日本國的咒術……」
為了復讎,他本想毀滅大唐。
老人以瘦削赤腳的腳趾攫抓住繩索,在月光下、暗夜中踩踏繩索而下。
他手握酒杯,盯著深紅色的酒看。
「發瘋之後,她的靈魂終於恢復自由。事已至此,難道您還打算拿玉環當做什麼道具嗎——」丹翁接下白龍的話,繼續說道:「我們再也不能坐視玉環變成您的道具,所以才帶著她,逃離了華清官。」
空海跪在楊玉環身旁,扶起她那瘦弱的彎背。
「不!」說畢,楊玉環扭動身子,再度搖頭:「不、不!」楊玉環轉身望著空海。
啪喳……啪喳……微弱水聲傳來。
嗥!嗥!狂吠的狗群數量逐漸增加,一圈、兩圈,團團圍住了結界守護的絨毯四周。
「那權傾一時的高力士,竟是我這逆賊黃鶴為他送終的。」
然而,每次我又會打消這個念頭。
那人臉孔正面朝下,彷彿一步步走在水平繩索之上,白天而降。
「即使沒人施咒,那些東西也可能動了起來。」
「沒錯。有個男人尾隨大猴,於是我親手殺了他,吸食他的血……」玉蓮懼怕得臉孔扭曲,手上的葡萄酒瓶不自覺竟墜落地面。
「是有可能。」
「是嗎?」
「黃鶴師父所說沒錯。反正命已不保,搶救也無濟於事。」白龍開口了。
「是的。」
篝火嗶嗶剝剝作響,火星在昏暗的大氣中四處飛散。
狗頭、狗身蠢蠢欲動,正要爬上大猴的上半身。
「你是……」黃鶴望向空海。
「是魘魅吧?」白龍問。
眾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也知道屍解法?」
「因為發瘋比較快樂……」楊玉環說。
然而,卻沒說出來。
「這世間,有什麼可以恢複原狀的?已經消逝了的東西,究竟有什麼是可以重新來過的?正因為如此,正因為如此……」話語轉為嗚咽。
「您不都聽到了嗎?丹龍將玉環讓給我,人跑了。所以,我和玉環一起踏上旅途……」
繩索筆直地竄向月空。
兩人低沉的嗚咽聲,傳人眾人耳里。
黃鶴眼中流出晶瑩的淚水,濡濕了眼眶四周的皺紋,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這有什麼可笑的呢?」白龍問。
「多麼好的一場盛宴啊。」楊玉環的眼眸望向丹翁。
「為什麼、為什麼你不說……」血沫四濺中,白龍問道。
「雖然不確定——」丹翁如此接話,同時望向白龍。
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
「知道了。」逸勢點了點頭,說道:「我也不認為你會這樣做。只是想問問你而已。」逸勢彷彿下定決心,環顧四周之後,嘆了口氣。
「比方說,找個像大猴這樣強壯的人來操控。暫居的
read.99csw.com墓地,也盡量挑選不會引入注目的地方。」
空海開口之時,楊玉環已經行動了。
丹龍。
我們卻都很清楚,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我只是個無力的沙門……」空海也哭了。
「當時,我本也打算一死。不過,高力士的死,卻讓我決定活下來。」
我們也曾想過——如果不去倭國,途中帶著楊玉環逃走也行。
「十二年前回到長安之後,我便醒過來了……」
用的是胡語。
換句話說,今晚正與五十年前,我們在此聚首情景相似。
「空海,你看——」逸勢伸手指向大猴後方。
「我沒做。」
「那,接下來換丹翁大師。」空海道。
「話雖如此,當我聽到大猴說,眾人會集華清宮時,還是嚇了一大跳。我內心暗忖,那一刻難道終於來臨了?」
「沒錯。」黃鶴頷首。
「——」
「殺了吧……」空海還沒開口,大猴便搶著回答。
圍繞四周的,是一群奇形怪狀的異物。
「白龍大師……」麗香趨向前去。
空海再度望向黃鶴。
再也不讓楊玉環到任何地方去了。
他用既哭且笑、非常哀傷的眼神,望向空海。
水面上形成道道波紋,月光隨著不停晃動。
懸空飄浮著。
「您,其實早就清醒過來了,是吧?」
白龍隨即也察覺到了。
「白龍啊,這真的不是你的咒術嗎?」丹翁想確認般地說道。
十年、二十年,一直隱藏著的內心感情。
大猴抬腿猛踢這些狗頭,把狗頭踹開。
讓她走避倭國,確實是個不錯的主意。
我心想,若喚醒我們所埋下的陶俑,破土而出,然後下咒,此事一定會傳到你的耳里。
「我們拋棄了師父。」白龍低聲道。
不回宮裡。
因為連我、連我都還繼續活在這世界上。既然我還活著,丹龍,你也應該還活著才對。
「——」
「空海先生,那,這究竟是——」白樂天問道。
大猴急忙伸出雙手,一把抱住,使勁丟向前方。
貓形般矮小的老人。
「丹龍——」彷彿崩潰了一般,楊玉環也跪了下來。
「我們再度集首的時候。」
「空海,這人,殺了也沒關係嗎?」白龍低聲道。
「橋?」
「佛法呢?你說的密法呢?」逸勢高聲大叫。
正是他們在徐文強棉田裡遇見的兵俑。
蟾蜍。
「因為另外有人先成了我的供品。」
空海交出閃亮的小刀,白龍持握在手,貼在左手食指指尖,淺淺畫了一刀。
「我也來,我也來幫忙!」逸勢也用腳把再度侵入的狗頭踹出外面。
淚水潸潸而下。
空海從懷中拿出一張紙,摺疊后,把頭髮夾在裏面。
麗香高聲哀號了出來。
「說出來,怕你會對她萌生手足之情吧。我暗想,如果你對她產生姐弟之情,我就不好使喚玉環了……」
「這真是個好主意。」丹翁微笑說道:「那,空海,快給我斟滿酒——」丹翁遞出手上的酒杯。
不,楊玉環是黃鶴的道具。
「怎麼會沒辦法……」逸勢猛烈搖動空海的胸口。
原來是他的腸子。
「楊、楊玉環,是我的,姐姐……」
「正因為是親生女兒,才會拿她來毀滅大唐王朝——」
「我們終於相見了……」那老人——黃鶴回道。
大猴晃動著巨大身軀,大步走進結界。
「難道不能讓死去的人再度活過來——」空海無言地搖頭。
又是多麼悲哀的道具。
「——」
「是這麼一回事啊。」
「似乎如此。」
來,喝酒吧!今天晚上,是我們五十年久別重逢的盛宴哪——
白龍、黃鶴的遺體也在其中。
「這人,身體是大猴,心卻不是。有人暗中操弄著他。」喀。
我知道你會這樣做的。
「以肉身闖入咒物陣中,未免有欠考慮。」
「咒物會攻擊白龍大師?!」
都在靜待黃鶴下文。
不知白龍是否看到了那月亮?他仰天凝視,終於停止了呼吸,癱卧在地。
空海轉頭望向那邊。
我一直如此想象。
兩人都已站起來,微微沉下腰來,作勢戒備。
那是地獄。
遠在玄宗和楊玉環在華清宮邂逅之前,我們奉師父黃鶴之命,暗中保護楊玉環。
正因如此,才會帶著她遠走高飛。
「正是。」空海恭敬地點頭。
「白龍大師……」麗香說道。
大猴已來到眼前。
「不過,丹龍啊,後來你又為何逃走呢?」白龍奄奄一息地問:「玉環愛慕的人是你,不是我。她喜歡你。你應該知道吧——」
「難、難道、難道她是……」黃鶴挺起身子。
「好,好。」玉蓮鎮定地點了點頭,把月琴重新抱在懷中。
話雖如此,真正可憐的人卻是黃鶴師父。
一顆人頭垂掛在大猴腰際。
我們和安倍仲麻呂,本來打算帶著楊玉環相偕逃至倭國。
鬃毛上垂掛著狗頭的馬身,也來了。
他似乎知道老人是誰,嘴巴卻說不出話。
然後,鬆開右手。
那股身不由己的情感,正猛烈磨壓著白龍的內心和肉體。
抬頭仰視月空。
因此,若要將缺口再度封鎖,空海是不二人選。
包括子英的頭顱。
「難怪你知道。那傢伙在朗州病倒時,寫了那封信。」
「難道你也無法幫忙?」他一把抓住空海的衣襟。
「我是為了一睹自己的幻夢的結局。」
「是的……」楊玉環一邊哭泣一邊點頭。
因我下咒而死之人,若都是與五十年前那事件有關,你也該心裡有數了。
我可以和楊玉環一起過著毫無阻撓的生活。
「血?」
「什麼?!」叫出聲的,不只空海。
「原來如此……」黃鶴低聲自語。
白龍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說道:「有方法可以確定。」
為什麼?為什麼要逃走?為什麼你要離開如此念想的楊玉環?你是有意將楊玉環讓給我嗎?即使是這樣,我也不覺得歡喜。
難以計數的咒物屍骸堆積在結界四周。
「都怪我太魯莽了。」白龍一邊說一邊仰望夜空。
「送終之人有誰?」
「我先!」白龍說。
冷不防——紙偶才踏出結界外的一瞬間,異形狗頭、狗身突然騷動了起來。
我們都已認定,除了廝殺,別無他法了。而此事,既不能對他人吐露,也無人可理解,純屬我們之間的感情而已。
白龍並未擦拭眼淚。
「此事也寫在信中了。」
「入如果怨恨太深,死了變鬼也會作祟。」
用牙齒緊咬住岸邊的岩石、水草,利用牙齒一步步登陸。
咕嗚。
還有不空也……」黃鶴的眼睛來回逡巡,彷彿在舔舐著華清宮。
「對了,空海。」丹翁開口。
「我說過了。我和蜀地楊玄琰之妻,生下一個女孩,那是玉環——」
「這是我下咒用的。」白龍開口。
喀。
「是的。」空海點了點頭。
他在哭。
「空海先生,我該怎麼辦?」玉蓮比預料中更鎮定地問道。
只是,丹龍啊,你竟逃走了。
「您不是死、死了——」
「你下了什麼工夫呢?」
鮮血進涌噴洒。
「這不是我們的咒術。」丹翁和白龍答道。
「是什麼樣的曲子?」
「逸勢,很抱歉。此事我真的無能為力。」
似乎要裁出某種形狀。
歷經歲月風霜的老人。
「……」
「在下空海。」
我想,如果詛咒大唐天子,風聲一定會傳到青龍寺和你的耳里。
「我們吃了多少苦頭……」白龍又將視線投向空中。
明知她心裏愛著別人,我卻無法不與她交歡。而每次與她交歡,就愈想殺她。
「每十年醒來一次。這回是第五次醒來。」彷彿等待誰來問話,黃鶴環顧眾人。
滑溜溜,滑溜溜的。
「太晚了。」
咕嗚。
「——"「我想知道,丹龍啊、白龍啊,那時你們究竟為什麼——」黃鶴望向兩人,繼續說道:「究竟為什麼要棄我而去?丹龍啊,難道你忘了,幼時被我拾回收養的撫育之恩?白龍啊,玉環到底變成怎樣了?不問清楚這件事,我怎能甘心死去?我是那場夢想的最後倖存者。不問清此事,我怎麼能死呢?我怎麼能在還未目睹高力土的、玄宗的、安祿山的、楊國忠的、晁衡的,我們這一群人的幻夢結局時,就死去了呢——」
屆時你一定會明白,一定會明白是誰在對天子下咒。
「吼——」大猴扭頭,眼珠來回翻轉,然後瞪視著白龍。
「會拋棄師父逃走,全因為我們認為不能再讓玉環小姐待在您身邊了。玉環前半生,被您當作是道具操縱。她和壽王好不容易開始和睦相處時,因為您的算計,硬逼兩人分手,好將玉環轉投玄宗懷抱……」
「我沒對他下手。我只在一旁看著他,直到他過世——」
四下寂靜無聲,只有楊玉環的慟哭聲。
站起來的丹翁和白龍,低頭看了看,想知道是誰,卻發現是空海在笑。
「喔。」
「我聽大猴提起。來自倭國的僧人,原來就是你?」
腹部拖曳著垂露的腐爛肚腸,無頭牛逐漸靠近過來。
多數的狗頭,都嚙咬住自己的身軀。
「我們累積了許多話還沒說。在說完話之前……」麗香走近白龍身邊,手按刺入白龍胸口的短劍,作勢拔出。
黃鶴將酒杯擱在絨毯,放開了手指。
他也支起了單膝。
誦念結束,便往紙人身上吹口氣,再往地上擱去。
「都死了……」逸勢步履蹣跚地往前跨步,站到空海眼前。
然後,又低頭注視插在胸口的短刀。
「這裏嗎?」
「一旦橋搭起來,就無計可施了。」
過往流逝的種種。
咕嗚。
黑暗中又有個物體現身,慢慢走向該處。
唇角微微上揚,黃鶴好像笑了。
兵俑也已逼近眼前。
「是。」
「屍解法……」
是人頭。
空海注視著楊玉環。
「其他可能性呢?」
「空海,你是否有什麼對策?」
我將楊玉環佔為己有了。
此時——「喂……」低沉的聲音傳來。
楊玉環一步、二步,走向黃鶴遺體,跪在一旁。
「你說什麼?你是個厲害無比的傢伙,你不是無所不能的嗎?你不要撒謊!九*九*藏*書」
「恐怕沒有時間了。」空海說。
「那,就是說,你要下那個咒了?」丹翁問。
「尊姓大名?」
啊,那真是,那真是,那真是充滿喜悅的一件事啊。
不知有過多少回,我想死了心,認定你或許已不在人世。
右手從腹中拉出某物。
他隨即明白,逸勢是看到了何物而驚叫出聲。
碰!衝撞了上去。
「宴席四周,已布下結界。被咒術操縱的物體,是無法跨入的。」空海沉穩地說。
嘎——嘎——黑貓發出警戒般叫聲。
「原來你還活著?」逸勢高興地呼叫道。
咕嗚。
黃鶴胸前,冒現一截刀柄。
「空、空海——」逸勢高聲驚叫,站了起來。
「是。」空海望著將楊玉環抱在懷裡,已經站起身來的丹翁。
就在馬嵬驛。
他伸手握住短劍,用力將劍拔了出來。
為了保住自己性命,下令高力士殺害楊玉環。
大猴自不待言,就連白樂天、玉蓮也推測不出空海話中含意。
豎好丹翁紙偶,空海才拍手作響,紙人馬上跨步而出。
這樣不是很好嗎?我把事情想成這樣,事實上,從此我也一直這樣認為。
「是、是什麼?」逸勢支起腿來。
「怎麼說?」
「——『』「如今我已別無他求,只想陪在思慕之人的身邊。」
李白的《清平調詞》。
就在此刻,呵呵笑聲響起。
丹龍啊。
有人發出野獸般的呻|吟。
「我也沒有眉目了。」空海又望向白龍和丹翁。
「就算嫁給玄宗之後,她的內心也沒有一天得到過自由……」
「這個嘛——」空海望向白龍,說道:「施咒之物,入夜後自行活動,有這種可能嗎?」
他擱下了酒杯:「那麼,得試一試嗎?」說畢,便站起身子。
月光下,狗眼散發出可怕的光芒。
「我使弄人讓自己醒來。靠著法術,操控那人。每過十年,他就會回到原地,從我沉睡的後腦拔出針來……」黃鶴緩緩落座,繼續說道:「拿酒來……」玉蓮遞給黃鶴一個琉璃杯。
「請原諒我。我什麼也幫不上忙……」空海只能摟住眼前這位瘦弱老邁的老婦身軀。
「真可憐,真是悲哀吶。最後,難道已經沒有我能為你做的事了嗎?」黃鶴上半身又劇烈搖晃起來。
是個彎腰駝背,宛如蹲踞在地上的老人。
結界之外,不停騷動的狗頭牛屍等各種咒物,也早已停止動作。
一片沉靜中,惟有白龍的聲音響起。
笑聲再度響起。
「在我國,喚叫『陰陽師』之人,經常使用此一法術。」
是子英的頭顱!
「那是?」
「這太過分了。」大猴徐徐站起身,拔出刺入喉嚨的長針,拋到一旁。
「依你看,這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呢?」
緊握短刀的雙手,將刀架在喉嚨左側,「再會了。」一刀刺入,再將刀刃往右拉。
「什麼?!」
伸手攫扯衣襟下的狗頭,大猴將之擲開。
「白龍啊,你先走……」黃鶴溫柔地說道。
「知道了……」點頭同意的白龍,嘴唇彷彿浮現一抹微笑。
「究竟是怎麼回事啊?」他一邊環視四周一邊說道。
「的確應該如此,的確應該如此……」他微微顫動著下巴,點頭說道:「恐怕也只能這樣了。」黃鶴再度望向玉環。
沒有頭顱的狗。
楊玉環用細弱得有如即將消失的聲音唱著歌。
繼之,是一段長長的沉默。
「貴妃殿下!」空海出聲喚道。
插不進去。
聲音自彼岸逐漸接近水池,然後——躍入。
「那,您是使用那個秘術?」
丹翁的右手緊握住楊玉環手上的刀刃。
「丹龍……」丹翁奪下短劍,跪了下來。
劃下此一結界的人是空海。
「所以說——」
劉雲樵宅邸會發生怪事,就是因其家人與馬嵬驛之事有關。
對此狀況,我和丹龍均瞭然於心。
踏出結界之外的瞬間,也發生了與白龍紙偶相同的事。
扭曲身子也不能稍減。
楊玉環更不是我們兩人的玩物。
「玄宗那傢伙在玉環醒來時,為了暫時安置她,在驪山中建造了秘密行宮。」
「我不會殺他……」黃鶴喃喃自語般說道。
再望向四周繚亂盛開的牡丹花。
「從這兒逃走。」白龍的雙手已抓住繩索。
師父曾對我們說:「總有一天,要和大唐帝國決戰之時,務必使用此咒。」在這布滿強大咒力的結界中,我們不是曾經造俑、埋俑,將強大咒力移至陶俑身上嗎?當時,我們所埋下的東西,形似於此地下沉睡的無數兵俑。
無數的狗頭、蛇等,攻擊丹翁紙偶,又形成了另一座小丘。
除了篝火的爆裂音、風吹的松濤聲,僅有白龍的語音可聞。
當他看到空海時,「空海先生——」大猴輕撫自己的喉嚨,手上僅沾了些微血跡。
然後,你會來到此處。
再以右手插人。
「不,在你發問之前,我就想到只有這個法子可以一試了。」
隨後,黃鶴抬起頭來,將目光投向楊玉環。
「是。」
我一直等下去。
拉完時,黃鶴也仰卧在地了。
一個、兩個、三個狗頭,貓都閃開了。終於,第四個狗頭將它咬住。片刻之間,數個狗頭接踵而至,貓便在此時被咬死了。
生平首度的自由哪。
「你讀了?你讀過那封信了嗎?」
將臉埋人丹翁的胸懷。
「且慢,丹龍、白龍……」黃鶴抬起一半的身子繼續往上抬。
「嗯。」黃鶴出聲回答。
哎,丹龍啊,對這事,你也應該很清楚的吧。
一旁的麗香,則為白樂天和逸勢斟酒。
「刀給我。」白龍說。
「搭成了……」大猴用著彷彿他人的口吻說道。
「今天,我們一起去長湯,看到那些東西。當時,你沒動什麼手腳嗎?」
「逸勢,別動。」空海開口。
其後卻改變了想法。
大家都在等待黃鶴繼續說下去。
「你明明懂,啊,丹龍,你明明知道的,為何還要問?為何明知故問?是你死還是我亡?我們終將決一勝負。」
黃鶴再度發出低沉笑聲。
是千年之前秦始皇命人所下的咒。
那是不久前白龍自天而降時使用的繩索。
宴會已準備完成,篝火正在燃燒。
蛇屍、狗頭等咒物,也都過不來了。
逸勢終於坐了下來。
「請務必為我們演奏一曲。」
即使她瘋了,我們依然心意相通。
笑聲愈來愈大。
丹翁、空海及白樂天、楊玉環,誰都沒有開口。
像是小蟲子。
像是某物躍入水中所發出的聲音。
是橘逸勢。
「能不能給我兩位的頭髮?」空海語畢,丹翁和白龍心領神會般頷首,說:「原來如此。」
世界上有比這更殘酷的地獄嗎?我心中不知盤算過多少回,要將楊玉環殺了。
喵……至此為止,始終安靜旁立的黑貓,突然發出尖銳叫聲。
彷彿追逐飛散的火星一般,白龍昂首仰望天際,視線再移至地上人間。
白玉寶。
因為楊玉環瘋了,她才呼喚你的名字!每次與她燕好,我心愛的女人,卻因為歡樂的高潮,而呼喚我之外的男人名字。
不是風,而是其他東西,在水面上掀起細微漣漪。
「我是說,橋已搭成了——」空海注視仰卧在地、巨大的大猴軀體,回答道。
蟲。
「沒錯。」空海點了點頭,接著說:「我們必須逃走,先躲上一陣子再說。」
「我們絞盡腦汁,費了多大的勁……」那聲音宛如想要自喉嚨擠出鮮血一般。
無論你活在何方,只要你尚在人世,總有一天,你一定會回到長安來。
他站在結界外側,望著逸勢,露出得意的笑容。
頭頂幾已全禿,僅有少許白髮糾結在耳朵四周。
像是從身體內部燒焦開來了。
我在長安等待著。
此時,朝天伸展的繩索,已升至高空彼方。
「每個、每個人雖然都居心叵測……」說到此,黃鶴哽咽難言。
「這是?!」空海驚叫出聲。
咕嗚。
「不。」
「空海,你說的沒錯。」丹翁點頭說。
狗頭、牛屍,在月光下蠢動著。
「——」
是男人的聲音。
笑聲很是乾澀,聽起來不像在笑。
只要張大嘴巴,空氣就可入喉,狗頭正是利用這點微薄空氣發聲吠叫的。
「不知道。」空海響應。
「您根本不是人!」
我和楊玉環交歡。
纖細的聲音不知唱著什麼歌。
「這倒有趣。讓我見識見識你的本領。」
「原諒我……」黃鶴用沙啞的聲音說。
「嗯。」丹翁點點頭。
「我黃鶴一生依靠操縱人心陰暗面而活。最後,竟是這樣的結果……」
「大約生活一年之後,我會繼續尋找下一位受操控者,再睡十年。就這樣反覆進行。」
呵呵……哈哈……喀。
「我們曾群集此地。玄宗、玉環、晁衡、高力士、李白那傢伙。
大猴向後仰倒的方向,正是絨毯外側——令人厭惡的咒物屍骸堆中。
不停地詛咒,我和楊玉環共度的這三十年。
每次她卻總是呼喚著你的名字。
始終沒有減小。
只是,他連這點也無法如願以償。
「其他可能嘛,是青龍寺——」白龍說。
我們心中暗戀著楊玉環。
狗、蛇群聚在大猴身上。
「一場夢……」他以微弱的聲音,如此喃喃自語。
「荔枝真是好吃。」楊玉環緩緩作揖致意。
「空海先生,這是怎麼一回事?」大猴大聲叫道。
「貴妃殿下!」空海起身時,楊玉環又從黃鶴身上離開了。
然而——啊,然而,丹龍啊。當楊玉環躺在我懷中時,萬萬沒想到,丹龍啊,她竟呼喚起你的名字來了。
逸勢伸手指向池子的方向。
由於無法從喉嚨送出腹中的氣息,狗吠便成了咻咻般的摩擦聲。
「你何時見過我的屍體?又在何處見過我的屍體?」皮包骨模樣的老人,露出數顆僅存的黃牙冷笑著。
無法跨步走上橋。
玉蓮正想奔過去扶他一把,「不必了。」黃鶴舉起左手制止玉蓮。
楊玉環理應恢復自由。
我們活著,然後在此華清宮聚首。
那兵俑悠哉地一步步靠近過來。
空海和逸勢都曾看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