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鐵環
第三節
她的臉——雙眼裂開了,裂開的眼角流下鮮血,眼球往前凸出,鼻子塌陷,獠牙穿破嘴唇伸出來,嘴唇裂痕溢出鮮血,流至下巴。
「德子小姐看不到我們。我在圍屏四周設了結界。」
魂消氣泄留餘燼
輕偎低傍枕邊人
「我還是思念您啊!愈思念愈痛苦,愈思念愈痛苦……」
「明白了吧!」
她環視四周,最後,視線停佇在稻草人身上。
「晴明,她真的會來嗎?」博雅低聲問。
「戀慕您的,正是我呀。沒人命令我這樣做。就算您移情別戀,我的情愛仍不減當年……」
女人停下動作,問:「是誰在這兒?」聲音失去了凶氣,恢復為普通女人的聲音。
「不到半個時辰吧。」
女人將自己的嘴唇貼到稻草人臉部看似嘴巴之處,用力吸吮后,再用皓齒緊緊咬住稻草人的嘴唇。
「博雅大人!」女人望向晴明身後的博雅,大叫出來。
指天誓日不相負
角穿破頭皮,逐漸增大。成長速度非常快,快得好像會發出嘎吱聲。頭上流出鮮血,從發間流至額頭。
「把你的命給我吧!」
房間充滿了頭髮燒焦的味道。
「哦,不甘心呀……」女人挪開蒙在臉上的雙手。
是女人。
「謹上再拜開天關地之神,伊奘諾
九_九_藏_書伊奘冉之尊,于天上磐石,男女二神交合,結為夫婦,傳示夫婦之道於世。為何不阻擾魍魎鬼神,非讓予死於非命?奉請大小神袛,諸佛菩薩,明王部天部,九曜七星,二十八宿……」
失戀人沉賀茂川
吾似急流中螢火
博雅茫然自失,呆立在原地。然後,以求救的眼光望著晴明說:
聲音逐漸挨近。
奪人所好必自斃
女人的頭髮更加高高豎起,有如表達女人內心的激動情懷。豎起的頭髮碰到綁在鐵環上的蠟燭,發出小小青色火焰,縮成一團燒焦了。
海枯石爛情永駐
女人正化為那種「生成」。
「啊,晴明,我做了什麼?我要求你做了什麼?我竟羞辱了那婦人,令她成為真正的女鬼了……」
「喔,你們是……」女人看了一眼博雅與晴明,再望向三層高架子與五色驅邪幡,「你們是陰陽師?」
「喔,難怪我覺得好像聽過她的聲音。那正是我在崛川旁遇見的女用牛車內的婦人聲音呀。原來德子小姐就是那婦人……」
此情此恨何時已
應該不是貓。也不是狗或者老鼠。除非是人的體重,否則木板不會發出那種聲響。
「不甘心呀,不甘心呀九_九_藏_書!」
「我們會怎麼樣呢?」
為何喜新亦厭舊
君何以始亂終棄
「為良大人在隔壁房間,而且,宅邸內的僕役都迴避了。德子小姐應該不會迷路,而會直接到這兒吧。」
女人鬆開稻草人,掀起裙擺,張開白皙雙腳。
走廊出現搖晃的燈影。人影緩緩步入房間。
終日以淚洗面
而為良本人則在稻草人的另一邊——也就是為良偶人倚著的牆的另一側、隔壁房間里。
「啊呀,太丟人了,這麼可恥的我……」
「可是,那個稻草人真的能騙過那女人嗎?」
「啊呀,太高興了!原來您在這裏!」女人看到稻草人,往前挨近。
一喊完便像蜘蛛般跳到稻草人身上,將鐵釘擱在稻草人額頭,右手握著鐵鎚,用力敲打下去。
重複著同樣動作似乎會導致呼吸困難,因而,偶爾會深深吸進一大口氣。
悔不當初奪人愛
頭髮中好像出現了某物。
博雅吞下一口唾液。
鹿角新生時,外面還包裹著一層相當柔軟的皮囊。
不用遙遙待來世
她再蹲下來,雙手伏地,像狗一般爬到稻草人面前,用牙齒咬住稻草人兩腿之間的稻草。
咯吱。
「不過,德子小姐來了后,在九_九_藏_書我示意之前,你絕對不能出聲。」
「也難怪我積怨如此,成為執迷不悟的女鬼……」
稻草人前有三層高架子,上面豎立著染成青、黃、紅、白、黑五種顏色的驅邪幡。
「難道您不肯再疼愛我這裏了嗎?」
房內燭盤上只點著一支蠟燭,擱在地板。角落豎立著圍屏,博雅與晴明躲在圍屏后靜待。
「稻草人裡頭有為良大人的頭髮、指甲,還有沾了為良大人鮮血的布。」
女人頭部正長出兩支角。
「您看到了?」接著又問,「您看到了我剛剛的樣子?看到我那可恥的樣子了……」
「哦,哦,這真是……這真是……」女人雙手掩面,左右甩頭。
兩個類似肉瘤的東西。
女人丟下鐵鎚,再從頭上卸下鐵環拋出去。鐵環發出沉重聲音掉落在地板。兩支蠟燭熄滅了,剩下一支還在燃燒。
「晴明!」博雅大叫一聲,想追趕女人,但女人已失去蹤影。
焰焰燃燒赤女鬼
「明白了。」博雅點頭,再度呼吸起黑暗。
女人左手握著五寸鐵釘,右手則拿著鐵鎚。
博雅和晴明從圍屏後走出來。
「明白了吧!」
「難道您的雙唇,不肯再度吸吮我的唇了?」
不久,約半個時辰過後,聲音響起。
長發纏在女人脖子上,隨即又鬆開,鬆開后又纏上。
「原九九藏書來如此。」
「這樣就沒問題了?」
徐徐將黑暗吸進肺內,再徐徐吐出。
咯吱。
咯吱。
浮生若夢亦若幻
滴滴千仇萬恨
回想同衾共枕時
女人邊喊邊瘋狂地再三錘打鐵釘。長發搖晃,與鐵環上的燭火一接觸,便哧、哧地發出青白火光。
「唔,唔。」博雅情不自禁低聲叫出來。
燭光映照出女人的五官,那是張令人駭然的臉。
頭戴三腳鐵環火
一把抓新歡毛髮
今生讓你嘗因果
「明白了吧!」
君何以始亂終棄
情郎情郎久違矣
揮舞長鞭撻續弦
「唉,好久沒見到您了,實在是既愛又恨呀……」
每當女人忿恨地咬牙切齒,她的頭髮便會左右擺動,繼而燃燒起來。
那是有某物走在走廊,使地板下沉、木板相互接觸時所發出的咯吱聲。
女人流著淚說。「恨的是,竟不知您有二心,而與您結下姻緣。明知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博雅,是『生成』!」晴明說。
博雅屏氣斂息地躲在黑暗中。
冷不防,女人抱住了稻草人。
女人彷彿如醉方醒,看著自己的打扮:紅衣裙擺不整,露出九_九_藏_書大腿根;面塗丹粉,頭戴鐵環……
再度站起身後,女人開始起舞般地扭動身子。
房間裡邊的牆上,倚坐著一具與人等身大的稻草人。稻草人腹部貼著白紙,紙上用墨汁寫著「藤原為良」。
那女人的黑髮倒豎在頭上,面塗丹粉,身著紅衣。頭戴三腳鐵環,鐵環支柱朝上,各綁著燃燒的蠟燭。
「到了丑時,便知道來不來。」
「喔……」女人叫出聲,「這不是為良大人,這是稻草人!」語畢,左右微微搖晃著頭。
是角。
「沒錯。」晴明點頭。
聲音低沉且細微,從隔壁房間傳過來。
蟬蛻為水底青鬼
把你的命給我吧
化為「生成」的女人,嗶的轉身往外奔跑。
生成——因嫉妒而化成鬼的女人稱為般若;在完全化成鬼之前,也就是還未成熟的階段,便是「生成」。是人,卻也不是人;是鬼,卻也不是鬼。
步入房間后,女人頓住腳步,嘴角浮出喜悅的笑容。唇間露出白齒。嘴角左右上揚,使得嘴唇表面撲哧、撲哧地裂開,滲出點點鮮血。
「那女人,知道我的名字……」博雅忽然想方才女人叫喚自己的事。
這是藤原為良宅邸內,為良的房間。
八千山茶千歲松
「噗」的一聲,鐵釘深深釘入稻草人額頭。
「還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