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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空里浮花夢裡身

第三十五章 空里浮花夢裡身

她胸前的傷口已有半寸深,只要再多一分,便無可挽回。鮮血從她的身下滲出,打濕了本已沉寂的八瓣之花。
她抱著他,向玉山下走去。他的身體漸漸冰涼,她並不在意,一步步走向地底的深坑,走向那地火燦爛的地方:「我會陪著你,永遠……」
「我一定做過一件錯事,雖然你不說,我也不記得,但我知道,我一定錯得很厲害,讓你無法原諒。我若是死了。你能原諒我嗎?」她哀懇地望著他。望著秋江上回眸時,看到的他。
他低頭,輕輕念誦:「非魔非劫。不住不空。無塵無垢,莫攖莫從。勿嗔勿愛,難始難終。拈花向君,如是一夢。」
玉盤徐徐升起,在他面前定格,只隔著一個擁抱的距離。小鸞依舊躺在如雪的嫁衣里,月光照在她臉上,透出前所未有的寧靜。
卓王孫眸中的漣漪,就在這個剎那重新冰封。他一字一字道:「刺下去,我立即就原諒你。」他抱著步小鸞站起,冷冷地看著相思,伸出手。彷彿,在等待著相思將心剖出,放到他的手裡。
卓王孫環顧眾人,冷冷道:「遙遠的西方有一個傳說,神在審判人的時候,會將他們的心挖出,放在天平上。一頭是羽毛,一頭是心。如果心重不過羽毛,就表示這個人是罪人。」
秋璇抬起頭,靜靜地望著他。一如望向那朵永無機會綻放的海棠。
此生未了。念及這四個字,她忽然有一種落淚的衝動。
秋璇眼中忽然有一點濕潤:「喂!」卓王孫住步。「這個送給你。」一個東西扔向卓王孫。卓王孫伸手接住。此生未了蠱。
砰然一聲巨響。一團幽藍的光芒在卓王孫與相思之間炸開。
玉盤的一端,已堆起小山般的心臟。但無論有多少顆,都無法令天平平衡。只因步小鸞的死,實在太過沉重。魔王將殺盡世人,方能平息自己的怒火。
他怔怔地看著小鸞,一動都不能動。小鸞抬起頭,吃力地凝起微笑:「哥哥,你是我的仇人呢,我要殺你……」
就在那顆心剛剛觸及天平的一瞬間,玉盤像是被人猛擊了一掌般,緩緩沉了下去。天平的那一端,步小鸞的身體徐徐上升。
她靜靜地看著他,琉璃般的目光似乎要照透他的心:「為什麼,你不恨我?」卓王孫不回答,只緊緊抱著她,如此用力,似乎要將她揉碎。
他忽然有一種感覺,此生此世,再也不會見到她。
楊逸之一怔,猝然問,一陣刺痛透來,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低頭看去,一枚精緻的蓮花已深深刺入他肋下的穴道。
突然。她運起恆河大手印最後的力量,向卓王孫身上拍去。這一招,帶著她僅余的生命,拍向卓王孫。以卓王孫的修為,被這一掌擊中,也不禁感到一陣雷轟電殛般的痛苦。
記憶彷彿已經過去多年,褪得那麼淡。他只記得,母親是死在自己懷中的,蒼蒼白髮宛如一蓬秋草。那便是他的罪,無可寬恕之罪。
而今,佛就站在天平前,逆著魔王盛怒的目光。他不禁想起在地底看到的那尊雕塑。佛慈眉善目,為母親講經,消解她的思念之苦。可他的母親呢?
卓王孫雙眸一寒:「你說什麼?」秋璇淡淡笑了:「我在說,你最愛的人是我,只有將我的心放上去,天平才會平衡。你想否認哪一句?」
步小鸞反握住他的手,輕撫著上面的血痕:「我不能讓你九-九-藏-書這麼做……」她悲傷地看了相思一眼,「我知道,哥哥是喜歡她的。如果為我殺了她,哥哥會痛苦一輩子……」
卓王孫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玉盤。
秋璇看著他們的背影,眼中忽然有一絲惆悵。她的手中,有一件東西,那是佛最後的紀念。此生未了蠱。
佛微微垂目。躬身。鮮血爆出,心被他從胸腔中生生挖出,擎在手上。秋璇與晏清媚臉色齊齊大變。
驚恐,倏然蔓延。這些幽冥島人雖然早已有捨身的覺悟,但現在,卻依然感到巨大的恐慌。他們忍不住尖銳地嘶嘯起來,狂亂地奪路而逃。
他心中的陰霾,曾是那麼的重;他心底的罪孽,曾是那麼的多。多到連他自己都不忍寬恕。但,這一刻,當他打開自己的胸膛,將心放上天平時,萬物眾生都發出輕輕的嘆息。
相思微笑抬頭,劍尖垂落,刺破了自己如玉的肌膚。
「你,在,求,死!」他一字一字吐出。
殺機,在他的掌心躍動。只有鮮血,才能讓魔王平息怒火。
是不得好死,還是同歸於盡?她展顏微笑,等待著命運的降臨。
她靜靜地凝望著他,彷彿過去了千萬年之久。第一次,兩朵嫣紅的血暈從那永如薄玉的肌膚下升起。漫空正在消逝的藍光流螢般飛舞聚合,宛如亘古已然的雪花,無聲地躍落在她的發上、臉上、衣上,裝點著她最後的新妝,「我只是想,儘力傷你一次,等我死的時候,你就不會這麼痛……」一絲甜美的笑,緩緩爬上她蒼白的臉頰,而後,永遠永遠地,棲息在了那兒。
卓王孫的身形飛舞,宛如一隻青色的巨蝶,穿過紛揚的紅雪,一次次停棲在驚懼的人群中。而後,將心臟與生命帶走,扔到天平的一端,毫不猶豫,絕無憐惜。沒有憤怒,沒有瘋狂,他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彷彿末世的魔神,在審判著世人的命運。
卓王孫冷冷道:「你有罪。」
她最後看了卓王孫一眼。卓王孫冰霜般的眸子中,也泛起一絲漣漪。這讓相思感到了一絲安慰。在他心中,自己終究還是佔據著一處小小的角落。雖然它是那麼的不起眼,相比天下,相比華音閣,相比小鸞,都不值一提。但那個角落,只是她的,永遠都是。又有什麼值得怨呢?
相思注視著他,淚水漸漸模糊了雙眼:「謝謝你對我這麼好……只是,我不能再連累你了……」楊逸之一震,心中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他搖了搖頭,努力運用殘存的真氣,想將這朵蓮花逼出。
晏清媚的淚光中綻放出幸福的笑意,向他走來。
「你有罪。」又一顆人心破體而出。
卓王孫的眉頭皺了皺:「你又想做什麼?」
他本想立一座碑,但沉吟良久,卻仍然想不出該在上面寫些什麼。相思在他身邊,似乎想要幫忙,卻終於不敢走近。楊逸之遠遠望著他們,感到自己不過是個外人。最終,還是沒能給她幸福。
卓王孫痛心地握住小鸞的手:「住手!住手!你瘋了么?」他能感到,她體內恆河大手印的力量正在迅速衰減。再拖延下去,哪怕取得了九竅玲瓏心,也無法承受換心術的痛苦!
卓王孫的心輕輕抽搐,他攬著她,柔聲道:「小鸞,睡吧。很快你就會有一顆完好的心,再也不用擔心。」小鸞摟著他的脖子,輕聲道:「不。晏阿姨告訴我,心就是人九九藏書的罪,當罪多了,心盛不下了,人就會死去。我現在。是罪太多了嗎?」
佛,依舊站在八瓣曼荼羅花中,為神,為魔,為天地萬物,為芸芸眾生,托起一顆心的重量。他瀚海般的眸子中有無盡的悲憫,靜靜注目著掌中,那裡,曾托起的不是一顆心,而是眾生、日月甚至整個宇宙。
卓王孫愕然回頭,就見步小鸞跪在不遠處,錯愕地看著自己的掌心,彷彿還不信這一擊是由她發出的。
小鸞仍在靜靜微笑,但那笑容卻慢慢灰敗。宛如盛放了一夜的優縣,在黎明到來的瞬間,寸寸枯萎。那一刻,卓王孫的心彷彿也被寸寸凌遲,他凄聲道:「小鸞!」小鸞吃力地睜開眼睛,看著他。良久,彷彿才認清他:「哥哥……」
他的內力倏然一撤,閃電般提起另一人。心,勃勃躍出了胸腔,摔在玉盤上,濺開大片血花。天平,仍在傾斜。
他緩緩轉身,向那巨大的天平走去。
他欠她的,欠一次仞利天說法。於今償還。
卓王孫抱著小鸞,跪在天平下,一動不動,直到東方破曉。
「占卜啊。滴了你的淚之後,種下去,就算見不到你,我也能知道你是否平安。」
心臟,飛舞在玉山之頂,在玉盤上堆起高高一疊,宛如一座猙獰的山丘。山風吹過,透著濃濃的血腥,幾乎讓人無法呼吸。本為觀音修行的珞珈山,已化為赤紅的煉獄。魔王的殺戮,像是無終無結的夢魘。
卓王孫垂手,看她一眼,冷冷道:「難道你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有罪?」秋璇搖了搖頭:「知道嗎,天平並不在山上,而是在你心中。它稱量的不是罪孽,而是愛。只有你心中的天平沉下去,它才會平衡。所以,要想讓它平衡,就拿你最愛人的心,放上去。只有一顆比小鸞還要珍愛的人的心,才會讓它平衡。」她微笑。「那,就是我的。」
她想用這顆九竅玲瓏心,換取他也服下一杯叫做忘情的毒藥,忘掉那三連城中的一段往事。忘掉他已深種於心的郁怨。可以忘記嗎?
「如今,你我永訣在即,臨行的時候,你能不能為我流一滴淚?」她手中捧著一枚種子,微笑看著卓王孫。卓王孫怒道:「你又想幹什麼?」
曙色照亮了玉山。卓王孫在第一縷陽光的降臨處,挖了個小小的墳塋,將小鸞葬下。
「你有罪。」
山風吹拂,帶來心碎的聲音。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呢?
卓王孫窒住,回頭。
「卓兄,你相信佛嗎?」卓王孫回頭,只見郭敖正微笑看著他,卻已是小晏的容顏。那如諸神精心雕琢的容顏。在如血的玉山上綻放著晴明的光芒。
她已不再是一個鮮活的人,卓王孫看著她的時候,就像是看著一縷幻影。小鸞輕輕抽泣起來,蒼白的手指撫過他沾血的傷口:「痛嗎?」
小鸞伸手,撫過他臉上的血痕,聲音有些凄然:「可你不恨我,我要怎麼安心地死去呢?」
「不。」晏清媚輕輕將他抱起,「你是。」她愛憐地撫摸著他的臉龐,「只有你,才有這樣的慈悲。這,是佛的奇迹。」
突然,一個淡淡的聲音傳來:「沒有用的。」卓王孫猝然回首。秋璇隔著血紅的落雪,靜靜望著他,眸中有淡淡的哀傷。
卓王孫輕輕甩手,將心臟扔到天平的另一隻玉盤上。而另一端。小鸞的身體裹在如雪的嫁衣中,緩緩下沉。
read.99csw.com抬頭,臉上是蒼白而甜美的笑容:「恨我嗎?」卓王孫猛地抱緊她,聲音中是壓抑不住的郁怒:「恨!恨到入骨!恨到決不放你離開,恨到要命令你活下去!」小鸞卻笑了:「哥哥,你又在騙我了……」
小鸞的身體簇擁在潔白的嫁衣中,卻仍然在緩緩下沉。
卓王孫的目中露出一絲譏嘲:「你?你能救世人?弒父殺母,背信棄義,你無罪?」他冷冷道,「真是天大的笑話。」郭敖沉默片刻,緩緩道:「正因我有罪,魔王開啟的煉獄,只能由我來終結。」
佛展顏,微笑。他終於看到了自己的心,正如看清了自己的一生。
他抬頭,望向卓王孫:「魔王,天平即將傾斜。」說著。他將心輕輕放到天平上。奇迹,在這一刻發生。
楊逸之掙紮起身,來到天平前的石柱下,將相思身上的繩索解開。世界崩壞,如果他只能守護一人,那隻會是她。這一次,相思並沒有掙扎,任他將自己鬆開。一聲山巒餘震傳來,她似乎站立不住,軟軟跌倒。
相思心中一痛。這個答案。是她最希望聽到,也最不希望聽到的。並不是因為,她即將因為這個答案而死,而是因為,她猜對了一件事。
毫無畏懼。
晏清媚失聲道:「不要過去……」她的心愿已了,現在,她只想帶他回到扶桑,決不願意看他對抗神魔般的卓王孫。
卓王孫的面容越來越冷,幾乎令玉山化為冰雪。
他沉默著,緩緩登船。秋璇站在船下,卻沒有動身。
天平傾斜,步小鸞慢慢下沉。一顆心,當然壓不起她的重量。
郭敖轉身:「母親,你相信佛嗎?」那一剎,晏清媚竟無言以對。不信佛,她何須去求二十四種啟示?不信佛,她何必苦苦讓他復活?
他的心在顫抖。在那些強行挽留她的日子里,她雖然甜甜微笑,但他此刻才知道,她心底的悲傷與痛苦是那麼的多。
山風凄清,將他最後的嘆息吹散,再無餘響。
當魔王悲痛的時候,整個世界都將淪落。
這力量是如此強悍,連卓王孫也禁不住蹌然後退。他的手上滿是血痕,長袖破碎,蝴蝶般片片飛揚在幽微的光影中。相思手中的長劍竟被這一擊化為碎片。她嚶嚀一聲倒在地上,就此失去了知覺。
陽光下,秋璇笑容滿面。卻也第一次,淚容滿面。
漫天光影突然破碎,卻是秋璇闖入法陣核心。她扶住郭敖搖搖欲墜的身軀:「你……你怎會如此……」佛的面容在一點一點灰敗:「我說過,我只有三月壽命,如今只是少活了幾十天而已,沒什麼的。」
她微笑著舉起長劍。
楊逸之驚惶的呼叫傳來:「不要!」他掙扎著,想要衝過來阻止相思。但肋下的刺痛卻瞬息洞穿了他的神髓,令他踉蹌跌倒。
楊逸之伸手扶住她。如今的他,已不在乎卓王孫會怎樣看。也不在乎其他人會怎樣看。這一方曼荼羅陣,方圓不過三十丈。卻是多少絕頂高手的博弈,每一枚籌碼,都有牽動天下之重。可誰又會在乎相思呢?除了他,又有誰還挂念她,誰又願意為她解開束縛?
她轉過身,向卓王孫走去。
如果嫁衣本是雪,而此時,卻已是鮮紅的雪。雪在飛舞。
卓王孫眸中閃過一陣驚訝,但隨即沉靜了下來:「你決定了?」秋璇徐步走了過來,衣裙搖曳在海波中,宛如一朵綻放的花:「其實read.99csw.com,我心中一直有一個疑問,你心中最愛的人究竟是誰。不過,這已不重要了。」
相思在卓王孫面前止步。眼前的他是那麼悲痛,那麼惶惑,那麼憤怒。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他。
大地隆隆震響,沾滿了鮮血的曼荼羅陣,在地上重新綻放出金色的光芒。徐徐蔓延,凝結出八瓣之花的形狀。珞珈山頂響起諸天梵唱。
她的確做過一件錯事,錯到他永遠都不會原諒。只有死,才會掩埋。為什麼,她卻連一絲一毫都無法記起呢?她輕輕拾起地上的劍。如果剖開自己的心,能夠讓一切成為過去,她心甘情願。
但巨大的玉石憑空飛起,將道路堵死。
魔王終於停止了屠戮。但所有人都沒有絲毫的歡喜,彷彿他們的心也已被剜出,放在那座潔白的天平上,稱量著一生的罪孽。
他抱著她,緩緩站了起來:「心,就是罪嗎?你是那麼善良,連螻蟻都不忍心殺害,又有什麼罪?如果你也算有罪,為什麼這些人不死?」
他亦曾是令眾生驚懼的魔。峨眉峰頂,他曾殘忍地屠戮武林同道,令鮮血染紅古剎;華音閣前,他曾發動閣眾與天羅教火併,讓兩個傳承數百年的門派,幾乎走向滅亡;他亦曾調轉劍鋒,刺人救命恩人的身體;亦曾用刀鋒,將一生中最好的朋友逼入火海;亦曾當著華音閣眾的面,冷靜地將姬雲裳殺死於長空的秘密公諸于眾;甚至,他曾經暴虐地對待秋璇,幾乎強行侵犯於她。
但現在,他能夠做什麼?
到了離去的時候了。卓王孫回頭望著那座玉山。一片荒蕪,無數幽冥島人在上面望著他們。
他的目光開始模糊,卻始終盯住她的臉,似乎要銘記她的容顏:「對不起。我不是你的兒子。」
郭敖的眸子照著卓王孫:「唯有佛心,才是真正純潔無罪。我前生可以捨身救鴿,此生也可以剜心救人。」
她凝視著卓王孫。凝視著武林群豪面前,飛揚跋扈的他。凝視著洞庭煙波上,溫文儒雅的他。凝視著草原花海中,暴戾狂霸的他。凝視著花光酒影里,年少多情的他。
恆河大手印的力量帶著她殘存的生機,如流星般消逝,但她並未停手,而是執著地一掌掌拍下,她的血,也縷縷濺出,同卓王孫的血混在一起,將她身上的嫁衣染成血色。
「若是想念我,就找個人變成我的樣子吧!」秋璇笑得很開心。
卓王孫震驚地回頭。他霍然明白,相思是什麼意思。只有九竅玲瓏心能夠救小鸞。而只有她,才有九竅玲瓏心。
卓王孫感覺到悲痛與驚惶正在慢慢吞沒自己。他正看著小鸞一點點死去,卻完全無能為力。這讓他感受到巨大的恐慌。這種恐慌,是他從不曾有過的。他是萬物之主,他掌控一切。無論是在江湖上還是在華音閣,他予取予求,從沒有任何人能忤逆他,連天都不能。
他眸中有光芒閃動:「好。我原諒你。」
卓王孫垂手,一顆破碎的心滑落在地上,在雪白的岩石上濺開淋漓的血跡。他張開滿是鮮血的手,拖起她的身體,深深跪了下去。
卓王孫厲聲道:「你在求死!」秋璇抬頭,逆著他的目光:「試試?」說著,她緩緩拉開了自己的衣襟,微笑看著卓王孫。
卓王孫抱著她,良久地沉寂。她再也不會用唯一能殺死他的招術,一掌掌拍在他胸前;再也不會像個小女孩一樣纏著他,一會見不到九-九-藏-書他就抽泣;再也不會乖乖地坐在他膝前,卻偏偏要像個大人一樣對他說話;再也不會撩起帘子,探出頭,叫他一聲「哥哥」。
隨著曼荼羅陣的崩壞,所有人被禁錮的力量都在慢慢恢復。
「不!」楊逸之的心底,彷彿預感到了訣別。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她卻輕輕閃開,蒼白的手指從他的掌心滑落,只留下淡淡的微涼。
大地依舊震顫不止,山巒迴響中,相思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多謝。」她的目光是那麼柔弱,彷彿山中的一抹輕嵐。楊逸之的心中一痛,輕輕扶起她。相思順從地伏在他懷中,突然,柔聲道:「對不起。」
卓王孫凝視著她。秋璇臉上慢慢綻開了笑容:「就要離別了,真的不肯為我流一滴淚嗎?」卓王孫頭也不回地向船上走去:「若真有下一世,我一定會為你流下這滴淚。」
卓王孫一把將她拉過:「跟我回去!」秋璇掙脫了他,笑道:「下一世,我的脾氣若不是和現在一樣壞,再跟你回去吧。」
他的目光中滿是驚愕:「你……」相思彷彿不忍看他,將目光挪開:「蓮心上帶有一種特殊的麻藥,能讓你在半個時辰內功力盡失……就請你,在這段時間內,放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一旁,晏清媚的眼中滿是淚水。她知道,這是他在為她說法。
他將小鸞輕輕放到天平的玉盤上。一身嫁衣緩緩垂下,就像是漫天的雪。卓王孫輕輕抬手,袍袖一拂,離他最近的幽冥島人被一把抓在手中,噝的一聲輕響,春|水內力透體而入,那人一聲慘叫,就覺胸口一陣刺痛,心臟竟然衝破胸膛,躍到卓王孫手中。
秋璇微笑:「我不走了。」她轉身,「我要留在這裏。我要治好他們的病,還要在這座島上種滿海棠。從今天開始,我就是這座島上的主人。」
「你有罪。」
他已失去了她,永遠失去了她。他可以擁有整個世界,卻無法再擁有她,哪怕只有一時、一刻、一日。
一時間,卓王孫竟不能逼視她。可、可小鸞已經死了,她為什麼不能死?為什麼要擋住自己殺戮?是自己對她太過縱容,才讓她有了要挾自己的本錢?
曼荼羅陣失去了主持,發出幾聲悲鳴,緩緩歸於沉寂。
他凝視著秋璇:「我本來不過是想讓你陪我度過這三個月罷了。可惜……」他再也說不下去。即使是佛,失去了心臟,也即將不久於人間。
玉山崩摧,瑩潔的碎屑捲起千堆雪,八瓣之花綻放出洞徹天地的光芒,這一切恍惚又回到了當年岡仁波吉峰頂的景象。
卓王孫的身子一震。他感覺到真氣正在一點點恢復。這感覺是那麼的不祥,他忍不住猛然抬頭。
淚水。哽咽在步小鸞的眼中,她的最後一掌,在空中畫過一個凄傷的弧,再輕輕落下,彷彿一片枯萎的葉,撫過他的臉:「哥哥,原諒我……」
相思咬了咬嘴唇,輕輕在尚未刺入的花柄上一碰。砰的一聲輕響,尖銳的蓮瓣在他的血肉中綻開,帶來刻骨的痛楚。一陣酥麻從肋下傳來,迅速行遍全身,楊逸之猝然倒地,再沒有站起來的力氣。
恆河大手印,是傳說中唯一能控制滅世魔王的力量。岡仁波吉峰頂,丹真在滅度前親手將之植入步小鸞體內。正是這來自於神明的力量,讓她本該油盡燈枯的身體,又存活了這些日子。如今,她兩度調動真氣,無疑在耗盡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