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不用。」
他閉目搖頭。
「這支花可以給我嗎?」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是那樣清峻到了極致。。
他開動輪椅準備離開。
「無知!這樣完全喪失了Janin的風格,是對Janin的不尊重!」詹姆士薄怒道。
有六十年悠久歷史的國際頂尖奢侈品牌Brila被亞洲謝氏集團收購,在時尚界引發了巨大的反響,今次的六十周年紀念酒會是收購事件后謝氏首次在巴黎公開露面。
「如果不喜歡,你可以直接告訴我,」她笑得很無所謂,「而且,是否受到專業的訓練並不是判斷一幅畫好壞的標準。」
伸出的右手被晾在空氣中,葉嬰的笑容依舊甜美,彷彿不以為意,從收集的剪報中她早已了解他的性格。於是,她又將手中的冊子遞向他,說:
越瑄閉了閉眼睛,那些刻意想要忘記的事情,湧向他的腦海。胸口染上涼意,他的手指蒼白,掩住嘴唇,低低開始咳嗽。
她放開他,有點頹然。
手指久久地停留在那本極薄的簡報上。
「不用。」
「謝氏集團宣布,集團下一步的重心是打造真正屬於自己的國際頂尖品牌,由謝氏集團來引導世界的時尚潮流,而不是始終跟在歐洲的身後……」
霞光中,她無奈地說:
「不要在意,詹姆士是個老頑固。」香緋兒女士眨眨眼睛,又探手摸了下她的裙角,和藹地對她說,「如果有機會,可以介紹你的服裝設計師給我認識,這件裙子改得很精彩。」
「我母親以前也有哮喘,我照顧她很多年,她隨身的葯是沙丁胺醇,你呢?」
坐在輪椅中,這個年輕男子大約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穿著一件黑色的駝絨毛衣,一條黑白碎格的絲巾偎著他的下頜,膝上蓋著一條厚厚的棉毯。
她已經不想等下去。
「二少……」管家猶豫了下,「或者,讓我推您進去,如果身體不適,就立刻……」
紙頁翻動。
他眉心皺起。
越瑄依舊靜默地望著夜空出神。
十分簡潔的剪裁。
在滿場掌聲中。
「不如,讓我陪你去吧。」
思忖著這句話的意思,葉嬰腦海中正迅速檢索著剪報中搜集過的全部資料,忽覺一道犀利的目光向她射來。
葉嬰皺眉,劈手從管家手裡將噴劑奪過來,左手握住越瑄的頜部,用力一捏,硬生生將他的嘴巴捏開。
汽車皆是名車。
這是一場巴黎時尚界的上流酒會。
又從剩下的幾本剪報中,挑出其中那本最薄的,只有兩頁,目光再一次掃過那些少得可憐的文字。
管家識趣地將手機放至他身旁的圓桌,默默退下。手機震動了一陣子,靜止下來。然後,又開始震動。如是反覆地打進來。
越瑄的面容蒼白得清俊寧美,眼底是空洞的,彷彿那裡沒有任何生息,彷彿他什麼都沒有在想,也什麼都不會影響到他。
她鬆了口氣。
「我以前好像見過你。」
嗯,巴黎的四季酒店果然是全球最奢華的酒店之一。
三月五日
將房間收拾妥當,管家悄無聲息地退出去。她讚歎地將目光從房間的每個奢華精緻的細節中收回來時,見謝二少正坐在寬大舒適的沙發中,淡淡地望著她。
她手邊的畫夾被雨水打濕了一些,墨綠色有一片片或深或淺的濡濕。在畫夾的右上角似乎烙刻著一朵小小的薔薇花,有銀色的光芒,如同是在夜光中綻放。
香緋兒女士搖動香扇,笑吟吟地說:
「那麼,至少可以看一下我為你畫的這些畫嗎?」她又攔住他,手按在他輪椅的扶手上,這次沒有容他拒絕,她就直接將幾張畫稿放到了他的膝上,笑意盈盈地望著他說。
越瑄自然是酒會的焦點。
記者手持話筒對著鏡頭報道:
未曾想到卻是謝氏二公子。
從隨身的包中拿出手帕。
幾張畫里都有他,細雨中他穿著黑呢大衣走入酒店的背影,夜幕降臨時他坐在輪椅中用手輕掩嘴唇咳嗽的模樣。而她放在最上面的那張,還只是黑白的素描稿,輪椅中的他如同沐浴在萬道霞光里,晃得人眼睛都有些睜不開,透出的味道卻是異常清冷的。
聽到方才的咳嗽中有隱約的哮鳴音,葉嬰想了想,還是問了出來。
她大聲喊著,右手中的噴劑伸進他的嘴巴,向他喉嚨噴去,又喊:
跟酒店外觀的古拙樸素不同,自踏入大堂,立時便覺得滿目生輝,富麗堂皇,處處優雅華麗,浪漫典雅與渾厚的歷史感融合得渾然一體,如同踏入了王宮殿堂一般。如果不是因為隨在二少身後,她真的很想拿出相機來,太美了,無論是走廊牆壁上的油畫,還是大堂一角的雕像。
車窗外暴雨如瀑。
彷彿過了幾分鐘那麼久。
「謝越瑄。」
蒼白的手指終於拿起那些畫。
站在鏡子前。
取景的液晶屏幕中,光線氤氳,奢華懷舊的金絲絨沙發,上面綉著繁複的花朵,色彩華麗暗沉,花瓣凸浮,精緻如生,彷彿有暗涌的香氣,又帶著幾縷糜爛與頹廢,與那人清高至遠的氣質本應是格格不入的,竟又恍若渾然一體。
「……森小姐也在找您,」謝平猶豫了一下,有些小心翼翼地說,「或者您聽一下森小姐的解釋……」。
「二少?」
「你怎麼了?」
「喜歡這些畫嗎?」
見到的刀刃鋒利寒冷,一下一下,將幾份最新的報紙中的一些新聞整齊的裁剪下來,然後仔細地分類貼到幾本剪報簿中。床上堆疊著大約七、八本剪報簿,手指慢慢在它們之上滑過,撿起其中最厚的一本。
「所以,是您對它不滿意,才將它改成這個樣子?」目光冰冷地落在她的裙
九九藏書角,那裡原本是流暢而下的柔軟的隨身線條,現在卻被修改成了略帶凌厲硬朗感覺的花苞造型。
三月二日
「但卻有了我的風格。」
蒼白的手略微一用力,越瑄正待從輪椅中起身,一雙女孩子清涼的手已扶住他的手肘。
車門在她面前打開。
「上帝啊,難以置信,謝竟然也有了情人。」
夜風將窗帘吹得烈烈揚起,有雨水灌了進來。白光閃過,閃電撕破夜空,將屋內霎時閃得亮如白晝,照亮她額頭的髮際線處,那道細長隱約的傷疤。一陣陣「轟隆隆」巨大的雷聲,她端然不動,影子被暗暗的燈光在地面上拉得斜長斜長。
著名鋼琴家理查德彈奏著鋼琴,紅酒的味道瀰漫在空氣里,滿場賓客一個個酒意微醺,談笑風生,從最新的時尚話題,到業界的八卦佚事,無所不聊。
管家驚慌地掏出一罐噴劑,可是越瑄全身僵硬住,眼看進氣多出氣少,面色已變得發紫,牙關咯咯地緊閉著,噴劑哪裡塞得進去。
雷霆般的暴雨聲中,輪椅里的他正蒼白著臉咳嗽。
呼吸漸漸平穩,他虛弱地望著車窗外已轉為細雨的夜色,沉默不語,管家將棉毯覆在他的膝上。
致辭中的越瑄輕微咳嗽了一聲。
拿起筆。
半晌,他推開她。
「是,我知道。」
「你們統統留在美國,一個都不許過來,事情全部由大少來決定。」越瑄皺眉,聲音淡淡地說,「就這樣,我要休息了。」
那人已經被眾人簇擁進了酒店。
「二少,您不能再留在巴黎了!」謝平的聲音有些焦急,「如果您一定要留在巴黎,至少讓我或者謝浦陪在您的身邊,最近從大少那裡傳出來一些消息……」
跪坐在沙發中,她往前趴了一下,手指輕輕撫上他的面容。
她伸手想去扶他,旁邊卻有人立刻伸出胳膊將她攔住。
「嗨,你好,我是夜嬰。」
有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跟在他的身後。
她能感受到宴會廳內有很多道目光落在她的那隻手上,目光中的意味各自不同。香緋兒女士舞動手中的香扇,抿唇輕笑,美國男子先是呆怔住,然後又是一陣哈哈大笑,說:
用披肩擋住□的雙腿,葉嬰把禮服裙卷到膝上,埋頭忙碌著,用剪刀和針線在裙子上利落地裁剪、縫合。管家不安地看向二少,見他彷彿毫無察覺,沉思地坐在輪椅中,凝視車窗外的暴雨。
有些狠狠地吻住了他。
她接近了他。
雖然她心裏不甘,但終於承認了自己的失敗。即使這麼近的距離看著他,他的眼睛依舊清明如泉水,無波無瀾,似乎這一吻對他沒有任何影響,反將她眼底的狼狽映了出來。
除了正裝參加重要場合,他基本都是坐電動輪椅出行。剛到的兩天持續陰雨、氣溫寒冷,她能看出他的面色越來越蒼白,幾乎每次他進出酒店大堂時,她都能聽見一陣陣壓抑不住的輕咳聲。
身子剛向輪椅後背靠去,他又發出一陣咳嗽。先只是忍耐地微咳,然而咳嗽越來越急促,一陣緊過一陣,他咳得蒼白的面容上染起兩朵異樣的潮|紅。
當他自霞光滿地的街道又慢慢折回酒店的時候。
「雖然全球金融風暴來勢洶洶,然而根基穩固、財力雄厚的謝氏集團,卻趁此機會大力擴張業務,集團股票在紐約、香港、國內連續十五天大漲,國內最新報收于每股280元。」電視機里的時裝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結束了,傳出財經新聞的聲音。
絡繹不絕地有賓客過來寒暄,作為禮節,幾乎每個賓客都會向他舉杯致意,而他也都會微啜一口紅酒。雖然每口都很少,但是積少成多,她注意到他不知不覺已經喝了三杯。
雨還在下。
雨越下越大。
他眉心一皺。
葉嬰伸出手。
燈光暗下。
索性將他拉出了酒會。
她看到一位中年男子剛入場就徑直向這邊走來,大力地熊抱越瑄。那男子應該是美國人,身材高大胖碩,紅光滿面,顯然常常在海灘日光浴。他一邊興高采烈地拍著越瑄的肩膀問候,一邊好奇地上下打量她,然後哈哈大笑說:
香緋兒女士是國際時尚界的傳奇,在她二十三的時候一手創立了香緋兒王國,四十多年間,香緋兒王國一直牢牢佔據著世界頂級奢華品牌的一線地位。
越瑄住的是總統套房。
「如果你想要做設計師,」輪椅中,他面容平靜,「可以把你的設計圖遞到集團的人事部門。」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那聲音很好聽,比她想象中要低沉一些,但並沒有虛弱無力的感覺。
畫面中,他靜默地坐在酒店的露台里,夜空中有幾顆星星,點點星光照耀在輪椅中的他身上。
店裡的水晶花瓶內插著幾支百合,新鮮芬芳,葉嬰用法語問專櫃小姐,專櫃小姐立刻殷勤地將花取出來。
向後避了一下。
夜風很涼。
她看向越瑄。
橘紅色的封皮,裏面大約有二十正左右的畫稿,那是她為了他而精心準備的。
她第一時間迎上去,挽住他的手臂,竟感覺彷彿有冰冷的汗意從他的體內沁出一般,令她硬生生打個寒顫。心下一怔,她仰頭看向他,見他面色蒼白,額角也滿是細密的汗珠。
她飛速地從畫架旁抱起一些東西,幾個大步跑過去,擋在他的電動輪椅前。薄薄的霞光中,她半蹲下來,微笑著望向面前這個輪椅中的年輕男子,對他伸出右手,說:
目光在她笑意盈盈的面容上巡視一圈,越瑄疲倦地閉上眼睛,說:
「好看嗎?」
該死。
夜風夾著雨絲吹動窗帘,吹得書桌上那張剛剛換好的設計圖九九藏書不時地翻動一下。那是一張彩色的畫稿,寥寥幾筆勾出一個倨傲冷漠的女孩子,暗紅色的裙子,線條異常的簡潔,只在肩部有著具有建築感的微蓬設計,卻使得整個畫面有了一種近乎凌厲的力量感。
她微微笑著,彷彿這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有她的喜好才是最重要的。
猶豫了一下。
放下簡報。
輾轉地反覆地,她用力地吻在他的唇上,呼吸漸漸火熱紊亂,她用雙手箍住他的後腦,柔軟地,又帶著股狠勁地吻著他,想要將他唇上的冰冷吻下去,吻著吻著,久久地吻著他,她終於嘆了口氣。
「哦?」香緋兒女士將香扇收入掌心,眼角似有若無地瞟了一眼越瑄,握住她的手,「葉,很榮幸認識你。」
只開著一盞燈。
「等一等!」她從身後喊他。
他沒有理會她伸在空中的手,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隨著他的視線,她低頭,發現自己穿的是棉質的長裙加一條厚厚的披肩,而且已被雨水打得狼狽不堪,根本不是能夠出席酒會的裝扮。
她吻住了他。
電視機的屏幕不斷變換著畫面。
他緊閉雙眼,擺了擺手,又劇烈地悶聲咳嗽了一陣子,胸口急喘,然後足有十多分鐘過後,才終於慢慢將咳意壓了下去。
出入的客人一個個氣宇不凡,非富即貴。
她原就該想到。
她又問了一遍,緊緊地盯著他。
只要他一伸手,就可以將她推開。
就在他以為二少絕不可能同意由一個陌生的女孩子陪同參加酒會時,二少竟默然應允了。
越瑄並沒有看她,卻靜靜地對她彎出右肘。她心內一怔,下意識地挽住他的手臂。
「時裝是為顧客服務,而不是要顧客去配合時裝,不是嗎?」她笑了笑,接著說,「無論如何,這是一條很美麗的裙子,很欽佩您的設計。」
於是葉嬰幫他擋下了所有的酒。
「為什麼我會有種感覺,」她倚在沙發里,笑著說,「你就像一個很快要死去的人,或者說,你已經死過一次?」
彷彿極少與世人打交道,他的面容顯得清淡疏離,寧靜高遠,然而輪廓骨骼中卻透出一股異常誘人的艷色,如同清冷冷的,帶著異香的梔子花。
「這位小姐,請不要靠近二少。」
「可是,我不想從底層一步步做起,」她含笑望著他,笑容甜蜜,眼珠漆黑如深夜的雨霧,「我希望能得到你的欣賞。」
巨大絢麗的水晶吊燈。
「再吸!」
葉嬰立時凝神望去。
可是……
「需要離場嗎?」
冷硬著面孔,他對香緋兒女士和越瑄點頭示禮后,穿過人群,去到大廳的另一角。
她被淋得再厲害也沒關係。
「啊,終於有反應了,」她笑起來,眼底有深幽的亮光,跪身起來,她湊得離他更近些,聲音如蜜地說,「我忽然很好奇,如果我吻你,你會怎樣呢?是不是也這麼平靜,這麼無所謂?」
說著,她緩慢地湊向他的唇。
照片中。
視線望向電視。
夜晚。
抬起頭,他緩緩望了她一眼。
站在發言台的旁邊,葉嬰含笑地挽著越瑄的手臂,看似輕鬆,實際在暗暗用她全部的力量支撐住他。雖然他始終克制著盡量不發出咳聲,但是她能感覺到他的身體越來越冰涼,胸口的起伏也漸漸加重。
席上蓋著一層薄薄的棉毯,空氣中有些涼意,越瑄靜靜坐著,望向只有寥寥幾顆星的夜空。
「二少,您的葯!」
夜色又變得寂然無聲。
她還想再多看一眼。
聽到香緋兒女士將話題帶到自己身上,葉嬰微笑著對香緋兒女士頜首。越瑄側首,眼神淡淡地看了看她,用清遠好聽的聲音對香緋兒夫人說:
「你並沒有受過專業的繪畫訓練。」驅動輪椅繞開她,他淡聲說,將那些畫放回她的畫攤上。
此刻。
她又看了看越瑄。
二月二十六日
那本厚厚的簡報里,全部關於同同一個年輕男子的內容。屋內光線昏暗,手指停在那一頁,是那個年輕男子出席宴會的場面。
她回眸笑道。
將近中午一點的時候,她終於等到她在等的。
越瑄走下台來。
「這樣的天氣,對於哮喘病人來說,並不是出行的好日子。所以你要去參加的酒會,一定是很重要的活動吧。」彷彿毫無察覺,她一邊將油畫放回畫夾,一邊說,「如果是重要的酒會,坐在輪椅里,由管家陪同入場,的確不是很適宜。」。
屏幕的畫面里是一棟足有五十層高的大廈,是本城地標性的建築,橘黃色的「謝氏實業集團」的logo醒目異常,烏壓壓的無數記者將大廈門前堵得水泄不通。
微笑說:「有什麼不妥嗎?」
「對不起。」
在設計稿的右下角簽了兩個字——
「二少,您的身體狀況不是很好,今晚的酒會是否就不要參加了?」管家擔憂地說。
還是不喜歡啊……
這座城市充滿了浪漫和糜爛的氣息,雖然從下飛機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斷斷續續地下雨,卻彷彿空氣中都瀰漫著香水的味道。買了一把寬大的雨傘,她將畫架支在四季酒店前面,一筆一筆將雨霧中的酒店繪入畫中。
「吸氣!」
「二少,用藥嗎?」
「對不起。」
於是她再接再勵。
門童恭敬地將車門打開。
低頭看了一會兒手機屏幕上顯示出的號碼,他終於將它拿起來,剛一接通,裏面就傳出略帶激動的聲音:
她從畫架上凝望過去,只能看到那人的背影。
一個月後
見他並沒有趕她走的意思,外面又還在下雨,她就厚著臉皮,抱著畫具,跟在他的輪椅後面一同走進了酒店。
對他含笑舉https://read•99csw•com杯的女子高雅美麗得猶如月下的百合花,而身材頎長的他半倚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大片盛開的薔薇花,似乎能聞到夜的香氣。站在陰影里,他的神情和面容看不清楚,只是微微低頭,聆聽那女子的說話,那女子望著他,目中如有柔軟的星光。
司機膽戰心驚地將黑色賓利發動。
他神色倦倦的,聲音低啞,說:
詹姆士神色陡變。
烏溜溜的長發如同緞子一般,在空中劃出一道光芒,專櫃小姐們看得呆住。長枝的百合花將她美麗的黑髮鬆鬆挽住,慵懶地垂在右肩,彷彿是春之女神在清晨時的靈感,美得沒有絲毫煙火氣,比世間所有昂貴的珠寶都要靈秀。
從露台上,越瑄遠遠地望出去,在酒店前的廣場中,那個孤零零的畫架依舊支在那裡,昏暗的路燈下,那個女孩子坐在畫架後面,還在繼續畫畫。
他的眼神很淡。
半跪在他的身前,她伸開雙臂抱住他,讓他向前趴,半伏在她的肩上,她用雙手輕柔地拍撫他的後背。以前媽媽犯病的時候,這樣子可以讓媽媽恢復得更快些。
沒有馬上去接,如同多年的老朋友般,她在他面前蹲得更低些,仰起頭笑著問他。
一秒鐘也沒有猶豫,她抱著畫架和畫具鑽進車內,發現這輛車果然是特製的。不但有裝置能夠將輪椅直接固定住,而且車內空間異常的大,除了能容下輪椅,竟然還有三個像沙發一樣舒適的寶石絨座椅。
「二少,您的電話。」
露肩的設計襯得她的鎖骨凸凹有致,裙子隨身而下,服帖出她嫵媚柔軟的線條,恍若有暗浮的香氣。唯一的缺憾是她沒有任何首飾,脖頸處顯得空了些。
「今天謝氏實業集團將正式簽約收購國際頂尖奢侈服裝品牌Brila和LC,此次併購之後,謝氏集團不僅在全亞洲繼續鞏固第一的地位,而且財團的總體實力也將擠入全球前三的排名。」
屋內很暗。
於是,當那輛加長加寬的黑色賓利在大雨的雨幕中從四季酒店駛出的時候,她死命撐著傘,在暴雨中抱著畫具畫夾,衝到了車前,大聲地喊:
「請問,這條裙子是您從Janin拿到的嗎?」德國男人詹姆士居高臨下地逼視她,神色不豫。
酒店的露台上。
「她是……」
質料華貴。
不戰而逃……
靠在窗邊有一隻發舊的牛皮紙袋。
目光望向他膝蓋上的棉毯,她的語氣中有淺淺的遺憾。而他恍若未聞,漠然地看畢那些畫,遞迴給她。
賓利一路平穩地在雨中行駛。
「停車!」
「謝,第一次見你帶女伴參加酒會,這位是你的……」
宴會廳內華麗輝煌。
黑色賓利緩緩停在四季酒店大堂門口。
湊過去,她把相機給他看。
他似乎並無異常,只是唇色又更加蒼白了些,繼續神色淡定地將致辭完成。她很佩服他,其實致辭前她就已經察覺到,謝二少的身體狀況很不對,他走路的步伐愈來愈滯重,胸腔中的咳嗽似乎也愈來愈難以控制。
察覺到四周投射過來的視線,她低聲問他。
深夜,漆黑的窗外飄著細雨。
她眉心一皺。
這是他的回答。
她悄悄將手帕塞給他時,指尖碰觸到他的掌心,也是潮濕而冰涼,如同被冬夜寒洌的井水泡過一般。
奢華的銀質餐具熠熠生輝,瓷盤潔白,光芒溫潤耀眼,各式餐點色彩絢爛,無比精緻。英朗俊美的侍應生們穿梭廳內,衣飾華貴的賓客們一個個手持紅酒,低聲談笑。
隨她進來的畫具上全都是雨水,將車內鋪的深藍色寶石絨地毯污了一大片,她急忙將東西盡量全都收拾到角落,歉意地說:
巴黎四季酒店。
「那麼,我也喊你『二少』?」
反而透出某種艷色。
他沒有接。
賓利猛地剎車,隔著擋風玻璃,她能看到司機在向後回頭請示。繞到車側,她用力拍著車窗,對裏面的人喊:
關掉手機。
她不知道他是否會看。
「房間真漂亮,我可以拍照嗎?」
這種堅毅清冷讓她的眼睛眯了起來。
異常清峻的年輕男子。
「我覺得這樣更好看些。」她含笑答。
書桌前並沒有人。
她散下黑髮。
她的機會終於來臨。
「詹姆士,我很久以前就告訴過你,你太輕視女性了,設計的服裝總是柔媚有餘,力量不足。你看,這條裙子改動之後,廓型多麼的好,柔美中有了建築感和支撐力,又顯露出了這位小姐美麗的雙腿。當然,百合花的配飾也是點睛之筆,這位小姐在配飾上也很獨到。」
「那麼,你喜歡嗎?」
「這位小姐,您身上的這條裙子,是從哪裡得到的?」
半蹲在他的輪椅前,葉嬰歪著頭瞅他。她的眼珠烏黑透明,黑得像深夜的雨霧,她的微笑卻是甜蜜的,跟眼底的神情如此不搭。
於是,從此每天早上,她都會將自己最新的畫拿到四季酒店的前台,請酒店的工作人員將它們轉交給那位坐輪椅的優雅男子。
頓了下,他又打精神,笑了笑,說:
「你究竟想要做什麼?」
半躺在車內寬敞的車椅中,一陣陣猛烈的咳嗽之後,越瑄的咳意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又是一陣巨咳,他眼睛霍地睜開,死死握住扶手,喘不過氣來一般,胸腔內迸出一聲聲尖銳的撕裂音!
「二少的葯也是沙丁胺醇。」見二少已經默許,管家只得拿出一瓶備用的氣霧劑,交給她,說,「二少不能喝酒,不能吃海鮮。」
「可是為什麼要坐輪椅呢?是身體不好嗎?」
幾天來,雨一直下下停停,這天卻漸漸收住了,還出了太陽。傍晚,她見到他獨九*九*藏*書自一人從酒店出來,行駛在霞光滿地的街道上。
這是巴黎著名的購物中心。
黑色賓利停下,管家從車內衝出來扶住他。門童有些慌亂不知所措,趕過來問是否需要幫忙喊救護車,越瑄擺了擺手,勉力靠著她和管家的攙扶進入車內。
「這麼美,世界上有多少人終其一生也無法住得起這樣的酒店和這樣的房間,如果不好好珍惜,多麼可惜。」瞅著他,她搖搖頭,「而且,你又長的這麼好看。」
正在播出的是一場在米蘭舉行的時裝發布會,美麗的模特們一個個身穿霓裳行走在T型台,變幻的照明,奢華的背景,台下坐滿名流和明星,星海般炫目的閃光燈,喧鬧美妙的音樂,光影切換得如夢如幻。
「走吧。」
「謝——!」。
衣香鬢影。
他用手帕掩去幾聲低咳,淡淡地說。
一輛黑色林肯房車從雨霧中駛來,緩緩停駛在四季酒店的門口。酒店的大堂經理親自迎出來,另有一些似乎早就等候在大堂里的上流社會的人士也紛紛迎出來,車門被門童恭敬地打開。
跟隨在越瑄身後,葉嬰用心打量著眼前每一位前來與他寒暄的賓客,其中很多都是世界著名的大牌設計師。有些設計師她曾經在時裝雜誌的專訪頁面上見過,能夠認出來,有些她需要仔細聆聽越瑄同他們的對話,才能大約猜出是誰。
越瑄微微皺眉。
放下那本簡報。
「你是有哮喘嗎?」
「我不要你喝那麼多酒,」攬緊他的手臂,葉嬰臉頰紅撲撲,笑容嫵媚,星眸閃耀,她半醺地偎在他身上,用周圍賓客們都能聽到的聲音,湊在他耳邊,柔柔地說,「你今晚剩下來的時間,都是屬於我的……」
「謝謝您,我叫葉嬰。」
「讓開。」
是謝平。
香緋兒女士作為特邀嘉賓的致辭也結束后,酒會正式開始。
越瑄閉目咳嗽了一陣子,疲憊和倦意席捲而上,漸漸睡了過去。
走出宴會廳,被冷風一激,體內微醺的酒氣陡然散去,葉嬰打個寒戰,忽覺越瑄腳步一澀,然後就聽他猛烈地咳嗽起來。如翻天覆地,他咳得喘不過氣,面頰潮|紅,胸口發出似撕裂般的轟聲,直咳得彎下腰去,彷彿要咳出血來。
也許話根本送不到他手裡,就會被那個一直跟隨著他的管家扔進垃圾桶。
「確實很美。」
宴會廳的正前方有個發言台,落地的銀質話筒,旁邊堆簇的鮮花叢中有隻牌子,上面寫著「Brila六十周年慶祝酒會」。
反覆又想了一遍,他終於站起身,走到書桌前。
竟然是香緋兒女士。
他一向看不懂二少究竟在想什麼,這次也是同樣。
一位銀髮男子走到她的面前,他應該是德國人,年逾花甲,銀髮一絲不苟地梳向腦後,灰色的眼睛,神情嚴謹冷漠,冷冷地看著她。
「我一直在這裏等你,等了好多天,結果你卻並不欣賞我。」
一束白色的光芒打在宴會廳的發言台上。黑色禮服的越瑄站在那束光芒中,他神色淡然,氣質清遠,雖然面色有些蒼白,然而聲音低沉清越,有種疏遠矜持的氣勢,使得滿場賓客皆屏心靜氣聆聽他的致辭。
她在雜誌上看到過關於它的介紹,被評選為全球最奢華的酒店。從外面看起來,除了有凝重的歷史感,它似乎沒有什麼太過出奇的地方,她一邊漫不經心地想著,一邊留意著那一輛輛開過來,停在酒店大堂門口的豪華轎車。
見慣了浪漫風情的場面,他們相視哈哈一笑,並不以為意,反而對這位淡靜清遠的東方年輕男子多了幾分親近感。
越瑄淡聲說,驅動輪椅向店的門口駛去。
可是,那總是她的機會。
在她挽住他手臂的那一瞬。
雨霧如煙,那人穿著一件黑色的毛呢大衣,頸脖處一條淺灰色的圍巾,雖然背影有些削瘦,但身材修長,氣質清峻,彷彿國畫中淡墨的一筆,空靈而又遒勁。
也許是他雙腮尚未完全消失的潮|紅,也許是他胸口仍舊微喘的起伏,也許是他緊握住輪椅的那雙蒼白堅忍的手。
鏡頭一移。
接下來是Brila的品牌總監上台致辭。
「知道嗎?你長得真的很好看。」
他的唇清冷蒼白,有夜的涼意。原本她只是為他的漠然心中暗惱,想逗弄一下他,哪怕惹得他發怒,也比他全然的漠視好些。然而,越是接近他,他身上那種淡然的冷漠越是強烈,而他的嘴唇,彷彿堅毅清冷得從沒有被慾望沾染過。
很明顯,他的身體分非常不好。
「你知道嗎?你很迷人。」
她眼瞳深黑,卻笑容明亮,對他說:
葉嬰先踏出賓利,然後小心翼翼地彎腰將他扶出來,動作輕柔嫻熟,彷彿已經服侍他多年。她眼瞳很黑,眸光卻閃亮,含笑望著他,髮際間那支純白的百合花散發出寂靜的清香。
沒有聽到他的回應,她就只當他是默許了,從包里掏出相機,對著每個她欣賞的角落和布置,啪啪啪地按下快門。可惜這隻相機只是普通的卡片機,拍出的色彩比原景要遜色不少。
果然是以奢華聞名的酒店。
那天大雨滂沱。
她來到了巴黎。
銀質的落地話筒。
「對,就是這種眼神,就算我說這麼不禮貌的話,你也好像一點反應也沒有。是因為你的身體嗎?因為哮喘太嚴重,活得很辛苦,所以不想再活著了嗎?」故意刺|激了他幾句,見他依然毫無反應,她嘆口氣,低頭擺弄著相機,翻看剛才拍到的照片,「你看,這套房間多麼美麗,隨便拍下來的照片就這麼好看。」
見他閉著眼睛,雙手搭在輪椅的扶手上,並不理會她。葉嬰猶豫了下,將一
九九藏書張畫從微濕的畫夾中拿出來,遞到他的面前。
在她收集的剪報中,連一張他的正面照片也沒有,只有在一次時裝發布會上,被其他人影疊住的他的暗暗的側影輪廓。此刻,這樣近距離地觀察他,她能感受到他的疏離和冷淡,彷彿他是禁慾的,可是,他的面容這樣的清俊美好,淡色的雙唇,被睫毛掩住的眼瞳,略微蒼白的優美手指,讓她忍不住細細地打量他。
檯燈下,壓著一張飛往巴黎的機票,被吹進的夜雨微微打濕,陰冷陰冷。
遠遠的。
輪椅停下來。
「謝謝你。」
黑色賓利繼續在大雨中平穩地行駛。
像此刻這位身穿黑白印花絲質禮服裙的女士。
白色耀眼的光束中,那淡雅清傲的身姿,寧靜如深井的目光,又是讓人無比想要親近,又是彷彿隔著山長水遠的距離。
「這是我的設計稿,你要看一看嗎?」
「謝,難道你打算不戰而逃嗎?」
一陣咳嗽。
車內的空氣頓時變得凝滯,管家古怪地瞪著她,輪椅中的他抿緊嘴唇,視線從畫夾移到她的面容上。
「詹姆士,你糊塗了,這是你親自設計的,Janin本季最新款的晚裝裙啊!看這位小姐穿起來多麼美麗,下次應該遊說她親自擔任你的模特。」美國男子大笑著說。
「夜嬰」。
前面幾次,他都是直接在大堂門口乘車出去,回來時又被車直接送到大堂門口。她注意到他的轎車不再是第一天那輛林肯,而是一輛加長加寬,能緩緩伸出輪椅斜坡來的黑色賓利。
他面上還是淡淡的,絲毫看不出任何情緒。
黑色賓利停在Galeries Lagayette門口。
「是的。」葉嬰答道。
車內的他似乎好了一些,只是依然臉色蒼白,眼睛閉著。葉嬰注意到他穿著一套質料名貴、裁剪講究的黑色禮服,白色襯衣,以及黑色領結,襯著他此刻蒼白的面色,居然有種奇異的華麗感。
如同世代隱居城堡的貴族。。
「你看,這是我剛畫好的一幅畫。」。
管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愕然地看著車內的這個女孩子,見她笑容和煦,彷彿提出的是個再自然不過的提議。他又看看輪椅中的二少,見二少正沉默地打量這個女孩子。
空氣中瀰漫出松節油的味道。
他緩緩迴轉過身。
「你好,越瑄,」她笑容嫵媚,對他伸出右手,又告訴了他一次,「我是葉嬰。」
他似乎已沒有興趣同她說話,驅動輪椅繞過她身旁。
「二少!」
「請給我剪刀和針線。」
「所以,我們是命定的緣分,對不對?或者,我們有前世的羈絆,今生必定相遇?」她咯咯地笑著,仰著頭,如同盛開的薔薇花,「其實我不該灰心啊,你剛才畢竟還是允許我吻了你。」
明明是下午時分,傾盆的暴雨卻使得天空陰霾如同黑夜。她手中的傘被狂風吹得東搖西晃,完全抵擋不住大雨的攻勢,渾身被雨水澆得一塌糊塗,凍得瑟瑟發抖。最讓她心驚膽跳的,卻是那緊緊抱在懷裡的畫具和畫夾被雨水濡濕的速度。
久久的望著暗黑的夜空。
這是關於另一個年輕男子的簡報。
「小心。」
手指從他的眉骨,溫柔地滑落到他的面頰,她讚歎著說:「我覺得,如果一直這樣看著你,我也許會愛上你的……」
在暗夜的玫瑰園,那大片大片怒綻的紅色玫瑰,沒有月亮和星星,只有蒼白的肌膚,是唯一的光芒。
裝飾奢華的Janin專賣店裡,香水的味道清雅迷人,金髮碧眼的專櫃小姐們拿出所有當季最新的款式,輪椅中的越瑄挑出一件銀灰色的禮服裙給她。
將她攔住后,管家又拿出一條棉毯覆蓋在輪椅中他的身上。見他越咳越激烈,居然開始隱約有急促的喘哮聲,管家半蹲在他身邊,拿出一瓶噴霧模樣的東西,急切問:
但當她真的看到這總統套房時,卻還是呆了一呆。
「畫得很快。」
她身材豐|滿,一頭褐色捲髮,綠色的眼睛,眼角有魚尾紋,同越瑄低語說話,不時大笑,笑容爽朗而有魅力,渾身散發出浪漫懷舊的氣質。
每張都如油畫中的靜物,很美。
暴雨敲打著車窗。
三月九日。
他皺眉。
他皺眉,又低咳幾聲,緩緩睜開眼睛。
「拜託,請讓我進去躲一下雨,我沒有地方可去!」
「好吧,希望你能唏噓給我機會,讓我得到你的欣賞。」
整整六年,被關在那個於世隔絕的地方。
依舊依偎在他的肩膀上,她挑了挑眉毛,笑得如春日花開,眼角都帶著花香,說:「我也是,我無數次在夢裡見過你。只是夢裡你的模樣都不大清楚,最清晰的只有你這雙眼睛,清澈寧遠,跟現在一模一樣。」
她忽然很想對著他按下快門,倒看看他是否還是無動於衷。終究她還是作罷,乖乖坐到他的對面。
手指沉思地在那一頁停留很久。
這是她接近他的機會。
很慢很慢。
原來他長得這麼好看。
這畫具和畫夾卻是她最寶貴的財產了。
照片一張張的翻過。
賓利緩緩停在燈火輝煌的格里倫酒店宴會廳門口。
留意看了下氣霧劑上的說明,她仔細將它收好,想了想,瞅著輪椅中的他,似笑非笑地問:
管家恭敬地捧著一隻震動中的手機走過來。
葉嬰眯了眯眼睛,手指微微捻動百合的花瓣,審視地打量穿衣鏡中的自己,在他的輪椅駛出店門的那一刻,她對專櫃小姐說:
原本業界傳聞,酒會將會由謝氏大公子親自主持。
如此幾次,藥物噴入他的喉嚨,窒息漸漸被緩解,雖然還是有一聲聲的哮鳴音,聽起來也不再那麼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