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瑪再次露出壞笑：「不是。我只想讓你做新娘。」

第二層地獄——那個年輕女子被囚禁在一間透明的房子中，赤|裸著身體，內心世界就像電影一樣顯示在牆壁上。房間之外黑糊糊的，圍著一群看客，面容模糊……

她的心裏亂極了，只想早點結束跟這個警察的談話，她知道她說什麼都沒用。如果警察下了班，只是一個普通的鄰居，還有可能相信她的話，甚至跟她一起議論這些怪事。可是，只要他們穿上了警服，就會職業性地否定所有疑神疑鬼的假設。

萬穗兒說：「我也不是來尋找失主的，我想求你一件事兒。」

可是，徐佑佑把所有的光碟都寄出去了，上哪兒再搞一張呢？

萬穗兒陪她坐在沙發上說話，朗瑪的舅舅一直在打電話，聯繫變賣這套房產以及朗瑪的普桑車。

她見到朗瑪的屍體放聲大哭，幾次背過氣去。這個女人夠不幸的，中年喪夫又喪子……

白衣男子愣了片刻，突然笑了：「小姑娘啊，你該回家了。」

然後，他們就撤走了。

晚上，萬穗兒一個人來到過江橋上轉悠，期待那兩個神秘的人物出現。

那天，他還說：「我都想好了，我們挑個吉利的周末，舉行兩次婚禮。周六一次，周日一次。周六是中式的，給你蒙上紅蓋頭，雇個八抬大轎，把你抬進洞房；周日是西式的，給你穿上最漂亮的婚紗，我們到附近的教堂舉行儀式……」

家裡安靜極了。

最後，她想到了那一白一黑兩個人，他們是光碟的源頭！

白衣男子疑惑地問：「什麼光碟？」

萬穗兒緊緊抓住朗瑪母親的手，一大一小倆女人又哭起來。

白衣男子更迷惑了：「小姑娘，我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朗瑪的母親想了想，說：「難得你愛朗瑪愛得這麼深，我不會阻止你們在一起的。」

朗瑪的表情第一次那麼真誠，他說：「雖然我不信仰什麼，但從來沒有褻瀆過神靈，不為別的，就因為它是很多人的信仰，我褻瀆它就是褻瀆很多人。」

很晚的時候，一個從她身邊經過的男子停下來，小聲問：「丫頭，你沒事吧？」

萬穗兒低下頭去，哭了：「那兩個可疑的人穿著白衣服和黑衣服，我懷疑他們就是陰間的黑白無常……」

停了停，高個子警察說：「我們警方不可能閑著，一直都在關注這些猝死事件，也一直在研究這種猝死現象。猝死歸納起來有幾種原因——心臟驟停、急性心力衰竭、休克、急性呼吸衰竭、急性肝功能或者腎功能衰竭，還有腦死亡。猝死可能發生在狂歡、吵架、飲酒、吃飯、大小便、洗澡、性|交、走路、乘車、勞動、吸煙的時候。一個人過度大笑，過度憤怒，過度緊九_九_藏_書張，過度恐懼，過度勞累，都可能導致猝死，還有過冷過熱，暴飲暴食……」

第一層地獄——那個中年男子被囚禁在一個圓球內，雙手狂亂地抓撓著眼睛，一聲接一聲嚎叫，已經崩潰。

萬穗兒盯著他的眼睛，突然問：「你去過一水青來小區嗎？」

她又一次想到了那張光碟，也許，只有從那裡面才能找到蛛絲馬跡。

一次，朗瑪、萬穗兒跟豹五遭遇了。豹五提出玩石頭剪子布，誰贏了萬穗兒就歸誰。當時就被朗瑪否決了，他說：「我們這麼做太不尊重萬穗兒了，我不同意。」

萬穗兒獃獃地說：「他就這麼……死了？」

高個子警察見她沒有回答，彎下腰來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說：「你失去了男朋友，肯定很難過，但是人死不能復生，你要好好生活。」

那天，朗瑪喝多了，萬穗兒不放心，要給他去開個房。朗瑪的臉上露出了壞笑：「節奏太快了，我不同意。」

高個子警察無奈地攤了攤手。

此時，萬穗兒感到這個世界已經天塌地陷。

她躺在家裡，一天只吃了一頓飯。

朗瑪的母親很年輕，更像朗瑪的姐姐。應該說，她是一個漂亮的女人，只是裝扮很俗氣，頭髮燙著大|波浪，紋了眉線眼線唇線。

時間緩緩流淌，比江水的速度還要慢。爸爸打過兩次電話來，萬穗兒謊稱她在同學家，讓他不要擔心。接近十二點的時候，也就是朗瑪的死亡時間，萬穗兒的眼前一亮，終於看到那個穿白衣服的男子出現了，他慢悠悠地從網吧方向走過來。

在整個地獄環境中，找不到一點跟人類社會有關聯的細節，比如某個場景，某個物品的牌子，某種口音，某種飲食習慣，某種特殊地區才有的動物或植物……什麼都沒有。而且，「執法者」隱藏得嚴嚴實實，只在第十二層地獄中，出現了他們的一隻手，用刀剜著受刑者的肉，再投進透明箱子喂老鼠。不過，都看不出那是男人的手還是女人的手。

高個子警察說：「你是說有人謀害他？」

親，睡了嗎？

萬穗兒猶豫許久，終於說出來：「我想留下他的骨灰……」

萬穗兒又把光碟從頭放了一遍，她想從中找到線索。她不能害怕，這是她的工作，就像警察面對一具涉案屍體。

最後那天晚上，兩個人在一起，萬穗兒說：「你老實交待，是不是今天晚上就想做新郎？」

十八層，每一層的刑罰都令人發瘋。

睡前，朗瑪親了她一下，對她說：「寶貝，晚安。」那成了今生今世他對萬穗兒說的最後一句話。

房子里只剩下了萬穗兒和朗瑪。朗瑪依然躺在卧室的床上，身上蒙上了床單。萬穗兒坐在沙發上，默默ｒeaｄ.99csw.ｃｏｍ流淚。不知道為什麼，萬穗兒一點都不害怕。

萬穗兒如墜五里霧中，怎麼這麼巧！

第一次約見，萬穗兒要吃烤腰子，朗瑪傻乎乎地問：「小吃一條街……在哪兒？」

萬穗兒更加激動了，大聲說：「你們該知道，最近衛城有多少人莫名其妙地死掉？這是偶然的嗎？」

白衣男子朝她擺了擺手，算是打招呼。

他是這個故事的主人公，故事尚未結束，他卻死了。就是這樣，這不是文學，是生活。

這是萬穗兒第一次來到殯儀館。

萬穗兒沒有害怕，迎著他走了過去。

萬穗兒說：「朗瑪只是在床上睡覺，他什麼都沒幹！」

萬穗兒說：「你有光碟嗎？」

萬穗兒說：「他是被人打死的？」

萬穗兒又問：「他死在哪兒了？」

萬穗兒一下就想到了那個白衣男子，只有他知道萬穗兒在找這張光碟。

白衣男子看了看遠處，壓低了聲音：「我聽說了，很多人都收到過這張光碟，不過我沒有。」

萬穗兒說：「我想把他的骨灰做成畫像，這樣，我就能永遠跟他在一起了。」

去哪兒找他們呢？

在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有人正常死亡，也有人非正常死亡，可是，這麼多人統統猝死，顯然不對勁。

朗瑪的母親撲到屍體上，哭得再次昏厥。萬穗兒趕緊擦乾眼淚，跟朗瑪的舅舅一起把她架出了火化車間。

萬穗兒牢牢記著朗瑪最後的容顏——他一點都不像死了，如同睡熟的嬰孩。

朗瑪的母親說：「你說吧。」

萬穗兒還是不服氣：「佑佑她爸爸死的時候，我親眼看見現場有兩個可疑的人，其中一個在他身旁拉拉扯扯，然後他就死了……」

這時候，天還沒亮。

萬穗兒說：「你去愛民便利店推銷過！」

萬穗兒使勁點了點頭。實際上，今天萬穗兒來還有一件大事，只怕朗瑪的母親不同意，為此她昨天想了一夜，該怎麼跟朗瑪的母親開口。

萬穗兒問：「什麼時候的事兒？」

白衣男子說：「什麼事？你儘管說。」

萬穗兒一直陪在朗瑪母親的身邊。

萬穗兒想探究謎底，哪怕下到十八層地獄，再也回不來，至少看個明白。可是，地獄在哪兒？

爸爸說：「我聽豹五他媽媽說，他被人追趕，狂跑了十來公里，身體嚴重透支，最後摔在地上就完蛋了。公安到現在都沒逮著追趕他的人。」

手機響了，收到一條簡訊，正是將近十二點的時候萬穗兒發給他的——

萬穗兒說：「你注意聽著，我說幾個人——孟院長，林興旺，楊志，李計鳴，徐立，朗瑪，豹五——你至少應該認識一個吧？」

汾水離衛城一百多公里，歸衛城管轄。在萬穗兒打過電話之後，朗瑪ｈtｔｐｓ://ｒｅａｄ•９9ｃsw.cｏm的母親和舅舅一個多鐘頭就趕到了。

第二天，萬穗兒醒來的時候，爸爸已經去上班了。

即使地獄真的存在，那麼，不管多壞的人，都是死後才下地獄，現在怎麼了？還沒等人死掉，死神就來把人抓走了！生命一條接一條莫名其妙地消亡，人類只能束手無策？

萬穗兒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終於憤憤地轉過身，大步走開了。

爸爸理解女兒，很少來打擾她。

白衣男子笑了笑，說：「你不但樂於助人，還拾金不昧，真是個好人。不過，它不是我的。」

朗瑪的母親愣了愣：「嗯？」

一排十二個火化爐，分別畫著十二屬相——鼠、牛、虎、兔、龍、蛇、馬、羊、猴、雞、狗、豬。朗瑪1990年出生，屬馬，一會兒他的屍體將被推進第七個火化爐。

萬穗兒的眼睛好像被什麼硌了一下，她突然按下了暫停鍵。

萬穗兒的眼圈也紅了。

工作人員拉開黃色屍袋，露出朗瑪那張帥氣的臉。

高個子警察說：「你有證據嗎？」

高個子警察說：「小姑娘，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死者是他殺。」

朗瑪的母親拉著萬穗兒的手，慢慢地說：「朗瑪上次回家就跟我說起你了，他說你是一個非常好的女孩，我還以為，你能做我們家的兒媳婦呢……」說到這裏，眼淚又流下來。

看著看著，她的頭髮一下就豎起來了！

朗瑪的母親和舅舅回汾水了。

白衣男子說：「我剛來衛城不長時間，根本沒聽過這兩個小區。你問這個幹什麼？」

殯儀館在衛城的正北方，位於鐵圍鄉大山村，離市區八公里。一條直挺挺的大路通向殯儀館，它位於大路的盡頭，背後就是山，似乎在提示人們，這裡是每個人最終的歸宿。

過了一天，萬穗兒大清早就來到紫羅蘭小區看望朗瑪的母親。朗瑪的母親面容憔悴，兩眼通紅，看來昨晚一夜都沒睡。

只有過江橋。

萬穗兒說：「十八層地獄的光碟。」

他在餐桌上給萬穗兒留了一張字條，叮囑她飯菜在微波爐里，讓她熱一熱再吃。另外，爸爸還說，早上收到了一個快遞，給她的，他放在書房了。

外星人？

朗瑪死了。

萬穗兒說：「謝謝你，我只是在這裏吹吹風。」她並不知道對方說的就是徐佑佑。徐佑佑的電話依然關機。

可是，畫面已經滑過去了。她朝後退了退，重新播放，再次突然按下了暫停鍵——畫面中是那些看客，站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稍微清晰一些，萬穗兒死死盯住了這張臉。

高個子警察問：「佑佑她爸爸是誰？」

萬穗兒的眼淚嘩嘩淌下來，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

高個子警察有點驚訝：「黑白無常？你小小年紀怎麼知道那麼read.99csw.com老的傳說？不容易！你在學校學民俗學嗎？」

萬穗兒說：「他是被人害死的！你們不管？」

萬穗兒無話可說了。

朗瑪的房子賣了，朗瑪的車賣了，朗瑪的人去了另一個世界，萬穗兒的心就像被挖空了一樣，甚至覺得那個帥帥的男生從來不曾在她的生活中出現過。

萬穗兒開始思考近期發生的一系列怪事。

萬穗兒的眼淚再次湧出來。

萬穗兒大為驚駭：「豹五怎麼死了？」

萬穗兒說：「就是他。」

高個子警察很耐心，他說：「這個屬於醫學範疇。我可以告訴你，最近衛生局正在調查這些人猝死的原因，我們都希望早點有答案。我個人感覺，可能是現代人的壓力太大了。」

他在接近午夜十二點的時候，猝死在他的公寓中。

萬穗兒說：「反正當時的情況很不正常。」

爸爸說：「打架……這孩子從小到大一直爭勇鬥狠，我就知道早晚要出事兒！」

爸爸說：「聽說，爭執發生在東郊紫羅蘭小區門口，有個保安看見了。豹五死的地方就遠了。」

萬穗兒說：「就是你們公安局的副局長啊！」

下午，朗瑪被送到衛城殯儀館火化。手續都是朗瑪的舅舅辦的。

大門兩旁，立著兩棵塔形的松樹。萬穗兒不喜歡松樹，雖然它萬古長青，一年四季都是綠的，不過那是一種死氣沉沉的綠，就像是植物的木乃伊。高大的門樓是灰白色的，掛著黑字大匾——衛城殯儀館。朝上能看見一根大煙囪，高聳入雲。

爸爸快下班了，萬穗兒趕緊看第三遍。

警察趕到之後，萬穗兒正縮在沙發上哭。

萬穗兒又問：「那你去過紫羅蘭小區嗎？」

白衣男子說：「一水青來？沒有。」

萬穗兒笑了笑，說：「你記著，我會查清你是誰的。要不，你現在就把我抓走。」

一次，朗瑪帶萬穗兒去兜風，她非要試試開車，朗瑪說：「就憑你在電子遊戲廳練就的那點駕駛水平，敢在高速路上玩真的？」

朗瑪的母親繼續說：「這個房子里都是朗瑪的遺物，你看看，選個東西留著做紀念吧。不然，這兩天都賣掉了。」

她把信封撕開，掉出了一張光碟！她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這裏面會不會是朗瑪在地獄里受刑的錄像呢？

這天晚上，萬穗兒從爸爸的口中得知——豹五也死了。

萬穗兒看了他一眼，不像個壞人，就說：「沒事兒啊。」

本來她以為地獄里應該是刀山火海油鍋之類，而光碟中展示的情景卻跟她想象的不一樣，有點像……外星人所為。

當時她不知道，朗瑪睡了，永遠地睡了。

她表面上一點都沒害怕，實際上對方最後那一笑讓她全身發冷。

朗瑪的母親又說：「以後，你就做我的干閨女吧，我們還ｈttpｓ://reａｄ.９9ｃsw•ｃoｍ是一家人。朗瑪在九泉之下，也會高興的……」

鼓了半天勇氣，萬穗兒才把光碟插|進影碟機中，打開之後，她大吃一驚——裏面是十八層地獄的實況！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見面之後，萬穗兒說：「我就不誇你帥了，你肯定聽多了。」

高個子警察說：「我正想對你說呢，還有一種情況——沒有任何誘因，當事者在睡眠中也可能發生猝死。」

萬穗兒說：「我挖到了一隻密碼箱，裏面都是錢，是你的嗎？」

高個子警察說：「長林區分局的徐局？」

萬穗兒想起徐佑佑說過，她寄光碟的那些人中，有一個是作家，叫周德東，於是，萬穗兒上網找到他的微博，想給他寫封私信，可是，他的上條微博是三個月前更新的，看來他很少登陸，給他寫私信估計幾個月都看不到。

這是誰寄來的？

她又想在網上發個帖子，問問誰收到了那張光碟，可是，很可能三天五天都得不到有效反饋，她已經急不可耐。

萬穗兒走進書房，果然看到了一個快遞專用信封，她拿起來看了看，跟上次一樣，上面沒有寄件人的地址和電話。

一次，萬穗兒說她堂哥和表哥都親過她，朗瑪又使壞了，他說：「雖然你這個招商銀行很一般，可是，那兩個建設銀行都跟你有業務往來啊。」

朗瑪的手機放在客廳的茶几上，已經關機。萬穗兒擦了擦眼淚，走過去把它打開了。她想查到朗瑪母親的電話號碼，告訴她這個噩耗。

一個高個子警察問了萬穗兒一些情況，一個法醫在對朗瑪的屍體做檢查。半個鐘頭之後，法醫把高個子警察叫過去，說了些什麼，接著，高個子警察走過來，對萬穗兒說：「你跟死者的父母聯繫一下，讓他們來處理後事吧！」

朗瑪很實在地說：「只有我老媽這樣誇過我。」

一次，萬穗兒擔心地問朗瑪：「朗瑪，你有沒有褻瀆過神靈？」

萬穗兒說：「阿姨，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不知道您會不會同意？」

那一刻，萬穗兒想起了太多的畫面。

她顧不上想太多，死死盯住了電視屏幕。

那個男子說：「我以為你想不開呢。前兩天，有個女孩跟你年齡差不多，就在這裏投江了，也不知道救沒救活……」

爸爸說：「就在朗瑪去世的那天晚上。」

萬穗兒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越來越急促。她咬緊牙關，一直堅持看完，並沒有發現朗瑪的身影。

火化屍體之前，工作人員引領家屬見死者最後一面。萬穗兒攙扶著朗瑪的母親，走進了火化車間。

萬穗兒不再說話了。

白衣男子說：「那是空白盤！而且我已經換工作了，不推銷那個了。」

兩個人面對面停下了。

她知道，這次不可能是《藏寶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