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7節
海燕留彼得吃晚飯,彼得也沒推辭,海燕就在廚房忙起來了。今天這兩個話匣子都出乎意料的安靜,平時的俏皮話好像被颱風捲走了一樣。最後還是安吉拉打破沉默:「小寵物,你想不想聽你最喜歡的歌?」
「來,讓我抱你一會兒……,現在你是在天使的懷抱里了,感覺好點了嗎?」
安吉拉打開了音響,一首在楊紅聽來有幾分哀婉的英語歌曲響了起來。
楊紅想到兒子還得他帶過來,就答應去找個一室一廳的房子,周寧來了住廳,自己和兒子住室。找了幾天,才發現合適的房子很難找到。有的要簽一年的租約,有的離學校太遠,有的房租太貴,有的區域不安全。海燕、彼得和系裡那幾個博士生輪換著帶楊紅看了好些家,都沒有合適的。
周寧和兒子辦好籤證后,楊紅就開始找房子。剛來的時候,因為怕擠著了海燕她們,她也找過房子,但海燕勸她就在這待幾天算了,說你丈夫小孩說不定馬上就來了,你現在搬去跟人合住,過兩天又要搬。你搬家麻煩不說,跟你合住的那個人又要找室友,也麻煩。如果你現在找個一室一廳住著,不光房租貴,還怕他們簽不到證你房子也退不出去。楊紅就留了下來,現在想起來,對海燕真是感激涕零,因為跟海燕在一起的這些日子,她學到了不少東西。但她沒有把跟周寧協商離婚的事告訴海燕,怕海燕不贊成,畢竟海燕自己是放棄愛情守住婚姻的。如果海燕出來勸解她,就算是捂著半張嘴,都可以把她說服。
彼得開玩笑地說:「我不想活了?想讓海燕的丈夫打死我?」然後認真地說,「你的屋還是讓安吉拉住吧,十幾歲的大姑娘了,肯定想有自己的天地,不會願意跟媽媽擠一個屋。我一個人,找個住的地方容易,跟別人擠擠就行了。我又會做飯,只要在廣告里加一句『包做三餐飯』,免費讓我住的都有。」
對於彼得,楊紅的心情很矛盾,眼裡看到的彼得,是一個風趣幽默、樂於助人的人,但從特蕾西那裡聽到的,卻又是一個投機取巧、為了綠卡什麼都不顧的人。她願意相信這一切只是錯誤的信息,但彼得自己又從側面證實了這一點。也許他就是一個矛盾的人?也許人不應該要求別人完美,有這功夫,還不如用來完美自己。
「可這不是他的錯誤啊!你不是說當時有的醫生也認為可以先切一側嗎?」
「兩年了?平時一點也看不九*九*藏*書出來。梅拉蒂是怎麼去世的?」
海燕說:「當然我們是外人,說說挺簡單,擱我們頭上,可能更糟,說不定早被壓趴下了。也許只有時間能治愈他。」
周寧帶著一個班的實習,還要一個月才結束,正好給楊紅一點時間找房子。楊紅想給周寧找個地方,自己和兒子仍擠在海燕這裏,一來就算跟周寧分開了,二來她還真有點捨不得海燕。但周寧知道后堅決不同意,說這樣分著住,不是等於告訴人家我們兩個人關係不好嗎?楊紅說,本來就在準備離婚,當然是關係不好,怕誰知道?這是在美國,又沒誰認識咱們,怕什麼?但周寧無論如何都不答應,說住一個屋不等於要做夫妻的事,只是維持個外面光。你連這點都不能答應,我還到美國來幹什麼?來丟人?
「梅拉蒂提出離婚是因為她不想彼得被她拖垮,尤其不願意彼得看到她化療放療后的樣子,但他們那麼好的感情,彼得怎麼會同意離婚呢?他先是把梅拉蒂接到這邊,一邊讀書一邊照顧她,後來他這邊走得開了,他們就回到N州,請那裡的老中醫、氣功大師什麼的治療,總之,是想盡一切辦法,仍然是回天無力。彼得在那邊寸步不離地陪梅拉蒂度過了最後那段時間,梅拉蒂最後就葬在那邊。」
「好點了,好多了,謝謝,小乖。」
海燕說:「沒什麼,可能是太累了。」
楊紅問,那你怎麼辦?你搬我這屋來?
「想聽,請放給我聽。」
楊紅問:「彼得今天怎麼啦?」
彼得大笑起來:「算了算了,沒那個本事,還是不要攬那個活兒,自己多活幾年吧。」
「他要回N州去。」
「在天使懷抱里。」
現在又加上一個彼得,這兩天知道他不在A大這邊,就老覺得他會有什麼事。想給他打電話,又怕梅拉蒂不高興,彼得也真是的,不知道每天打個電話過來報個平安么?還是不成熟的表現。
海燕的課上得也挺好,學生很喜歡她。不過楊紅坐在下面有點走神,她好像是第一次聽說彼得回去看他妻子。她想起彼得曾經講過,說他以前開長途時,為了搶時間,吃飯也不停車,而是兩手吃飯,兩腳開車。楊紅相信他做得出這種事,因為彼得雖然在很多方面都很成熟,但在一些小事上又顯露出毛頭小伙的不成熟。像他說的用腳開車,還有他抽煙的那股急迫勁,打球的時候為一個擦邊球跟人爭來爭去,九*九*藏*書都說明他在某些方面也有克制不住自己的時候,考慮問題不夠慎重。
接下來的幾晚,不知為什麼,楊紅晚晚都做噩夢,夢見彼得用腳開車,出了事故。半夜裡,夢醒了,她躺在床上,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彼得在這裏的時候,她並不擔心他,一旦他出了她的視線了,就老覺得他會出事一樣。這種無緣無故的擔心只有在兒子不在身邊的時候才有,只要兒子一不在自己的視線之內了,就覺得他要出事。兒子也的確出過一些事,在幼兒園摔破了頭,被別的小朋友挖傷了臉,關門時夾了手等等。有時在路上走,周怡會專揀那些高低不平的地方,而不走在好好的路上。楊紅一見他在那上邊走,就雙腿發軟,覺得他隨時會摔下去。
「那梅拉蒂提出離婚又是怎麼回事?我問過彼得,他自己也承認了的。」
星期天下午,彼得從N州回來了,還沒回他家,而是先上海燕家來取他的教科書,順便把他在N州買的一些中國食物藥品什麼的給海燕和楊紅送過來。他看上去旅途勞頓,滿臉倦意,風塵僕僕。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有點沉默寡言的,海燕也不說什麼話。楊紅陪著講了幾句,彼得好像興緻不高,時而就忘了回答,搞得楊紅很尷尬。
直到晚上九點多,彼得才打電話說到N州了。是海燕接的電話,沒像平時那樣嘻嘻哈哈,好像很嚴肅,楊紅想,可能梅拉蒂不喜歡彼得跟別的女人亂開玩笑。
雖然打了電話,聽見彼得沒事,但楊紅仍然心神不定。想了想,又跟周寧打了電話,把安全開車的事叮嚀一遍。周寧開車更危險,因為他技術似乎不如彼得,但膽子更大,可能是人們說的「糊塗膽子大」。想到周寧開車還經常帶著兒子,楊紅更是愁得沒法,說多了,周寧又不耐煩,可能還越說越跟你對著干,但不說,又不放心,也許這個世界不發明汽車反而還好一些。
海燕到卧室去,找到當年安吉拉為梅拉蒂做的海報:「這是安吉拉做的,她跟彼得參加一個癌症協會的活動,到很多地方去宣講婦女防癌治癌的重要性,安吉拉還得了獎的。這篇是梅拉蒂病房的護士在她去世后寫的紀念小文,這是接受梅拉蒂器官捐贈的病人家屬寫的文章,這是彼得為乳腺癌紀念日寫的文章。這是彼得跟接受梅拉蒂器官捐贈的病人的合影。」
楊紅看到照片上的彼得,面龐清瘦,滿臉鬍子,眼九九藏書神蒼涼,再讀那位護士的文章,禁不住淚流滿面:
楊紅聽了,除了嘆氣,說不出別的話。她很想幫彼得,但她不知道怎麼幫。
「嘿,怎麼說著說著就用上老婆腔了?現在沒事了,完全清醒了,謝謝你打電話來。我到了再打電話給你們。」
楊紅掩飾不住自己的擔心,說話也有點訓人的口氣了:「你看,你看,說你你還不承認,你這樣多危險呀。這麼大人了,還這麼糊塗,迷糊了就找個地方睡一會兒吧。你也不要邊打電話邊開車了,我掛了。」
海燕嘆口氣,說:「彼得這個人哪,外面看不出來,其實心裏是很苦的。平時都能掩藏得好好的,但到了這幾天,就有點情不自禁。不管是什麼人,不管他有多堅強,總是有一個經不起打擊的致命點的。他的致命之處就是他無法面對由於自己的失誤造成的悲劇。他永遠都在內疚,認為他應該對梅拉蒂的死負責,他應該早點帶她去醫院檢查的,早查出來就能治愈了;他應該同意離婚的,離了婚梅拉蒂就不會堅持要留一側卵巢了;他應該讓她早點離去的,早點離去了梅拉蒂就不受那麼久疼痛折磨的。有時真恨不得一巴掌打醒他。不過我勸他,他不大聽得進,覺得我就是一個開導人的人,不管他有什麼錯誤,我都會說得他認為自己沒錯誤。」
楊紅直覺地感到事情不是那麼簡單,只是海燕不願意告訴她而已。她轉而問安吉拉:「剛才放的是什麼曲子?挺好聽的。」
「特蕾莎?是班上出什麼事了嗎?」
「悲痛的丈夫抱著因受癌症折磨而異常消瘦的妻子,懇求她:請別離開我,寶貝,請別離開我……」
楊紅仍然積極地找著房子,不過有了彼得的房子在那兒墊底,心裏就放心多了,至少有了一個緩衝的地方。她很感激海燕、彼得和系裡那些人,覺得他們都是好人。雖然海燕總是說她自己是個胸無大志、眼光短淺的人,看不到天下還有三分之二的人在受苦,只看得見自己身邊認識的幾個人,但楊紅覺得她是一個充滿愛心的人,因為她總是儘力幫助她身邊的人,如果每個人都能這樣幫助身邊的人,生活應該是很美好的。
在淡藍色的月光下,一隻雪白的天鵝靜靜地飄遊在湖面上。她憂傷地低著頭,輕輕揮動著翅膀,猶如在唱一首告別的歌曲。突然,她展開雙翅飛向天空,但已經體衰力竭,再也不能自由飛翔了。然而長空在召喚,生九-九-藏-書命在呼喊,她那鼓足全部力量、不屈不撓地立起腳尖的舞姿,好像要離開湖面。但在與死神搏鬥中她已筋疲力盡,身體無力地傾向前方,然而她又慢慢地直起身體,開始原地旋轉,似乎又產生了一線希望,表現出了天鵝對生命的熱愛和渴望。生命是有限的,天鵝終於沒能擺脫死神的陰影,她跪下來漸漸地合上了雙翅,與世永別了。
楊紅擔心他這次開長途又用腳開車,會出問題,擔心得自己沒法做事,忍了好久,還是忍不住,就撥了他的手機號碼。聽到彼得在裏面喂了一聲,楊紅愣住了,她沒想到他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竟然那麼像陳大齡。
楊紅覺得自己眼睛濕了,小心地問:「看彼得的樣子,好像是真心難過,怎麼聽人講他是為了綠卡才跟梅拉蒂結婚的?」
那頓飯吃得很沉默。吃完飯,彼得就告辭了。
有一天,海燕突然對楊紅說:「明天彼得的課會是我去上,先跟你打個招呼,免得你在班上突然看見我,驚得嘴巴合不上,影響你的形象。」
「誰都能看到這一點,問題就是他不這樣看呀。」海燕說,「他跑回國內去了一段時間,以為地理上的距離可以使他忘記一切,但是最終他又回到這裏,出高價從別人手裡租過來這套房子,就是他從前跟梅拉蒂住過的那套,而且把里裡外外布置得跟從前一樣,你想,像他這樣,怎麼能夠從過去的陰影里走出來呢?」
「聽誰講?他們出國前就結婚了,梅拉蒂先出來,彼得是那種心高氣傲的人,不願做留學生家屬,不願靠女人,所以他考上這邊的博士才出來。梅拉蒂在M州那邊讀完書,在N州一個大學找到了工作,想讓彼得去那邊的學校讀書。這邊的東亞文學是很有名的,他在這邊又有獎學金,課也修完了,轉學只能帶幾個學分過去,就決定留在這邊把博士做完。但這邊的幾個大學藥劑學都不那麼有名,所以梅拉蒂只能待在那邊。他們的感情很好,不是時空隔得斷的那種,所以寧願兩邊跑,也要待在對自己事業有幫助的地方,彼得那時都是開著車兩邊跑,梅拉蒂就兩邊飛。他們兩口子都很喜歡孩子,特別喜歡安吉拉。」
海燕笑他:「如果你再加一句,『免費提供性|服|務』,那倒貼的都有了。」
「卵巢癌。他們結婚很久了一直沒小孩,當時是因為不孕去做檢查,結果被查出雙側卵巢都有惡性腫瘤。本來應該立即切除雙側卵巢,但梅拉蒂知道雙九九藏書側都切除就等於到了更年期,不僅不能生孩子,還會像更年期后的女人一樣蒼老。她很愛美,也很愛彼得,想為他生個孩子,她不願意年紀輕輕就變成一個老女人,所以不肯切雙側,當時有幾個醫生也說可以先切一側再說,所以就只切了一側,後來就來不及了……」
「他明天為什麼不上課?」
楊紅回到卧室,在網上搜尋這首歌,發現是電影《天使之城》的插曲,她看了一下電影的介紹,是關於一個女醫生和一個天使之間的愛情故事。故事好像跟彼得沒有什麼相似之處,楊紅對歌詞也不太理解,好像是一個很傷心的女人,希望在天使懷抱里得到片刻安慰。她想,為什麼這首歌是彼得的最愛呢?這首歌聽上去很傷感,她突然記起彼得喜歡的幾首曲子好像都很傷感,《梁祝》,《天鵝》,還有這首。
「我有這種感覺,因為那天晚上他送我回來時說過化蝶是超越死亡的話,《天鵝》又是關於死亡的,今天他又這個樣子。你不要瞞我了,肯定是他妻子出了什麼事。」海燕嘆口氣說:「他不願意別人知道,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梅拉蒂去世兩年了,前天是梅拉蒂的忌日,他回去掃個墓,心情不大好。」
海燕說,要不這樣吧,等他們來了,就在我這裏先擠著,等找到再搬出去。反正你們三個人住一間,也不擠我,擠你們自己。
楊紅不知道他怎麼一下就知道是自己打的電話,有點緊張地說:「班上沒出事,只是擔心你,怕你用腳開車,打個電話問一下。」
彼得說,那怎麼方便?你女兒晚上要寫作業,她兒子要看電視,那到底將就誰?我看還是住我那裡吧,他們一家三口正好,我一個人住嫌太大了,有點浪費資源。
楊紅覺得心一沉,立即走到客廳里,問海燕:「彼得今天很反常,是不是他妻子出了什麼事?」
《梁祝》的故事她知道,就開始在網上搜尋《天鵝》。原來人們相信天鵝在臨死之際,會發出凄婉動人的鳴聲,被稱作天鵝之歌。聖桑的《天鵝》被一個俄國人用來創作了那個非常著名的芭蕾獨舞《天鵝之死》。楊紅的眼光停留在一段描繪芭蕾舞《天鵝之死》的文字上:
「為什麼這麼說?拿統計數據出來。」海燕彷彿有點強顏歡笑。
彼得在那邊笑起來:「我怎麼會用腳開車呢?那是開玩笑說說的,你當真了?不過剛才真有點迷迷糊糊了,幸好你的電話把我叫醒,不然開到路外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