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著，她聽見有人在後面叫她：「丁乙！小丁！等等！」

「B縣的。」

「我也沒有。」

她一笑，沒回答，知道他肯定是那種海吃海喝都不長膘的人，無法理解那些喝涼水都會長胖的人的心情。

她樂了，他說她肚子里沒多少板油，聽上去好像是個屠戶在談自己殺過的豬一樣。她笑著問：「沒多少板油？那就是說，還是有一些的。」

她走進那間診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辦公桌后的滿大夫，他的旁邊站著一個醫學院學生模樣的人，見丁乙進來了，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告辭了。

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是說B縣的女的不算農村人，還是說女農村人可以瞧不起男農村人？她覺得他咕嚕那一句時顯得那麼天經地義，於是問他：「她就為這事跟你吹了？」

「張護士打電話說的。」

「知道。」

他問老闆要了些辣椒，加在碗里，邊吃邊說：「你吃這麼少，是不是怕長胖？」

「她們聽你媽媽說過，你還沒有男朋友，所以她們……」

他很認真地說：「你又不胖，割那玩意兒幹什麼？」

丁乙吃面是「遙看瀑布」的吃法，挑起一筷子面，定格，看著那些失去平衡的麵條們稀里嘩啦掉下去，只把筷子上的倖存者喂進嘴裏，而且只喂前面一段，再用筷子夾著面尾巴，一點一點往嘴裏喂。

他低頭看了兩眼手心的電話號碼，扔下她，匆匆返回醫院去了。

「誰說我不會幹這種事？」

他顯得很尷尬，局促不安，完全沒有以前那種氣定神閑的風度了，她有點可憐他，小聲問：「你現在不上班？」

「長胖了也不要割。」

他請她在桌子對面坐下，這是她第一次看見不戴口罩的他，比想象九九藏書中的年輕可愛。

「什麼怎麼回事？」

面端上來后，滿大夫立即埋頭苦幹起來，吃得十分專註，旁若無人。

「嗯。」

但他的回答大煞風景：「怕什麼？又不是真的介紹朋友，只是找個臨時的。」

「就是那個血管鉗啊，你們找到沒有？」

「還沒有，你呢？」

她不知道張護士要帶她去哪裡，只緊張地跟在後面，她們很快來到一個房間門前，門上有個牌子，赫然寫著「專家診室」，她知道今天這事嚴重了，弄到要看專家的地步了，最糟糕的是，紙沒包住火，這事已經捅到上面，專家出面了，滿大夫的飯碗可能真要保不住了。

「嗯。」

「要坐很遠的車，還要爬山。」

「那就給我一些吧，吃不完浪費了。」他伸過碗來，她把自己碗里的面和牛肉夾了很多給他。

她有點好奇地問：「她們怎麼會想到我頭上去？」

她見他沒有主動認錯的意思，只好自己發問：「滿大夫，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幾個小護士不知道你女朋友為什麼跟你吹？」

他連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這不是我的主意，是幾個小護士調皮，見我女朋友跟我吹了，就想給我幫忙。」

她希望他說點類似於「她們知道你不會嫌棄農村人」的話，或者說點「她們看出我喜歡你」之類的話，那就有點浪漫了。

「你們不是發現少了一把血管鉗嗎？」

她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大步流星走路，覺得他走路的姿勢很帥，很有男人氣。他跑出來追她，也讓她很有面子，不再計較他為何不戴口罩。

「嗯。我知道你不會幹這種事的，我叫她們幾個別瞎搞……」

她冷冷地說：「你們拿病人開涮，九九藏書當心我去找你們領導反映。」

「現在是午飯時間。」

這可太出乎她的意料了，因為他上上下下找不出一點農村人的跡象來，說的也是一口正宗的A市話，她這個在A市土生土長的人，都聽不出一點他有外鄉口音。她不相信地問：「你家是農村的？哪裡的？」

他皺起眉，似乎還沒搞懂。

她一聽，腳都軟了，頓時覺得腹中有個地方隱隱作痛。

「誰說的？」

他沒回答。

不等他答話，她就摔門而去。

她見他一心都在小護士身上，非常不快：「現在才知道擔心我反映？早幹什麼去了？」

「你們不是擔心把血管鉗忘在我肚子里了嗎？」

她心裏一樂，呵呵，這就是你給我的回報？好大方！難道你還準備我自己掏錢陪你回家裝門面？

「你怎麼知道我不胖？」

他安慰說：「你不胖，可以多吃點。」

她扳過他的手，把電話號碼寫在他手心裏。

他從衣袋裡掏出一支筆遞給她。

他建議說：「那我們一起去吃碗面？」

「你會？」

「不是你叫我來的嗎？」

她咯咯笑起來：「好啊，以後有時間了請你給我割。」

B縣不是A市的近郊，應該是農村，但她沒想到現在還有人瞧不起農村人。她不解地問：「但你不是在城市工作嗎？」

他走到她跟前，她以為他會說點抒情的話，挽留她一下，但他說：「剛才幾個小護士都在怪我，說我不該讓你氣沖沖地走掉，她們怕你上領導那裡反映……」

他四面環顧一下：「小聲點。」

「你女朋友是哪兒的人？」

「我也沒帶筆。」

兩人到了街對面的一家小餐館坐下，他也不問她吃什麼，就自作主張付錢買了兩碗牛肉麵，九*九*藏*書又自作主張交代一碗不放辣。

「為什麼？」她問完就有點後悔，怕他覺得她多管閑事。

他顯然有點答不上來。

他咕嚕一句：「她是女的嘛。」

「那你今天又不查房，為什麼一看見我又把口罩戴上了呢？」

「我說的，不然你怎麼每次來查房的時候都戴著口罩呢？」

「美容醫生厲害？」他有點鄙視地說，「厲害就不會去當美容醫生了。世界上最厲害的是外科醫生，我們外科醫生連那麼複雜的手術都能做，還不會割板油？我是沒時間，要有時間我保證把你肚子里的板油割個乾乾淨淨。」

「血管鉗？」滿大夫滿眼狐疑。

她在他對面坐下，他把掛在胸前的口罩往上一拉，蓋住口鼻，把口罩繩拉向頭后，套上。他戴好口罩，眼睛藏在眉毛和口罩之間，怔怔地看著她，不說話。

她很高興他還記得她的名字，但他又說：「你這名字挺怪的，不像女孩子的名字。你找我有事嗎？」

「看來還是美容醫生厲害一點。」

「肚子里沒多少板油么。」

「這是誰說的？」

她壓低聲音：「『臨時的』是什麼意思？你們把我當什麼人了？」

「我不怕。」

「當然啊，我進去之前，你在跟一個人說話，並沒戴口罩，我一進去你就把口罩戴上了。」

「我沒帶紙，電話號碼寫哪裡？」

她不想再為難他，轉而問：「你說你女朋友跟你吹了？」

就在丁乙基本上放棄了與滿大夫重逢的希望時，她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說他們發現她手術那天，手術室丟失了一把血管鉗，到現在還沒找到，懷疑是遺留在某個當天動手術的病人腹中了，請她立即回醫院複查，排除事故可能。

她一路胡思亂想著read.99csw.com來到醫院，按照電話里的指示，先去值班室找張護士，發現所謂「張護士」只是一個小屁孩模樣的女孩子，正坐在一張桌子上跟人聊天。她通名報姓之後，張護士馬上從桌上跳下來，跑到門邊截住她，帶著她往外走：「你來了？挺快的，打的來的吧？來，跟我來，我帶你去。」

她回過頭，看見滿大夫大步流星地向她走來，沒戴口罩，但仍然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她越發覺得他戴口罩是在防她了，現在他到了外面街道旁，車來車往，灰塵飛揚，難道不是更應該戴上口罩嗎？怎麼反而取掉了呢？

她明白了：「哦，你的意思是臨時找個人冒充你的女朋友？」

但他很老實地回答：「因為我家是農村的。」

「那她們為什麼想到找我？難道不怕我也嫌你是農村的？」

她感覺他不會主動找話說，只好自己打破沉默：「你戴口罩是不是怕我把病傳染給你？」

但滿大夫就不是這麼個吃法了，他夾起一大筷子面，只拖到碗沿那裡，大嘴一張，咬住面們，再「嗞啦」一吸，一筷子面全部進嘴，麵條上的湯水被他「嗞啦」得浪花飛濺，有的濺到嘴唇上，有的落回面碗里，丁乙第一次直觀地見識了「鯨吞」這個詞。

他似乎不明白她為什麼生氣，解釋說：「『五一』快到了，我要回家，怕爹媽問起女朋友的事。」

「那哪是隨便割的！」

「家是農村的。」

「那還不快點吃？牛肉麵，冷了就不好吃了。」

她有點生氣：「原來你們是騙人的？怎麼可以開這種玩笑？如果我今天來的路上慌裡慌張，出點事怎麼辦？」

滿大夫風捲殘雲地吃完了面，抬頭看她，發現她那碗還沒怎麼動，好奇地問：「rｅａｄ.９9csw.cｏｍ你不愛吃？」

他好像想起了什麼：「哦，請坐。」

「我？」

「我吃不了這麼多。」

他愣了一會兒，說：「查房嘛，當然要戴上。」

他又一愣：「我是那樣嗎？」

她問：「你給我動手術的時候，怎麼不順帶把那些脂肪替我割了呢？」

「愛吃啊！」

他很開心，許諾說：「如果你『五一』跟我回家，我給你報銷來回的路費。」

「當然啦。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嘛。」

「怎麼不能？那些做美容手術的，不就是到醫院去把肚子里的脂肪給割了嗎？」

「行。」

他伸出左手：「就寫我手心裏吧。」

「不是你讓護士打電話叫我來的嗎？」

「她說你就相信了？」

她氣昏了，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聲調：「你說的這個『臨時的』是什麼意思？」

「B縣的。」

出了醫院，她沒有立即叫出租，而是站在那裡發愣。

滿大夫有點驚訝地問：「你是丁乙吧？」

「你吃午飯了沒有？」

她不由得笑起來：「她自己不也是農村的嗎？」

等餐的時候，他一言不發，眼睛望著別處，兩手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

他已經吃完了，也不管她還沒吃完，站起身就準備離去，有點匆忙地說：「把你電話號碼給我一個，我『五一』前給你打電話。」

「那就長胖了再請你割吧。」

張護士徑直推開專家診室的門，沒大沒小地對裏面說：「她來了。」然後對她說，「進去吧，我走了。」

這讓滿大夫的形象頓時萎靡下去，她一邊急忙打的往醫院趕，一邊在心裏罵那個滿大夫「驢子拉屎外面光」，「繡花枕頭一包草」，看上去人模狗樣的，干起活來這麼不細心，連血管鉗都可以忘在病人肚子里！

「我又不是美容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