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5節
她灰心喪氣地說:「生什麼孩子啊,我跟他現在連話都不說。」
她沒再追問,知道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因為Z醫生也不確定到底是怎麼回事。作為婦科醫生,Z醫生關心的是如何診斷,如何治療。至於病人到底是從哪裡感染上HPV的,離婚不離婚,殺人不殺人,與醫生的診斷和治療一點關係都沒有。
金博士好一點,只在一個醫院上班,又是研究員,清閑多了,約到了兩天後。
「為什麼?」
Z醫生聳聳肩,未置可否。
「懷疑什麼?」
「但我還不到四十啊!」
他們之間的唯一交流,就是他還在吃她做的飯,而她還在用他掙的錢。
她忿忿地想:你還不如把我五臟六腑全都切掉,那就什麼癌都不會有了。
「那你的意思這隻能是我丈夫傳給我的了?」
「星期五吧。」
「但Z醫生說切出來有可能一點問題都沒有,完全正常,那我不是白白被切了一刀嗎?」
問題是她只有一個性|伴|侶,這事就變得很重要了,她必須弄明白丈夫到底出過軌沒有,不然她沒法跟丈夫過下去。
她最關心的是HPV病毒的來源,便急切地把自己想到的那些原因一條一條提出來問,但都被金醫生否決了:「不可能,HPV病毒離開人體很難存活,通過物體傳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的心又吊了起來,因為還可能是宮頸癌,這是她這幾天自我排除了的,看來樂觀得太早了。
「我也從來沒出過軌,你的HPV只能是你跟別人亂搞弄出來的。」
Z醫生好像沒因為她找別的醫生而生氣,很耐心地解釋說:「是這樣的,現在的病理化驗報告採取的是新的劃分法,以前的CINⅡ、CINⅢ和宮頸原位癌都劃在高度鱗狀上皮內病變里。有的醫生覺得這種劃分法很籠統,或者出於習慣,寫病歷的時候會用『非典型增生』或『宮頸上皮內瘤變』這樣的術語。」
也許這事應該去問流行病學家,但即便是流行病學家,也不可能明確指出某一個病人的HPV是怎麼來的,他們頂多能說出HPV有哪些傳播渠道,大多數人的HPV是怎麼傳染上的,但具體到她丁乙,他們也只能聳肩。
「不動手術怎麼知道是不是癌?」
「即便
read•99csw•com是這一個性|伴|侶,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也並不多……」她也顧不得怕丑了,把自己的性史詳細描繪了一番。「但是我在網上看到CINⅢ就是『宮頸原位癌』了,那麼我到底是二級還是三級呢?」
他雙眉一揚:「我什麼時候有過醫學院的女朋友?我都說了,我沒通過她的考驗。」
韓國人不響了,好一會兒才說:「那就做宮頸錐切術吧,徹底一些。」
「談什麼?」
「哪裡就忙到這種地步了?難道你比人家總統還忙?」
「不是那個,是另一個,離過婚的那個。」
「我除了你沒有過別的女朋友。」
「誰知道還有多少個被你忘記了?」
「HPV啊。」
他不吭聲了。
「早到更年期沒壞處啊,更年期到得晚的,得乳腺癌卵巢癌的可能性大大增高,如果把卵巢子宮拿掉,就永遠都不會得卵巢癌子宮癌了,得乳腺癌的幾率也大大降低,有什麼不好呢?」
「非典型增生。」
「他懷疑我,我懷疑他。」
她想起韓國人正在向著「美國醫生」的目標奮進,當然聽不得誰說美國醫生的壞話。她沒再爭下去,做手術就做手術吧,最壞的結果就是切掉一塊之後卻發現一點事沒有,但那又怎麼樣?無非就是對生孩子不利,反正HPV的事讓她對丈夫很心寒,也沒有跟他一起再生個孩子的熱情了,留著一個宮頸也沒用處,切了少個心病。
後面幾天更難挨,每天都度日如年,寫論文也沒心思,找工作也沒心思,唯一不敢怠慢的就是照顧女兒,雖然心急如焚,也要在女兒面前裝出一切正常的樣子。
韓國人聽了她跟兩個醫生見面的情況,建議說:「如果你還準備生孩子,可能做宮頸環切術比較好。」
「只需要一個性|伴|侶就可以傳染上。」
她覺得Z醫生不能理解她的心情,可能美國根本沒有像她這樣一生只有過一個性|伴|侶的人,所以沒誰會斤斤計較於「HPV是哪裡來的」這個問題,這點她能理解,如果她也有過幾個性|伴|侶,哪怕只有兩個,她也不會糾纏于這個問題,因為她無法知道到底是哪一個傳給她的,糾纏了又有什麼用呢?
他有點摸頭不是腦:「動什麼手術?」
她https://read.99csw.com從網上看到的解說跟Z醫生一樣,她只是用這個方法考察一下Z醫生水平如何,既然Z醫生通過了她的考核,她也就不再糾纏「二級」「三級」的問題,轉而探討HPV:「有沒有可能是從別的渠道感染的?比如使用了公用洗衣機啊、坐了公共廁所的馬桶啊之類的?」
量完身高體重之後,又等了一會,才見到Z醫生。
至於丈夫,從那天他摔電話開始,兩個人就沒再講話,每天晚上都是她睡著了他才回來,早上她去送孩子,他就溜掉了。周末也不例外,她和孩子還沒起床,就聽到他開車庫門關車庫門的聲音,然後就是一天不見人影,直到半夜三更才回家。
她打內心痛恨起Z醫生來,這人怎麼這麼沒原則?剛開始是什麼都不可能,現在又成了什麼都有可能,那麼到底是可能還是不可能?
她很內行地說:「這個病毒,只要一次就可以感染上,而且可以在多年後才發作。」
她急了:「但我只有過一個性|伴|侶啊!」
她憤怒地說:「我要把他殺了!」
第一正常,什麼事都沒有,抹片檢查不準確,但以後也要定期做宮頸抹片,因為你有HPV;
「當然有好談的,我想弄清楚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你沒出過軌,但你至少還有過一個女朋友。」
「你胡說!」
「有可能。」
Z醫生輕描淡寫地說:「反正卵巢總有一天會停止工作的。」
終於聽到護士在點她的名,她走進Z醫生的診室,一開始照例是量身高、體重、血壓、體溫之類,結果發現她比上次輕了整整八磅,連為她量體重的胖護士都為之驚訝:「哇,不到一個月,減了八磅,你是怎麼做到的?」
第二是非典型增生,那麼做了宮頸錐切術,就等於切除了病灶,以後也是定期做宮頸抹片檢查,連做幾次沒問題的話,可以減少檢查次數。
韓國人忙不迭地替美國醫生辯護:「不能這樣說,我覺得美國醫生在這個領域還是比較先進的,我在韓國做過醫生,有比較有鑒別。」
一旦從「神器」等外在因素回到丈夫身上,她馬上想起丈夫還回過國的,不由得咬牙切齒地說:「他前段時間回了一趟國的,去看他父親,我聽說現在中https://read.99csw•com國有很多的性工作者,不知道他是不是從那裡搞來的HPV?」
第三是宮頸癌,那就需要一鍋端,切除宮頸、子宮和卵巢。
她以為這樣說了,金博士一定會說「先別殺,也不一定是你丈夫傳給你的」,但金博士什麼也沒說。
「但是我下個星期要動手術,你得開車接我回家,還得陪我幾個小時。」
Z醫生還是那個答案:「不可能,因為這種病毒在體外只能存活很短時間。」
他並沒有恍然大悟地說「哦,是非典型增生啊」,但也沒問非典型增生是什麼,只說:「不動手術不行嗎?」
「幾個醫生都是這麼說的。」
她不耐煩地問:「你到底哪天有空啊?快說了我好回復醫生,都等著呢。」
她問:「我還請聖瑪麗醫院的金博士給我做了檢查,但她那邊的化驗結果是CINⅡ,你這邊是CINⅢ,為什麼會不一樣?」
「我天天都得上班。」
「談HPV。」
「你複查的結果出來了?」
Z醫生搖搖頭:「基本不可能,HPV病毒離開人體之後存活時間很短,只能是性傳染,不一定是性|交,但至少要有性器官的接觸。」
第二天早上,她送了孩子回來,發現丈夫還沒走,正在廚房往午餐盒裡裝飯菜,一看見她,就像見了鬼一樣,急忙蓋上飯盒往外走。
「HPV有什麼好談的?」
「有可能。」
Z醫生給她講了一下手術的基本步驟,還是邊畫示意圖邊講解,最後說:切下來的部分,會送去化驗,化驗結果有三種可能:
到了跟Z醫生見面的時間,她仍然是早早地就去了,明知去早了也沒什麼用,但不去也是坐立不安,還不如去醫院坐著等,心裏反而安定一些。
她叫住他:「別走!我要跟你談談。」
她只好給丈夫打電話,劈頭蓋腦地問:「你下個星期哪天有空?」
她苦笑著說:「沒什麼訣竅,就是著急。」
Z醫生對她病情的分析跟那兩個研究員一模一樣,而她這幾天成天在網上惡補這方面的知識,中文的英文的相關文章囫圇吞棗讀了不少,自我感覺已經速成了一個宮頸癌學位,幾乎到了Z醫生還在說上文,她就已經知道下文的地步,而且是雙語的。
Z醫生在兩個醫院上班,忙得很,
九*九*藏*書很難逮住,電話只能打到前台。她只好讓前台給她約個最早的時間,結果最早也得等到下周。第二天,丁乙給兩個婦科醫生打電話,預約見面時間。
金博士聳聳肩,不置可否。
Z醫生說最大的可能是非典型增生,但也不排除其他兩種可能。
她忍不住又給韓國人打電話,徵詢韓國人的意見。
她絕望了,不再指望金博士能證實丈夫的清白。
聽Z醫生的口氣,切除宮頸、子宮和卵巢就好像擤個鼻子那麼簡單,鼻子里有鼻涕了,捏住鼻子一擤,啪一下扔出去就行了。但那是她的宮頸、子宮和卵巢,她不可能像Z醫生一樣不當回事。她擔心地問:「我聽說卵巢是分泌雌激素的,如果把卵巢切掉,那不就到了更年期了嗎?」
她好不容易挨到了跟金博士見面的那天,提前半小時就跑了過去,但結果讓她很失望。
她把自己想到的原因都說了一遍,但全部被Z醫生否定了。
關於化驗報告,金博士的說法跟韓國人一模一樣,還沒韓國人說的好懂,滿口名詞術語,也不解釋,也不畫圖,如果不是韓國人在前面給她掃過盲,而她自己這幾天又掛在網上查相關資料,她可能都聽不懂金博士在說什麼。
「這個區別沒多大意義,都屬於高度鱗狀上皮內病變,都是一樣的治療方法。」
「不是早就告訴過你了嗎?做那個『漏斗』。」
Z醫生安慰說:「不用緊張,很多人都感染過HPV的,大多數人都沒事,即使發展成非典型增生,也沒什麼,做個宮頸錐形切片就好了。」
他愣了,好一陣才說:「那個呀?忘都忘記了。」
她被丈夫的寡廉鮮恥氣昏了:「你,你還怪到我頭上來了?我從來沒出過軌,我的HPV只能是從你那裡來的!」
她又不厭其煩地把「中國神器」、「外國神器」的事講了一遍,然後滿懷希望地問:「會不會是從那上面傳染來的?」
金博士沒跟她約下次見面時間,建議她仍然找Z醫生診治。她沒反對,因為她對金博士的感覺不好,又考慮到金博士跟韓國人的關係,她覺得還是找Z醫生比較好。
她又想起一事:「我丈夫以前有過一個女朋友,他們有過性關係,會不會是他的女朋友傳給他的呢?」
她認命了,不再糾纏于HPhttps://read.99csw.comV的來源問題,只問了宮頸環切術和宮頸錐切術的區別,決定就做宮頸錐切術。全麻就全麻吧,麻翻了更好,免得知道疼。萬一麻翻過去再也醒不來了,那也只能說是命啊,就讓她一勞永逸地去了吧。
「誰說的?」
「你才胡說。」
「美國醫生就這麼沒用?離了化驗就什麼都不能診斷?」
她從醫院回到家,越想越玄乎,術前準備、手術、全麻、家屬陪伴幾個小時,那不是個小手術呢,而術后病理化驗的結果有可能是完全正常,那幹嗎要做這個手術?Z醫生起什麼作用?難道真的跟丈夫說的那樣,美國的醫生沒有一點實戰經驗,一切依賴於化驗?像這樣的醫生,她都會做了,不就是抹片啊、陰|道鏡啊、切片啊這幾件事嗎?有了化驗報告,誰不會做診斷?
「這隻有你最清楚。」
定了手術時間,Z醫生又告訴她:「我會把你的電話號碼告訴手術室那邊的人,他們會跟你聯繫,安排你做一個術前準備。」
「我很忙。」
「瞎說!你在我前面不是還有一個什麼醫學院畢業的?」
Z醫生說宮頸錐切術只是個門診手術,真正的手術時間頂多半小時,前面準備工作需要一點時間,術后等待她從麻醉狀態下醒來需要一點時間,前前後後大概三四個小時吧。手術時不需要人陪伴,但手術后需要有人開車送她回家,因為她打了麻藥,不能開車,還需要有人陪伴她幾小時,怕出現術后意外,所以她得先弄清楚,哪天有人開車接她陪伴她,就把手術定在哪天。
「但是不切怎麼知道有沒有問題呢?」
「但是我在網上看到說HPV也可以通過接觸污染物而感染。」
她知道他在躲她,她也不想跟他碰面,因為她現在還沒確鑿的證據證明HPV是他搞回來的,也沒確鑿的證據證明HPV不是他搞回來的,兩人碰面肯定會吵起來,但又吵不出結果,不如不碰面。
她把這個意思對Z醫生說了,Z醫生貌似能夠理解,很坦率地說沒遇到過追查HPV來源的人,自己也沒做這方面的研究。
但金博士只一句話:「這個只需要一次性活動就可以染上。」
「沒有,就這一個。但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而且我們也沒幾次。」
他不響了,好一會才咕嚕說:「真是出了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