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元山回答了句「是的」,接著說道:「我們已經請鑒定人員調查過血液中的酒精濃度了。雖然血液中只含有少量的酒精,還不至於到酩酊大醉的地步,但腳下不穩也還是有可能的。死者為了醒酒,爬上堤壩去散步,結果腳下一滑,摔到了岩石地里——這樣的設想,應該也還算妥當。」
三十分鐘后,西口駕駛的車子便抵達了發現屍體的現場。因為岩石地里沒地方落腳,所以幾個人就只能站在堤壩邊上往下看了一陣。即便如此,遺體所在的地方依舊殘留著清晰的血跡。冢原早苗用手捂住嘴,不住地嗚咽著。多多良雙手合十,之後又仔細地看了看腳下的現場。
只看了一眼,早苗便叫了起來:「是我丈夫。」雖然臉色鐵青,但她並沒有半點情緒上的慌亂。
沒有。早苗偏起腦袋,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據說冢原先生是在玻璃浦死去的。」多多良轉身朝著早苗說道,「您聽說過那地方嗎?」
「多多良管理官正在和我的上司談事情的詳細情況。我帶您過去找他們吧。」
「冢原先生的遺體在哪兒?」多多良問道。
「明白。那個,冢原先生的遺體又怎麼辦呢?葬禮的事,眼下還沒有做過任何的安排。」
西口和元山兩人上了走廊,讓兩人獨自待在屋裡。過了五分鐘,房門打開,多多良一個人走了出來。
早苗偏起頭,把塑封袋放到了桌上。「沒看到過。」
「旅店的老闆甚至都不知道冢原先生出門去的事,所以他們也就不可能會把手電筒借給他的。」西口說道,「但是,因為旅店的各個房間里都備有應急用的手電筒,所以也存在有冢原先生帶著應急手電筒出門的可能性。之後,我們會再詳細確認一下的。」
西口也跟著上司一起鞠了一躬。
「您看到過這東西嗎?您可以拿起來仔細確認一下。」
「冢原太太您聽說過這件事嗎?」
多多良把手肘放到了桌上,一臉不解地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能請您檢查一下包里的東西嗎?如果發現了您之前沒見過的東西,就請您告訴我們。」
「這是一張昨天和今天在我們這裏召開的一場會議的入場券。」元山回答說。「據說,這附近的海底似乎有些什麼資源,所以有人準備在這裏搞開發。所以,開發方的人要在會上和我們這裏的本read•99csw.com地人商量一下有關開發的事情。」
「那麼,您丈夫是否曾經跟您提起過『玻璃浦』這地名呢?」
「應該快了吧。」元山看了看表,喃喃說道。西口也跟著他看了一下時間。馬上就要到下午的兩點二十分了。再過不久,特快列車就該到了。
其中的一男一女,給人的感覺明顯和其他人不同。女子身材苗條,一身灰色的連衣裙,臉上架著一副淡色的太陽鏡。看年紀,她大概五十歲。男子身材不高,但肩膀卻很寬,身上的灰黑色西服很適合他。男子的頭髮之間稍微混雜著幾根白髮,整齊地梳朝了兩邊,戴著一副金邊眼鏡。
「嗯,可以說是一片漆黑。」
「結束了嗎?」元山問道。
「我們該怎樣到現場去呢?我想去親眼看一看。」
「好的。那,咱們另找一間屋子吧。」說完,元山看了一眼西口,「你留在這裏。等冢原太太出來之後,你就帶她到第二會議室里來。」
「確實沒有。不過手電筒也可能是掉到海里去了。」元山將游移不定的目光投向了西口。
「手機的通信記錄呢?就我們調查的情況來看,最近您丈夫似乎很少使用手機。」
「我硬跟著來,真是抱歉。」多多良說道。
乘客們紛紛走下樓梯。自打盂蘭盆節過去之後,來這裏旅遊觀光的人數便一直在急速銳減。朝著檢票口走來的那些乘客,幾乎全都是些一眼就能看出來的本地人。只要看看他們帶的行李,就能夠看出個究竟來。
很明顯,富田希望能夠儘快擺脫這個問題。眼下,不但無法確認到底是事故還是案件,而且其中還牽扯到了警視廳的管理官,富田也不願淌這攤渾水。
多多良的目光在元山和岡本兩人的臉上游弋了一陣,之後又轉向了富田。
「沒有。我還是頭一次聽到『海底資源』這個詞呢。」
「不不,哪裡話。」元山趕忙圓場道。
多多良沒有理會富田,而是把地圖拽到了自己的眼前。
多多良看了看周圍,問道:「這附近一到晚上,光線就很昏暗的吧?」
「請多關照。」西口低下了頭。
「呃,這個嘛。我們已經找參与該會議的人員打聽過了,據說出席該會議的人,不光只有相關人員和本地的人。」元山說道,「畢竟這種事在日本還是頭一次,所以國內對九-九-藏-書此感興趣的人都可以申請參加。所以我們猜想,或許是冢原先生對此很感興趣,所以便提出了申請。如果不提出申請的話,就沒法弄到入場券的。」
從冢原的身上發現了警察共濟組合的組員證之後,眾人都已經明白,冢原應該是位退役了的警察。可是,警署里卻沒有任何人想到,之前他居然會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人。可西口卻覺得,這事倒也還算合情合理。聽到冢原正次死去的消息,早苗依舊能夠如此鎮定,必定是因為之前的她曾經無數次心懷著最壞的打算,送自己的丈夫出門的緣故。
「這位是冢原先生的太太。她的名字,你們應該知道的吧?」
「我想讓他太太單獨和他待一會兒。同時,也想找你們問問事情的詳細情況。」
「剛才我聽多多良管理官說,您丈夫在出門的時候,並沒有告訴您他要上哪兒去?」元山問道,「這種情況是否經常發生呢?」
「抱歉,能麻煩你們立刻把我送回警署去嗎?我有話要和署長說。」
「應該沒什麼問題吧。我丈夫他雖然會帶著手機出門,但他卻幾乎就不大用它的,說是退休之後,也幾乎就沒人會給他打電話了……而且他也不會發簡訊。」
「坐電車也能到。不過您既然說了想去一趟,那還是由我們安排一輛車送您過去吧。」元山說道。
「我是玻璃警察署刑警課一系的元山。這是我的部下西口。」
「我可以不戴手套嗎?」早苗提出的問題,從某種意義上表明她作為前警員妻子的身份。可以的。元山回答道。
「去年退休以後,他偶爾也會突然跑去泡溫泉。因為平日里我也要去上班。他會去的地方大致我都知道,不過他也經常會只跟我說想去看看紅葉,或者說想去看看日本海,之後就出門去了。這次也一樣,他雖然告訴過我他要到這邊來,但具體的情況他卻沒有告訴過我。」
「搞不好,其實是他在退休以後四處旅行,後來便漸漸地開始關心起了環境保護。因為玻璃浦這裏的大海很美,心想如果這裏遭到了污染的話,那可就麻煩了,所以他便一路趕到這裏來了。」
「呃,原來是這麼回事……」元山掏出手帕,擦了擦太陽穴上的汗。
距離玻璃警署最近的車站——中玻璃站,是整條線路上最大的車站。不管轉到哪個角落,https://read•99csw.com都能看到車站的大樓,而且整個車站還是螺旋上升式的。即便如此,在東京人眼裡,這也同樣只是一處鄉下的車站吧。西口心想。每年,他都會去幾次東京,東京的任何一條街的車站,都會讓他覺得嘆為觀止。
兩人在檢票口外等候著車子的到來。雖然忙了一早上,兩人的襯衫都已經被汗水打濕了,但兩人卻都沒有脫下外衣。甚至就連領帶也沒鬆開過。
在光線昏暗的走廊上等了十分鐘之後,房門靜靜地開啟,早苗從裡邊走了出來。雖然她的兩眼裡布滿了血絲,但臉上卻沒有半點的淚痕。估計她在出門之前,已經補過妝了。
「在警署的停屍房裡。屍檢已經結束,我們帶兩位過去吧。」
「總而言之,周圍並沒有發現手電筒之類的東西吧?」
「兩位不必客氣,請儘管吩咐。只要是能做到的,我們都會儘力去做的。」岡本稍稍有些駝背,看起來隨時都會開始搓手。從警銜上來看,警視廳的管理官,和小警署的署長基本是同級的。
很快,警方便聯繫到了冢原正次的家人。他們依照登記簿上寫的電話號碼打了過去,冢原正次的妻子早苗正好在家。聽西口講述了事情的經過之後,早苗驚訝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漫長的沉默,已經如實地傳達出此刻早苗臉上的表情。
「抱歉,那就麻煩你了。」
「是嗎?真是有勞你們了。」說完,多多良身旁的冢原早苗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沒錯。昨天,有人在會場里見到過冢原先生。也就是說,冢原先生很可能是為了參加這場會議,才到玻璃浦來的。」
西口告訴早苗,說警方希望她能過來認領一下屍體之後,早苗便立刻回答說她馬上出發。西口又跟她說,等買好車票之後,希望她能告知一下自己,並把自己的手機號碼告訴了早苗。他準備到車站去接早苗。但在跟早苗打電話的時候,西口是準備一個人去接早苗的。
「我也想不起來了……感覺應該是沒有提過吧。」早苗的回答顯得很沒有自信。
「他住的旅店離這裡有四百多米遠的吧?周圍一片漆黑,虧得他還能一路走到這裏來呢。冢原先生當時帶著手電筒嗎?」多多良自言自語般地喃喃說道。
檢查過包里的東西之後,早苗說道:「這些東西全都是我丈夫的。」
「是我。你九九藏書們兩位是……」
是。西口回答道。
「啊,車子好像到了。」元山兩眼望著檢票口的對面。
那張紙片是西口發現的。當時,它被對摺了起來,裝在冢原正次的開襟衫的衣兜里。紙片上邊,印刷著「海底熱水礦床開發計劃相關說明會及討論會入場券」的字樣,還蓋著海底金屬礦物資源機構的印章。
到底是怎麼回事?過了好一陣,早苗才開口問道。她的聲音冷靜得讓人感覺難以置信。
兩人走過了檢票口。男子看到西口,毫不遲疑地向著元山和西口走了過來。女子緊隨其後。
「說是一片漆黑,但也還沒有黑到連腳下都看不清的地步。況且,昨晚的月光也很亮。」看到情形有些不對,元山趕忙修正了自己剛才的話。
就是那兩人了。元山喃喃說道。「錯不了的。那是一雙久經戰陣的刑警的眼睛。」
西口駕駛著車子,把兩人帶到了玻璃警署。刑警課長岡本早已在玄關口恭候多時了。
聽到這句話,站在一旁的西口心裏不由得咯噔了一下。警視廳搜查一課的管理官嘴裏竟然說出了「解剖」這兩個字,感覺事情似乎要比實際上嚴重得多。
冢原早苗和多多良都輕輕點了下頭,但兩人臉上的疑惑卻依舊沒有消退。
多多良似乎並沒有聽到西口說的話。他甚至連頭也沒點一下,兩眼一直盯著岩石地。之後,他又把目光轉向了元山。
在和冢原早苗通過電話的一小時后,元山又給西口打來了電話。元山說,他也要和西口一起到車站去接早苗。
據元山說,警視廳搜查一課的管理官多多良給署長打了電話,說是他也準備和冢原早苗一起過來。死去的冢原正次是多多良在搜查一課里的前輩,去年才剛剛退休的。
「你是說,冢原先生參加了這場會議?」
多多良輕輕點了點頭,轉身衝著身後的女子揮了揮手。
元山點了點頭,從上衣內兜里掏出了一隻塑封袋來放到桌上。袋子里裝的是一張紙片。
西口和元山帶著兩人來到了地下的停屍房裡。署里的人已經將冢原正次的屍體安放好,儘可能不讓人看到屍體身上的傷口。
「給你們添麻煩了。」早苗說。她的聲音,感覺比電話里更加低沉。
多多良低下頭去,稍稍思考了一陣,抬起頭說道:「總而言之,還是先讓我們看看現場的情況吧。至於遺體的處理,等看過現場九*九*藏*書之後再來商議——這樣行吧?」最後的一句,多多良是衝著冢原早苗說的。好的。早苗回答。
看到西口之後,早苗低下了頭:「讓你久等了。」
「是嗎?那就有勞了。」
西口將情況如實地告訴了對方。其間,早苗就只是隨口答應了幾句,卻並沒有提出什麼問題來。她一直聽西口講到了最後。
「呃,這個嘛。就我們之前接到的報告來看,似乎並沒有解剖的必要。」富田看了看岡本和元山,似乎是在向他們倆求助。
「就我們當地的醫生的診斷來看,死因應該是腦部損傷。」岡本戰戰兢兢地說。之後,他又扭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元山。
早苗拿起手機,檢查了一下登錄內容和通信記錄。就警方的調查來看,這隻手機的最後一次通話是三天前。撥打的號碼是「綠岩庄」的電話號碼。看樣子應該是一通預定房間的電話。
第二會議室在警署的二樓上。西口帶著早苗走進會議室,只見元山在會議桌上攤開了地圖,將現場的位置告知了多多良。除了他們兩人之外,岡本和署長富田也在會議室里。看到早苗進屋,滿身贅肉的富田飛快地站起身來,低頭和早苗打了個招呼。
「是多多良管理官吧?」元山開口問道。
「這包是我丈夫的。」
「是的,已經聽說了。」元山轉身面對著冢原早苗,深深地低下了頭,「這次的事,實在是令人感覺遺憾。您此刻的心情,我們能理解。」
多多良一臉納悶地扭頭看了看冢原早苗。
「聽冢原太太說冢原先生過世了,我坐立不安。畢竟,冢原先生他不僅只是我的前輩,還是我的恩人。」
「您有沒有看到過這隻包?」
「今早發現屍體之後,我們就已經派人在周圍四處打聽了,卻沒有任何人說自己昨天夜裡曾在這裏看到過疑似冢原先生的人影。當然了,這裡是鄉下,一過晚上八點,大部分的人就都不會離開家門了。」元山解釋道。
冢原早苗拿起塑封袋,兩眼盯著袋子里的那張紙。頃刻間,疑惑的神色便出現在了她的臉上。
「也就是說,你們不打算進行解剖了?」
這時候,一直沉默不言的署長富田開口了。
早苗緊緊攥住了膝頭上那隻手提袋的提手。
既然還有警視廳的管理官一同前來,也就不能光讓一個小小的平頭刑警去迎接了。股長元山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原因也就在這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