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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節

第60節

束手就擒之前,仙波大概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從新聞和報紙上看,警方對仙波的供詞似乎並沒有起疑。如此一來,那些刑警自然也就不會跑來找節子母女了。
擺放好飯菜和碗筷,節子離開了房間。重治就站在走廊上。節子一愣,問重治在幹嗎?重治回答說沒在幹嗎,就只是偶然路過罷了。重治的臉上,看不到任何的表情。
十六年前,案件發生的時候,重治人在名古屋。但是,他可能也知道三宅伸子被殺和仙波被捕的事。重治認識他們兩人,而案件又發生在當時節子和成實的住處附近。面對這一切,重治又會作何想法?
重治一個人到外地公幹去了,自然不會出現在家裡。節子偷偷地朝當時還在念初中的成實屋裡看了一眼。屋裡雖然關著燈,但節子還是看到了女兒蜷在被窩裡的影子。節子放下了心,靜靜地帶上了女兒房間的房門。
磯部警部坐在節子的對面。磯部身旁做筆錄的雖然也是名年輕刑警,卻並非成實的同學西口。
第二天清早,電話的鈴聲吵醒了節子。節子從沒有想到過,仙波英俊居然會打電話到家裡。震驚的同時,節子的心中,湧起了一絲尷尬與懷念。雖然她覺得有些不知所措,卻並沒有感覺到半點的不快。
「正好。」
節子默默地點了點頭。如果「綠岩庄」早些關門的話,或許就不會發生這些事了,但現在來說這些,也已經是為時已晚了。
母女同心,不需多言,母女倆都沒有對重治說起過這件事。之後,母女兩人幾乎就再沒有提起過這件事。但是,她們卻並沒有忘記。這件事,在母女倆的心裏都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傷痕,不光只是會不時感到心痛,有時還會左右母女兩人的生活。之前,成實一直不大讚同重治提出的搬回玻璃浦去住的提議,而這一次,成實卻表示了贊同。身為母親,節子很明白女兒的心思。
而且,他似乎也已經覺察到,成實其實並不是他的親生女兒。
節子立刻給仙波打了電話,把事情的前後經過告知了仙波。仙波當即下達了指示,讓節子把那把菜刀交給他。仙波說,他會想辦法處理此事的。
玻璃浦的生活平靜而幸福。雖然成九-九-藏-書實那種如夢初醒,整日投身於環保運動的身影讓節子感覺有些心痛,但如果這樣做能讓女兒減輕一些內心中的罪孽的話,那麼節子寧願什麼也不說。在節子把仙波的妻子畫的那幅畫掛到「綠岩庄」大堂里的時候,成實也沒有出言阻止過。
來到約好的地方,節子發現仙波已經憔悴了許多。從他的模樣上,完全可以猜到這些年來他艱辛的經歷。可是,眼下節子卻根本沒時間再和他敘舊了。
桌上,放著一把菜刀。就是節子平日里常常用到的那把。菜刀上沾著烏黑的痕迹,不光只是刀刃,甚至就連刀把上也沾滿了血跡。
就這樣,一家人在玻璃浦度過了十五年的平靜生活。雖然母女倆從來沒有忘記過仙波,但不可否認的是:記憶,是會隨著時光的流逝而蒙塵的。
當然了,節子從未試探過重治。但她卻很了解自己的丈夫。丈夫明知成實不是他的親生女兒,卻依舊還把成實當成親生女兒對待。
那是一個星期天。頭一天,節子去見了幾個老朋友,夜裡回到家時,時間已經很晚了。而且,節子還喝了些酒。回家的路上,節子雖然看到路邊停了不少的警車,但她卻以為就只是發生了什麼交通事故罷了。節子回到家時,已經是夜裡十二點了。
重治是個聰明人,他不可能沒有想過那件案子和節子母女之間的關係的。但是,他卻從來沒有提起過那件案子。這一點,反而加深了節子的確信。
之後發生的事,就和之前她向警方供述的一樣了。回到「綠岩庄」,節子看到重治獨自一人獃獃地坐在大堂里。他告訴節子,鍋爐出了事故,旅客死掉了。重治本打算報警,節子也同意了丈夫的主張,可澤村卻表示了反對。澤村說,為了守護玻璃浦,一定要把這事布置成其他的事故才行。三人商議了一番,重治和節子最終同意了澤村的說法。
節子對成實坦誠了一切。成實大受傷害,接連四天都沒去上學。後來,隨著相關報道的逐漸減少,成實的情緒也漸漸平靜了下來。或許,她已經想明白了一切,明白了她自己到底做了些什麼,也清楚了到底是誰拯救了她。
請您務必答應。九*九*藏*書說完,冢原深深地低下了頭。
什麼事?節子問道。她已經顧不得自己臉上僵硬的表情,使盡了全身力氣,才問出了這句話。
當年,重治突然強硬地提出要搬回玻璃浦去住。這件事,必定也和那件案子有關。他這麼做,就是想要儘快帶著妻子和女兒逃離那片是非之地——或許,重治當時就是這樣想的。
他不會是想幫成實頂罪吧?莫非,仙波是準備代替成實,跑去找警方自首?如果事情真是這樣,那麼節子是絕不能讓仙波這麼做的。她不能讓仙波去為女兒頂罪。
「仙波。仙波先生現在在醫院里。」
之後,磯部提出的問題,就是旅館的經營狀況、鍋爐的檢查修繕,還有費用方面的情況。因為這都是些沒必要撒謊的事,節子便照實回答了磯部。
是嗎?磯部癟著嘴點了點頭。他雖然覺得很奇怪,但看樣子卻並不是很重視這問題。
「空調差不多吧?會不會覺得太冷?」磯部問道。雖然面無表情,但他那雙厚厚的眼皮下的小眼睛里,卻滲露著一絲為節子著想的神色。或許,他也是因為時常都得擺出這樣一副表情,久而久之成了習慣,所以才會這樣的吧。以前,「春日」里也經常會有這樣的客人。倒也不是心情不好,其實就只是不好意思露出柔和的表情來罷了。
或許,他把冢原看成了一個開啟那段不祥過往的門的使者。只要冢原還活著,那麼自己一家人就永無寧日。
「話說回來,被害者為什麼會偏偏選中你們家的旅館呢?你有沒有問過他原因?之前給被害者送去飯食的人,應該就是你吧?」
儘管心裏還在疑慮,但節子還是依照仙波的指示,帶著那把菜刀出了門。臨出門時,節子又衝著成實叫了一聲:成實你也跟我一起去——
節子偏起腦袋,說:「他就只是讓我稍微給解說了一下料理。」
磯部衝著負責記錄的刑警說了幾句,之後兩人便離開了房間。節子瞥了一眼鑲嵌著鐵柵欄的窗戶。窗外,黃昏已近,天空中泛起了緋紅。
節子也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她從來沒有問過重治,這是否真的是一場事故。既然重治什麼也沒說,那麼節子也只能默然不語。read.99csw.com說不定,重治這輩子都不會說出一切的。
「你別怕。我不是來找你舊事重提的。」冢原說,「我來找你,是為了求你辦一件事。」
冢原盯著節子的眼睛,跟節子說:你能讓成實去看望一下仙波嗎?
可是,一想到成實今後的人生,節子又覺得只有這樣做,才能讓成實擺脫眼下的困境。如果可以的話,節子自己也甘願去為孩子頂罪的。然而,不巧的是,頭天夜裡,節子卻有著不在場證明。而且,她也想不出合適的殺人動機來。她是絕對不能說出成實的身世來的。
節子也在懷疑,這事真的是一起事故嗎?
可是,要讓一個因為殺了人而腦子裡一片混亂的初中女生冷靜地把事情的經過都講述清楚,這根本就是件不可能的事。即便如此,節子還是從女兒的講述中聽出了一些究竟:之前,有個陌生女人突然跑來,纏著成實詢問她的身世。那女人離開之後,成實便衝進廚房抄起菜刀,追上那女人,把那女人給殺了。
雖然整件事中還存在許多不明之處,但揪著眼下這個神志恍惚的孩子詢問,也是絲毫無濟於事的。該怎麼辦才好?這事絕不能讓重治知道。眼下,可以依靠的人,就只有仙波一個了。
「是嗎?那真是讓人覺得挺遺憾的。」冢原只是一臉悲傷地說了這麼一句,之後就再沒有在節子面前提起過這件事了。
仙波詢問了許多成實殺害三宅伸子時的細節,看樣子,他確實已經做好了替女兒頂罪的準備。把之前自己好不容易才從女兒口中問出的情況全都告訴了仙波之後,節子問:這樣真的行嗎?保護好女兒,就是母親的天職——仙波的話語就彷彿是一隻大手,重重地在節子背上推了一把。
這一切,其實都不過只是節子的猜想。可如果節子的猜想沒錯,那麼在聽到冢原說的那些話之後,重治心中又會作何感想呢?
可是,節子卻也不能就這樣輕易地對他敞開心扉。節子拚命克制住自己,裝模作樣地問冢原到底在說些什麼。仙波是誰?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嗎?
「他已經時日無多了。醫生說,估計他最多也只剩下一個月的時間了。在他咽氣之前,我想讓那個他用自己的人生去九九藏書守護的人和他見一面。這就是我……十六年前,那個鑄成大錯的我對他的唯一的補償了。」
節子沒有聽清楚冢原說的名字,於是便多問了一句:「您說誰在醫院里?」
雖然明知自己不能讓仙波這麼做,但內心裡,節子卻還是很期待他的厚意。除了這辦法之外,就再沒有任何辦法拯救成實了。節子很清楚,自己很可能會同意仙波的提議。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那至少,她希望能讓仙波看一看女兒長大后的模樣。因為,仙波才是成實真正的父親。
要讓冢原死在一個與自己家毫無干係的地方。這就是節子當時的真實想法。即便只是一起事故,估計警方也是會在搜查過程中查明冢原和自己的聯繫的。
冢原舔了舔嘴唇,臉上露出了稍稍有些僵硬的笑容。
其後,節子帶著湯川去了居酒屋。稍稍陪著湯川喝了幾杯之後,節子便離開了。節子心裏感到有些不安,她不知道等自己回去之後,冢原是否還會再來糾纏。就在節子站在店門口猶豫不決的時候,成實和澤村出現了。澤村提議說要送節子回去,節子自然無法拒絕。
掛斷電話,節子立刻便到成實的房間里看了看。成實依舊還在床上。床上的成實就像個腹中的胎兒一樣,蜷著手腳,縮成一團。成實根本就沒有睡著,她的臉頰上,還掛著淚痕。節子立刻便明白了一切:女兒哭了整整一夜。
節子很清楚,自己一家就只能這樣了。
老實說,審訊室的環境倒也不算太差。空調冷暖適宜,刑警們也沒有點煙,所以感覺空氣也不是很混濁。一說到審訊室,雖然總會給人一種被人從單面透光玻璃後邊監視著的感覺,但這裏似乎卻沒那東西。
可是,事態的發展,卻已經不容節子再繼續沉浸在那種甜美的感情中了。如果不是出了什麼重要的事,仙波也就不會一大早就打電話來了。聽完仙波的講述,節子吃驚不已。當年的那個理惠子——也就是三宅伸子讓人給殺掉了。而且,殺人現場距離節子母女倆的住處很近。其後,仙波還說出了一件令節子眼前發暈的事實:三宅伸子似乎已經覺察到成實的身世了。
聽到節子回答,磯部輕輕點了點頭,低頭看了一下九-九-藏-書之前記錄。
節子一愣,呆站在了原地。不知為何,她扭頭看了看窗外。清晨的霞光,把遠處的雲彩染成了不祥的紅色。那感覺,就像是在昭示著她們母女兩人今後的命運一樣。
節子的心跳驟然加快,她感覺自己甚至能夠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那麼,我們就再來詢問一些細節性的情況吧。」
就算之前重治聽到了自己和冢原之間的對話,他應該也鬧不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的。而如果重治早就已經隱約覺察到十六年前的那件案子的話,那麼事情就得另當別論了。
「看起來,旅館經營得確實很艱辛啊。」聽完節子的講述,磯部一邊撓頭,一邊喃喃說道,「嗯,話說回來,似乎哪兒的旅館都差不多啊?」
而且——
節子感覺到自己的表情就像是在一瞬間被冰凍了一樣。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嘴唇就只是微微顫抖著。其後,冢原壓低了嗓門,低聲告訴節子說他其實就是當年負責荻漥殺人事件的那個刑警。
看到冢原的這副模樣,節子的情緒也漸漸地平靜了下來。他不是來揭穿成實當年的罪行的。其實,他只是在同情仙波。
吹散那些塵埃的人,就是冢原正次。那天,在節子為他擺放碗筷和飯菜的時候,他輕輕地念了一句「……先生現在在醫院里」。
兩天後,節子在電視里看到了仙波被捕的新聞。新聞里說,仙波當時正準備消滅證據,結果卻被搜查警員發現,當場抓獲。節子感到有些意外,她沒想到,仙波竟然沒去自首。仙波這麼做,或許是因為他覺得這樣才能瞞過警方吧。仙波那種甘願加重罪行,也要守護成實的愛女之心,讓節子肝腸寸斷。
節子開口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菜刀是怎麼回事?老實回答我。」
那天的朝霞,是那樣的艷麗——十六年前的景色,突然浮現在了節子的眼底。
看樣子,事情的進展似乎頗為順利。警方似乎是準備以玩忽職守和遺棄屍體來結案了。如果能夠隱瞞十六年前發生的那些事,那麼這程度的罪名,根本就算不得什麼。
節子雖然也在懷疑,覺得重治似乎聽到了之前她和冢原的對話,但她卻沒辦法證實這一點。她就只能默默地看著丈夫拄著拐杖漸漸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