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聲的對不起，彷彿都是我沒有辦法對秦雲說的。

看上去那麼強勢的我，看上去那麼任性的我，在和易笙的拔河賽中，卻一直、一直都是輸家。

我低低呻|吟了一聲，疼得險些咬破了唇。他的手掌扣住了我的後腦勺，雖然用力，卻意外的溫柔。

最後的最後，認輸的人還是我。

我用力地捶打著他，我想要嘶喊，想要吶喊，然能湧出喉嚨的，永遠都只有喘不過氣來的哭泣，撕心裂肺，絕望而嘶啞。

看著消失在樓道里的那道悲傷而□的身影，我忍不住的輕笑出聲，帶著沒喉的苦澀——

哽在喉嚨里的話，反反覆復地吞咽，終於沉入心肺。

話音還未落地，我的眼淚已「唰」得一下流了出來。

最後，兩敗俱傷。

可是，我們已經長大。

陌路相逢時，是微微頷首，還是視而不見？

「易笙？」我輕喚。

我低下僵硬的脖頸，卻撇開臉不願看他，餘光不經意地掃過他分明的肩線，單薄卻筆直。

可是，我想，他真的不懂。

像開了閘的閥門，淚水如泉涌一般，瞬間迷糊了整片視線。

粗魯地踢掉鞋子，我才剛剛踏前一步，就被不遠處那一大團黑乎乎的東西狠狠地嚇了一跳：「哇啊！」

我的眼睛頓時有些乾澀的痛，痛得想要傷害，想要撕裂一些什麼。

我想著哭著罵著捶打著，鼻涕眼淚，狼狽不堪。

我好痛。

膝蓋狠狠撞到地上，發出「咚」得一聲巨響，在寂靜的空間中，格外駭人。

迎接我的是一室黑暗。

我並不介意你能不能考上好的大學，我從來不在意你是優秀九-九-藏-書或者糟糕，我喜歡你的時候，你還只是一隻不討喜的笨拙的醜小鴨。可是，我已經愛你，愛得痴傻，愛得銘心刻骨。

我咬了咬牙，試圖甩開手，卻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胳膊有點兒發麻，怎麼也使不上力。

易笙沒有反抗，只是抱著我，任我瘋狂地垂著他，一遍遍低聲重複著那句我恨到極點的：「對不起，對不起……」

下一刻，他的手指已牢牢地掐進我的肉里，很痛，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竟不想掙脫開去。

那些事，那些年，直到今天，直到今時今刻，我依然無法面對。

我仰頭看著天花板，壓抑著喉頭的酸澀，眼前一片昏黑，混著窗外淡淡的光，眩暈了視線。

我不想記憶，卻也無法忘記。

易笙，我縱然曾經對你放手，縱然曾經傷了你的心，說到底，也是為了你。

你看，我們的結局，早已明了。

突然的，易笙一個用力，把我狠狠拽拉下來。

寂靜的房間里，我的耳邊只有自己低低的啜泣，以及許久、許久以後，他無比低啞的一句：「對不起……」

易笙，你憑什麼？

那聲音很飄，似真又假，卻像切到了什麼開關一般，我再忍不住地嚎啕起來，像失去了一切的孩子，掏心挖腹地大聲嚎啕著，彷彿要哭盡這漫長的十多年，那麼多、那麼多的心酸、委屈、等待、惶恐，以及疼痛和悲傷……

如今，我們明明已近在咫尺，相擁而眠，卻依然像隔著天涯海角般，毫無希望地踩過一日，又一日。

他是我的劫，而我，早已放棄了逃避。

這麼多年ｈtｔｐs://rｅaｄ.9９ｃsｗ.com，我對他的感情一直視若無睹，以為不給予他希望，就可以理直氣壯。

易笙，我愛你，所以儘管如此，我依然陪伴你，即便受盡委屈，仍對你不離不棄，直到你不得不轉身離去那一天。

多麼傻！

他不在。

「哥，你知道么？這個世界很殘酷很冷漠也很不公平，失去的往往會比得到的多，然而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會為自己小小的得到，欣喜若狂。

我瞬時沉下臉色，再不發一語。縱然，心裏有很多話，其實想了很久，卻一直無法說出口：

說白了，不過就是我愛你，愛得比你深，愛得比你多。

現在，又還有什麼意義呢？

「你既然捨不得為我放棄，無法為我捨棄，那又要如何贏得我的信賴？

許久，他終於出了聲，沙啞卻殘忍：「那是因為你愛我，郝郝，你一直都喜歡我，只喜歡我一個。」

我深吸了口氣，轉過身去不再理他。只是腳步才剛剛邁開，甚至未能和易笙錯身，手腕就再次被用力的抓住。

驀然想起秦雲孤獨的背影，再看到這樣任性的他，我的心裏更加沉悶，一貫的縱容彷彿隨著秦雲的離開，湮沒在了那一刻的傷感中。

從來都不懂。

聞言，易笙倏然一僵。

我笑著，無聲的，譏諷著自己。

長長嘆了口氣，我將所有的心思藏進內心深處，面無表情地打開家門。

原來，不管歲月走過幾何，不管經過多少風雨，我依然無藥可救地笨著，為了那個只要一想起就覺得胸口悶痛的男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愚蠢著。

在被你拋下的那9九_九_藏_書99天里，我是多麼絕望，你可知道？

易笙，我太了解自己，也太了解你，所以我相信將來總有一天，我會重複當年走過的路，用愛傷你，給你剜心割肉的痛。

易笙一直沒有放手，執著地拉著我，一如當年那個桀驁不馴的小小的他。

他沒有理我，只是一徑低著頭，身體更緊地縮了縮，像個任性的孩子，為了想要而得不到的玩具，耍著低劣的脾氣。

可是，又憑什麼呢？

沒想到，最後的最後，我還是傷了秦雲，一個我虧欠許久的、最不想傷害的人。

我嚇得魂飛魄散，幾乎跌倒在地，這才發現那竟是易笙。他還在那兒，維持著我出門前的樣子，一動不動地緊緊抱著自己的膝蓋，整個人就像只被拋棄的小狗蜷成一團，無比喪氣地蹲在原地。

我當初只是不想你痛苦，不想你夾在我和你的母親之間，日日夜夜因兩難的境地而傷心難受。

「或許，我和你，終究只能是露水姻緣。

因為沒有了自己的郝郝，不值得任何人愛。

然而，我自己呢？

我什麼都給不了他，而現在，佔據了他最想要留住的位置的，卻是一個將我傷得快要認不清自己認不清世界的人。

為什麼？為什麼他總是那樣，捨不得捨棄任何東西，愛情也好，面子也好，什麼都是如此，永遠那麼貪婪。

關於這些，為什麼直到今天，他依然不明白？

雖然我心裏也很明白：易笙想要的東西，從來就不多。可偏偏之餘於我和他而言，那小小的幸福卻或許是永遠的最奢侈。

我想我大概永遠沒有辦法成為一個真正聰明的女人，https://read.99csw.com寫了那麼多羅曼蒂克的小說，描繪了那麼多美好的女性：堅強、勇敢、倔強、聰慧、敢愛敢恨。

易笙的啄吻不停落下，額頭，鼻尖，太陽穴，溫柔的，呵護的，卻只換來我更加滂沱的哭泣。

空氣中是他熟悉而低啞的聲音，輕輕回蕩在寂靜的房間中，格外寂寥：「郝郝，你好殘忍。」

原來，這句隱藏在心底的話，這句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幾乎所有人都說過的話，從易笙的嘴裏吐出來，竟是宛如刀割一般的血肉淋漓。

易笙的視線停留在我的嘴角，那譏誚的笑容，憤世嫉俗。

一敗塗地。

或許，他一直都很明白，只是不願去想，寧願逃避。

看著這樣的他，我滿心無奈。

到那一天，互不相欠的我和你又究竟會變成怎樣呢？

「耍賴、任性，幫不了任何人。特別是你和我。

若兩個人在一起，非要有一個人吃虧，我並不介意那個人，是我。

那一聲聲的對不起，彷彿都是他在替我還的。

「一次，又一次。」

於是，我緩緩地抬起下巴，對上那張愛到骨子裡的臉，那雙褐眸里流動著的，是我永遠讀不懂的情緒：「易笙，為什麼那個人……不是你呢？」

我想，你若是沒有想明白這一點，以你的性格，根本就不會回頭找我。

第一次，我對易笙變相示弱的無賴表現，有了一些不耐煩。

我明明可以得到幸福的，那個轉角有等著我的港口，是無聲陪伴了我很多年的堅強依靠。

面對秦雲時未曾流下的淚，現在卻怎麼也止不住，稀里嘩啦的，愣是將眼前的一切變成灰濛。

而我，想要你的愛九_九_藏_書，想得發了狂，不惜一切。

易笙，你永遠不會知道，我有多愛你。

在被你拋下的那999天里，我又因為你，做了多少自己都不敢回想的傻事，你可又知道？

易笙緩緩地伸出手，輕輕地抱住我，溫柔的，僵硬的，一點點地抱住我，將我的頭慢慢按到他單薄的、冰冷的懷裡。

易笙，我是真的恨過你，或許至今仍帶著怨，所以即便陪伴著你，也充滿了不信任。

許久之後，空氣中終於敲響的，是我妥協的聲音，不沙啞，不清脆，只是無比疲憊：「易笙，我和他告別了。」

雖然聽上去很不可思議，但我想我的幸福，就目前而言，卻是只有易笙一人能給。

可是，並不是無止盡的。

說到底，我就是自私，自私地不想放開他給予的那份無私的溫柔。

我莫名鬆了口氣。

「你給我快樂，給我幸福，但從來沒有給我安全感，沒有給我可以看到未來的希望。

我想，易笙，我和你都是這樣的人。

再看不見這間盛滿我所有回憶、愛恨嗔痴的房間。

我愛你，不等於沒有自己。

我笑了：是的，我好殘忍，真的殘忍。

再看不見那張愛戀多年、痴心不改的臉。

我很累。

他抱著我的頭，任我無聲地哭倒在他的懷裡。

不過，卻從來都不是對他。

到那一天，我們或許就真的互不虧欠了。

我真蠢，不是么？

易笙，你也永遠不會知道，我有多恨你。

早已記不得在哪裡看過，卻還牢牢地記住了一句話：「你就是太聰明，最後都把聰明用在了刀刃上，傷人傷己也傷了我，卻尤不罷手。」

手指僵硬，竟無法抓著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