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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16節

第三章

第16節

突然小可人大叫:「老公啊,我手套忘家裡一隻,咋辦啊?」然後又撒嬌示弱。
何琳大驚,小孩子的審美趣味不差啊,都看上自己看上的木雕了。當下急急忙忙沖洗了一下,裹著浴巾往外追,剛到樓梯上,聽見婆婆的聲音:「……老爺,怎麼拿她這個啊?拿什麼不行?聽話,放上去,啥也別動她的,那東西看到你拿她的好物件,打你!」
傳志吱支吾唔,雖不能講實情,但對妻子能轉變還是感覺挺溫暖的。
「娘!娘!你這是怎麼了?」
「起碼能讓你少生氣多活幾年。俺就看著你兒媳婦好,知道持家過日子,知道一家人和睦為主,懂禮謙讓。一個家好不好過一多半是看媳婦的言行舉止!反過來你再看看俺家的,媽個×的,吃喝玩樂樣樣精,整天打扮得小妖精似的一扭一拐地出門了,什麼活不幹——眼裡看不見活,眼珠子長在頭頂上,油瓶倒了都不帶扶的!雖說陪了一個住的地方,臉就大到天上去了,天天給你臉看,動不動就嘴巴拉到耳門上,看不起俺!俺做飯做了一輩子,養大了五個孩子,她還咸了咸了,淡了淡了,較勁,天天給俺較著!
一下午房子里靜悄悄的,只有北風在外面呼呼吹。傍晚,傳志下班了,剛走到路口,就看見胡奶奶提著垃圾袋顫巍巍地走上來。
還是繡花上來得及時,一把推開傳志,「捂死她了!要出人命了!」
傳志撒丫子往家跑。打開門,先推母親的房門,沒推動,叫了兩聲,沒人應。繡花示意在裏面,半天沒出來了,都不出來。
「俺一看到她在那擠眉弄眼、搖尾擺屁股、嘴巴抹得猴腚似的熊樣,就噁心!裝!」
出租司機在旁邊打開門,她坐進去,還沒來得及說出娘家的地址,司機大聲喊:「啊呀,你流血了!」
何琳面色灰白,下巴都被抓破了,浴巾都打掉了,赤身祼體瑟瑟發抖,一把一把的頭髮滿地都是。繡花把浴巾拎起來,給她披上,扶她上了樓。
胡奶奶聲音:「放上去吧,這有啥好玩的,燒火棍似的,得罪了你二嬸子,你王奶奶就又有小鞋穿了!」
「人家可不會想到這一點,上回俺大閨女來住幾天,把俺娘幾個打出去的!這回因為俺要生孫子,頭等大事,給俺兒下了死命令,才勉強著住下來。人心狠毒著呢!」
第二天降溫,刮著溜溜的小北風,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凌上走,正是凌上走的最嚴寒的四九。這些天來何琳就感覺身體不舒服,也不知是哪兒不舒服,反正體乏多困,煩躁不安,心情很差。在中醫學上,她屬寒體質,耐冷的能力差,風吹草動著涼的面大,卻又是愛臭美愛收拾的主兒,一堆漂亮的靴子、鞋子、棉裙不|穿出去展示一下心痒痒。於是月經也不按時來了,她稱自己這事為「寒冬逆流」,過了春節就正常了。
「你還想不想過了?!」
「不過了,離婚吧!」
「唉,媳婦和婆婆還不就那回事,能掛住大面的就算不錯了,現在哪有什麼人情味的,嗤,屁味沒有!你兒媳婦起碼能陪個樓,像俺家,她那個熊揍的媽,當年背著個小包袱空著手來俺家的,家的一切都是俺兒子掙的;到北京來,房租都是俺兒子交,她掙的那倆小錢還不夠為她自己塞牙縫的。」
「媳婦不行,就是父母沒教育好,你親家又是文化人,教授的教授,領導的領導,你去親家那裡哭訴呀https://read.99csw.com。媳婦年輕,不要面子,你親家這種場面上的人得要臉吧!你說什麼媳婦拿你當放屁,人家說什麼閨女肯定聽!」
傳志左右開弓就是兩個大嘴巴!何琳也沒閑著,邊罵「操你媽」邊伸出有長長指甲的手撓他抓他,同時揚起腳踹他,八爪魚似的亂踢亂抓。傳志氣瘋了,幾拳下去把「八爪魚」打翻在床,抓起被子使勁壓住她,只剩下兩條腿在外面使勁空蹬著,讓你再罵再潑!
何琳驚呆了,這粗鄙有力的農村語言和繪聲繪聲的描述方式——像極了繡花在街邊公園陽光下給她講的故事,「媽個×」、「不是人揍的」、「吃屎」、」吃鼻涕屙膿」滿天飛。這死老太婆終於像罵她自己的孩子和詛咒大兒媳一樣背後也這樣「敗壞」她了。
於是一老一少糾扯著廝打在一起,先是互捶對方,捶胸脯,又互踢對方,踢腿,踢要害,然後互撓互抓對方的臉、脖子,一時頭髮橫飛,指甲亂舞,都在咬牙切齒地絕地反擊!胡奶奶上前攔不住,就跑到門口喊了,還奇怪這王家大媳婦跑哪裡去了?
何琳的手套終於成雙了,自然要感謝老公一番,不無溫順地說:「我們以後天天出來吃早餐吧,沒有你,媽不會每天非得起個大早給你做飯了。咱家房子大,地板也難拖,讓媽每天幹活從早干到晚也挺累的呀!嫂子都六個月了,在濕地板上走來走去怕摔著,這活是不能幹的。這活看似容易,我在公司幹了一下才知道這麼辛苦啊——你媽是不是又拖地了?你以後告訴她不要這麼操勞嘛,回去你多干點就行了,對吧老公?」
「啪!」又一聲反打過去。
王老太太也跟上來,一聲凄厲尖叫要撲上去,卻被大慶伸手抓了衣領給提溜回來,「站遠點!濺著血!」
「有個屁用!媽個×的她掙得再多自己裝起來,咱又花不著她一個,死摳!錢迷!自己掙著一份,都花在自己身上,你不知道多大方!但吃的還是俺兒子的,一出門就要零食,都是俺兒掏錢買,所以她的錢存著,什麼都花俺兒的!」
繡花抖抖地照辦了。
「這媳婦憨了,自己存著幹嗎使?娘家又不窮,不用接濟,婆家人多,過得不好,能幫一下幫一下,將來都過好了,人家心裏也有個數!」
繡花嘴朝婆婆房間一努,「還沒起呢。」
傳志卻翻轉開,掙脫母親,踉踉蹌蹌跑下樓梯,到大門口支撐不住,倒了下去,手伸向外面寒冷漆黑的夜,悲苦地叫了聲:「何琳……」
「傳志娘,別生氣,生氣也是氣壞自己的身子。小的傷天害理,自有老天報應,咱自個兒得先看開了,隨她胡作非為,裝著看不見!」
新聞聯播還沒播完,何中天就接到了醫院來的電話,何琳流產了。夫妻倆飯也顧不上吃完,開了車直奔醫院。雪白的病房裡,他們看到了蓬亂的頭髮下鼻青臉腫的女兒,臉色灰白,目光渙散,正在輸液。何琳看到父母,眼淚嘩嘩直流。
「啪!」響亮的一記耳光。
老太太不知什麼時候跟了上來,扒著門框哭著說:「你們好好過,俺無用的死在你們前頭也是應該的……」
「想打架啊?我可還手了!」
郁華清不像她姐姐那樣除了震驚還是震驚,磕巴也沒打來到走廊里給何沖打電話。何沖已返回學校,正在宿舍和同學玩電腦遊戲,二十分鐘后就到了醫院。大九-九-藏-書男孩還不知道怎麼回事,進了病房,半分鐘沒待就沖了出去,在大門口又被小姨拉住,「等等,一起去!」
「好歹何琳工作好,掙錢多點。」
婆婆繼續激動:「這兒子養娘、養老,還不是自古以來天經地義的事!媳婦煩俺,嫌俺是累贅,在她家吃喝拉撒挺屍佔地方。她也不想想,這是她家,也是俺兒家,俺住俺兒家哪裡錯了?!用俺兒的東西花俺兒的錢,她嘴巴里不乾不淨瞎叨叨管屁用!娘是啥?娘是天!沒有娘哪有兒哪有兒的###蛋?自古以來哪有好兒扔下娘不管不問的?得遭天譴雷劈!逆天而行有什麼好事?有幾個養媳婦是天經地義的?就是有養的,也不如養娘更有理!到媳婦——哼,古時候就有三妻四妾,以前的老地主不是一娶就是好幾個?現在離婚的也如家常便飯,她還真以為孫猴子能飛出如來佛的手掌心?那是俺兒子沒動怒,沒看見他娘受的苦!」
何琳不理她,對著老公,「那明天得早起啊,不要在家吃早餐了,出去吃。」
當時繡花正撅著屁股拖地。下面一百多平,她一個孕婦,干一會兒停一會兒,拖也得拖半天,然後看到傳志回來,動作更快了,「吃早飯了嗎?還沒來及做,你等著俺馬上做!」
大冷的天,申請一下,就不用去上班了。做設計的,在家就能做,網上傳遞給設計總監就行,還能邊交流邊修改,一點兒也不影響工作進度。冬天老闆也能網開一面。
何琳正在浴室塗浴液,第六感覺,感覺有人進卧室了,小門開一條縫,看一眼。不對,還是有人進來了。經過多日磨合與教育,樓下的人已基本清楚二樓是禁區,頂多站到二樓門口,沒有允許,止步。除了傳志。她討厭其他人進入卧室,樓下空間有的是。
然後三人丟下混亂場面,揚長而去。
繡花小心翼翼問了句「誰呀?」開門一看,不認識。
繡花躲在樓梯口,嚇得哆嗦,沒敢上去。
當得知乖乖女被暴打成這樣后,老何夫婦氣得渾身發抖,要報警,要找王傳志討個說法。卻被趕來的郁華清攔住了,「這事你們哪適合干?也不用找警察,十天半月的拘留有什麼用?頂多就丟丟人。你們找大夫驗傷,其他的交給我吧。」
「壓不住!俺這個二兒家典型的陰盛陽衰,妻管嚴。俺傳志念書念多了,憨了,犯點軟骨病,十有###聽那個小妖精的,和稀泥也不會和,在家乖得很,叫幹啥幹啥,掃地擦桌子摸勺子無一不精。在俺老家俺可什麼都沒讓他干過,他就愛在媳婦面前犯賤!把俺氣的,真是,要是俺大兒,早一巴掌扇過去了,俺累死累活拉把你這麼大就是為在媳婦面前低三下四委曲求全的?!真不如生他時一屁股坐死!」
「唉,現在不都興這樣,男人就愛低三下四嬉皮笑臉的,俺家兒子表面上也聽話,你說什麼就是什麼,背著也不像男人了,說到底還是枕頭風吹得厲害,兩腿一張,兒子不是兒子,男人不是男人,啥志氣也沒了。」
郁華清剛問了句,何沖就躥上了樓,一腳把虛掩的門踢開。傳志正坐在床邊發獃,小舅子兩步跨過去開腳把姐夫踢下床,然後就是乒乒乓乓一片密集的聲音。
老太太站起來就去抓窗台上的繩子,被兒子抱住,一把扯掉麻繩,把老娘交給嫂子,大踏步上樓了。
郁華清大慶母子怕何沖吃虧,也快步九*九*藏*書跟了上來,看著這個突然暴烈的青年正拳腳相加。讓他們意外的是傳志沒還手,開始還只是自衛,到後來只本能地護住頭任人打了。
過了一會兒,郁華清人高馬大的二兒子大慶開著獵豹過來了。大兒子出差了。
「你家媳婦孝順你這個老媽子啊,起碼一天三頓飯有一頓是做給你吃吧,你說什麼人家都笑著答應吧……」
傳志左右看了看,「娘呢?」
老太太顫巍巍的手指了指脖子,「娘好歹活過六十歲了,夠長了,也活夠了,不用你們動手了,也不礙你們眼睛了,早死早好,早死早托生……老了,活著是禍害了!」
王老太太放聲大哭啊,爬過去察看兒子的傷勢,滿臉鮮血,蝦米一樣縮成一團,可不是一般的重啊!
婆婆則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大哭,脖子上一片淤紫清晰可見。她大聲詛咒自己祖上作了孽,攤上了這麼個傷天害理、欺世滅祖的活祖宗……
「光答應有個屁用,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俺的兒啊——把俺兒打死了……」
「滾開!別碰我!拿開你的臟爪子!」何琳像個小雌貓對他又踢又撓。
老太太脖子上一片,已由淤紫變成青紅交織的淤血塊,腫得像塊饅頭那麼大,冒著血絲,離動脈只有一指!傳志看得觸目驚心,心裏拔涼拔涼的。
傳志就是不還手。
紅口白牙,目光直視,「你媽個×的!你老不死裝×的!你全家全媽個×的!全裝×吃屎的!你祖宗八代都是遭雷劈的!你和你兄弟才是私通說不清的……」
顯然女孩不肯。
低下頭,淺灰色的絨褲濕透到大腿,汩汩黑流迅速向座位里滲透……
傳志嚇傻了,連叫幾聲,老太太才有點反應,一聲「兒啊」,老淚縱橫,「娘不想活了,活不下去!只等著再看你一眼,黃泉路上也安心去見你爹了!」
三人一合計,上車走了。一刻鐘後到了,停下來,郁華清上前咚咚敲門。
憑心而論,何琳並沒佔便宜,她縱然超級發揮,兩人也就半斤八兩。只不過她的傷在暗處,老太太傷在明處。不過能和老太太戰成平手,已算贏了。
「你說俺這麼大歲數了,孫女都快十歲了,能天天看你的臉過日子?你看不起俺你找俺兒子幹啥?俺兒子要模有模要樣有樣啥樣的大閨女挑不著?媽個×的不要臉,兩腿一張在大學里就和俺兒那樣了,雖說沒賴上俺家,但俺兒得負起責任啊!小騷|貨整天纏著俺兒,俺和俺兒多說幾句話,她都一股子騷酸味,自以為聰明當俺傻,以為俺看不出來。俺活這一把年紀了,她一撅屁股俺就知道她拉什麼顏色的屎!咱是當老的,不跟她一般見識罷了,架不住她三番五次蹬鼻子上臉騎在脖子上拉屎!」
「媽個×的不去上班就在家等著吃……」
何琳手腳冰涼,眼珠都不會轉了。
「傳志呢?」
「別打了!別打俺兒了!求你——打死俺吧!反正俺也不想活了!傳志,兒啊,你個憨熊咋不還手啊!」
還是老年人經驗豐富,瞅個空缺,上前薅住對方的一把亂髮,使勁拽!何琳痛得齜牙咧嘴,眼淚崩流,卻更用力地把拳頭搗向對方的小腹,最終有一隻手摸上了對方一把老褶子的脖子,沒法掐,就抓起衰老鬆懈的皮使勁往外揪!大家都掌握了絕門武器,你用力我更用力,扯平了,兩人揪在一起,僵著了。直到繡花回來——她又去話吧給閨女打電話了——才和胡奶奶兩個人九-九-藏-書又勸又哄,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拉開了。
今天可是剛請了假啊。傳志還是說:「沒問題。」
各懷心事吧,飯桌上婆媳對立方都很謹慎,沒有什麼言語較勁,讓中立方也輕鬆吃了頓平靜的晚餐。
「快出去吧何琳!」繡花拽住暴怒的傳志,大聲喊。
傳志很英武地回答:「我給老婆回去拿!別煩了,以後注意。」
「去死吧!趕緊!有多遠死多遠!」
胡奶奶勸了一會兒,覺得事情鬧大了,借個事回去了。沒忘把嚇傻的甜甜手裡的啄木鳥奪下,放下。
何琳冷冷地看著傳志屁顛屁顛往家走。
「你兒媳婦沒去上班啊?」只能用語言提醒了。
中午時,繡花按慣例做了白菜燉豆腐,白菜用一棵,豆腐用了一小塊,清炒蘿蔔絲,一大盤子,熱了熱饅頭,上去喊何琳吃飯,沒人應。喊婆婆,也沒人應。她就自己在廚房裡提心弔膽塞飽了肚子,心裏多少有點坐山觀虎鬥的快意,尤其是婆婆,怎麼不被妯娌掐死!讓你平時軟的欺硬的怕,這回碰到不吃你那一套能治你的了吧!傷天害理做多了,報應!不是不報,時辰未到,時辰一到,自然有人收拾你這個老不死!
老太太哭了幾聲就回房了,樓上樓下瞬間都沒有了動靜。繡花燒開水,倒了兩暖水瓶,給樓上送,敲不開門;給婆婆送,也敲不開門。都在生氣吧,這陣勢她見得太多了,不就是婆媳一言不和,大打出手,打累了都需要歇一歇。
從門縫裡,竟然看到後邊院里胡奶奶的小孫女甜甜在東張西望,顯然被房間里的溫馨布置和各種好玩的玩具吸引住了,看了又看,盯了床頭柜上方毛茸茸的玩具好大一會兒,沒去拿,卻抱了床頭柜上的啄木鳥走了。
婆婆哼哼著小聲說:「你們都上班,都挺累……」意思是各人的活各人干,俺兒子不累嗎?今天休一天了,明天再休半天,還能剩多少工資?
為首的一個身材富態眼光很高的中年婦女很有威嚴地說:「何琳家人,把防盜門打開!」
找到手套,傳志又跑出去了。
看情況差不多了,郁華清才過去把打紅眼的外甥拉開,代表娘家人說話了:「王傳志,這一頓打是你自找的,活該!你們結婚時我說過什麼,你只要敢對她不好,我就讓你好看!你偏不聽,把她打進醫院,打流產,你覺得她娘家人好欺負,不能怎麼著你是吧?!小賊,我再給你說一次,何琳也是我們家嬌生慣養的,有什麼事自有她爹娘教育,你不能碰一根手指頭!這隻是一個教訓。你們能過就過,不過吱一聲,能死多遠死多遠!只要還有下次,你等著瞧好了,見你一次打你一次,直打到你生活不能自理為止!」
「唉,好歹老姐姐你有能幹的兒壓得住陣腳……」
王老太太乾脆雙膝一跪,磕頭,「打出人命了!老爺,不要再打了!作孽啊……」
「她精著呢,能拿出來太陽打西邊出來!」
忽然胡奶奶張大了嘴巴,接著使勁向老姐姐使眼色——何琳裹著浴巾披頭散髮瞪著倆眼悄無聲息地從樓梯上下來了,臉色蒼白得像鬼一樣。她抬臉正好看見,而背對著樓梯坐在沙發上的婆婆還在口若懸河唾沫橫飛。
何琳眼有點花,快速地從地板上一節一節支起來連滾帶爬跑下樓,僅穿了一身薄薄的防寒內衣和一雙襪子跑到了大街上,驚弓之鳥般,抱著抖抖的肩膀卷著影子一路小跑著,沒了方向,差點被一輛計程車撞了九九藏書
「何琳這樣就不對了,一家人哪分這麼清的?俺家兒媳婦的錢,無論多或少,都上交俺兒,生活費、菜錢、小孩學費,什麼都分清,統一規劃,剩兩個還能存上。」
六點多一點,何琳回來了,一點客人的痕迹也沒看到,大家還是各忙各的,婆婆繼續一邊扶著腰——整天喊腰疼——一邊擦廚台,擦了廚台的毛巾竟然又擦向自己的嘴;繡花幫著干點活就回房間閉門不出了;傳志坐在客廳里專心看體育頻道報道姚明。她壓根就沒往那方面想,而是考慮怎樣通過繡花這張王牌把婆婆高高在上的權威、慾望和道德制高點的形象打下來,得讓丈夫深切認識到,他母親也就是一個普通人,平凡人,擁有所有中國人該擁有的劣根,能犯地球人都能犯的錯誤,而不是什麼大錯都不沾邊、只有點忽略不計的小毛病,絕不是!大家都是平等的,婆婆沒有比媳婦擁有更多天然的道德優勢。
何琳凜冽可怖的臉出現在她面前,老太太咽下下面的話,驚呆了。
「行,玩一會吧,不要拿走,走時再放回去,甜甜乖——」間隔了一下,「她媽個×的事多,燒火棍上點顏色就成好東西了,上次俺外孫拿走了她一模一樣的,使勁地和俺兒子鬧喲!俺小閨女後來又郵來一個才完事。比看到她爹都親!」
「哼,沒那事,俺算看明白了,親家的人事也有那麼點不清不楚,兩口子都掙大錢沒一個當家的。她爹,撐不起來,懦弱無能的一個人,人倒行,當不了家,回家就知道在廚房裡做給一家子吃;她媽,不是買菜燒水做針線活的人,在大學里教書,整天不著家,對家務事根本一竅不通。倒是她那個姨,刀子嘴蛇蝎心,一說話牙齒在外,攪屎棍似的在她娘家東攪西攪。把持著姐夫家,你猜好人清白的人能在姐夫家當家胡攪嗎?怎麼能讓你攪?樓上這個就聽她姨的,使著勁地折騰俺兒,俺兒在她們面前嚇得屁都不敢放一個!這就是大戶人家壓死人,裝×裝得多像吧!」
何琳趁機從被子底下掙出來,臉漲得通紅,眼淚鼻涕一大把,嚎叫著往外逃,可能忘了在床上吧,撲通一下踩空了,臉朝地鋪在了地板上。
「傳志,明天我超忙,要把一捆資料帶回公司,你要不要幫我一下啊?」放下筷子前,何琳很溫順地徵求了一下老公的意見。
樓上反鎖了。用鑰匙打開,不聲不響潛到床邊,掀開被子,一把把貓一樣蜷縮成一團的何琳提溜起來,咆哮:「你給我起來說清楚,你為什麼對我娘下此狠手!說不說?說不說!」亮開了巴掌。
「傳志啊,你可回來了!咋才回來?快回家看看你娘吧,跟你媳婦打架了,打傷了,不輕!唉,六十多歲的人了,還能活幾年?折騰!折騰!養孩子養成催命鬼啊……」
傳志驚得要掉淚,「娘啊,到底怎麼回事呀?說清楚!」
傳志兩腳踹開門,就見母親披頭散髮坐在床上,嘴唇乾裂,目光獃滯,痴痴地盯著窗檯。窗台上吊著一個大麻繩,已挽了一個大扣。
老太太急了,掙不脫,回腳踢大慶。
第二天一看時間差不多了,何琳把老公叫醒,交給他一個挺沉的大袋子,裏面全是樓刊雜誌,死沉的那種。二人出了門,先在冷嗖嗖的路上找了家小店吃早餐。傳志還抱怨,在家吃不一樣嘛,非得出來。何琳嬌滴滴地哄他,我掏錢請你吃還多事?我就願意請老公吃,幸福!傳志甜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