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眨眼間閃過轉角，鎚子疾速劈出，但被一道藍光在途中擋住，洞中回蕩起一陣金屬互撞的聲音。瑞吉斯立即抽回武器，鎚頭滑過一條弧線，從側下方猛向上挑。

「點起火把。」卓爾悄聲說。

「我們知道這個聲音嗎？」庫柏一邊問，一邊和布魯諾交換著困惑的眼神。

「要是你不想穿這件圍裙，就不|穿吧！」終於得到了她一開始就在要求的讓步，凱蒂點了點頭。

布魯諾和庫柏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對望了一眼，「不。」他們的聲音出奇地一致，同時還一起開始拚命搖頭。

「瑞吉斯！」

沃夫加扔掉那根廢鐵，將鎚子丟在地上。

「我會去吃飯的，」潘特說，「留著你的洗澡水和護衛職位吧。我像你一樣知道該在這些老廳堂里如何去做，布魯諾·戰錘。而且做得更好，自從你剛剛長出胡茬，我們被趕出來的時候，已經是這樣了。」他伸出手，飛快地撥弄了一下布魯諾的下巴，隨後便邁著沉重的腳步離開了房間。

鋼鐵的撞擊聲將他震醒，火花在這個狹小的單人房中激躍。

「火把！」崔斯特的聲音變得堅定，同時他遞給瑞吉斯一個火絨盒，「點著火把等在這裏，我和關海法去四周看看。」

一路上還不斷傳來鷹嘯般尖厲的笑聲，和爪子刮擦鐵板一樣的甲胄鳴響。

但這個卓爾吻了凱蒂·布莉兒——他沃夫加的凱蒂！就在秘銀廳外，他回來的那一天！

瑞吉斯小心地將火把靠在石頭上，握錘當胸，輕柔地挪動腳步，時刻保持身體的完美平衡。

※※※※

「兩百年了！」這回輪到布魯諾向他那張似乎永遠帶著微笑的面孔吼叫了，「你用了兩百年時間來找我們，而我們卻連你的死活都不知道。」

少年沃夫加很快就知道，凱蒂無憂無慮的舞蹈已經完全俘虜了他的心，他從沒有遇到過這樣一位女子。在他的男權至上的部落里，婦女實質上全部是奴隸，為男人們的無理要求而操心勞力。野蠻人女子不敢質疑她們的丈夫，也不敢讓他們覺得丟面子。而凱蒂·布莉兒卻在沃夫加反對她參与同地精的會談時對他的意見嗤之以鼻。

「永遠都是。」第伯多夫回答。

「就知道你會！就知道你會！」第伯多夫·潘特高聲叫嚷著，又蹦到了布魯諾面前，鋼環鎧甲發出的噪音讓凱蒂感到骨節發麻。

他要殺死他最親愛的九九藏書朋友。

「潘特還活著。」庫柏陷入沉思，凱蒂始終也沒有弄清這到底是不是一個好消息。

幾秒鐘后，他又變成了一個人，火把在岩牙突起的石壁上投射出細長而陰森的影子。瑞吉斯背靠石壁，緩慢地向前挪動，安靜如同死人。

「哼，不堪一擊。」吼聲平靜了一些。

野蠻人精疲力竭地倒在帆布床上，希望能就此睡下。他感到自己在合上雙眼之前就已經陷入了夢境，他拚命向上奔跑，不想看見凱蒂·布莉兒依偎在崔斯特·杜堊登懷中的景象。

崔斯特的所有感官都已經向外延伸，開始搜索危險的痕迹，所以他並沒有聽見這個問題。他只抽出了一把彎刀，目標明顯的閃光被留在了鞘內，黑色的身軀無聲地滑入前方的陰影里。

「九淵地獄在下，你到這裏來幹什麼？」布魯諾問他。

「還是最野蠻的？」布魯諾帶些嘲笑意味地問他。

「快樂的傢伙。」凱蒂評論道。

「第伯多夫·潘特——秘銀廳第一戰士為你效勞，我的好女士！」矮人大刺刺地自我介紹。「你一定是凱蒂·布莉兒吧，我在阿布達堡就聽說過你的大名。布魯諾的人類女兒，但是能見到一位鬍子沒有拖到腳趾頭上的戰錘女人，我還是感到很驚訝！」

沃夫加的眼睛猛地睜開，他看見一個布魯諾的親族慢吞吞地從半開的門口走進來，而這個矮人的笑聲現在還回蕩在岩石走廊里。野蠻人回頭看了一眼他的作品，才明白矮人在笑什麼，他正在打造的鋼矛因為過度的打擊和加熱，已經變成了弓形。

看見關海法的眼睛在火把照耀下反射出黃綠色的光芒，崔斯特才放慢了腳步，隧道在這裏出現了一個急轉彎。

「你從沒有向我提過他。」凱蒂對布魯諾說。

他們聽見黑豹一聲咆哮，低沉而餘音悠遠，就來自前面的走廊中。

沃夫加的呼吸因為勞累而變得粗重，但他的胳膊仍然在猛烈地揮動，怒氣通過鐵匠大鎚而迸發。他的眼睛閉得和握錘的拳頭一樣緊，肌肉因為繃緊而脹大。

「呸你自己吧！」出人意料的吼聲從屋外傳來，隨後便是一陣巨大的敲門聲。「我知道你在裏面，布魯諾·戰錘，你這個自稱秘銀廳之王的東西！現在，把門打開。看看比你更強的人！」

「我以為你在巨龍爍影佔領底層廳堂時已經死去了。」布魯諾繼續說。

九_九_藏_書崔斯特環顧四周，瑞吉斯看見他後退了一步，他繞過轉角。看見了火把下的死亡畫面。

沃夫加從椅子里跳起來，衝過去拿起那把鎚子。他知道，自己還要在熔爐前度過許多個小時，將自己的怒火從肌肉中發泄到鋼鐵里。凱蒂從不會屈服於他，但鋼鐵會，用手中的重鎚，他可以讓鋼鐵做任何改變。

火花又一次在他面前綻放。

汗珠沿著野蠻人肌腱堆壘的臂膀不停滑落，爐火造成的陰影在虯勁、粗壯的前臂上刻畫出明暗相間的線條，映襯出隆起的肌群。

事情是如此複雜，而且正變得更加惡劣，凱蒂·布莉兒，他的凱蒂·布莉兒竟然把吻給了崔斯特·杜堊登！

他要在精疲力竭中尋找安慰。

「不只是戰狂，」奇怪的黑鬍子矮人大步走進屋中，「而是最野蠻的戰狂！」他徑直向凱蒂·布莉兒走去，遠遠地便將手伸向她，臉上露出狂野的笑容。每走一步，他的鎧甲都會發出令人齒酸的摩擦聲，年輕女子頸后的頭髮瞬間便直立起來。

「所以我就來了，吾王。」他單膝跪倒，「把你的敵人指給我吧。」他沖凱蒂·布莉兒炫耀地眨眨眼，用一根臟手指指向盔頂的長釘。

「到底怎麼啦？」凱蒂雙手叉腰，轉向她的父親。

「我回東方去了，」潘特輕鬆地解釋道，「我一直活著，活得很好。作作傭兵，大多數時間，我待在桑達巴，為阿德巴堡的哈布侖王做事。還是在三個星期之前，我出發去南方，那時，我才第一次聽說你的回歸，戰錘家族收復了祖先的廳堂！」

熱血激流，肌肉緊勒，沃夫加感不到疼痛。

「要把那東西扔到牆角去嗎？」他聽見一個矮人的聲音。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他拼盡全力大喊。當然，遠方的崔斯特還是聽不到他的問話。他總是無法從腦子裡抹去崔斯特和他深愛的凱蒂·布莉兒深深擁吻的景象。它使沃夫加陷入難以自拔的折磨中，雖然他實際上並沒有見過這幅景象。

「我們又在那些廳堂里守了兩天，才被爍影的奴才們趕到堡民谷去。」布魯諾接著說，「你並沒有回來和我的父親與祖父繼續並肩戰鬥，你拋棄了秘銀廳的王，至少我聽說是這樣的。」

一條支路張開黑色的大嘴，切斷了幾步外的洞壁。半身人繼續前行，將火把放于身後，小錘舉在面前。他感到前面一個轉https://read.99csw.com角處有什麼東西，而且那東西正從另一個方向緩慢地向他移動。

「呸！」矮人王打斷了好心的牧師，「你有我那麼了解自己的女兒嗎，如果她說她不會穿，那麼全部世界之脊的巨人集中到一起，也不能改變她的想法。」

現在，沃夫加需要鋼鐵，需要這種不加思考的、本能的撞擊。精神的困惑讓他不得安寧，他需要用肉體的充分發揮來壓制精神的混亂。有節律的轟鳴讓他的思維進入單線狀態，在鐵鎚敲擊的空隙中，每次他可以只想一件事情。

木門從中破開，門口出現了一個凱蒂從未見過的最為古怪的矮人。他戴著一副五指鋼釘鐵手套，臂肘、膝蓋和靴子尖上也有相同的鋼釘突起。穿著一身奇怪的鎧甲（非常適合於他粗壯的身材），半寸寬的平行鋼環從他的脖子上一直排列到大腿中部，在胳膊上則一直排列到小臂。他的灰色頭盔沒有護面，勒盔的厚皮帶消失在兇橫的黑鬍子下面。盔頂同樣豎著一根閃亮的長釘，幾乎有這個四尺矮人的一半高。

「吾王！」第伯多夫·潘特吼叫著一躬到地，頭盔頂上的長釘差點把布魯諾的鷹鉤鼻子一削兩半。

他用手刮掉眉毛上聚集的汗液，在前額上留下一道灰煙。隨後。他跌坐在石桌邊的一張椅子里。他從沒有想到過事情會變得這樣複雜，沒有想到過凱蒂會做出這樣可恥的事。他回想起和心愛的人第一次見面時的樣子。那時，她還只是個大女孩，在冰風谷矮人居所的隧道中蹦來跳去。那片荒野中充滿了駭人的危險，矮人與沃夫加族人之間的戰爭回憶依然鮮明。但只要她精巧的雙肩稍稍一抖，這些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留在她肩膀上的只有光彩四射的深紅色長發。

「直到一個星期以後，我才恢復了力量。」潘特解釋，「等我再回到西門的時候，秘銀廳已經失陷了。」

「又過了一段時間，」潘特用一隻手套上的釘子梳理了一下濃密得難以想象的黑鬍子，「我聽說包括你在內的一群年輕人去了西方。有人說你在米拉巴的礦坑裡做工，我找到了那裡，但得不到你的消息。」

這是在向誰說話，凱蒂暗自尋思著，但她仍然保持沉默。

崔斯特搖搖頭，「我們已經很接近了，」他平靜地回答，「關海法和我都能確定這一點。」

又是一聲震耳的鋼鐵鳴響。

崔斯特htｔｐs://reａｄ•9９csｗ.ｃｏm·杜堊登到底救過他多少次？沒有這位烏木色皮膚的朋友，他的生活將多麼空虛？

鎚子已經旋迴到半身人的頭頂上，準備再次攻擊，但瑞吉斯突然垂下手臂，因為他認出了這個聲音。

「怎麼啦？」凱蒂不耐煩了。

「光亮會提醒我們的敵人。」瑞吉斯用同樣微弱的聲音爭辯。

今天，他想要解決的事情是如此之多，其中絕大部分都關係到他的未婚妻。但在每個空隙里，都有同一幅畫面閃入他的腦海：艾吉斯之牙飛旋著沖向崔斯特的額頭。

關海法突如其來的咆哮從走廊很遠的前方響起，他們立刻全速疾奔。「不要把我丟下！」瑞吉斯死死抓住崔斯特的斗篷，一雙毛茸茸的小腳奔跑跳躍，拚命跟上卓爾的步伐。

「那，」布魯諾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輕蔑，「是個戰狂。」

但他們時刻出現在他面前。

鐵鎚再次落下，他發出沉重的嘆息。

「但我衝出來了！」第伯多夫突然轉向凱蒂，一根短粗的手指點向她的鼻樑，「我衝進了底層隧道的一座秘門，即便是巨龍也擋不住潘特！」

潘特的吼叫一聲高過一聲，他戲劇性地揮舞著胳膊，在房間里轉了一圈。他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彷彿是在回憶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邪惡的噴吐，一片濃厚的黑色吞沒了我，偷走了我骨頭中的力量。」

沃夫加發出頑抗的吼叫，竭力想站起身。不久以後，他就明白這麼做根本毫無用處，他仍然躺在床上，並開始下墜，跟隨著閃爍不定的火花落進那混亂的景象中。

「那我就是誘餌嘍？」半身人問。

一聲咆哮在半身人身邊響起，他急忙握緊鎚子，卻發現那只是關海法。從未放鬆警惕的黑豹從一條支路中快速返回，躍過半身人之後，緊隨崔斯特而去。瑞吉斯立刻就想跟在後面，但他並不期望能跟上這隻猛獸的腳步。

※※※※

「我告訴過你點著火把留在那裡，」崔斯特走出陰影，「我沒有殺死你，是你的幸運。」

小錘借勢下削，但還是沒能攻破鋼鐵的防壁。

瑞吉斯走回去拾起火把，把鎚子插在腰帶上伸手可及的地方。

二十磅重的大鎚彷彿是二根細長的釘子，隨著沃夫加的手臂上下飛舞，重複地轟擊著一根熾紅的鐵軸。因為野蠻人的心不在焉，鐵軸被加熱到過高的溫度，點點鐵水隨著大鎚的重砸迸濺到牆上、地上和他身上的厚皮鐵htｔｐｓ://ｒeaｄ.９９cｓw.cｏm匠圍裙上。沃夫加寬闊的雙肩早已充血，但他既不眨眼，也沒有感到疲憊。他堅信，自己心中的惡魔必須用過度的勞作予以驅逐。

「他的噴吐是致命的！」第伯多夫喊道。

他們實際上找到了失蹤矮人的屍體，渾身創口的矮人有的躺倒在地，有的還靠在牆上，全部集中在短短的一段走廊中。

他看見千萬朵火花，百萬團烈焰，它們盤旋向下，似乎也在邀請他跟上它們。

「這不可能。」庫柏失聲說道，在年輕女子看來，他全心希望自己的這句話是真的。

「我任命你為我的護衛，你現在可以去洗個澡，吃頓飯了。」

「畢竟還活著。」庫柏添了一句，望著布魯諾充滿懷疑的目光，他只是無奈地聳了聳肩。

「相信我，孩子，」布魯諾回答，「這不值得一提。」

「我說，打開它！」伴隨著另一聲大吼，拍門聲變成了木板的裂響，一根鐵手套的長釘戳進門裡。緊接著，一隻造型特殊的鐵手套在厚重的木門上打穿了一個窟窿。

現在，沃夫加至少做到了可以承認自己的缺點，而他也感到自己同凱蒂交談的方式確實顯得愚蠢。但這個野蠻人需要一個女人——一個妻子，他要保護她，而她則會給他一個男人所應有的地位。

「我想我們找到那些矮人了。」瑞吉斯的聲音冰冷依舊，他將火把遞給崔斯特，放開了他的斗篷，跟隨卓爾走向拐彎處。

九淵地獄在下，他到底怎麼了？

一聲鈍響，對方從門板上拔出了鐵手套。

矮人身上的味道幾乎讓凱蒂窒息，他是不是已經有一個世紀沒有脫下這身鎧甲了？「我會儘力的。」她對黑鬍子矮人說。

「但，吾王……」和布魯諾與凱蒂·布莉兒待在一起的庫柏繼續反對，他和布魯諾現在都因為聖水而頭痛不止。

沃夫加全力掄動鐵鎚，剛剛被加熱的鐵塊在重擊下戰慄，「砰！」火花迸濺在他的顴骨上，有一顆正打在他的眼腈旁邊。

「或者是我沒有殺死你。」瑞吉斯毫不遲疑地回答，半身人鎮靜、冰冷的話語讓崔斯特神色一變。「你找到什麼沒有？」半身人問。

沃夫加已經多年沒有在熔爐前工作過了。自從布魯諾在冰風谷結束了他的服役之後就再沒有過。那個地方，那段時光，似乎都已經離他有上百萬里的距離了。

※※※※

悶悶不樂的瑞吉斯擊打燧石，很快就點燃了火把，而崔斯特已經完全消失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