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責任的界限
第一章 野心家
賈拉索把手指合在一起,手鐲叮噹作響——他們終於說到有意義的部分了。
崔爾笑了,並沒有受那雙魔法靴的影響。只要他願意,賈拉索能在任何地面走得嘈雜不堪,同樣也能走得悄無聲息。這是常識。他那一大堆珠寶、手鐲和飾品看來也同樣附有魔法,因為它們可以叮噹作響,也可以寂然無聲,隨他所願。
「你也玩夠了!」賈拉索頂回去,「你要我到學院來,雖然我對這毫無好感,但我還是來了。你有問題想問,而我,也許,知道答案。」
「可你還是害怕。」傭兵頭子揣度,「你需要情報好下個定論。」賈拉索忍不住發出了低聲的譏笑。長久以來,他和崔爾都是敵人,彼此懷疑——當然,他們有充分的理由懷疑對方!而現在,她需要他。她是個與外界隔絕的學院里的祭司,遠離城中飄飛的小道傳聞。一般來說,向蜘蛛神后的祈禱已能提供所有她所需的消息,但現在,假若羅絲女神認可班瑞主母的行動(這像是明顯的事實),崔爾顯然會被獨個撇在黑暗中。她需要一個間諜,而在魔索布萊城有一個無可匹敵的間諜系統,那就是賈拉索和他的情報網——達耶特獨立傭兵團。
班瑞的女兒徑直向更高處台階去,她的目的地是主母教長的私人房間。她走下了一個小門廳,那裡的地板上爬滿了活生生的蜘蛛(其中一些比賈拉索的膝頭還高)。
賈拉索心情很好,根本不在意衛兵們射來的危險目光。他專註于內心,回味著和崔爾會面時那場微妙的談話。進攻秘銀廳的假想看來很有可行性。賈拉索去過那個矮人要塞,親眼目睹過它的防禦力。雖然要塞的確難以攻克,但面對一支卓爾精靈的軍隊,矮人們看來仍處劣勢。
崔爾點頭,平靜地接受了這消息,毫不吃驚。「還有別的問題。」她重申,「班瑞主母冒的風險相當大,所以她在尋找盟友,甚至是靈吸怪這樣的盟友。」
一旦魔索布萊城以班瑞主母為首的隊伍征服了秘銀廳,羅絲女神會得到無上的歡愉,班瑞家族也會站在榮耀的巔峰。
賈拉索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他早就猜到這場會談將毫無意義,崔爾要探出他已知道了多少,而她自己卻什麼都不說。當崔爾堅持要賈拉索去見她,而不是像往常那樣安排,由她離開提爾·布里契去見傭兵頭子,賈拉索就一直在希望這次能了解些實在的東西。但很快賈拉索就明白過來,崔爾要在蜘蛛學院和他碰面的惟一理由就是:這地方很安全,甚至她母親那些窺探一切的耳目也發現不了。
然而,
https://read.99csw.com班瑞主母要除去這黏合劑,不僅要將她的疆域擴張至秘銀廳,而且還同樣包括麻煩的侏儒城。崔爾不是擔心卓爾精靈會被打敗,也不是擔心要和一小群靈吸怪聯盟。她是在害怕她的母親會獲勝,從而為她留下後患。班瑞主母老了,而崔爾會是那個位置的第一繼承人。目前,那還的確是個舒適的位置,但在攻下秘銀廳和布靈登石城后,它就遠遠不是那麼牢固和安全了。使各家族保持統一陣線的共同敵人——這種束縛將不再存在,而因為這些行動,崔爾還得費心和遠離魔索布萊城的地表世界間保持聯繫。在那裡,秘銀廳盟軍的報復行動簡直不可避免。
「布靈登石城?」賈拉索問,指的是卓爾精靈的宿敵斯涅布力,即地底侏儒們的城池。
「班瑞家族不是孤軍作戰。」賈拉索提醒她,試著安撫崔爾。「很多家族都在窗口亮起了燈光。」
「我會考慮。」賈拉索回答,站起準備離開,「然後告訴你考慮的結果。」
「走吧。」祭司咆哮道。她轉身走下提爾·布里契,走向卓爾精靈學院三座建築物中最大最華麗的一座蜘蛛形建築。
「我在猜嗎?」崔爾問。
這就是布靈登石城,一個距離魔索布萊城如此之近的敵營,為什麼竟能在幾個世紀以來一直被容忍其存在的原因。賈拉索找到了答案。他明白了,侏儒無意中成了使魔索布萊城各家族保持在同一陣線上的黏合劑。擁有一個僅在咫尺之遙的共同敵人,卓爾精靈間經常性的內戰才不得不有所節制。
「啊,可你樂意這麼干。」賈拉索不由得張口說出了對羅絲神后意圖的猜測。他忽然想通了,羅絲女神是想要一個新秩序,對一個變得令人厭倦的城市進行一次家族洗牌。難怪崔爾——這個將繼承她母親遺留下來的一切的人會不高興了。
崔爾對自己的母親不滿。在班瑞主母開始暗示要進行計劃的那一刻,賈拉索就知道了。但崔爾也許是蜘蛛神后最狂熱的信徒,她絕不會去違抗城中第一主母班瑞主母——除非羅絲神后命令她這麼做。
「我叫你進去時你猶豫了。」崔爾繼續說,「因為你知道左邊那間是我的私人房間。你想進的是那裡。」
「我有我的消息來源。」賈拉索最後承認。
而現在,即使在經過一堆的辛苦安排后,這次最重要的會面還是變成了互嘲會。
「只在我從格鬥武塔畢業時來過。」賈拉索說著,一抖肩膀脫出她的掌握,「就像所有格鬥武塔的畢業生一樣。」
城中燈火通明。從天然read.99csw.com石筍群雕刻出來的房屋在很高的地方才開有窗子,火炬的光芒在那裡搖曳。卓爾精靈城中竟然有燈火!許多精緻的建築物都會飾以妖火柔和的亮色,大都閃耀著藍色或紫色的光輝,但妖火和燈火是兩碼事。
賈拉索回瞪班瑞的女兒嚴厲的神情。看來崔爾經常動怒,傭兵頭子沉思著。「燈光看來對你母親的計劃正合適。」他繼續之前的話題。
「脫掉靴子。」崔爾令道,自己也在步上絨毯前褪去了鞋。
崔爾走到兩扇一模一樣的門中間,示意賈拉索進右邊的一扇門。傭兵頭子猶豫了一會兒,小心地掩飾著心中的不安,卻還是被崔爾發現了。
「我完全沒想過會被召到這來。」賈拉索回嘴,想要轉移話題。崔爾那麼近地盯著他時,他有點兒亂了方寸。他是否低估了她對她母親最新計劃的恐懼?
「如果你在我的地毯上弄出個洞來,我就挖你的心來補。」崔爾如此保證說。與此同時,賈拉索舒服地跌坐進包好的石椅,展平扶手上的一條皺褶,現出上面清晰的圖案:一隻黑黃相間的吉安圖蜘蛛,這是地表上的狼蛛在幽暗地域中的變種。
崔爾打量著賈拉索,眼睛眨也不眨,牙關緊咬。
賈拉索就站在門裡,靠著飾以掛毯的牆略帶猶豫地看著自己的靴子。凡認識傭兵頭子的人都知道那是雙魔法靴。
「也許吧。」崔爾承認,「蜘蛛神后樂於見到對秘銀廳的統治,如果能俘獲叛徒杜堊登是最好了。不過,我們得顧慮到其他的事情。」
說得沒錯。賈拉索默認了。崔爾作為班瑞家的長女,毫無疑問會是班瑞主母的第一順位繼承人;而她作為蜘蛛學院的主母教長,在城中又擁有僅次於任何一個統治家族主母的權勢。崔爾已奠下驚人的權力基石。但是,在魔索布萊城中,法律託詞不過是掩蓋潛在混亂的外殼,權力的根基就像熔岩池般易變。
「你來過上面。」崔爾怒喝,圓睜眼睛瞪著賈拉索。傭兵頭子呵呵地笑了起來。
賈拉索誇張地低低鞠了一躬,摘下帽子揮了個大大的圓。班瑞的女兒的眼睛閃出憤怒的火光。
「會嗎?」崔爾的問話含糊其辭。
權力的頂峰?這想法懸在賈拉索的腦海。他在納邦德爾,魔索布萊城巨大的時柱旁頓下步子,烏黑的臉上漾開笑容。
「我以為你母親的計劃是羅絲授意的。」賈拉索說,接著他又被崔爾明顯的蔑視神情徹底弄糊塗了。
又過了半晌,崔爾還是盯著他不放。
「對班瑞主母而言,魔索布萊城的統治權已經不夠了。」崔爾繼續往下九-九-藏-書說,語調愈發平靜。她坐回座位,「她要擴展疆域。」
「夠了!」她喝道。
崔爾知道這狡猾的傭兵頭子的話只有一半能信,但他說什麼,她只能聽什麼。
「這光刺傷了我的眼。」譏諷的話語從他身後傳來。賈拉索回身看著班瑞主母的長女,也就是那個給他治傷的崔爾。她比大多數的卓爾精靈都矮,比賈拉索矮了幾乎一尺,然而她總帶著一種不可侵犯的威嚴和鎮靜神色。賈拉索比多數人都更了解她的權勢(還有她易怒的性情)因而他總以最大程度的謹慎來應對這個小個子女性。
過了一會兒,賈拉索沿著魔索布萊城寬敞的石刻大道走著,經過幾乎每個石筍后都有的家族守衛,穿越他們監視的目光和隨時都會出鞘的刀劍——許多鐘乳石下方的環狀陽台上也有同樣的衛兵。傭兵頭子一點兒都不擔心,因為他戴的寬邊帽就表明了他的身份,全城的人都認識他,而且沒有哪個家族願和達耶特獨立傭兵團起衝突。它是支秘密軍隊——幾乎沒人能猜出隊伍的準確人數——而它的基地也縮在這寬闊洞窟許多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和裂縫之中。這隊伍聲名遠揚,而統治家族們也默許它的存在,城中大多數人都認為賈拉索是魔索布萊城最有勢力的男性之一。
但賈拉索沒有這麼對她說。傭兵頭子熟知她不可理喻的易怒脾氣,所以寧可聽而不是說。
「是混亂。」他得出了結論。魔索布萊城已沉寂了太長太長時間。有些家族是在打仗——這是難免的。杜堊登家族和迪佛家族,兩個統治家族業已湮滅,然而城中的普遍結構依舊穩固,未被危及。
「我命令你來的。」崔爾更正。
賈拉索盤算著該對那老主母說出多少,還有他如何才能獲得最大的利益。
「算了。」崔爾做出讓步,關上門,從他身旁大步走過,坐進一把堆滿了軟墊的寬大椅子。她的身後是一張寫字檯,再往後是無數掛毯中的一幅,描繪著一群卓爾精靈在一個被當做祭品的巨大地表精靈周圍舞蹈。地表精靈之上隱隱現出幾近透明的半精靈半蜘蛛生物的幽魂,它的臉美麗而安詳。
「你母親提過會在回程中解決布靈登石城。」賈拉索吐露了一點兒內幕消息,知道若想讓崔爾繼續坦誠相見就得先拋出些誘餌。在傭兵頭子看來,崔爾一定是非常擔心,才會老實地向他顯露出害怕的情緒。
一踏進殿堂,各種各樣的氣息立即襲向傭兵頭子,從香料的芳香到祭品乾涸的血腥氣一應俱全,同時還在每扇邊門后都傳出了陣陣吟唱聲。崔爾對此毫不在意,她聳聳肩read•99csw•com,走過幾個看到她並向她鞠躬的門徒。
崔爾看來也同樣心煩意亂。她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神色兇惡地宣布:「她想要一個王朝!」
「實際上,」崔爾的語調尖銳,「你這麼驕傲自大是因為自以為了解我母親的打算?」
崔爾還是搖搖頭,臉上有著明顯的不悅。她從椅中跳起,黑紫色飾有蜘蛛花紋的袍子在她踱步時沙沙作響。
「我們彼此需要。」崔爾尖銳地反駁,轉身瞪大眼盯著傭兵頭子。「母親是貿然涉險。如果她的地位動搖,想想看誰會取得統治者之位!」
班瑞的女兒說出的理由像她的聲音一樣擊中了賈拉索(崔爾的話讓賈拉索不得不有所震動)。班瑞主母一直擁有一隻靈吸怪夥伴,一隻賈拉索所見過的頗為醜陋而危險的生物。在這種長著章魚頭的人形怪物旁,他永遠都會覺得不舒服。賈拉索靠著和敵人鬥智才活得下來,但面對靈吸怪,他是小巫見大巫。「奪心魔」是這邪惡種族的名字,它們的思維模式和其他種族大相徑庭,以只有靈吸怪自己才理解的信念和規則指導他們的行動。
即便如此,卓爾精靈們仍經常能順利地和靈吸怪社會交涉。魔索布萊城有兩萬名技術嫻熟的戰士,而靈吸怪在此地的數目連一百都不到。崔爾的擔憂是有些過慮了。
「這是一個。」崔爾回答,「布靈登石城和連接秘銀廳的通道隔得並不遠。」
「為什麼你猜你母親不會去?」賈拉索問道,刻意忽略她的威脅。雖說已了解崔爾的殘忍,他倒也真想知道究竟已經有多少顆心臟被織進了這塊地毯的纖維。
「她打算再次進攻秘銀廳。」賈拉索把話挑明了,知道崔爾早就下了同樣的結論。
她抓住賈拉索的肩,粗暴地將他擰向自己,沖他呵斥道:「你以前來過!」
然後崔爾接過它,班瑞主母就會擁有一個世襲王朝了。
「你不喜歡你母親點燈的指示?」賈拉索問,「你自己的房間倒是亮堂堂的。」
崔爾眯起了眼睛,賈拉索確實有說最後那句話的資格。他是個狡猾的對手,她和城中所有人一樣清楚。她曾和這個姦猾的傭兵頭子交涉過多次,卻仍不能完全確定自己是否已經觸犯或觸怒了他。她轉過身,示意他進左邊她的房間去。他再一次姿態優雅地欠了欠身,走進了鋪著厚厚地毯,燃著柔和魔法光輝的精緻房間。
他愛死了這樁陰謀。
「這可是你的主母下的命令。」賈拉索提醒她。他的一隻眼睛避開她的瞪視,另一隻藏在眼罩下。他戴回帽子,把它拉低,掩住自己得意的笑容。
崔爾咬著下唇,又一次眯起https://read.99csw.com眼睛。大多數祭司都會讓自己的房間保有朦朧的光亮,好方便閱讀魔法書,因為熱感視覺沒法讀出寫在紙上的符號。雖說有些墨水可以保留熱能多年不變,但貴得讓人無法承受,即使像崔爾這樣有權有勢之人亦是如此。
閃爍著,照耀著,滿城的燈光都像是一雙雙飽含惡意的眼睛。她走到他身旁,低聲咒罵道:「該死的光。」
「權力的頂峰?」他低語出聲。
「讓全城上下同心這點,母親做得很好。」崔爾承認,她緊張的步調放緩了。
賈拉索算是明白了班瑞主母想要的是什麼,但現在他揣度著在那個枯槁老婦人的計劃背後,羅絲神后想的是什麼。
卓爾精靈之城——魔索布萊城所在巨大洞穴的北部。傭兵頭子賈拉索正靠在學院所在地——提爾·布里契寬闊梯道的一根柱子上,他取下寬檐帽,一邊摸著光頭一邊低聲詛咒。
賈拉索一下子明白了崔爾的驚恐。她擔心她的母親越界了,因貪圖另一個帝國的疆域而賭上了現有的、已經夠驚人的國土。在考慮這個想法時,賈拉索甚至想到了更為深遠的問題。想想看,先征服秘銀廳,接著是布靈登石城,假若班瑞主母成功了會如何?他沉思著。之後還會有什麼敵人能威脅到卓爾精靈,能使魔索布萊城的各個特權集團凝聚在一起?
賈拉索移動了一下身體的重心,當體重落到最近受過傷的腿上時,他不禁瑟縮了一下。崔爾·班瑞,蜘蛛學院的主母教長,城中最高階的祭司,曾為他醫過腿傷,可賈拉索懷疑這壞心眼的祭司故意不治好它,留下一點兒傷痛,提醒著傭兵頭子追捕崔斯特·杜堊登的又一次失敗。
賈拉索在走動時發出尖聲的呻|吟,跛行的每一步都跌跌撞撞,踉蹌不穩,想以此求得一點兒治療魔法。這種嘗試沒奏效,崔爾只是在那高大建築的門前稍停了一會兒,耐心地等著他。賈拉索知道,這有點兒不符合她的個性,因為崔爾是從不為任何事情等待的。
禿頭的傭兵頭子自己就深愛著陰謀和混亂,他開心地大笑起來,看向納邦德爾時柱。時柱的熱能已大都消散,表明現在已是幽暗地域的深夜。賈拉索在石頭上敲了敲鞋跟,動身前往奎拉索望族高原,魔索布萊城東面城牆般的高原,那裡住著本城最有權勢的家族。他可不願在跟班瑞主母的會談中遲到,他要向她報告和她長女的「秘密」會面。
這話的潛台詞讓傭兵頭子又來了精神。他朝屋裡另一張不那麼軟的座椅走去,打算長談。即使走在又厚又柔的毯子上,他的腳步落地仍然很重。
「你請我來的。」賈拉索提醒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