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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太平洋 第九十二章

第二部 太平洋

第九十二章

先從細節開始說吧。我看見整座島嶼都覆蓋著海藻,而不僅僅是岸邊如此。我看見一座綠色大高原,中央是一片綠色森林。我看見森林周圍有幾百座分佈均勻、大小相同的池塘,池塘與池塘之間整齊地長著稀疏的樹木,整個排列方式明顯讓人認為這?
的那隻沒精打採的濕漉漉的老虎吧?但他確實是的。那是理查德·帕克,他正飛快地朝我跑來。他看上去堅定果斷。他低著頭,有力的脖頸高高聳起。每跑一步,他的毛皮和肌肉就晃動一下。我能聽到他沉重的身體在地上跑過時發出的咚咚聲。
我從沼狸中間穿過,來到另一座池塘邊。這裏的池水也是淡水。再去另一座池塘;情況一樣。第四座池塘也是一樣。
他沒有襲擊我,卻做了一件最出乎意料的事:他跳進了海里。我驚呆了。我以為他永遠也不會做的事,他恰恰做了,而且果斷有力。他有力地向船尾劃去。我本想再吹咱子,但卻打開柜子蓋,坐了下來,退回到我那塊地盤裡面不受打擾的地方。
我大錯特錯了。
那並不是一隻果子,而是由許多樹葉黏在一起形成的一隻球。那許多果梗其實是許多葉梗。每拽下一根葉梗,便有一片葉子剝落下來。
那兒是另一顆臼齒。
只有櫻桃那麼大了。
我伸手摘了一隻。果子太輕了,令我失望。幾乎輕若無物。我用力扯了一下,把所有的梗子都拔了下來。
現在只有紅毛丹那麼大了。
然後,裏面的東西露了出來,那是一隻綠色牡蠣中的一顆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珍珠。
第二天,在船上——理查德·帕克又回到了船上——度過了又一個休息充分的夜晚之後,我能走路了。摔了幾跤之後,我終於走到了樹跟前。我能感到自己的力氣每一小時都在增長。我舉起魚叉,從樹上勾下一根樹枝。我摘下幾片葉子。葉子軟軟的,葉面沒有蠟質,但是很苦。理查德·帕克對救生艇上的窩戀戀不捨一這就是我對他晚上又回來的解釋。
但在這之後我睡著了,那是我自從「齊姆楚姆」號沉沒前一天晚上以來睡過的最沉、最令人精神振作的一覺。
我側身躺著。大約中午過後一兩個小時吧,陽光靜靜地照著,微風輕輕地吹拂。我睡了一小會兒,睡得不沉,沒休息好,也沒做夢。我翻身轉向另一側,翻身時盡量少消耗一些能量。我睜開眼睛。
是經過設計的。
這時一條死鯊魚靜靜地出現了,沼狸激動異常,像熱帶鳥類―樣尖聲叫喊。歇斯底里的情緒傳到了鄰近的樹上。叫聲震耳欲聾。我不知道是否即將看見魚被拖到樹上的情景。
地逃開,那混亂場面一定難以描述。但是它們對我的興趣很快就過去了。幾秒鐘后,它們又回去做我出現之前正在做的事,那就是啃海藻,看池塘。看到這麼多生物同時彎下身去,讓我想起了清真寺里祈禱時的情景。
現在想起來我的脊椎骨都會打寒顫。
謎題的答案是後來才出現的,是在森林深處出現的。
我恍然大悟。
幻象沒有破滅。我的腳伸進了清澈的水裡,踩到一個柔韌又結實的有彈性的東西。我踩得更重一些。幻象不願讓步。我把全身的體重都放到了腳上。我還是沒有沉下去。我還是不能相信。
一部分是他吃掉的,但他不會一夜吃完整個池塘的魚。
但給我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的還是那些沼狸。我一眼看見成千上萬隻沼狸,這還是保守的估計。島上到處都是沼狸。當我出現時,似乎所有的沼狸都驚訝地轉身面對著我,並且直立起來,好像農場上的雞。
於是,有一天,我帶著網、一根纜繩和幾條毯子離開了小船。我在森林邊上選中了一棵漂亮的樹,把纜繩扔上最矮的樹枝。我現在已經相當健康,用胳膊拉住繩子往樹上爬沒有任何問題。我找到兩根靠在一起的平伸的結實的樹枝,把網系在上面。一天結束時,我回到了樹上。
我們的動物園裡沒有沼狸。但是我在書上讀到過。書上和文獻里都有關於它們的記載。沼狸是南非一種小型哺乳動物,與獴有親緣關係;換句話說,它們是一種會掘洞的食肉動物,身長一英尺,成年時體重兩磅,體型細長,像鼬,鼻子尖,眼睛在臉正前方,腿短,腳有四趾,爪子不能縮回,尾巴有八英寸長。它的毛皮是淺棕色或灰色的,背上有黑色或棕色條紋,尾尖、耳朵和眼睛周圍極具特色的圓圈是黑色的。沼狸是一種動作靈活、目光敏銳的動物,白天活動,喜歡群居,在原生長地——南部非洲的卡拉哈里沙漠——以包括蝎子在內的動物為食,對蝎子的毒液具有完全的免疫力。瞥覺時,沼狸有一個特點,喜歡靠後腿末端筆直地站立,用尾巴幫助保持平衡,兩條腿和尾巴像三角架一樣支撐著身體。通常一群沼狸會集體做出這樣的姿勢,它們聚在一起站著,朝一個方向看,看上去就像上下班的人在等公交車。它們臉上莊重的表情和前爪放在身體前面的樣子使它們看上去就像在攝像師面前忸忸怩怩擺姿勢照相的孩子,或是醫生診室里脫|光了衣服,假裝害羞地捂住生殖器的病人。
森林中央的樹更加高大一些,一棵挨著一棵。樹下還是很清爽,沒有任何林下灌木叢,而頭頂的樹冠卻如此茂密,天空幾乎被遮住了,或者,換句話說,天空是純綠色的。一棵棵樹挨得太近了,樹枝相互交錯,相互碰觸,相互纏繞,很難分清一棵樹的樹枝伸到哪裡為止,另一棵樹的樹枝又是從哪裡開始的。我注意到樹榦乾淨平滑,樹皮上沒有沼狸爬樹時留下的數不清的細小爪印。我很容易就猜出了為什麼:沼狸不需要爬上爬下就能從一棵樹到另一棵樹。我發現,位於森林中心的邊緣的許多樹的樹皮都差不多被撕碎了,這證實了我的猜測。毫無疑問,這些樹是通向沼狸生活的樹木城市的大門,這座城市比加爾各答更加繁忙。
是淡水。這解釋了為什麼魚會死一當然,把一條鹹水魚放在淡水裡,它會被腌得腫起來,然後死去。但是生活在海里的魚在淡水裡來幹什麼呢?它們是怎麼來的呢?
與慰藉彷彿通過眼睛注人了我的身體。
那天夜裡,我躺在通常過夜的那棵樹上,檢驗了自己的結論。我抓住一隻沼狸,把它從樹枝上扔了下去。
和侵佔樹時一樣,它們又迅速地不拘禮節地離開了樹。周圍每棵樹都一樣。平原上擠滿了沼狸,空氣中開始充滿它們白天的叫聲。樹看上去空蕩蕩的。我心裏也感到有些空蕩蕩的。我喜歡和沼狸一起睡覺的經歷。
我有意眨眨眼睛,希望自己的眼皮是伐木工。但是那些樹卻沒有倒下。
一天夜裡,沼理把我吵醒了。它們吱吱叫著,身體在發抖。我坐起來,朝它們看的方向望去。天上沒有一絲雲彩,一輪滿月掛在天空。大地失去了色彩。一切都在黑色、灰色和白色的陰影里奇怪地閃著微光。是池塘。銀色的影子正在池塘里移動,它們從下面出現,打碎了黑色的水面。
剝了幾層以後,我看見裏面的葉子已經沒有了梗子,平平地黏在球上。我用指甲抓住葉片邊緣,把葉子扯了下來。一片一片的葉子外皮被揭開,就像剝開一層又一層的洋蔥皮。我完全可以把「果子」撕開——我仍然把它叫做果子,因為找不到更恰當的詞。但我選擇慢慢地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所有的池塘都是圓形的,而且都同樣大小——直徑大約四十英尺。我以為池塘很淺,卻看見了深深的、清澈的池水。實際上,池塘似乎深不見底。直到我能看得見的深處,池壁都是綠色的海藻組成的。顯然,覆蓋在小島表面的一層海藻很厚。
我在池塘邊跪下來,把幾隻興奮的濕漉漉的沼狸撥到一邊。我碰了碰池水。水比我估計的要涼。有一道水流在把冷一些的水從底下帶上來。我用手捧起一捧水放到嘴邊,呷了一口。
從與老虎同眠的雙層床,到與沼狸共處的過於擁擠的宿舍一如果我說生活可能發生最令人驚訝的轉變,會read.99csw•com有人相信嗎?我與沼狸擠,好在自己的床上有一個位置。它們緊緊偎依著我。沒有一平方英寸的地方是空的。
我從船上掉了下來。
我決定,只要有了足夠的力氣,我立刻就去島上勘察一番。這座島似乎很大,如果海岸線能說明問題的話;海岸線向左右伸展,只有一處稍有彎曲,這說明島的邊緣很規則。那天我走幾步便摔倒,爬起來又繼續走,從岸邊走到樹跟前又走回去,努力想要讓腿恢復健康。每次摔倒我都大吃一頓海藻。
魚。死魚。正從水下浮到水面上來。池塘——記住,池塘有四十英尺寬——正漸漸擠滿各種各樣的死魚,直到水面不再是黑色,而成了銀色。水面仍在繼續騷動,顯然更多的死魚還在浮上來。
他離我很遠,對我沒有危險。至少現在沒有。
早晨,我下定了決心。我要出發去尋找自己的同類,我寧願在這一過程中喪身,也不願在這座殺人的島上過孤獨的令人不滿意的生活,雖然身體舒服,精神卻已死亡。我在船上備足了淡水,還像駱駝一樣喝足了水。一整天我都在吃海藻,一直吃到肚子再也撐不下為止。我殺了很多沼狸,剝了皮,把柜子塞得滿滿的,把船板也堆得滿滿的。我從池塘里撈上來很多死魚。我用斧子砍下一大堆海藻,用一根纜繩穿起來,系在船上。
每一隻裏面都有一顆牙齒。
我用細樹枝做了一個環,訓練他從環里跳過去。這是簡單的四級跳固定節目。每跳一次,他都能贏得幾塊沼狸肉作為獎賞。當他笨拙地朝我跑來時,我先伸直左臂拿著環,環離地面大約三英尺。他跳過去,停止跑動之後,我用右手拿著環,背對著他,命令他轉過身來再跳一次。跳第三次時,我跪在地上,把環放在頭頂上方。看著他朝我跑過來是一種刺|激神經的體驗。也許他不去跳,卻襲擊我,我從未戰勝過這樣的恐懼。幸運的是,每次他都跳了。然後我站起來,把環拋起來,讓它像輪子一樣轉動。理查德·帕克應該跟著環跑,在它落地之前最後一次跳過去。最後這部分動作他總是做不好,不是因為我沒能把環拋好,就是因為他笨拙地撞了上去。但至少他跟著環跑了,也就是說他離開了我。每次
最後,是我的鼻子對土地做出了判斷。那氣味飄進了我的鼻子,濃郁而清新,令人難以抗拒:那是植物的氣味。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幾個月來我一直呼吸的是充滿鹹水味的空氣,現在這濃烈的植物有機物質的氣味讓我陶醉了。直到那時我才相信,惟一變得衰弱的是我的大腦;我的思考過程變得支離破碎。我的腿開始顫抖。
我吃東西,休息,試圖站起來,總的來說,沉浸在極度快樂之中,就這樣度過了一天。用力太猛時我會感到噁心。而且我一直感到腳下的地在搖晃,我要跌倒了,甚至在我一動不動地坐著時也是如此。
我平靜了下來。我有力地提醒自己,這就是過去這麼久以來我的處境,與一隻老虎生活在一起,他就在我身體下面,帶著體溫。
一天,我正在森林里散步。我充滿活力地走著,沉溺在自己的思考中。我從一棵樹下經過一幾乎撞上了理查德·帕克。我們倆都吃:一驚。他發出嘶嘶聲,後腿直立,高高地站在我面前,巨大的腳掌隨時準備把我擊倒在地。我一下子僵住了,恐懼和震驚讓我無法動彈。他四肢落地,走開了。走了三四步后,他轉過身來,又直立了起來,這次還發出了咆哮聲。我繼續像一尊雕像一樣站在那裡。他又走了幾步,然後第三次重複了威脅的動作。看到我並不構成威脅,他感到滿意,慢慢走開了。我剛喘過氣來,不再顫抖,就立即把哨子放進嘴裏,開始去追他。他已經走了很遠―段距離,但我仍然能看見他。我跑得十分有力。他轉過身來,看見我,蹲下身來——然後躥了過來。我用最大的力氣吹響哨子,希望哨音能和一隻孤獨的老虎的叫聲傳得一樣遠,傳到的範圍一樣廣。
那天傍晚,太陽落山時,我看見他回來。我把救生艇重新在埋在海藻叢里的槳上系好。當時我正在船頭,檢查纜繩是不是安全地系在槳柄上了。他突然出現了。剛開始我沒認出他來。這隻飛快從山脊上衝下來的健美的動物不可能是在不幸中與我做伴
小島在漂動,在移動,它不是也可能朝著正確的方向移動嗎?它不是可能最後成為把我帶上陸地的一艘植物船嗎?同時,難道我沒有這些令人愉快的沼狸做伴嗎?難道理查德·帕克不需要把第四跳練習得更加完美嗎?自從來到島上,離開的念頭從沒有在我腦中閃過。我已經在島上待了好幾個星期了,我說不出具體有幾個星期,而且我還可以繼續待下去。這一點我很肯定。
這就是我一次所看見的,成千上萬隻——比這還多,上百萬隻——沼狸朝我轉過身來,立正站著,好像在說:「什麼,先生?」你要知道,站著的沼狸最多能達到十八英寸高,因此並不是這些動物的身高,而是它們的數不清的數量太令人吃驚了。我站在原地一步也動不了,一句話也說不出。如果我讓一百萬隻沼狸驚恐
我就是在這兒發現那棵樹的。它不是森林中最大的一棵樹,也不是森林正中心最大的一棵,也沒有任何其他與眾不同之處。它有漂亮的平伸的樹枝,僅此而已。會是一個看天和觀察沼狸在夜間的生活的好地方。
大量唾液從干糊一樣的嘴裏涌了出來。我扯著身邊的海草,發出快樂的叫喊聲。內管和外管很容易就完全分開了。我開始把外管塞進嘴裏。我兩隻手並用,使勁往嘴裏塞,嘴開始用比這麼久以來任何時候都更快的速度更用力地咀嚼著。我不停地吃,直到周圍形成了一道不折不扣的壕溝。
就在我的心頌揚安拉的時候,我的大腦開始注意安拉的作品。那棵樹的確是直接從海草叢中長出來的,就像我在救生艇上看到的那樣。地上沒有一絲土壤的痕迹。要不就是土在更深的地方,要不就是這棵樹是一種奇妙的共生體,或者說寄生樹。樹榦大約有人的胸脯那麼寬。樹皮是灰綠色的,又薄又滑,而且非常軟,我能用指甲在上面留下划痕。心形的樹葉大而闊,頂端是尖的。樹冠和芒果樹一樣,是渾圓的,非常可愛,但它不是芒果樹。我覺得它聞上去像鈍葉康達木,但又不是鈍葉康達木。也不是紅樹。也不是我見過的其他任何樹。我只知道它非常漂亮,是綠色的,枝葉繁茂。
在接下來的幾天里,我整天吃喝,洗澡,觀察沼狸,走走,眺跳,休息休息,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壯起來。我跑起來更加平穩自然,這使我的心情愉快極了。我的皮膚痊癒了。疼痛消失了。簡單地說,我恢復了活力。
這完全是個謎。無論我盯著池塘和深深的綠色的池壁看多少次,都無法解釋這些魚出了什麼事。第二天夜裡我又去看,但是沒有新的魚到池塘里來。
海水很涼,很舒服。小島就在不遠處,在水中閃著微光。我伸長了身子。我想幻象的泡泡隨時都會破滅的。
一天快要結束時,理查德·帕克回來了,這次比前一天稍早了些。這時我已經在等著他了。我坐在那兒靜觀其變,沒有吹哨子。他來到水邊,用力一跳便跳到了救生艇邊上。他進了自己的地盤,並沒有侵入我的領地,只是讓船突然向一邊傾斜過去。他又恢復了以前的良好狀態,這很可怕。
我低聲咕噥道:「只剩下牙齒了!牙齒!」
我剛捲起毯子,做了一個床墊,就覺察到沼狸群中一陣騷動。我看了看。我把樹枝撥開,好看得更仔細些。我環顧四周,儘力遠眺。沒錯。沼狸正離開池塘一實際上,是在離開整個平原一併迅速向森林跑來。整個沼狸國都在搬遷,一個個弓著背,腳爪奔跑著,動作迅速得讓人難以看清。我正在想這些動物還能給我帶來怎樣的驚奇,這時,我驚恐地發現,從離我最近九_九_藏_書的池塘跑來的沼狸已經把我的樹包圍了,正沿著樹榦爬上來。樹榦正在浪潮般湧來的下定決心的沼狸群中消失。我以為它們要來襲擊我,以為這就是理查德·帕克在救生艇上睡覺的原因:白天沼狸是溫順無害的,但是晚上,它們會用集體的重量把敵人壓碎。我既害怕又憤怒。和一隻450榜重的孟加拉虎一起在救生艇里活了這麼長時間,卻在樹上死於兩磅重的沼狸之手,這個悲劇?
者鹽水到哪裡去了。我的大腦已經不再問這樣的問題。我只是大笑起來,跳進了池塘里。我發現自己很難浮在水面上;我還很虛弱,沒有足夠的脂肪讓自己浮起來。我抓住池塘邊。在純凈、清潔、沒有鹽分的水裡洗澡,這種感覺無法用語言表達。在海上漂流了這麼長時間,我的皮膚已經變得像一層厚厚的獸皮,我的頭髮又長又亂,其油亮的程度簡直可以和捕蠅帶相媲美。我感到甚至靈魂都被鹽腐蝕了。於是,在一千隻沼狸的注視下,我將自己浸泡在水中,讓淡水將污染我的每一粒鹽晶體都融化掉。
我爬到油布上。我已經筋疲力盡了。因為吃得太多,我的身體已經用盡了力氣;因為運氣突然改變,我的神經緊張起來。一天結束時,我模糊地記得聽見理查德·帕克在遠處咆哮的聲音,但是濃濃睡意征服了我。
我輕手輕腳地朝池塘走去,剛好來得及目睹沼狸在游泳——真的是在游泳 ——一邊把許多魚抓上岸來,抓上來的還不是小魚。其中有幾條是鯕鰍,這種魚在船上絕對會是一頓盛宴。它們比沼狸大得多。我不能理解沼狸怎麼能抓住這麼大的魚。
把纜繩打成環,扣在最低的主枝上,然後踩著一根根大樹枝,一根根分樹枝,朝那座小小的珍貴的果園爬去。
那一天,我權衡著各種選擇,心亂如麻。所有的選擇都很糟糕。
哨聲達到了預想的效果。理查德·帕克剎住了腳步。但是他顯然想再向前跑。我第二次吹響了哨子。他開始轉過身去,用一種非常古怪的,像鹿一樣的動作在原地跳了起來,邊跳邊兇猛地吼叫著。我第三次吹響了哨子。他身上的每一根毛都豎了起來。他的爪子完全伸了出來。他正處在非常激動不安的狀態之中。我害怕哨聲形成的一道保護牆就要倒了,他就要襲擊我了。
沒有一隻沼狸下樹到池塘去。甚至沒有做出準備下樹的動作。它們只是大聲表達著自己的失望。
理查德·帕克又猶豫了好幾個小時,才從船上跳下來。快到中午,他跳下來時,剛落到岸上,就立刻跳了回去,一半身體落進了水裡,看上去非常緊張。他嘶嘶叫著,一隻爪子在空中抓著。真是奇怪。我不知道他在做什麼。焦慮過去了,他顯然比前一天站得更穩,再一次消失在山脊那邊。
這座島是食肉的。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池塘里的魚會消失。小島將鹹水魚吸引到地下管道里來——如何吸引,我不知道;也許魚像我一樣吃了太多的海藻。它們被困住了。它們迷了路嗎?通向大海的出口被堵住了嗎?是不是水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鹽鹼度,當魚覺察到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不管是哪一種情況,它們發覺自己被困在了淡水裡,死去了。一些魚浮到了池塘水面上,碎魚肉為沼狸提供了食物。夜裡,通過某種我不了解,但顯然被陽光抑制了的化學過程,食肉海藻的酸性變得很高,池塘成了裝滿酸的大缸,把魚消化掉了。這就是理查德·帕克每天晚上都回到船上的原因。這就是沼狸睡在樹上的原因。這就是我在這座島上除了海藻什麼都沒有看見過的原因。
如果那隻果子有種子,那便是播下的一粒導致我離開的種子。
我可以確切地告訴你,我是哪一天碰到了那棵樹:就是我離開小島的前一天。
我決定判斷。我向四周看看是否有鯊魚。沒有。我翻過身,肚子朝下,抓住油布,慢慢放下一條腿去。我的腳進到了海水裡。
太不公平,太荒唐,讓我無法忍受。
一隻裏面是犬齒。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會有牙齒。某個可憐的迷失的靈魂在我之前來過這可怕的海岸。他?還是她?在這裏待了多長時間?幾個星期?幾個月?幾年?在這座樹木的城市裡,只有沼狸做伴,孤苦伶仃地過了幾個4、時?有多少關於幸福生活的夢想破碎了?有多少希望變成了泡影?有多少埋藏在心裏的話直到死都沒有說出口?忍受過多少孤獨?產生過多少希望?而在所有這一切之後,又怎樣?忍受所有這些痛苦的意義何在?
「理查德·帕克!陸地!陸地!我們獲救了!」我叫道。
我環顧四周的海藻。一陣苦澀湧上心頭。在我心裏,這些海藻在白天所展示的光明前景已經被它們在夜晚的背叛所取代。
我不情願地爬回到救生艇上,這完全是為了安全。無論理查德·帕克佔據島上多大的地方,船頭和油布仍然是我的地盤。我尋找著能讓救生艇停泊的地方。顯然,海岸上覆蓋了厚厚一層海藻,因為除了海藻我什麼也沒找到。最後,我把一支槳柄朝下深深地插|進海藻叢里,再把船系在槳上,就這樣解決了停船的問題。
我又躺下來,努力在沼狸的吵鬧聲中再次人睡。天剛亮,我就被沼狸成群結隊下樹的喧鬧聲吵醒了。我邊打哈欠伸懶腰,邊往下看昨天夜裡引起如此激|情和緊張不安的池塘。
除了像口袋裡的零錢的琺琅質,什麼也沒有。那個人一定死在了樹上。是因為疾病?受傷?沮喪?破碎的靈魂要殺死有食物、水和蔽身之處的身體,需要多長時間?這些樹也是食肉的,但是酸水平低得多,在小島其他地方都冒著泡的時候,樹上是個可以安全過夜的地方。但是一旦人死了,停止了活動,樹就會慢慢將屍體包裹起來,消化掉,濾取骨頭裡的營養,直到骨頭消失。最後,甚至牙齒也會消失。
「上帝啊!上帝啊!」我輕聲低語。
我聽見一聲咆哮。我轉過身。理查德·帕克正在救生艇上打量著我。他也在看著小島。他似乎想上岸來,但又害怕。最後,吼叫了好幾聲,來回踱了好幾次以後,他從船上跳了下來。我把橘
我看見近處有樹。我沒有做出反應。那肯定是幻覺,眨幾下眼睛,這景象就會消失不見了。
一顆人類的牙齒。
兩百英尺以外有一棵樹。那是山脊下坡惟一的一棵樹,山脊看上去非常遠。我用了山脊這個詞;這個詞可能會讓人對山坡的坡度有一個錯誤的印象。小島很低矮,這我巳經說過了。山坡很平緩,高度大約有五六十英尺。但是對於我當時的處境,這個高度的山坡就像一座大山一樣赫然聳立。那棵樹更誘人。我注意到了那片樹陰。我試圖再站起來。我終於蹲了起來,但一開始站,我的頭就開始暈,身體無法保持平衡。即使我沒有倒下去,我的腿也沒有一點兒力氣了。但是我的意志非常堅強。我下定決心要向前走。我向前爬著,費力地移動著,虛弱地跳躍著來到了樹前。
我在一根粗壯的樹枝上舒舒服服地躺下來,背對著樹榦。在我頭頂上是綠葉搭成的不斷移動的屋頂,一道道陽光從葉縫間照射下來。在我所能看得到的地方,四周懸挂在空中的,是這座了不起的懸浮城市的盤繞旋轉的道路。令人愉快的微風在樹叢間吹拂。我很好奇。我仔細看了看果子。
黎明,我醒來時,身上從頭到腳蓋了一條活的毛毯。有幾隻小沼狸發現了我身上更溫暖些的地方。我脖子上緊緊圍著滿是汗的領子——在我頭旁邊如此心滿意足地安頓下來的一定是它們的媽媽——另幾隻則擠在我腹股溝那裡。
我沒有尖叫。我想只有電影里的人才在恐懼時叫出聲來。我只是打了個顫,從樹上下來了。
我覺得這是一個邪惡的景象。所有這些死魚身上有些什麼東西令我感到不安。
但我卻無法安靜地躺著。我太激動了。我試圖站起來。血一下子從頭上流走了。大地劇烈地搖晃起來。暈眩的感覺讓我眼前九_九_藏_書一陣發黑。我想我要暈倒了。我穩住了自己。似乎我惟一能做的就是急促地喘息。我努力坐了起來。
早上,和前幾天一樣,他越過了山脊那邊。
這些都是淡水池塘。這麼多淡水是從哪裡來的呢,我問自己。答案很明顯:從海藻來。海藻自然地、持續不斷地將海水脫鹽,這就是為什麼它裏面是鹹的而表面卻有淡水的原因:淡水正從裏面滲出來。我沒有問自己海藻為什麼要這麼做,怎麼做,或
他猛衝到船尾,大量的水從他身上流下來,把我在的船這頭弄得向上翹。他在舷邊和坐板上站了一會兒,打量著我。我的心都變衰弱了。我想我沒有力氣再吹哨子了。我茫然地看著他。他跳到船板上,消失在了油布下面。越過鎖櫃蓋子的邊緣,我能看見他的部分身體。我撲到油布上,他看不見我一但我就在他上面。我真想立刻生出翅膀來飛走。
早晨醒來時,我感到有力氣多了。我充滿活力地朝那棵惟一的樹爬去。我的眼睛再一次盡情享受它的綠色,就像我的胃盡情享受海藻。我早飯吃得太多了,海藻叢被我挖了一個大洞。
伸進海藻叢中的獨立的根須,而是與海藻連接在一起,成了海藻的一部分。這就意味著這些樹與海藻是共生關係,一種互利的相互給予的關係,或者,更簡單,這些樹就是海藻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猜是後者,因為這些樹似乎不開花也不結果。一個獨立的有機體,無論它有怎樣親密的共生關係,我都懷疑它是否會放棄繁殖這一生命中如此重要的部分。樹葉繁茂,葉片寬大,因為葉綠素豐富而有著碧綠的顏色,這一切說明樹葉喜好陽光,而這使我懷疑這些樹首先有搜集能量的功能。但這隻是猜測。
我鬆開手。
我在島上勘察了一番。我想要沿島走一圈,但放棄了。我估計小島的直徑有六七英里,也就是說周長大約有二十英里。我所看見的景象似乎說明海岸的地形特徵沒有變化。到處是令人目眩的綠色,到處是同樣的山脊,同樣的從山脊伸向海里的斜坡,同樣的零星分佈的稀疏樹木打破了單調。在勘察海岸之後,我發現了一件不同尋常的事:海藻的高度和密度是隨天氣變化而變化的,因而小島本身的高度和密度也隨天氣變化而變化。在非常炎熱的天氣里,海藻纏結得更緊更密,小島變高,山脊更高,爬上去更陡。這不是一個迅速變化的過程。只有持續好幾天的炎熱天氣才能引起這一變化。但變化肯定發生了。我相信這是為了蓄水,也是為了海藻表面少暴露在陽光下面。
那天,我靠著樹站起來了。我感到頭暈。讓地面停止移動的惟一辦法是閉上眼睛,緊緊抓著樹。我把樹推開,試圖走幾步,卻立即摔倒了。我還沒來得及移動一隻腳,就猛地倒了下去。沒有受傷。小島覆蓋著一層緊密纏繞在一起,像橡膠一樣有彈性的植物,是一個重新學習走路的理想場所。我可以朝任何方向摔倒,卻不可能傷了自己。
相反的現象一小島變得鬆弛一發生得更快,更突然,原因也更明顯。在這樣的時候,山脊下降,所謂的大陸架伸得更遠,沿岸的海藻變得非常鬆弛,我往往會把腳陷進去。在陰雲密布的天氣里,這種現象就會發生,波濤洶湧的海水讓這一現象發生得更快。
另一隻裏面是前臼齒。
這個看法還需要經過進一步研究才能證實,但不幸的是,我弄丟了帶走的海藻。
我的呼吸慢了下來,睡意襲來。
我還要提出一個看法。這是建立在直覺而不是確鑿證據的基礎之上的。這就是:這座小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島嶼——即固定在大洋底部的小陸塊——而是一個自由漂浮的有機體,一個體積巨大的海藻球。我隱約感覺到,那些池塘向下伸到這堆巨大的漂浮的海藻的側面,通向海洋,否則無法解釋為什麼生活在外海的鯕鰍和其他魚會出現在池塘里。
這些樹不是寄生樹。有一天,我吃了一棵小樹樹根處的很多海藻,樹根都露出來了,我才發現了這一點。我看見樹根並不
夜裡某個時候,我醒了。這時我已忘記了害怕,朝老虎看過去。他正在做夢:他在睡夢中顫抖著,咆哮著,聲音大得將我吵醒了。
它們安頓下來,不再吱吱唧唧地叫。樹上安靜下來。我們睡著了。
樹沒有消失。事實上,樹木變成了一片森林。那是一座低矮的小島的一部分。我用力坐了起來。我還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被如此高質量地哄騙是一件令人激動的事。那些樹很美。和我以前見過的所有樹都不一樣。樹皮是淺色的,樹枝均勻地四散伸出,樹葉非常繁茂。這些樹葉是鮮艷的綠色。這種綠色那麼鮮亮,就像翡翠一般,相比之下,旁邊季風季節里的其他植物都呈現出毫無光彩的橄欖色。
堅實的土地和清涼的水帶給我巨大的震撼,讓我有力氣把自己拖上了小島。我嘮嘮叨叨地語無倫次地對上帝說著感謝的話,然後便倒了下去。
早晨,小島已經看不見了,我們拖著的那堆海藻也不見了。夜幕剛剛降臨,海藻的酸就把繩子腐蝕斷了。
同時,平原變得光禿禿的,一片荒涼。
果子變小了,從一隻甜橙那麼大,變得像一隻柑橘那麼大。我腿上和下面的樹枝上滿是剝下來的薄薄的軟軟的樹葉。
傍晚,我開始擔心理查德·帕克。既然環境和地方都改變了,我不能肯定他碰到我時會做出怎樣的反應。
我向下看去。下面的景象讓我既滿意又失望。島上沒有土壤。樹並不是長在水裡,而是長在看上去像是濃密的植物叢中,這些植物就像樹葉一樣綠得發亮。誰聽說過沒有土壤的島嶼?樹木完全從植物叢中生長出來?我感到滿意,因為這樣的地質情況證明我是對的,這座小島確實是幻想,是大腦開的一個玩笑。同樣的情況令我失望,因為能碰到一座島嶼,任何一座島嶼,無論多麼奇怪,都是件好事。
我不能拋棄理查德·帕克。離開他就意味著殺死他。他連第一夜都活不過去。日落時,獨自在船上,我會知道他正被活活燒死。或者他跳進了海里,那他就會淹死。我等著他回來。我知道他不會遲到的。
我已經習慣大腦的錯覺了。為了不讓錯覺消失,我不讓自己對它有所指望;當小船輕輕靠上小島時,我沒有動,只是繼續夢想。小島似乎是由直徑兩指多一點兒的盤根錯節、緊密纏繞的一堆管狀海草組成的。多奇異的一座島啊,我想。
大海波濤洶湧,天空陰沉灰暗。
我咬了一口。這一咬讓我吃了一驚。內管有一種苦澀的鹹味一但外管不僅可以吃,而且味道好極了。我的舌頭開始顫抖起來,就像手指在飛快地翻著字典,尋找著久已遺忘的單詞。它找到了:甜蜜,我的眼睛聽到這個詞時愉快地閉上了。不是甜美的甜,而是甜糖的甜。海龜和魚有很多滋味,但是它們從來、從來都不甜。這種海草有一種淡淡的甜味,甚至比我們加拿大的楓樹汁更讓人喜歡。要說硬度,最接近的只有荸薺了。
那天晚上,他走進乾淨的新窩,並沒有什麼反應。他爪子里抓著好幾隻沼狸,這些沼狸都被他在夜裡吃掉了。
潮流輕柔地將小船推向幻象。小島的海岸不能叫做沙灘,因為那裡既沒有沙子也沒有卵石,也沒有海浪拍擊的聲響,因為浪花完全消失在植物的孔隙之中了。小島沿著一道大約三百碼長的山脊向下斜伸向大海,在伸進海里大約四十碼后突然下降,消失在深深的太平洋中。這一定是歷史記錄中最小的一座大陸架。
夜裡醒來時,我的下腹部有一種奇怪的不舒服的感覺。我以為是痙攣,可能是吃海藻中毒了。我聽見了一聲響聲。我看了看。理查德·帕克在船上。他在我睡著時回來了。他正喵喵叫著,舔著腳掌。我覺得他回來很令人費解,但沒再多想一很快痙攣變得更厲害了。我痛得蜷起身子,渾身發抖,這時一個對大多數人來說非常正常但我卻久已忘記的過程開始read.99csw.com了:排便。這非常痛苦,
我恢復了生氣,理查德·帕克也一樣。因為飽餐了沼狸的緣故,他的體重上升了,他的毛皮又開始有了光澤,他又恢復了以前健康的模樣。他一直保留著晚上回救生艇的習慣。我總是確保自己在他之前回去,用大量的尿液標誌出我的地盤,這樣他就不會忘記誰是誰,什麼東西是誰的。但是,天一亮,他就離開了,比我漫遊得更遠;因為小島上到處都一樣,通常我只待在一個地方。白天我很少看見他。我變得緊張起來。我看見他用前爪在樹上抓過的痕迹——樹榦上留下的抓痕很深,真的。我開始聽見他粗啞的咆哮聲,嗷——嗷的叫聲圓潤而洪亮,像一座不安全的深深的礦並或者一千隻憤怒的蜜蜂一樣讓人脊背發涼。他在尋找―只雌虎,這件事本身並沒有讓我不安;這意味著他在島上很舒服,已經在考慮繁殖後代了,這才是讓我不安的事。我擔心,在新的條件下,他可能不會容忍在他的地盤上有另一隻雄性動物存在,特別是在他夜間的地盤上,尤其是當他不斷吼叫卻得不到回答的時候,而他的吼叫肯定得不到回答。
植物的氣味非常強烈。綠色那麼清新,令人心曠神怡,力量、
魚消失了。我驚訝得目瞪口呆。我看的不是那座池塘嗎?不,肯定就是那座池塘。我能肯定不是沼狸把魚吃光了嗎?完全可以肯定。我幾乎看不到它們把一整條鯊魚從池塘里拖出來,更不用說把魚背在背上,然後消失不見了。會是理查德·帕克嗎?也許有
啊,我多希望從來沒有過那一刻啊!如果沒有那一刻,我也許會在島上住很多年。嗨,也許我下半輩子就住在那兒了。我想,沒有什麼能夠把我推回到救生艇上,推回到我在那上面忍受過的痛苦和匱乏中去,什麼也不能!我會有什麼理由要離開這座小島呢?難道我的身體需要沒有在這裏得到滿足嗎?難道這裏沒有我一輩子都喝不完的淡水嗎?還有我吃不完的海藻?當我渴望變化的時候,難道這裏沒有比我想要的還要多的沼狸和魚嗎?如果
第二天早上,他走了之後,我把救生艇打掃了一遍。這太有必要了。船上堆滿了人和動物的骨架,還有數不清的吃剩下的魚和海龜,那副景象我就不描述了。那堆散發著惡臭的令人噁心的東西全都被我扔到海里去了。我不敢到船板上去,害怕給理查德·帕克留下我來過的明顯痕迹,因此我只能站在水裡,用魚叉把這些東西從油布上或船舷上捅下去。魚叉無法清除的東西一臭氣和污跡一被我用一桶桶水沖洗掉了。
他上船后,我把船推下了水。有幾個小時,潮流讓我們無法遠離小島。大海的聲音令我不安。而且我已經不能適應船的晃動了。夜晚過去得很慢。
環掉在地上時他都感到很驚奇。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它,好像那是和他一起跑的某種龐大動物,出乎意料地倒了下去。他會站在環旁邊;不停地嗅。我會把最後一塊獎賞扔給他,然後走開。
幾分鐘后,我爬上船舷。「尋找綠色。」這是求生指南上說的。好吧,這就是綠色。實際上,這是葉綠素的天堂。比食物顏色和閃爍的霓虹燈還要鮮亮的綠。令人沉醉的綠。「最終能對土地做出出色判斷的是腳。」指南接著說。小島就在腳能跨到的地方。是判斷——然後失望——還是不判斷,這是個問題。
沼狸轉過臉去。它們行動一致,在同一時間轉向同一個方向。我從水裡出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是理查德·帕克。他證實了我的懷疑,那就是這些沼狸世世代代都沒有見過食肉動物,因此有關安全距離、逃跑、單純的恐懼的所有概念已經在基因遺傳中被淘汰了。他從沼狸群中跑過,吞下一隻又一隻沼狸,鮮血從他嘴邊滴了下來,他身後留下一道謀殺與暴力的痕迹,而這些沼狸們,和老虎臉貼臉,卻在原地跳上跳下,彷彿在說:「該我了!該我了!該我了!」以後我還會一次又一次地看見這樣的情景。這些沼狸的生活中只有看池塘和啃海藻這兩件事,什麼都不能分散它們做這兩件事的注意力。無論理查德·帕克在大吼一聲撲上去之前用老虎的精湛技藝悄悄接近,還是滿不在乎地沒精打采地走過,對它們來說都一樣。它們不會受打擾。溫順的天性佔了上風。
剛開始我沒覺得什麼。突然,一陣灼痛從雙腳直躥上來。我尖叫起來。我以為自己要倒下去了。我設法抓住繩子,讓自己離開了地面。我發瘋般的在樹榦上摩擦著腳底心。這有點兒用,但還不夠。我爬回到樹枝上,把腳浸泡在床邊那桶水裡,又用樹葉擦腳。我拿出刀來,殺死兩隻沼狸,試圖用它們的血和內臟緩解疼痛。但是腳仍然感到灼痛。一夜都在痛。因為痛,也因為焦慮,我一夜沒睡。
三十二顆牙齒。一副完整的人類牙齒。一顆不少。
因為樹還站在那兒,我也就接著看。看了這麼多藍色之後,現在看到了綠色,這對我的眼睛就像是音樂。綠色是一種可愛的顏色。它是伊斯蘭教的顏色。是我最喜歡的顏色。
我有了一個奇特的植物學發現。但是很多人都不會相信下面這一段。儘管如此,我仍然要把它告訴你,因為它是故事的一部分,而且它曾經發生在我身上。
我想嘗嘗果子,但是樹太高了。於是我回去拿來一根纜繩。海藻味道很好,果子的味道會如何呢?
我開始每天晚上都在樹上過夜。我把救生艇上有用的東西都拿來,在樹頂為自己搭了一間可愛的卧室。我習慣了沼狸從我身上爬過時不是故意的抓撓。我惟一的不滿是上面的動物偶爾會排泄在我身上。
我在書上讀到過,有兩種恐懼即使經過訓練也無法消除:突然聽見意外的聲音時吃驚的反應,還有眩暈。我還要加上第三種,那就是,看見我們知道的殺手迅速直接地逼近。
它們並不想傷害我。它們爬到我身上,從我身上爬過,在我身邊爬一從我身邊爬過。每一根樹枝上都蹲著沼狸。整棵樹上擠滿了沼狸。它們甚至佔據了我的床。在我的視野之內,情況都一樣。它們在爬我所能看得見的每一棵樹。整個森林都變成了棕色,彷彿在幾分鐘之內秋天突然來臨了。它們成群結隊急匆匆朝森林更深處還空著的樹奔去,發出的聲音比一群受了驚而奔跑的大象發出的聲音還要大。
錯綜複雜地纏結在一起的奇怪的管狀海草是什麼東西?可以吃嗎?這似乎是海洋藻類的一種,但相當堅硬,比普通藻類硬多了。抓在手裡,感覺是潮濕的,很容易碎。我拽了一下。沒用什麼力氣就拽斷了幾縷。海草的橫截面上有兩道同心壁:呈非常鮮明的綠色的外壁是潮濕的,有些粗糙,內壁在外壁和草芯之間。由內壁和外壁所形成的兩根管子之間的分界非常明顯:中間那根管子是白色的,而包裹在它外面的那根管子是綠色的,越接近內壁顏色越淺。我把一根海草放到鼻子下面。除了令人愉快的植物香氣以外,它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氣味。我舔了舔。我的脈搏變快了。海草里含有淡水。
他殺死的沼狸超過了自己的需要。他殺死它們,卻並不吃。在動物身上,獵殺的強烈慾望和吃的慾望是截然分開的。這麼長時間沒有獵物,而現在又突然有了這麼多獵物一他被壓抑的本能猛烈地釋放了出來。
我本來可以到此為止,但我想自己試一試。我爬下去,抓住了纜繩。我在纜繩上打了結,這樣爬起來容易一些。到了樹底部,我把腳放到離地面一英寸的地方。我猶豫了。
我注意到那棵樹是因為那上面似乎有果子。在其他地方,森林里的樹冠一律是綠色的,而這些果子卻是黑色的,很引人注目。掛著果子的樹枝奇怪地盤繞著。我目不轉睛地看著。整座島上的樹都不結果子,只有這一棵例外。而且甚至不是整棵樹都如此。只有樹的一小部分長出了果子。我想也許我碰到了森林中地位相當於蜂王的樹,我不知道這海藻是否會有一天不再https://read•99csw•com用它的植物學上的奇異現象令我驚奇。
靠近了看,這些果子是暗綠色的。大小和形狀都像甜橙。每隻果子周圍都有許多細枝緊緊纏繞著一——是為了保護果子吧,我想。再靠近些,我能看到這些纏繞的細枝的另一個目的了:為了支撐果子。果子不只有一根梗子,而是有很多根。果子表面密布著細枝,這些細枝將果子與環繞在周圍的細枝連在一起。這些果子一定很重而且鮮美多汁,我想。我靠近了。
紅色哨子放到嘴邊。但他並沒有想襲擊我。僅僅保持平衡已經很困難了;他像我一樣兩腳站立不穩。前進時,他四肢顫抖,緊貼著地面朝前爬,像一隻剛出生的小虎崽。他與我保持著很長一段安全距離,向山脊跑去,消失在小島的內陸深處。
第二天早上,我讓理查德·帕克先離開,過了很長時間以後,我才出發去勘察小島。我朝山脊走去。我自豪地邁著雙腳,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步態雖然有些笨拙,卻充滿了活力,很容易就走到了。當我看見山脊那邊的景象時,要是我的腿再虛弱些,一定會支持不住的。
訓練動物的最大困難在於,動物是靠本能或死記硬背來完成動作的。不依靠本能而在動物頭腦中建立新的聯繫,這種走捷徑的可能性極小。因此,要讓動物牢記人為規定的某種動作,比如打滾和獎賞之間的聯繫,只能通過讓大腦麻木的不斷重複。這是一個緩慢的過程,既取決於運氣,也取決於刻苦訓練,尤其是當動物已經成年的時候。我吹哨子吹得肺都疼了。我捶胸捶得胸口滿是傷痕。我叫了幾千遍「嗨!嗨!嗨!」——這是我用來命令老虎的語言,意思是「跳!」我扔給他幾百片沼狸肉,要是我自己能吃掉這些肉,我會很高興的。訓練老虎可不是什麼簡單的技藝。他們的大腦遠不如馬戲團和動物園裡通常訓練的其他動物——例如海獅和黑猩猩——那麼靈活。但是,對於我訓練理查德·帕克所取得的成果,我不想過於居功。他不僅是一隻年輕的成年老虎,而且是一隻順從的年輕成年老虎,一隻地位最低的老虎。這是我的好運氣,這好運氣救了我的命。我害怕島上的條件對我不利,這裡有如此豐富的食物和水,有如此廣闊的空間,也許他會放鬆,會變得自信,不再那麼容易接受我的影響。但是他一直很緊張。我太了解他了,能夠感覺到這一點。夜晚,在救生艇上,他不安寧也不安靜。我把他的緊張歸因於島上的新環境:任何改變,哪怕是積極的改變,都會讓動物緊張。無論是什麼原因,他感到緊張,這意味著他還願意聽話;不僅如此,他感到有必要聽話。
就在沼狸把魚從池塘里拖出來,表現出真正的團隊合作技巧的時候,我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所有魚毫無例外地都已經死了。是剛剛死的。沼狸正把並非它們殺死的魚拖到岸上。
最後,我離開了小船。我完全可以擁有整座小島,卻與一隻動物待在如此狹窄的住處,而且它需要越來越大的地方,這看上去很荒唐。我決定,睡在樹上是安全的。理查德·帕克夜間在救生艇上睡覺的習慣在我心裏從來不是一個必須遵守的規則。要是哪一次他決定在午夜去散步,而我卻在自己的領地之外,毫無防備地在地上睡著了,這可不是個好主意。
確切地說,是一顆臼齒。牙齒表面染成了綠色,上面滿是細小的孔洞。
這兒是一顆門齒。
恐懼的感覺慢慢襲來。我還有時間扯開其他果子。
這些動物似乎沒有感到任何恐懼。我從山脊上下去時,沒有一隻因為害怕而躲開,或者在我面前表現出一丁點兒緊張。只要我想,我完全可以去摸一隻沼狸,或者抱起來一隻。我沒有這麼做。我只是走進一定是世界上最大的沼狸群中,這是我一生中最奇異、最奇妙的一次體驗。空中的叫聲不絕於耳。是它們在吱吱吱、唧唧唧、喳喳喳、汪汪汪地叫。它們數量如此之多,興奮的情緒如此奇特,一陣陣的叫聲就像一群鳥飛來又飛去,有時叫聲很高,就在我身邊盤旋,接著在最近的一隻沼狸停止叫喚后平息了下去,而遠處的其他沼狸又開始叫了起來。
池塘是空的。或者幾乎是空的。但不是沼狸乾的。它們剛開始潛進水裡去抓剩下的魚。
那天夜裡,他在我下面兩英尺的地方休息的時候,我得出了結論,應該開始馬戲訓練了。
我看不見任何能引起沼狸不變的好奇心的東西,要不是附近一座池塘邊突然爆發出吱吱的叫聲和吠聲,我可能就不再繼續尋找謎題的答案了。沼狸們異常激動地跳上跳下。突然,幾百隻沼狸開始潛進池水裡。後面的沼狸爭搶著往池塘邊跑,所有沼狸都在推推搡搡。這是集體瘋狂;甚至小小的沼狸幼崽也在往水邊跑,它們的媽媽和守護者幾乎抓不住它們。我目不轉睛地看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些沼狸不是普通的卡拉哈里沙漠沼狸。普通的卡拉哈里沙漠沼狸沒有像青蛙一樣的行為。這些沼狸一定是一個亞種,擅長如此有趣的令人驚訝的行為方式。
我趕緊去摸哨子。在他離救生艇還有二十五英尺遠時,我用盡全身力氣吹響了哨子。尖厲的聲音撕開了空氣。
更讓人難以理解的是,小島竟如此荒涼。我從沒有見過如此單一的生態環境。這個地方的空中沒有蒼蠅,沒有蝴蝶,沒有蜜蜂,沒有任何昆蟲。樹上沒有一隻鳥。平原上沒有嚙齒動物,沒有昆蟲的幼蟲,沒有蠕蟲,沒有蛇,沒有蝎子;島上沒有任何其他樹,沒有灌木,沒有草,沒有花。池塘里沒有淡水魚。海岸不長草,沒有螃蟹、整蝦、珊瑚,也沒有卵石或岩石。除了沼狸這一惟一的、顯著的例外,島上沒有任何外來的東西,無論是有機體還是無機體。島上除了綠得炫目的海藻和綠得炫目的樹,什麼都沒有。
它掉下去時吱吱叫著。剛掉到地上,它就立即朝樹上跑來。因為沼狸特有的無知,它又回到了我旁邊的地方。它開始舔自己的爪子。它看上去非常不舒服,重重地喘著粗氣。
它們不怕我,是因為我應該怕它們嗎?這個問題從我腦中閃過。但是答案——即它們不會傷害我——立即變得很清楚。沼狸密密麻麻地聚在池塘周圍,要到池塘邊去,我不得不用腳把它們推開,這樣才不至於踩到它們。它們對我魯莽地向前沖沒有絲毫的反感,像好脾氣的人群一樣為我讓開一條道。我朝池塘裏面看時,能感到腳踝上緊貼著溫暖的有毛的身體。
當我爬進斑駁的閃著微光的樹陰,聽到風吹樹葉發出的又干又脆的聲音時,我知道自己再也不會體驗到如此巨大的快樂了。這棵樹沒有內陸那些樹高大茂盛,而且因為生長在山脊這一側,更多地暴露在自然環境中,它有些矮小,不像其他樹那樣長得勻稱。但它仍然是一棵樹,當你在海上迷失了這麼久以後,能看見一棵樹,真是太好了。我歌唱那棵樹的光榮,它從容不迫的絕對純潔,它十分耐看的美麗外表。噢,要是我能像它一樣,植根于大地,但每一隻手都高高地舉起,讚美上帝,那該多好!我哭了。
在島上,我經歷了一次大風暴,在這次經歷之後,我可以放心地在最糟糕的颶風天氣里待在島上了。坐在樹上,看巨浪朝島上衝來,似乎要衝上山脊,帶來一片喧鬧與混亂一這時卻看見每一個浪頭都退了回去,彷彿遇上了流沙。這真是令人敬畏的奇觀。在這方面,這座小島倒挺有甘地精神一它用不抵抗來進行抵抗。每一朵浪花都消失在了島上,沒有發出一聲撞擊聲,只激起了一點點泡沫。只有讓大地搖晃的一陣震顫和讓池塘水面盪起波紋的幾圈漣漪表明有某種巨大的力量正在通過。這一力量的確是通過了:在小島的背風處,力量大大減弱的海浪涌了出來,流走了。看見海浪離開海岸線,這是一種最奇怪的景象。風暴及其造成的小地震沒有讓沼狸感到絲毫的不安。它們繼續做著自己的事,彷彿周圍環境並不存在。